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俊美而巨大的神祇擡頭望著遠方混亂一片的上古戰場,又低頭看了靈淵幾人一眼,臉上露出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修為不高,招惹麻煩的本事倒是不小。”

話音才落,他忽然掏出個形狀古怪的青色玉磬在手中晃了晃。

渾身散發出陣陣金色霞光的神祇高逾百丈,而他手中精致小巧的玉磬乍眼望去,起碼也有七八丈高、五六丈寬,更難得玉磬通體都篆刻著玄奧的符篆,隱約有無數肉眼可見的金色流光在那符篆字體之間緩緩流轉。

“睡去吧!”神祇低沈地說了一句,同時手中的青色玉磬也跟著發出陣陣細碎而清越的響聲。

所有暴虐嗜殺的殘魂在這聽到這陣玉磬聲時,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隨後,化為無數金色和黑色的光繭沈入大地。

伴隨著玉磬聲在天地之間緩緩回蕩,一股金色的光芒閃過蒼穹之上,來自上古神器的力量將所有暴躁易怒的靈魂都安撫著再度陷入沈睡,那些時光也無法洗去的愛憎怨恨,重新被黑暗埋葬。

靈淵和陸妙韞怔楞地望著前方,手持玉磬的上古神祇化為與他們大小相仿的模樣,銀色的長發逶迤曳地,左右耳垂之上都掛著龍蛇造型的耳環,修長的脖頸之間也掛著兩條巨大的蛇形項鏈。

神祇健碩精壯的上半身袒露著,左臂上環繞著金色古拙的臂環,白色的披帛纏繞在他的臂膀之間無風自動,腰間圍著一條白色長裙,他只站在那裏,便散發出讓人以無法喘息的威壓。

靈淵和陸妙韞兩人不得不外放護體罡氣以抵禦這股浩瀚如海的威壓,同時下意識地交換了個眼神。

他們絕對不會是眼前這個神祇的對手,但對方方才提點了他們一句關於葉歸塵的傷情,再加上對方乃是神祇的元靈而非魔神的元靈,他們暫且可以認為這個神祇對他們來說是沒有惡意的。

但是,對方的存在感實在是太強了,強到對方哪怕是已經釋放出善意,他們也無法對對方的危險性無動於衷。

註意到兩人防備的小動作,銀發神祇用拳頭抵住嘴角輕輕的笑了笑:“抱歉,吾許久不與外人打交道,倒是疏忽了。”

說著,他便收斂了自己無意中放出的威壓,同時將手中跟著縮小的玉磬握在掌心把玩。

“爾等......”神人打量著幾人兩眼,低頭望著昏迷不醒的葉歸塵,忽然挑起劍眉,“雖然實力不濟,好歹持心守道,也算勉強合格吧。那個白頭發的少年,你乃魔修,怎會與這位小友是道侶?”

靈淵忽然被眼前的神祇點名,在震驚之餘還是坦誠地回答了對方的提問:“我曾在危難之際被卿卿所救,他不嫌棄我出身卑微,也不在意我修為低劣,願意接受我成為他的道侶,我自知此生十死難報。這位神君,您有通天徹地之能,能否出手救救他?只要您能救他,我願為您做任何事。”

葉歸塵的情況正如眼前這位神人所言,他的靈脈在強行運功的情況下已經出現了不可逆轉的傷害,這時候若是送回斬星劍宗或許還有秘法能保住他的修為,但是他們此刻卻在危險重重的魔界,遠水難救近火。

靈淵和陸妙韞兩人修為有限,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替葉歸塵治愈傷口。要知道,當初即使是在斬星劍宗,也是掌門顧忘塵和其餘十幾位鮮少出世的長老一同出手,才堪堪將他的性命和修為保住。

為了不拖累兩人,葉歸塵方才一直強忍著這股言語難以描述其萬分之一的疼痛,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直至他自己最終堅持不住。

靈淵如何能看著他在忍受了這般劇痛之後還要承擔修為喪失的結果,無論如何,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葉歸塵因他而失去一切。

神人圍著兩人轉了一眼,目光在昏睡不醒的葉歸塵和滿臉焦灼的靈淵之間來回瞟了幾次,嘴角微揚:“你們二人竟結下了靈犀之印,你方才所言我倒是信了幾分。能結下此印,怕是我要以你的性命來換他的性命,你也不會不同意。”

靈淵一聽眼前這位神人沒有直接拒絕他的要求,立刻朝著對方跪下,少年人此刻早已將他的驕傲和自尊拋到了九霄雲外,腦海裏剩下的唯一一個念頭便是想辦法要保住葉歸塵的性命。

他雙手撐地,對著神人便是重重地磕頭,才一下,便將地面磕出了一個人頭大小的凹陷,而沒有用罡氣護體的他,也直接將自己的額頭磕得血肉模糊,讓人不忍直視。

一下又一下,很快,地面上也沾染了靈淵的額頭所流淌出來的斑斑血跡,就連旁邊的夜摩天也看得額頭隱隱作痛起來。

他活了近千年,生來便知道要活下去,就要去爭去搶,他母親孵化那一窩螭龍蛋共有十餘枚,最後存活下來的只有他和另外一個姐姐。

姐姐出生之後的身體比他更加健壯強悍,因此一出生就吞噬了不少還未孵化的龍蛋,還好夜摩天自己也孵化得不算晚,在母親趕回來之後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小命。

夜摩天半成年之後便被母親趕出了巢穴,好在他也有了些自保之力,後來也逐漸在東域站穩了腳跟,跟著檀澤帝混到了如今的地位。

在他這近千年的生命中,雖然流血的時候不少,但基本上都是為了搶功法、搶靈丹、搶權勢,他所擁有過的魔界美女也不少,但那些不過是魚水之歡,過後便拋在腦後,

像靈淵這樣為了救自己所愛之人不惜拋下一切,他從未有過。

沒有人這樣愛他,他也沒有這樣愛過別人。

所謂情愛,在他的印象之中不過是事前你情我願,事後互不糾纏。從未想過,竟然也能這般連枝共冢,至死不渝。

站在旁邊的陸妙韞神色覆雜地看著這一幕,隱約間似乎有些能夠理解,為什麽自家風光霽月的師兄不把修界那麽多前赴後繼的追求者放在眼中,卻偏偏選擇了眼前這個除了長相幾乎一無是處的小魔頭為道侶。

就連向來看不慣魔修,見到魔修便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掌門師兄顧忘塵,也對這少年多次手下留情。

世人所求千百種欲望,或耽於美色,或沈溺權勢,或追求長生,然而這小魔頭自始至終,所求便只有葉歸塵一人。

他雖然經歷坎坷,但是心思太過單純好懂,他的欲望也太過熱烈直白。在奔赴目標的途中,他心無旁騖。

時人說,喜歡這種東西哪怕是閉上嘴,也會從眼睛裏流露出來。

此刻,陸妙韞對靈淵最後的那點兒不滿也隨著少年一次比一次更用力的虔誠叩拜而煙消雲散。

她心底甚至開始後悔,當初她率先一步找到了與靈淵一起隱居避世的葉歸塵,是否不該那般貿然將葉歸塵的下落告訴掌門師伯?

如今葉師兄失去了前塵的記憶,對待靈淵雖然寵溺縱容,卻再也不見曾經那種溫柔如幾乎要讓人溺斃的春水般的愛眷。

這對靈淵,不算公允。

銀發神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不斷磕頭的靈淵:“說來古怪,他是天選的破劫之人,爾又是天生的應劫之人,不破不立,一應俱滅。爾等本該是不死不休的對頭,偏又機緣巧合成為了最為親密的道侶,眼下這局面,吾也不曾見過呢。”

靈淵機械地磕著頭,只希望眼前的神人能大發慈悲,將葉歸塵救回來。

“罷了,起來吧。”銀發神人終於發話了。

靈淵沒有得到對方的答案,仍舊不肯起身。

銀發神人微微一瞇眼眸,靈淵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浩然之力硬生生將他從地面拔起,與此同時,一點金光落入他的額頭,他原本血肉模糊的額頭只覺得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拂過,方才火辣辣的疼痛竟然瞬間就消失了。

“您肯救他了嗎?”靈淵心懷期冀地望著對方。

銀發神人摩挲著下頜道:“救他倒不難,難的是他乃破劫之人,身上承載的乃是天地因果之力,他的生死破立皆由天定。吾若貿然出手,怕是逆天改命,反倒會影響天命輪轉。”

陸妙韞聞言,心微微一沈。對方坦言救下葉師兄竟然有這樣大的代價,恐怕不會輕易施救。她心念一動,立時道:“既然天機玄奧,說不定今日與您相見,也是天道授意呢?”

靈淵才要說話,又被對方擡手攔下:“我若救他,恐怕也要承載一部分天地孽力,不過我本就是此方的守墓人,最後一個尚未消散的神魂罷了,便是回歸天地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陸妙韞也跟著上前一步道:“若有能用得上晚輩的,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銀發神人微笑起來,眼含欣賞:“你們兩個,都不錯。”

隨後,他的目光瞟向站在旁邊努力縮小存在感的夜摩天。

夜摩天被他的視線鎖定後,表情一頓,硬著頭皮上前:“我也......”

話音未落,銀發神人淡淡一擡手,夜摩天瞬間便化為一個木樁子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靈淵和陸妙韞:“......”

到底是神君,面對純粹的魔族本能的厭惡是無法隱藏的。

“白頭發那小子,你可知道吾若救他,也要折損許多神力,因此,須得爾答應一個條件,吾才能出手施救。”銀發神人轉頭看向將葉歸塵緊緊抱在懷裏的靈淵。

靈淵望著葉歸塵蒼白的唇色,擡眸堅定地看向對面的神君:“我答應。”

誰知那銀發神君卻笑了出來:“可要想好了,爾以為願為他獻出生命便是極限了麽?爾等人間不是有句話叫生不如死麽?可知這世間上有許多事情卻是比活著更為艱難的。”

靈淵認真地回答道:“我願意。”

“哪怕是讓你留在這裏,陪我守著這死寂的墳場萬載千年?”銀發神君又問。

靈淵毫不遲疑地點點頭:“我願意。”

若只是讓他留在這裏孤寂萬年,在靈淵看來卻已經是格外寬容了。哪怕他與葉歸塵天各一方,但只要知道對方還好好地活在這世間,他便心滿意足了。

銀發神君不再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掌虛落在葉歸塵顱頂上方,一道乳白色的光華瞬息間沒入葉歸塵的眉心之間。

靈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感覺眼前神靈的身影似乎是比剛才還淡了幾分。

“唔,已經到了飛升之境了,受過雷劫之傷,看來是飛升失敗了。很不容易啊,量劫將至還能在這段時間內修煉至此,可見天界的那幫人沒有少費心思。”銀發神君眸色微沈,幾乎是在擡手的瞬間便將葉歸塵的一生盡收眼底,“嘖,被封印住記憶了,給他下這個禁制的人應該是個仙人,才能以仙術將他的記憶封住。”

聞言,靈淵和陸妙韞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葉歸塵。

陸妙韞怔楞了片刻,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掌門師尊他雖然修為高深莫測,但他就連飛升之劫都未渡過,怎麽可能是仙人?”

眾所周知,玄璣老人雖然活了近八千歲,但卻從來不曾嘗試渡劫飛升,因為修煉至飛升境後,修士都會感悟至天人合一的境界,同時也會對自己的未來前程隱約有所感知。

玄璣老人曾說,他預感自己機緣未到,無法度過飛升大劫,所以從未嘗試突破飛升境,自己下一世便算功德圓滿,有望飛升天界。

就連他最後坐化,也在他的計劃之中。

這樣一個質樸不爭的修士,怎麽會與天界之上那無所不能的仙人扯上關系?

聞言,銀發神人也不與她爭,只是輕輕地擡手點了點葉歸塵的眉心,絲絲七彩的霞光沒入他眉間,隨後,葉歸塵蒼白的臉頰逐漸有了血色,而他緊蹙的眉宇也在逐漸放松,已經是肉眼可見的好轉了。

忽然,站在旁邊的靈淵開口道:“神君。”

“嗯?”銀發神君轉頭看著靈淵。

靈淵則認認真真地看著葉歸塵,似乎要將他的模樣鐫刻進自己心底。

少年的眼神繾綣,語氣卻溫和如春水,生怕自己的聲音大了些,將沈睡中的人吵醒:“別解除他的記憶封印。”

銀發神君有些意外地看著靈淵:“吾能感覺到爾很愛他,但他的記憶封印若是不能解除,他恐怕很難恢覆對爾的感情。”

靈淵擡手,扯起衣袖將葉歸塵嘴角的血漬一點點擦拭幹凈,動作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擦拭珍貴易碎的寶物:“我愛他,無關他愛不愛我。而他愛不愛我,無關他曾經的記憶。”

銀發神君了然,說來說去,眼前的年輕人不願讓葉歸塵的記憶恢覆,只是不願讓葉歸塵再承受與愛人分明咫尺卻遠隔天涯的痛苦。

靈淵自己一個人反覆咀嚼這份隱忍的疼痛便罷了,又怎麽舍得讓自己的摯愛也時時感受這份錐心之痛?

“你是真的很愛他。”片刻後,銀發神祇輕嘆了口氣,“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爾等倒是有些入障了。修士者,修的是陰陽調和之道,修仙者,修的是天人合一之道,修神者,修的是造化萬物之道,你們若執念於此,於修行無益。”

靈淵垂眸,在葉歸塵的眉心輕輕落下一吻。

若仙者神人皆是無情無愛、不悲不喜的存在,他又何必去苦求那長生大道?

他的道,只在心間,只在眼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