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姜萊篇（完）

“哥……”虛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那冰冷的手也主動貼上了溫熱的臉龐。

“小宇——”徐陽僵滯地循聲望去，還以為是自己這幾天沒休息而出現的幻聽，看見熟悉赧然的笑容他才長舒口氣，就這瞬身體變得格外輕盈。

徐宇反握著徐陽寬厚的手掌，極其認真地拽著他：“哥，你剛才說的話是為了安慰我還是真心的。”

回想起自己剛才番言論徐陽還有些難為情，目光不自然地在病房裏梭巡，也就沒註意到徐宇那肅穆得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的臉，沒絲毫血色。

“嗯，真心的”感受到對方手心沁出的薄汗，徐陽也不再逃避，真摯地捧過徐宇的手，一字一句地回答。

像是決堤的洪水徐宇在也壓抑不住內心奔湧的情緒，猛得紮進那充滿安全感的懷抱，想將這些年來藏匿的情感悉數都剖析在他面前，更想一遍遍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

“人也醒了，你先下去休息，”兩人的動作幅度大，徐宇手上的留置針都快被移了位，郝遲先是對徐陽說，而後又對事先安排好的護工吩咐，“去叫醫生過來，睡了這麽些天不要給他準備太油膩的食物。”

“我沒事的，哥你先去休息，”分明只是一會兒不見，人怎麽就變得這般憔悴，從喜悅中回過神來的徐宇心疼地捧著徐陽邋遢的臉。

“是，是，我得去收拾收拾，”可不能在小宇面前這般不修邊幅。

徐陽說著就起身，但兩人的手都緊緊地牽著，誰也不肯先松開。

還是徐宇輕拍了幾下徐陽的手背：“去休息吧哥，我很快就回家。”

等到徐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後徐宇才重新躺回到床面，剛才都是在強撐，乏軟無力，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人醒了就好，但這種情況總得有個解釋，總不可能沒來由的昏迷整整三天，郝遲想帶著唐小鴨過去先找醫生再重新了解下。

唐小鴨卻一溜煙地趴在徐宇床邊，小聲地詢問：“你還好嗎，姜萊呢，他沒有跟你一起嗎？”

“我沒事的——”徐宇說到這裏神情突然出現一瞬空白，隨即不解地看向他，“姜萊是誰？”

“啊？”唐小鴨也很疑惑，是他哪裏說的不準確嘛，隨即眼神求助著旁邊的‘好吃’。

卻不曾想對方似乎也不知道姜萊是誰。

“你和徐陽都說我長得像姜萊呢，就是那只白灰色的古牧呀，”看出他們不像是故意裝出來的樣子唐小鴨湊到郝遲面前著急地用手比劃著無意義的動作。

“都讓你不要經常玩手機，先出去吧，”郝遲怕徐宇嫌唐小鴨鬧騰，直接將人撈起來帶出去了。

等門被掩上後偌大的病房就只剩下徐宇自己，分外寂靜，想到剛才跟著郝遲那個黃頭發的小孩問的人他是真的沒有印象。

“姜萊，姜萊，姜——萊，”徐宇無意識地跟著念了兩遍，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塊，到底是誰呢……

被像小雞崽兒拎出去的唐小鴨甫一落地就立刻和郝遲拉開了距離：“你幹嘛！”

“聽話點，先別亂跑，我有事兒一會兒就過來，”郝遲說完就眼神示意讓兩個保鏢跟著他，自己則轉身去找醫生了。

本來就很不服氣的唐小鴨聽了他的話心裏愈發不舒服了，說的他好像是個不聽話的鴨子，氣沖沖的就往醫院外面走。

兩名保鏢見狀對視後立馬跟了上去，好在唐小鴨是頭次來根本不記得方向，好一半天都在住院部繞圈子。

他們想要直接攔住他卻又不敢動作太大，最近這個黃毛小子郝總還挺重視的，走哪兒都帶著。

感知到他們想抓自己，唐小鴨靈活地左扭右歪，輕松避開他們敷衍的抓捕。

“嘖，這小孩兒比過年的豬都難搞”

“人呢？”

就這麽句抱怨的時間唐小鴨就消失在了人群裏，他倆瞬間緊張起來，仔細搜尋著每個角落。

“他們看不見的，”熟悉的聲音響起被捂住嘴巴的唐小鴨立刻停止了掙紮，是閆嘉啊。

“嗯嗯嗯，”唐小鴨很信任地點頭。

“想去和姜萊告別嗎？”閆嘉帶著唐小鴨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那兩個保鏢視線裏，但對方就像是看不見他們，依舊焦急地尋找。

這下唐小鴨更相信閆嘉了，好奇地問道：“姜萊要去哪裏啊，他還完因果債了麽？”

“嗯，還完了，”早還完了，不舍得離開而已，閆嘉並不打算跟唐小鴨說的太明白，他應該還不能明白其中的緣由。

唐小鴨乖乖地跟著閆嘉一路到了醫院的天臺上，子啊不到小腿肚高的圍欄邊瞧見了道若隱若現的身影，他有些激動地朝那邊小跑：“姜萊！”

明明他就在這人，‘好吃’他們怎麽會不知道姜萊呢。

“行了，別再靠近了，”在距離對方兩米遠的地方閆嘉伸手按住了唐小鴨的肩膀。

“你來了，就是想見見你再走，”姜萊的臉色有些慘白，但臉上的笑容卻格外真切、明媚，自認識他來唐小鴨從沒見他笑的這般開懷。

“你要走了？去哪裏啊，”唐小鴨很擔心他會不小心掉下去。

“不走，就在這裏，”姜萊說完就擡手遮擋著並不刺眼的陽光，呢喃道，“其實還想再見見他，但應該已經忘記我了吧……”

“沒有忘記，他們沒有忘記，徐陽、徐宇還有‘好吃’都沒有忘記你，真的！”唐小鴨心裏沒來由的發慌，想著先把姜萊哄過來，肯定是因為大家不記得他而生氣了。

“謝謝你小鴨，之前對你很冷漠，抱歉了，以後記得多替我看看他們，”姜萊分明是在笑著囑咐，眼角卻滑過很多道晶瑩。

雖然他沒明說，但唐小鴨知道他口中的‘他們’是誰，正欲再勸幾句，眼前就被黑影捂住了：“閆嘉？”

身體正在變透明的姜萊朝著他倆的方向翳動嘴唇，再次無聲地道著謝。

希望他們攜手走向未知的將來，但願是幸福的。

自己則會留在原地，用回憶救贖過去。

32新手保護期

“看個人都能丟，覺得我是搞慈善麽，”郝遲和醫生討論無果就準備之後再聊，而且剛才小孩兒的神情不太對勁他還一直掛念著，出來才知道人丟了。

雖然郝遲的話並沒有太多的起伏，但兩名保鏢還是不寒而栗，壓迫感太強不敢與之對視。

“查監控，還真能憑空消失了不成，”對於兩名保鏢誇張的描述郝遲不是太相信，畢竟唐小鴨對陌生人還是比較抵觸，就算是賭氣也不可能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躲避得如此靈活。

“好的，”兩名保鏢接受到命令就立馬轉身準備去調監控。

郝遲也準備跟上去，不然這兩個廢物怕不是又要看漏。

三人剛到電梯前，就有人從樓梯口出來了。

兩個人，其中一個被牽著正紅著眼抽泣的正是被跟丟了的唐小鴨。

顯然對方也註意到了他們，身形皆是一滯。

“‘好——先生’”唐小鴨看到郝遲先是眸子一亮，瞥到他身邊兩名剛才跟著自己的人類後又想起他說自己不聽話，情緒轉了個大彎，瞬間掉了下去。

看到他對郝遲這般的態度兩名保鏢都暗戳戳的偷瞄著老板的神情。

雖然裝出副不在意的模樣，但緊繃的下頜線還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怎麽了，是閆嘉欺負你了嗎？”郝遲說著就把視線黏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

“沒有，閆嘉沒有欺負我，”怕‘好吃’誤會，唐小鴨拽著閆嘉的手使勁搖頭。

“是嘛，那我們就先回家，”郝遲盡量將語氣放的很柔和。

“可是……”唐小鴨對剛才的事還有些在意，而且他還想問閆嘉一些事情呢，就表現得有些遲疑。

看到唐小鴨在自己和閆嘉之間居然還會猶豫，郝遲立馬換上副惋惜的神情：“你要是想跟他走也沒關系，只是你前些天在手機裏看到的游樂園只能我們三個去了~”

“游樂園！”唐小鴨果然來了興致，前幾天在‘手機’裏翻到後他就很想去看看，雖然有很多人類但更多的事人類幼崽，而且他們都很開心的樣子。

“對啊，我們就先去替你玩玩，”郝遲話音剛落，電梯就達到了該樓層。

“郝總，電梯到了，”其中一位保鏢手快的按了下樓鍵，鄭重其事地大聲匯報，旁邊那位都沒來得及阻止。

“我們走吧，”郝遲沒想到會這麽巧，毫不猶豫地就扭頭進去了。

另外一位保鏢卻動作溫吞，眼神請示著郝遲，真走啊？

看見他們真要走，唐小鴨就開始著急了‘好先生’明明說過要找時間帶自己去的，怎麽還反悔了。

把這些都看在眼裏的閆嘉不禁在心裏嘲諷郝遲幼稚，跟騙小孩兒似的。

正想著手就被輕輕甩開了，唐小鴨頭也不回地跟閆嘉道歉：“我下次再找你玩，”焦急地沖正緩緩關上門的鐵箱子跑去。

幾人皆是一楞。

眼看門就要合上，唐小鴨直接伸出手想先拽住‘好吃’不然就要被丟下了。

郝遲也下意識地伸出手搭在門上，牽上唐小鴨後就把人拽了進來，直直撞到他懷裏，在門重新合上時，透過細小的縫隙挑釁地睨了眼外面的閆嘉。

閆嘉只覺無奈，果然幼稚。

“你說過要帶我去的，”唐小鴨站定後就開始指責‘好吃’的說話不算話。

“是要帶你去啊，我們只是先下去把車開過來，”郝遲此刻心情大好，尤其是剛才唐小鴨紅著眼睛著急忙慌朝自己跑過來時，就像是只害怕自己被丟下的小狗，撞得他心裏癢癢的。

“以後看這個門要關上了就別往前沖，危險，”郝遲不忘囑咐他幾句。

“嗯吶！”唐小鴨現在滿腦子都是可以去游樂園的喜悅，想都沒想他說的啥就答應了。

上了車後郝遲才循循善誘地跟唐小鴨叮囑：“以後不要跟奇怪的人亂跑，山下面可是有很多人販子，專挑你這種小孩兒下手，”雖然他很想知道唐小鴨為什麽哭過，但還是想等私下裏問。

“閆嘉不是奇怪的人啊，”而且他根本就不是人類，唐小鴨好奇地反問，“人販子又是幹嘛的？”

“把小孩兒拐走，然後拿去賣了”

“有錢嗎？”原來賣人類幼崽可以得到錢啊。

他這問把其餘三人都噎住了，郝遲無奈又發笑地捏了下他的手心：“這話可不能亂說，但確實有錢，不過有的人販子不會整個的賣，而分開了賣。”

“啊？”人類也會吃人類嘛，想到這兒唐小鴨害怕地朝郝遲挪近了些，原來變成人類也可能被吃掉。

“我不是想嚇唬你，以後記住別獨自亂跑，”郝遲倒是很享受唐小鴨依賴自己的感覺。

前面兩位開車的保鏢目不斜視地開著車，對老板嚇小孩兒也不敢多嘴。

*

“我的好哥哥，真是太巧了！”

瞅著狗皮膏藥般的紀彥辰郝遲的不爽直接不掩飾，剛從入口進來，就被不知何時在裏面的人逮個正著。

“我不管你在裏面幹嘛，現在從我們眼前消失，”郝遲並不想帶著他。

“別這麽冷漠啊哥，這樣小鴨你說，要我跟著不，我對這裏面可熟悉了，好多好玩的別人不知道就我知道，”紀彥辰直接彎著腰跟唐小鴨嘚瑟。

不消一秒，唐小鴨就扯著郝遲的衣角，期待地望著他：“‘好先生’帶他！”

敵不過他的請求，只得帶上了紀彥辰。

“你說的好玩的地方就是這兒？”郝遲一行三人站到了人群擁擠的夾娃娃機面前。

紀彥辰湊到他耳邊用手著悄聲道：“小屁孩兒就喜歡玩這些。”

轉眼瞧唐小鴨果然興致勃勃地盯著旁邊的人操作那個鐵夾子去抓那些毛茸茸的玩偶。

“來來來，我教你怎麽玩，”紀彥辰帶著唐小鴨站到一臺沒人的機子，變戲法似的從西裝口袋裏掏出幾枚游戲幣。

幾番簡單的講解唐小鴨就似懂非懂地自己上手了，他看中了只黑色的魚，那雙幽深的眼眸和‘好吃’的很像，把鐵夾子移動到玩偶上方後就按下了按鈕。

“砰！”機子裏發出成功的消息，唐小鴨蹲下身就把那只玩偶掏了出來，興沖沖地舉到‘好吃’面前。

“給你！”看他驕傲的小模樣，郝遲很樂意地收下了。

結果唐小鴨拉著‘好吃’就往機子面前走：“‘好先生’也來抓！”

他堂堂總裁，怎麽能玩抓娃娃？

‘哦哦~’機子發出遺憾的聲音，郝遲抓了空，聽著和嘲諷沒區別。

“我來！”唐小鴨把郝遲擠過去，從紀彥辰手裏又拿了幾枚游戲幣，半分鐘過後，機子就發出‘砰’得一聲。

唐小鴨蹲著又掏出只白色的小兔子，遞給了紀彥辰。

“哥，剛才是失誤，沒關系的再來次嘛，”

‘哦哦~’

換上唐小鴨後——‘砰！’

‘哦哦~’

‘砰！’

……

“新手保護期，哥，他這絕對是新手保護期！”

33你在笑什麽

瞥見郝遲的臉色肉眼可見黑下去紀彥辰趕緊替他找補。

旁邊有圍觀的人看他的操作有沒忍住就笑出聲兒的。

“你在笑什麽啊？”唐小鴨直接站到那個發出笑聲的男生面前，‘好吃’雖然爪子笨了些，不太靈活，這些人類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笑話他，該悄咪咪的去背後笑。

“沒，就是感覺你哥哥很可愛，有種反差萌，”那個人也不尷尬，反而逗著滿臉認真的唐小鴨，又朝郝遲遞著暧昧的眼神。

對方沒理會他，註意力全在夾子上。

“他不是我哥哥，是他哥哥，”唐小鴨指著抱了滿懷玩偶的紀彥辰，“他是我的‘好先生’。”

“你都夾了這麽多娃娃，也得給別人留些，”郝遲聽見他這麽介紹自己心裏那點郁結瞬間就消散了。

“我們把多的娃娃放回去吧！”唐小鴨才不想因為自己別人不高興。

“那可不行，寶貝兒你費這些力氣抓到的，還是拿回去吧，”紀彥辰第一個不同意，不僅錢是自己出的，東西也是自己費力抱著。

寶貝兒？郝遲一記眼神橫過去紀彥辰才反應過來自己嘴快喊了什麽，心虛地把嘴閉緊了。

“想要就帶著，不想就算了，”郝遲等著唐小鴨自己做決定。

“要不還是帶回去吧，我想把這些玩偶擺在家裏，樓上樓下都要，沙發和床上都要擺著……”唐小鴨已經在琢磨著布置了。

“好，帶回去，”郝遲順勢就帶著念念叨叨的唐小鴨往出走，夾娃娃機是不會再碰了。

看著他倆旁若無人的背影紀彥辰趕緊把玩偶扔給後面的保鏢，追了上去。

“哥，我說這個游樂園也有我的項目，信不？”

“信，”被坑的項目涉獵廣很正常，沒有哪個傻子只在相同的領域栽跟頭。

他們一行人在整個擁擠的游客裏顯得很是突兀，尤其是後面抱著玩偶的保鏢。

唐小鴨滿心歡喜地打量周圍的人類，發現他們很多頭上居然都有動物的耳朵，卻感受不到他們身上的靈氣。

“想要嗎？”郝遲不太喜歡這類人多的地方，互相推搡著喧鬧，從來都不是他放松的選擇，但像小孩兒這種從小生活在與正常人截然不同的環境裏確實會向往這類地方。

“可以嗎？”唐小鴨註意到這些人類是從哪裏得到的假耳朵，但又不敢上前去拿。

郝遲還沒表態，旁邊想著把唐小鴨哄高興也就能拿捏他哥的紀彥辰已經躍躍欲試，就差舉手了。

“你要是真閑就自己放個屁追著玩，”陰魂不散，還光湊到小孩兒跟前獻殷勤，郝遲淡淡地警告紀彥辰後馬上換了副神情看向唐小鴨，“我帶你去買。”

“好！”沈浸在喜悅裏的唐小鴨壓根沒在意忿忿不平卻敢怒不敢言的紀彥辰。

兩名在後面跟著的保鏢對視一眼後也跟了上去，丟下紀彥辰獨自在原地。

面對這些毛茸茸的耳朵唐小鴨直接挑花了眼，最後選了對耷拉著的狗耳朵，又給郝遲專門挑了對黃色的貓耳朵：“‘好先生’我幫你戴上！”

根本沒有詢問郝遲的意見。

郝遲瞥了眼後面跟著的倆人，只見他們很默契地轉頭去欣賞擁擠的人群了。

“為什麽選這個，”郝遲配合著彎下腰。

“我喜歡貓耳朵~”而且這個顏色和他還是鴨子時胸前那簇絨毛很相似。

看他難得露出狡黠的神情，郝遲也不想深究。

手機上蹦出條消息：哥，我再說最後一句，帶那小黃毛去坐摩天輪，他絕對會開心的。

擡頭就是佇立在不遠處的摩天輪，郝遲利落地將手機滑進口袋：“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走！”唐小鴨不假思索地應和。

這裏比起動物園可是天壤之別，又碰上周末，人格外的多，摩天輪下面已經排了兩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隊伍，郝遲突然有些後悔聽紀彥辰的主意了。

得排到猴年馬月去。

“哇，待會我們也可以坐進那些籃子裏到天上去嗎？”唐小鴨雙眼放光地盯著那些不停轉動的小籃子。

“嗯，可以，”好像也不是不能等等。

在旁邊的保鏢不忍看自己老板就這麽站著排隊，湊過來建議道：“郝總，我們去前面買特殊票，可以提前進去。”

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唐小鴨這麽認真排著隊突然讓他跑前面去肯定會問個不停。

“不用，你們也別跟著了，把東西放好後自己找地方去休息，”郝遲把他們也支走了，不然多少有些紮眼。

兩人剛走後面就興沖沖跑過來道身影，那人邊跑邊熟稔地打招呼：“嗐，我就說你在這兒嘛，差點錯過了。”

是個男生，在和排在唐小鴨前面的女生說話。

“那不是，這裏人可多了，你快擠進來，”那女生話音未落那男生就直接插進了隊伍。

男生又沖著後面招手：“來吧，沒事，是我朋友！”

原來有四五個人在旁邊等著，得到允許，他們全都擠了進來。

眼裏只裝著摩天輪的唐小鴨，沒註意到他們的動作，雖然郝遲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了個趔趄，但他還是被其中一人的包擦著額角過去。

“啊——”火辣的痛意自肌膚上傳來，唐小鴨下意識地用手捂住額頭。

“我看看”郝遲趕忙將人護在懷裏，握著唐小鴨的手腕輕哄著移開查看傷口，小孩兒膚色白皙嬌嫩，這道兩厘米沒破的血痕就格外明顯。

“不好意思啊，我沒註意到後面還有個人，”前面幾人註意到動靜，紛紛轉頭探看。

“誰允許你們插隊了”郝遲漠然的眉眼睨起，頗具警告的意味。

面對他的氣場幾人一時都不敢搭話，只有那個女生還有底氣開口：“我的朋友，幫他們把位置留著怎麽了？”

“可以，讓一個人代替你原本的位置，然後你自己到後面去，”郝遲不給對方選擇的機會，單手撥通了紀彥辰的電話。

“哥，我就知道你還得找我——”

“過來摩天輪這邊”郝遲直接打斷他。

被撞過後唐小鴨就低頭捂住額角不出聲，整張臉都快埋進胸口裏去了，以前還有毛毛能蓋住自己，現在都沒了，額頭上好疼啊。

看樣子是真被打疼了，連背脊都在微微顫抖，郝遲護住他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打算直接把人帶走。

“你兒子是紙糊的嗎，蹭下就擺出這幅模樣，可別來碰瓷兒，”那個男生以為郝遲就是做做樣子，要是真能找來人，何必在這裏來排隊。

兒子？唐小鴨悄咪咪地用餘光瞥了‘好吃’又快速把頭埋好，明明這麽好看的人類，怎麽會把他認成鴨子呢，難道‘好吃’看著很會下蛋嗎？

聽到‘兒子’本來就因為唐小鴨受傷臉色不好的郝遲神情又冷上幾分。

“哥，怎麽了這是，呀，誰欺負我家寶貝兒了，”紀彥辰來的不是一般快，帶著誇張的墨鏡，大搖大擺地就過來了。

聽見他話裏的‘寶貝兒’郝遲不自覺地又蹙緊了眉。

“他們！”只見之前還悶不做聲兒的唐小鴨埋著頭，手指卻直直指向前面幾人。

郝遲也楞住了，剛剛不說話，倒是搭理起紀彥辰了。

紀彥辰單手插著腰，用食指按住墨鏡中間的架子往下壓，盯著楞怔的幾人挑眉道：“幹嘛的啊，來這裏面不好好玩，搞什麽啊？”

說完就蹲到唐小鴨面前，撥開他的手，立馬註意到那道血痕，憐惜地搖著頭：“嘖嘖嘖，小可憐見兒。”

“這裏交給你，我先帶他去處理下傷口，”就紀彥辰這股浪勁可別帶壞了小孩兒。

34你真的太厲害了

帶著唐小鴨走到人少些的涼亭前郝遲停下來想再檢查下傷口。

“很疼？”郝遲看他本就沒消失的泛紅眼尾此刻又深了些，心裏也緊了幾分。

“也不是很疼，就像是被爪子劃了道，”唐小鴨伸出手在額頭比劃了幾下。

“那你剛剛怎麽低著頭不做聲，”還只搭理紀彥辰那小子。

聞言唐小鴨眼珠子提溜左右兩邊觀察了下，湊到郝遲面前沖他勾勾手，示意把頭低下來點，等距離差不多的時候唐小鴨就墊起腳：“他們一夥的人類太多了，我們倆打不過的。”

“你怎麽知道打不過，”郝遲戲謔地反問。

“真的打不過，我以前就遇到過，”要不是山雀在，肯定打不過那群刺猬。

還以為他變機靈了，原來是以前遭遇過：“你被打了？”

“沒有，因為山雀在旁邊幫我呢，”唐小鴨伸手安慰地拍著郝遲緊繃的肩膀。

確實小孩兒這身板也不像是能打過誰的，但他以前不就是待在山裏，能有很多人欺負他，還有幫忙的朋友，怕不是裏面有遠離正常生活的村子。

“好先生？”

“小鴨，你之前跟著閆嘉哭了是因為你口中的那個‘姜萊’嗎？”他突然提起這茬唐小鴨表情瞬間就耷拉下去了。

“嗯，就是就是……”著急起來唐小鴨都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而且‘好吃’明明就不相信還要來問，莫名的委屈就湧了上來。

“沒事兒不著急，你慢慢說，”郝遲看他臉頰都憋紅了，又回想起自己在醫院說得似乎有些重，補了句，“你說的我都相信。”

受到安撫唐小鴨冷靜下來思索了陣，隨即便以另外一個視角描述出他所了解的。

有只從山裏跑下來的小狗，因為很早之前的一些事必須要和特定的人類產生聯系，很快他就和那個人類相遇了，但後來他違背了重回山裏的規定，遭受到懲罰消失不見了，而且那些認識的人類都不記得他了。

唐小鴨說到後面青稚的聲音都在發顫，聽得郝遲也不是個滋味，但對於‘姜萊’這個名字他是真的沒有絲毫印象。

“姜萊是個好孩子，他只是不想在意的人類為此難過，”郝遲不像在醫院裏那樣認為這只是唐小鴨在手機上看見的。

簡單的敘述，卻讓他感受到萬分真切的難過。

“他真的是個好孩子，嗚哇——”聽到‘好吃’對姜萊的誇獎，唐小鴨再也忍不住狠狠撞向對方懷裏，將心裏的難過宣洩而出。

這時郝遲也顧不上周圍人看熱鬧的眼神，耐心地安撫著肩膀微微顫抖的小孩兒，也註意著把他額頭護著，怕蹭到他衣服。

面前突然呼嘯而過的黑影將兩人的發絲都撩起，郝遲拍著小孩的肩膀，輕聲詢問：“帶你去個漂亮的地方，過去就不會難過了。”

唐小鴨極力忍住哭腔，擡起頭甕聲甕氣地問道：“真的？”

“真的。”

*

“這個我也要戴嗎？”唐小鴨抱著‘好吃’給他的白色帽子，但‘好吃’的是黑色，他戴著好像變得更好看了。

“嗯，過來，”郝遲自然地拿過摩托車帽，和他腦袋比對了下給他戴上，又仔細調整著下巴那裏的松緊，“緊嗎？”

“不緊啊，”唐小鴨稀奇地握拳敲了敲這個鐵帽子，只能聽見聲，卻感受不到疼。

看來是合適的，郝遲也順手在他腦袋上叩了幾下，隨後起身長腿一伸就跨坐上了這輛沒怎麽見過太陽的摩托車，在紀彥辰搜羅的那堆玩意裏也就這輛奧古斯塔F4CC銀白的車身能讓人瞧得上眼。

“上來。”

這個高度對於唐小鴨來說著實有些困難，已經到他腰上邊了，即使郝遲已經憋屈地將車身盡量傾斜，但他還是因為不熟悉這個東西而上不去。

意識到這點的郝遲直接下了車。

還以為他要罵自己沒用，唐小鴨抱著帽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結果‘好吃’直接在前面蹲了下來，又伸手搭了下他自己的肩膀，命令道：“趴上來。”

雖然不知道緣由，但因為是‘好吃’說的，唐小鴨還是聽話地趴了上去，害怕掉下來又緊緊圈住了對方的脖子。

郝遲托著唐小鴨的屁股，重新翻身上車，唐小鴨也順勢坐上了。

等唐小鴨穩穩當當地挨上柔軟的墊子時他還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驚喜地誇讚道：“好先生，你真是太聰明了！”

“走了，坐穩了，”帶著久聽不膩的誇獎和嘴角明顯的弧度，泛著銀光的車身咻得一下就沖了出去。

“看什麽呢葉琪，走啊！”

“不是，剛剛那人有點眼熟啊，”站在路邊的葉琪對剛才一閃而過的那張臉莫名有點熟悉，是在哪裏見過？

“哪個？不過那小黃毛坐的摩托可真帥，我也想坐那個後座，”

經同行人的話一提點葉琪眼睛瞬間就瞪大了：“對對對，就是那個小黃毛，嘿，還真就是他。”

“怎麽了？”旁邊的人看他一副見鬼了的模樣。

“之前跟王哥去山裏挖人參，就剛才那個黃毛，不知道什麽時候不省人事地躺在深山裏，身上啥都沒穿，費了我好大力氣才搬下山，”葉琪越說越覺得倒黴，最後挖到的人參也沒分到什麽錢。

“我靠，真的假的，那怕不是個妖精，哈哈哈哈……”

“滾蛋，你快去買飯，”葉琪被他這個冷笑話講的不耐煩，直接用腳招呼上了。

“你不買？王哥還讓你給幫忙帶幾份呢，”那人離遠了也沒準備動。

只見葉琪拍了幾下褲腰帶，又指了下邊上的綠化從：“我去放個水，你麻利點兒~”說完就邁著小顛步過去了。

雖說不太情願，那人還是罵罵咧咧地去準備買飯了：“憋不死你，這地方也敢掏你那家夥，也不怕丟人……”

等到兩邊都沒啥車輛和行人後葉琪才晃晃悠悠地拉下拉鏈，嘴裏助興的哨聲剛往出溜一截就被幾道幽幽的動靜打斷了。

他不甚在意地往下一瞥，嚇得他趕緊把拉鏈又關上了，綠化帶裏大咧咧地躺著個板正的紅毛，看清楚是真人後葉琪這才沒忍住罵出聲兒來：“他奶奶的，最近是不是中邪了，怎麽倒黴的事都讓老子碰上了！”

這次的倒是沒忘記穿衣服。

“哎，死了沒？”葉琪用腳粗魯地踢了幾腳，半點反應都沒有，仰頭瞧著正當中央的太陽，他鼓起勇氣湊近了些，準備用手去探探鼻息，“真死了？”

話音剛落，那人兀得睜開眼，黢黑的眸子和驚恐的葉琪對上視線，雙方都發出了慘烈的尖叫。

【作者有話說】：小紅毛就是下個篇章的主角啦（最近換季，記得保重身體哦！）

35花卷和饅頭（一）

“這是誰啊？”買完飯回來那人就看見葉琪領著個衣衫不整的紅毛正過著馬路。

“我他媽的也不知道，好像是貓丟了，”葉琪心有餘悸地護著自己的褲腰帶，剛被那聲尖叫嚇得手忙腳亂地提上褲子，結果這人好一會兒才閉嘴，卻賴上自己了，跟著後面時不時得嘀咕‘看見他的貓沒有’。

“快走吧，這人怕不是這裏有問題，”跟葉琪同行的那人騰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頭，擠眉弄眼地攛掇讓他趕緊走。

“走走走，”葉琪也不想惹麻煩，接過那人手裏提著的飯，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走出不遠後下意識地回頭瞥了眼，可那紅發少年站立的地方早已沒了人影。

雞皮疙瘩落了滿地，烈日底下站著也讓葉琪無端生出浸人的涼意，他緊張的吞了口水，小聲地嘀咕：“大白天的這真他媽的是見鬼了？”

“幹嘛要帶我來這裏！”紅發少年後背緊貼著墻壁戒備地盯著眼前這位散發著狐貍氣息的人類。

“易春山開了靈智的動物都不得私自踏進人類的境地，何為擅自下來，”閆嘉斂起了一貫的笑容，狹長的狐貍眼裏氤氳著警告。

是只小熊貓。

沒想到少年反而舒緩了神情，開始主動跟他搭話：“我叫花卷，我的貓丟了，他叫饅頭，是只玄色的小貓，前段時間他好像跑到下面來了。”

焦急的神色不像是裝的。

“還有其他動物也下來了？”閆嘉眸色微動，剛從山裏下來的動物身上會保留更多靈氣，只要在S市內行動他都能清晰地感知，但最近並沒有感受到有多餘的靈氣浮動。

“就在前幾天，”花卷奮力地點著頭，直楞楞地盯著閆嘉，期待他能給出自己想要的回答。

“暫時不太清楚，但我會盡力幫你找，但這段時間你必須得待在固定的地方，不能像剛才那樣隨意亂跑，”閆嘉恢覆到布滿笑意的神情，擡手在他泛軟的發絲上揉了幾把。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花卷也能知道對方並不會害他，因為他感受到了山裏的氣息。

*

疾馳在寬敞的馬路上唐小鴨根本不敢睜眼，當鴨子的時候他可從沒跑過這麽快。

雙手使勁兒的抱住‘好吃’。

等停下來時唐小鴨還有些懵，還是郝遲輕拍了下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背。

“到了嗎？”感受到‘好吃’準備的動作，唐小鴨努力地直起身子想要像上車時那般被背下去。

“別動，”郝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防止自己下車時唐小鴨會掉下去。

唐小鴨乖巧地坐著沒動，只是在頭上的帽子被取下時才伸手扶了下。

受限的視線瞬間開闊，面前洋溢著浮金浪潮展開的畫卷般的場景讓唐小鴨驚訝地張圓了小嘴。

望不到邊的水面是他以前在山裏未曾想象過的。

“這裏面可以裝多少只鴨子啊？”唐小鴨激動地在上面轉了個方向，側坐在摩托車上打量面前這個望不到邊的大池塘。

鴨子？小孩兒的想法還是過於跳脫。

郝遲倚在唐小鴨旁邊循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寬闊的海面。

“這個叫海，很大，大到能裝下世界上所有的不快樂，”郝遲沒想到這種哄小孩的話會從自己嘴裏出來，話音未落倒是覺得荒謬自己先嘲弄地笑了聲。

兩人的距離很近，郝遲稍稍側過頭就能蹭到唐小鴨的側臉，他往後仰了些，轉頭卻也被眼前的面頰吸引得挪不開視線。

這個點的陽光沒有那麽刺眼，洋洋灑灑的潑在不停起伏的海面。

但郝遲眸子裏光撞進了鵝黃頭發的主人，半分沒給旁邊的大海。

挾著潮濕的海風撲在臉上讓唐小鴨舒服地閉上眼，本能地張開雙手享受著撫慰：“是大海呀，那他也很厲害，居然能裝下那麽那麽多的東西~”

“對，所以你有什麽不開心的都可以告訴大海，”郝遲說話時視線也沒一刻離開。

“嗯，但我現在沒有不開心的事啊，”唐小鴨睜開眼迷茫地看向郝遲，兩條小腿也不停地開心晃動著。

“你也不為姜萊感到難過了？”郝遲沒想到他情緒轉變會如此之快。

結果唐小鴨變得更加疑惑了：“姜萊是誰啊？”

36花卷和饅頭（二）

“你不記得了？”距離唐小鴨講那段不知真假的故事才過去不到兩小時，怎麽會表現得像不認識般。

唐小鴨皺著眉頭努力在腦海裏搜尋，沒半點關於什麽‘姜萊’的記憶：“不記得啊，那是誰啊？”

“沒事兒，是我記錯了，先回家吧，”結合剛才唐小鴨講的那個故事看來多少有些詭異的巧合了，郝遲想著還是先帶人回家去。

可是才見到大海沒多久的唐小鴨可舍不得這麽快離開，還想著去下面游幾圈呢。

看出他還不想走，郝遲耐著性子跟他保證：“下次再來怎麽樣，我看紀彥辰好像也挺想來的。”

“這樣啊，那、那就下次再來吧，”也把山雀他們叫上一塊兒。

看他面上沒那麽失落後郝遲心裏也跟著松了口氣，小孩兒還挺好哄。

剛進門唐小鴨就直奔沙發上的玩偶去了，滿滿當當根本找不到地坐。

看他如此高興的模樣郝遲也不自覺地著揚起嘴角，瞥見桌上的盅子，估摸著是阿姨又燉了紀彥辰送來的燕窩。

“吃點東西先墊墊肚子，晚上再帶你去出去，”郝遲對這玩意兒興趣不大，但猜小孩兒應該是沒試過。

“這裏裝的是什麽”唐小鴨果然很好奇。

在廚房裏收拾的阿姨探出頭來解釋:“燕窩，還是血燕呢，小火燉了好些時候，很補身子的。”

燕窩，燕子的窩！

這個也能吃啊？雖然知道人類是雜食性動物但沒想到都沒有忌口的，啥都吃啊。

唐小鴨期待打開蓋子的手訕訕地收了回來。

“不喜歡”郝遲看出他情緒的變化。

“能吃嘛？”唐小鴨還是先問了句，把燕子的窩吃了它們住哪裏啊。

“試試，”郝遲說著就挽起袖子想替他盛點兒。

蓋子打開裏面的熱氣就蹭蹭往外冒，伴隨著絲絲香甜的氣息，看來阿姨考慮到唐小鴨還特意加了牛奶。

聞到味兒的唐小鴨又提起了興致，從郝遲手裏接過碗就迫不及待地舀了勺，撅起嘴使勁兒吹了兩口氣後就往嘴裏送。

入口爽滑，嚼著還有點軟糯，但其中夾雜的羽毛味和腥味讓唐小鴨半天咽不下去。

瞧他鼓著臉頰味同嚼蠟般半天不往肚子裏吞，看來是真不喜歡。

“別勉強，不喜歡就不吃，”郝遲把自己面前的小碗推過去，示意往這裏吐。

沖著郝遲無辜地眨巴好幾下眸子唐小鴨才低頭將嘴裏的燕窩吐出來：“呸呸呸，這個燕子的窩一點都不好吃，”吐完他還猛灌了半杯熱水漱口。

氣急的模樣讓郝遲忍俊不禁，跟著附和：“我也這麽覺得，不好吃。”

得到認同的唐小鴨也連連跟著點頭。

“郝總，朱教授的電話，”女傭過來跟郝遲匯報時還下意識地看了眼旁邊的唐小鴨。

“知道了，你讓他等會兒，”郝遲回來之前專門跟這位精神病學方面的專家聯系過，沒想到電話回得這麽快，“你房間裏也有很多玩偶，上去看看吧。”

“嗯吶，”唐小鴨不疑有他，忙不疊地就往樓上跑。

女傭在這個別墅工作了快三年，近幾天是郝總在裏面待得最頻繁的一段時間，而且還有閑心收養怎麽個在山裏長大的孩子，令她十分費解。

“郝總，要不還是讓他去醫院裏接受正規些的治療，”女傭鼓起勇氣發表自己的意見，卻不敢去看郝遲的反應。

半晌沒動靜她才疑惑地緩緩擡頭，正好和郝遲幽邃的眸子對上，裏面盛著的漠然嚇得她瞬間噤聲。

“他沒病為什麽要去醫院”

“可、可是朱教授就是——”

“我想並沒有哪筆工資是讓你來對我的事指手畫腳，”郝遲不耐煩地打斷女傭的話，起身上了樓。

唐小鴨進去房裏果然發現了很多玩偶，而且有好幾只巨大得比他自己都高出好大一截兒的熊娃娃。

看他回來躲在房間各處的幾個都朝這邊跑來，尤其是山雀興奮地撲騰著自己的翅膀：“小鴨，怎麽有這麽多假動物被關進來啊？”

“它們叫玩偶，這些小家夥都是我夾到的，但這幾只大的我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唐小鴨對這些毛絨絨毫無抵抗之力，直接抱了上去，將臉也埋了進去。

“那我可以叼它們的毛來築巢嗎，還怪軟和的，”山雀剛才就已經嘗試過了。

“你可以直接住在它們頭上啊，”唐小鴨怕被叼毛他們會疼，又想起剛才那個難吃的東西，“我跟你們說，剛才‘好吃’給我吃了個很難吃的東西，你們猜是什麽。”

“什麽啊？”他們異口同聲地反問。

“燕——窩”唐小鴨神秘地公布答案。

“咦惹，這玩意兒能吃嗎？”山雀嫌棄地落在唐小鴨肩頭。

“聽阿姨說吃了很補，但我試了，不好吃，腥腥的，”唐小鴨這麽一說總感覺嘴裏還有問道。

“嘁，人類還喜歡挖我們的那些小孫子去吃，也說很補，”大參立馬憤慨地抱怨，氣的將根須卷起來砸在被子上，末了還嫌不夠解氣又補了句，“真是太可惡了！”

“明明沒事他們整天嚷著補啥呀，”山雀也很不理解，但轉念一想語氣又換了個調，“但最近我在附近的人類的屋檐底下遇見只金絲燕，可囂張了，既然人類覺得燕窩補，那我就找機會去弄過來些。”

“可是燕子築巢聽說很辛苦的，你取走了它住哪裏啊？”唐小鴨不太讚同山雀的想法。

“辛苦個啥，不就是些泥巴和稻草，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哪裏補了，”山雀才不管他住哪裏，“小鴨你可別忘了，人類也很喜歡吃你的原身，為了防止哪天我們被煮進同口鍋，還是要先討好那個‘好吃’的歡心。”

雖然他不覺得‘好吃’會想吃自己，但山雀說的也很有道理，唐小鴨只能在心裏對那只金絲燕道歉，希望山雀只取半只窩。

*

“按照郝總的描述，他是行為和認知上和正常人存在著較大的差異，但他身體上並沒有收到器質性的傷害，應該是精神上有著不同程度的損傷，至於‘姜萊’那事多半是剛從山裏下來一時間接觸到太多和他常識不符的新奇事物，以至於分不清現實和自己的幻想出來的人物。”

可能性很大，因為唐小鴨很快就忘記了這號人物。

“謝謝朱教授，後續有問題我可能還會麻煩您，”郝遲恭敬地道著謝。

“哈哈哈，沒事兒，能得到郝總的信任說明我也算是小有名氣了，以後有事盡管找我，那我就先不打擾了。”

兩人互相客套番才關掉視頻。

既然真是精神上的問題，那也急不來，還是得讓小孩兒慢慢先適應正常人的生活環境。

“哥，哥，哥你快下來，給你看個東西，哥！”下面喇叭似的叫喚打破了郝遲的思緒。

真把這邊當自己家了。

顯然唐小鴨也聽見了，扒在欄桿上往下探看。

“別把身子探出去，”郝遲招呼著唐小鴨一塊下去。

紀彥辰神情異常興奮，領著他倆就往院子裏去：“我剛回了趟南山動物園，結果就被這麽個小家夥碰瓷兒了，非賴著我不松手。”

院子裏立著半人高的鐵籠子，還罩著塊黑色的薄布，等人到齊後紀彥辰眼神示意旁邊的人把布掀開。

籠子角落赫然蜷縮著只紅棕色的動物。

等註意到它環狀漸變的尾巴郝遲才認個明白：“小熊貓，二級保護動物你也敢往我這裏領？”

37花卷和饅頭（三）

“哎！哥你可真冤枉死我了，下午動物園的人火急火燎地打電話讓我去一趟，”紀彥辰連忙繞到郝遲面前解釋，“我剛進去就被這小家夥躥出來抱著褲腿不撒手，就那個叫閆嘉的，說讓我先領回來照看幾天，強行分開怕它應激。”

他劈裏啪啦說了大堆，又蹲下身子伸手去逗弄著角落的小熊貓。

那小熊貓聽到動靜果然立馬靠了過來，還親昵地蹭著他的手指。

“閆嘉，他本事可是大著呢，”郝遲若有所思地冷哼了聲。

*

“你以為把它送到小鴨身邊去我就沒轍了”

“我可沒這麽想，偷溜下來只小熊貓而已，也值得勞煩山神大人親自來興師問罪？”閆嘉兩截小腿全都被暗紅色的液體容濡濕，即使負傷也依然跪得堅挺，對著懸浮於地面半尺的白衣男子，臉上的笑意亦未消減半分。

“興師問罪？”山神淡然地睨著閆嘉，隨即輕蔑地輕笑出聲，“只是阿佑近來身子頻感疲軟，想托故人尋貼滋補的方子。”

“阿佑他怎麽了——”閆嘉面色突變，脫口而出自己的擔憂。

“你也配喚他名諱，你那點心思早些剔除的好，為了不讓阿佑心寒我才隱藏了當年的真相，別再越界，易春山動物的事你也少插手，因果輪回不是你這只卑劣的赤狐能隨意幹預的，”山神眉眼間湧動著慍怒，話音未落便拂衣轉身而去。

等山神走後閆嘉才脫力跌坐在地，腿上的傷也顧不得，嘴裏遍遍念著“阿佑”二字，不一會兒又癡癡地低笑。

屋子裏彌散著那人強大的氣息，未得到準允的動物都只能守在外面，不敢逾矩半分。

“你把脾氣收著點，別冒犯了山神大人，”小山局長擡手在雙目赤紅的白白兔肩膀安撫著。

“閆嘉並沒有做錯什麽，山神大人太亂來了！”白白兔渾身都在不由自主地戰栗，不僅是憤怒還有對剛才那幕的恐懼。

如此強大的威壓憑空出現，只是輕輕揮了衣袖，便將閆嘉輕松拋起猛地擲到堅硬的墻壁上，生生折斷了他兩條腿。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攔截在結界之外。

“山神大人的意圖，身為子民的我們沒有資格妄議，”小山局長眼裏也滿是不忍，這次山神大人似乎真的動了怒。

*

據紀彥辰說他可不敢把這東西往自家裏帶，要是被他爸媽逮到了壓根不會聽他狡辯，到時候免不了要挨批，只能先和小熊貓一起暫住在郝遲家。

“你以為我很好說話？”郝遲半點不想慣著他，拿出手機就準備將電話撥出去。

“哥你當然不好說話，只是小鴨好像很喜歡這只小熊貓哦~”紀彥辰得逞地指著蹲在籠子旁邊的唐小鴨。

熟悉的氣味，也是易春山上下來的，唐小鴨靠在籠子旁邊盯著小熊貓眸子放光，聽到紀彥辰的話立馬心領神會地開口請求：“‘好先生’讓小熊貓在家裏待幾天吧~”

“它有自己該去的地方，放在家裏不合適，”郝遲盡量不去看唐小鴨的臉，怕自己狠不下心。

“‘好先生’~就收留它幾天嘛~”唐小鴨熟稔地拖長尾調請求。

郝遲回頭就對上兩雙水靈的大眼睛，這唐小鴨和小熊貓可憐兮兮的眼神如出一轍。

“最多三天，”郝遲還是敗下陣來，這倆小家夥都不舍得拒絕，尤其是小鴨，要是樂意多留幾天也無妨，主要是紀彥辰這個禍害。

果然紀彥辰也借著這個由頭光明正大地賴了下來，本來答應要帶唐小鴨去吃好的的計劃也被打破，只能在家裏吃了。

趁他們都忙著，唐小鴨偷摸著溜到籠子邊去找小熊貓搭話：“你為什麽會被關著啊？”

花卷知道他是山裏的鴨子，左右打量沒人註意它們才開口：“那只赤狐讓我跟著那個不太聰明的人類。”

“紀彥辰嗎？”不太聰明的人類唐小鴨也就只認識這麽幾個人類。

“不知道，可能吧，要不是那只赤狐答應了要幫忙找饅頭，我才不會聽他的命令，”花卷不是很在意人類，一心只想快點找到饅頭。

“饅頭？我也可以幫你啊，我每天早上都可以吃到，但還是油條更好吃點兒，”就是‘好吃’不讓他多吃。

雖然這只鴨子說了些他不明白的話，但花卷還是耐心地解釋：“饅頭是我的小貓，前段時間它從山裏跑下來沒回去，估計是走丟了，所以我就下來找它了。”

“這樣啊……”自知理解錯了的唐小鴨有些窘迫地撓著腦袋，隨即想到附近有很多小貓來著，“其實我也可以幫你找的，這邊也有很多貓咪。”

“真的嗎，但那只赤狐說了，不能讓人類發現我會說話，”聞言花卷立馬來了精神。

唐小鴨謹慎地左右打量幾圈，壓低聲音：“沒事兒的，我們晚上悄悄出去就行，他們人類都必須要睡覺的。”

“謝謝你，我叫花卷，你叫什麽呀？”花卷沒想到這只鴨子會想主動幫忙。

突然被誇獎唐小鴨還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唐小鴨，你叫我小鴨就好。”

飯桌上三人都格外安靜，這倒讓紀彥辰不太適應了，還以為有這小屁孩在也不至於太壓抑，但郝遲不出聲他也不敢隨意開口說話。

“晚上的飯不太喜歡？”郝遲也察覺到唐小鴨的反常，平日裏吃完飯肯定要纏著自己看幾集動物世界的紀錄片，今天卻早早地就要上樓去睡覺。

“沒有啊，我很喜歡呢，”唐小鴨是真的很喜歡，只是在心裏老想著待會要偷溜出去就莫名的興奮，沒記起來和郝遲搭話，“我要去睡覺了，‘好先生’晚安！”

望著那道忙不疊往‘噠噠噠’上樓的身影郝遲也沒琢磨出個緣由，轉頭撞見大搖大擺的紀彥辰就更不是滋味兒了。

幾個黑影在山雀的帶領下踩著零點的鐘聲就往外跑。

“我可不是白幫忙的，你們得先去幫我教訓下那只金絲燕，”山雀心裏一直惦記著，那次不就在旁邊轉了幾圈，那只金絲燕就嘲諷他是從山裏來的野鳥。

“好，只要你能幫我找饅頭，”花卷很仗義地拍著自己的小胸脯，旁邊的唐小鴨也附和點頭。

那只金絲燕子在和‘好吃’一樣大的屋檐下築著巢，很高，只有山雀能碰到。

“你們幫我盯著，待會它一回來咱們就跑，”山雀確認巢裏沒東西後就利箭般沖了過去。

頭次幹這種壞事唐小鴨心虛得不行，將自己人類的身子不住往花卷後面藏。

“來了來了！”還是大參眼尖捕捉到那迅疾的身影，但山雀也已經叼了大半塊泥巢，狠狠地往地面上砸去。

看到自己的家被這麽只野鳥給毀了金絲燕扯著尖利的嗓子就開始：“嘰嘰喳喳嘰嘰喳嘰嘰喳喳……”

山雀撲閃著翅膀格外激動：“這麽下流的話你也說的出口？”

其餘幾人都是一臉懵，聽不明白什麽意思，但大抵不是什麽好話。

38花卷和饅頭（四）

“它說什麽了？”花卷疑惑地開口。

山雀拿翅膀捂著嘴，嫌棄道：“像我這種鳥，可說不出口那些話。”

回過神註意到還有其他動物尤其是有只小熊貓後氣急的金絲燕立馬噤聲，直奔二樓陽臺。

“算了山雀，咱們先把那半截兒燕窩拿回去吧，”唐小鴨雖然心虛但還是心心念念那塊摔下來的燕窩，眼疾手快地溜過去就撿起來揣懷裏抱著。

“對啊，它家都被咱，不對，都被你毀了，別追著欺負人家了，”小參對於鳥類還是很畏懼的，尤其是他們尖利的喙，啄起來生疼。

其實山雀也沒準備繼續追上去，怕這家夥是裏面人類豢養著的寵物。

“行吧，今天我就放它一碼，搗毀這個巢穴也算把之前他罵我的事扯平了，也是給你們面子，”他昂著腦袋略帶不服氣地落在唐小鴨肩頭。

把這事兒弄完他們就準備花卷去找饅頭，這段時間山雀閑著就在附近四處轉悠，把地形都記熟了，先是利索地把唐小鴨領回郝遲家門口，把那坨燕窩藏在大門旁邊的花叢裏才又去和它們附和。

“饅頭是只什麽模樣的貓，我對這裏的貓還挺熟，”山雀發現這裏的貓生活的方式大概分為兩種，有依附於人類整天只知道沖主人撒嬌賣萌的漂亮貓咪，另外一種就是不被人類馴服全靠自己狩獵的貓咪。

“是只很可愛的玄貓，在陽光底下他的毛發就泛著和我一般的紅棕色，”提起饅頭花卷就來勁兒，直接站起來對著他們比劃，但沒多久情緒就落下去了，毛絨絨的腦袋一歪，“都怪我生病太長時間，沒註意到他走丟了。”

唐小鴨和山雀有些無措地面面相覷，花卷看起來真的很難過。

“沒關系的，我們幫你一起找，饅頭肯定也在等你，”唐小鴨有些笨拙地彎著腰安慰花卷。

“嗯嗯嗯，我們也會幫忙的！”裝在唐小鴨衣服口袋裏的兩根人參也很仗義地附和。

“謝謝你們……”花卷似乎有些明白那只赤狐讓自己賴著那個人類的緣故了，這些從山上下來的動物都很友善，心裏暖洋洋的，要是饅頭在就好了，肯定也會很喜歡它們。

跟著山雀左拐右拐過好幾個路口後他們來到和之前那些大房子截然不同的一間矮房子面前。

“這裏面有很多貓咪，有個男生總是按時過來，估計是專門送吃的，”山雀話音未落就見花卷激動地躥了過去。

他貼在門口抽動著自己的鼻子，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有饅頭的氣味，便激動地指著門：“進去看看吧，我好像有聞到饅頭的氣息！”

“我先進去探路，你們在附近看看哪裏能進去，”山雀撲動著翅膀先進去了。

這屋子兩邊的墻腳潮濕，有很重的腐敗氣息，要不是為了花卷唐小鴨才不會靠近這種地方。

但旁邊的花卷已經迫不及待地尋著墻壁摸索起來，將身子都直接貼了上去。

唐小鴨也學著花卷湊近仔細找了起來。

“哢嗒”

門從裏面被打開了，在看到是山雀後唐小鴨僵硬的身子才松懈下來。

“這裏面怪怪的，我分明聞到了很多動物的氣息，卻感知不到半點生氣，”山雀索性先讓他們都進來。

花卷率先沖了進去。

門後面是個很空曠的院子，過分寂靜的環境讓唐小鴨的腳步有些凝滯，但想到自己都答應要幫花卷的忙，咬咬牙就擡腳進去了。

沒走幾步就腳下就踩到坨軟塌塌的東西，他下意識地蹲下身察看。

雜亂不堪的毛發，幹癟的身子，即使被這般踩上也沒半點反應，只是瞪著驚恐的眸子毫無生氣地躺著，一動不動。

驚得唐小鴨一屁股摔在地上，地上也是黏糊糊的，他驚魂未定地擡起撐在身後的手，暗紅色惡臭的粘液赫然展現在眼前。

“山、山雀，這好像是、是血……”唐小鴨哆哆嗦嗦地舉起手給他們看，猛然想起花卷剛剛沖了進去，“快，快去把花卷找出來，這裏太奇怪了！”

意識到情況不對勁，山雀顧不上唐小鴨，連忙轉身去找花卷了。

剛才沒註意，這下鼻腔裏滿是濃重的血腥氣，唐小鴨掙紮著想起身，不僅腿上嚇得沒力，腳底還不住地打滑，好幾次都重新摔在黏膩的地面。

惶恐無助的唐小鴨腦子裏閃過‘好吃’的模樣，早知道把他帶著一起了。

想到‘好先生’他泛軟的腿倒是回了不少勁，足夠支撐唐小鴨站起身了。

“誰在那裏！”

身後幽幽傳來突兀的質問讓唐小鴨再次定在了原地，有東西在靠近，但強烈的恐懼讓他腳上就跟灌鉛似的挪不動道。

沈重寬厚的手掌搭上唐小鴨肩膀的瞬間他呼吸一窒眼前一黑直楞楞地向後倒去。

心裏湧上的最後個念頭就是希望‘好吃’能註意到門口的燕窩和自己被煮前拔毛時不要太痛，但人類似乎更喜歡吃烤鴨……

*

審查合同到後半夜的郝遲感覺胸口有些發悶，想起身去煮杯咖啡，經過隔壁房間時即使知道裏面的人睡得正沈也依舊放輕了動作。

樓下卻已經坐了道身影。

“哥，還沒休息啊？”紀彥辰註意到來人連眼皮都沒擡，註意力全在屏幕上。

對他劈裏啪啦打字的行為郝遲並沒多大的興趣，卻還是淡淡地回應了聲：“嗯。”

“你說現在怎麽會有人把寵物看得比啥都重要，”對於郝遲的反應紀彥辰絲毫不在意，反而主動找他搭話。

說起寵物郝遲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唐小鴨。

他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荒謬：“現在很多人都把寵物當成是精神寄托，也很正常。”

“我有個朋友，有只從國外花六位數搞到的阿瑟拉貓最近感染了fpv好像是貓瘟，得輸血，B型血，短時間需要的還不少，”紀彥辰以前還真不知道像貓狗這些寵物還有輸血的需求。

郝遲對這些也了解不多，但既然能花大價錢買過來，肯定也有能力將養，濃郁的醇香並沒有緩解他的胸悶，手上的動作也不免有些沒把握好。

杯子擱在桌上的動靜不小，紀彥辰這才擡起頭：“怎麽，公司的股票跌了？”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沒事兒，記得動作小點，別打擾到別人休息，”郝遲說這話時視線在二樓那停留不到半秒，紀彥辰就露出了然的微笑。

“保證不吵到你的小黃毛，”紀彥辰說完又順道問了嘴，“小熊貓沒忘記讓人給些食物和水吧。”

在大廳角落罩著黑布的籠子格外安靜。

這倒是把郝遲問住了，小孩兒看著對這小熊貓挺感興趣，應該會樂意給些食物。

“你的籠子沒上鎖？”郝遲掀開黑布只見鐵門打開，裏面什麽都沒有。

“怎麽可能！”紀彥辰聞訊幾步就跨了過來，奪過郝遲手裏的黑布果然不見小熊貓的身影。

39花卷和饅頭（五）

心中的煩悶轉為不安，回想起晚飯時他反常的行為郝遲直奔二樓，對著唐小鴨臥室門就是一頓敲：“小鴨，開門！”

“哥？”對於郝遲的行為紀彥辰很不理解，現在首要的不是應該先找到那只小熊貓嗎，不然自己肯定轉頭就會被送進局子，把那個小黃毛吵醒能頂什麽用？

不理會他的疑惑，郝遲握上把手稍用力就轉動開了，沒有反鎖。

床鋪上隆起的小丘讓郝遲松了口氣，但依舊感覺不對勁的他按開了床頭的小燈，輕輕掀開被子。

裏面塞了幾個半大的玩偶，哪裏還有唐小鴨的影子，連同他的鳥和兩根人參都沒了蹤跡。

“怎麽看都是那小子把小熊貓偷走了，”紀彥辰跟在只套件大衣就準備出門的郝遲身後喋喋不休地憤然道“真是小瞧他了！”

本就不耐的郝遲眼神橫過去紀彥辰就識相地閉了嘴，還是不服氣小聲嘀咕：“總不能是那小熊貓把小黃毛拐走了吧~”

反正瞅著他哥臉上掩飾不住的焦急肯定不是因為小熊貓丟了，更不可能是因為他親愛的弟弟可能會進局子裏。

郝遲猛地停下腳步讓後面跟著的紀彥辰直接撞了上去。

“別礙事，”冷靜下來的郝遲覺得自己亂了陣腳，都沒記起門口的監控。

回調到淩晨，幾個身影鬼鬼祟祟地從大門溜了出去，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唐小鴨和他身後乖乖跟著的小熊貓。

大約過了20多分鐘，唐小鴨帶著他那只藍背山雀又重新回到了大門外，抱著個看不清楚的東西在綠化從裏蹲著不知道幹嘛，再起身時那東西就沒了。

“我靠，隔這埋炸彈呢，快快快找人去看看那是什麽東西！”紀彥辰嚇得直接上手扯起郝遲的衣角。

為了不繼續被紀彥辰的嚎叫折磨耳朵，郝遲起身準備親自去查看。

在裏面轉了幾圈，也就發現了坨混著稻草的硬泥巴塊。

“要不砸開了瞧瞧，說不定裏面有什麽寶貝，”紀彥辰在旁邊巴巴地慫恿，不然為什麽唐小鴨大費周章的把這東西藏在這裏。

郝遲拿在手裏掂量，沒發現什麽端倪，估計就是塊實心的泥塊，但這半圓弧的形狀倒叫他有些熟悉，一時也說不上來。

“別管這個，去讓物業把唐小鴨再次離開後沿途的監控都放出來，”郝遲將那坨泥塊直接放在了餐桌顯眼的位置，唐小鴨會把這東西故意藏起來，估計對他來說有別的意義，畢竟他的思維總是很跳脫。

趁著夜晚悄然離開，也沒有被強迫的意味，看來那只被閆嘉執意送過來的小熊貓也不是巧合。

由於時間的緣故，很快就在監控裏鎖定了他們，郝遲端著早已冷掉的咖啡認真盯著裏面屏幕裏迅速移動的幾道突兀的身影。

喲，還是個有組織有預謀的出逃。

他慵懶的姿勢儼然對裏面的主角不甚在意，但眼底翻湧的狠戾以及摻雜在裏的不明情緒讓旁邊的紀彥辰都不敢隨意喘氣。

他們的身影停留在離這片別墅區大門不遠的地方。

“後面的呢？”紀彥辰這才找著機會開口。

“這，這裏再繼續往前走就是片釘子戶——”這麽晚被差遣過來的工作人員也很恭敬，話也沒說的太直白，當初撥的款遠遠不夠擺平那些人貪婪的要求，但開發商也不就將那些人，直接挨著他們的小平房建起成棟的小洋樓。

沒交錢就別指望會將監控照到那邊去。

“麻煩你了，”郝遲了然地道謝。

對這些交天價物業費不眨眼的業主他們怎麽可能會嫌麻煩，連忙諂媚地自薦：“是郝先生有東西被這小子偷了吧，沒關系那邊的刁民手腳都不太幹凈，我一定全力幫您追回來。”

他話裏的‘郝先生’讓郝遲不自覺地蹙起眉，被會稱普通人為刁民的人嘴裏喊出來讓他覺得膈應，全然不似唐小鴨喚著叫人舒心。

“不用了，沒什麽要緊的東西，我會看著辦的，”郝遲送客的意味很明顯。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惹了郝遲，那人還是識相地先溜了。

“沒想到這個世道還有人會稱別人叫做‘刁民’，”待那人走後紀彥辰才譏諷出聲。

已經準備好出去的郝遲對此不置一詞，這個世道也並沒什麽特別。

從唐小鴨身影消失的路口繼續往前走不到十米周遭的環境就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哪裏是那人嘴裏的幾家釘子戶，分明是成片連著的平房區。

只一道簡單的柵欄，隔出了兩個天差地別的世界。

*

唐小鴨再次有感知時只覺得渾身都酸啾啾的疼，身子底下也硬邦邦的，這樣躺著都硌得背疼，拼命扯開眼皮，上面是被蜘蛛網纏繞著顆像梨子發著光的東西。

被人類吃掉後就會到這裏嘛，以後還能投胎當鴨子嗎？

正當唐小鴨神游之際，一只枯槁的爪子輕輕搭上了他額頭。

即使感受到對方手心的溫熱，他還是忍不住回憶起閉眼前的恐懼，猛地坐起身下意識往後縮去。

對方顯然也被他嚇到了，趔趄幾步將手收了回去。

借著頭頂昏黃的燈光唐小鴨勉強辨認著眼前的身影。

應該也是人類，嶙峋的身子，布滿溝壑的臉都瘦脫相了，年齡估計很大了。

“乖孫，醒了啊，別怕哈，沒事了、沒事了，”沙啞的安撫很像刺猬爺爺，唐小鴨也就放松了許多。

許是看出唐小鴨的戒備，老人主動往後退幾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我看你和那孩子大晚上躺在路邊可憐，就先帶回來暖暖，別著涼了。”

那孩子，還有誰？

這時唐小鴨才註意到在旁邊埋頭吃東西的人，瞄到那紅棕色的長發唐小鴨立馬認出來是誰了。

“花卷！”

“唔嗯，”顧著吃東西的花卷只敷衍地應了聲，

這個老爺爺看起來這麽瘦弱，還沒自己這個人類身子高，居然有力氣把他倆都帶回來，好厲害啊。

“那孩子起來就嚷著肚子餓了，你睡了這麽久，應該也餓了吧，”

“還、還行吧”這麽一問唐小鴨才感受到肚子裏確實空落落的，但又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類家裏吃東西。

老人還想繼續勸他，在桌邊吃的差不多的花卷停下刨飯的動作，打了個悠長的飽嗝兒：“你多少吃點，不然沒力氣到時候怎麽幫我找饅頭啊？”

這時唐小鴨才回憶起之前在幹什麽，幾步跳下這個硬石板般的床鋪，擠到花卷身邊去焦急地詢問：“你進去沒找到饅頭啊，那屋子裏面都是啥呀？”

看唐小鴨也下床了，老人笑吟吟地說要再去給他們拿些吃的。

花卷肚子吃得很撐，直接往後仰靠著稍微用力就會‘吱吱’作響的椅背思忖了會才失落地開口：“在外面還能感知到饅頭的氣息，進去後就完全消散了，估計饅頭只是經過了那裏。”

“這樣啊，”唐小鴨依然能回想起當時自己的恐懼，又挨著往花卷身邊擠，“對了，山雀他們呢？”

“我醒過來就在這裏了，應該是那個人類救了我們，”花卷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口中的人類就是指剛才那個老人。

“他們不會有事兒吧，”唐小鴨擔憂的苦著臉，怎麽會走散呢。

“山雀不像是會被欺負的主，還有那兩根人參，都上千年了，不會那麽沒用的，”花卷寬慰著唐小鴨反倒是自己心裏生出許多愧疚，都是為了幫自己找饅頭才弄成這樣。

40花卷和饅頭（六）

感受到花卷平穩語調下隱藏的愧疚，唐小鴨拼命斂起心裏的不安，還是得先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原來你也可以變成人類的模樣啊，”唐小鴨抓著花卷的胳膊查看，雖然不像之前那般毛絨絨，但其他人類完全不一樣很親切，對他那頭紅發尤其喜歡，“多虧我記得你漂亮的毛發，像簇鮮艷的烈火！”

被這麽當面誇獎花卷也不太適應，裝模作樣咳了幾聲，趕緊轉移了話題：“我也是前段時間生完病後偶爾會變成人類的模樣，後面稍微激動就會變，該怎麽變回去還沒搞清楚，”先前也是在那只赤狐的幫助下才變回原身。

提到激動唐小鴨又回想起昨晚那股子怪味和黏膩腐敗的血液，後怕地圈住花卷的胳膊：“我昨晚踩到了只貓咪，它一動不動的，像是生病了。”

花卷眸色微動，餘光瞥見唐小鴨擔心的神情良久才開口：“應該是生病了，但這些貓很多都不會吃藥草救助自己，只有求助人類的幫助才可能會治好病。”

昨晚他進去裏面只感知到幾縷微弱活物的氣息，搜尋期間無意打開了個散發著惡臭的木箱子，打開來裏面堆疊著各式貓的屍體，無一例外就是它們全都瘦的不成樣子。

所以唐小鴨踩到的估計也是具屍體。

“這麽說來人類還挺厲害啊，”聽到人類可以救治它們唐小鴨才放下心來，“他們也很友好，就像好先生和這位老爺爺，不僅把我們帶回家還準備吃的食物。”

他說這話時眼神毫不掩飾地往桌面上的熱粥和冒著熱氣的青菜瞟。

“哪有那麽容易，人類都是要錢才會幫忙，而且他們還會專門抓那些沒被馴化的雄貓割掉它們的小鈴鐺，不讓他們繁衍後代！”花卷了然地將碗推到唐小鴨跟前，隨後又跟他講自己從饅頭那裏聽來的事。

割掉小鈴鐺，那還算是公貓麽，人類居然還會做這般殘忍的事，唐小鴨低頭扒拉碗裏的米粥也不忘用胳膊勾著花卷，甕聲甕氣嘀咕：“好先生很有錢的，還會給我發工資，”雖然還沒有拿到，但應該不會要割掉我的小鈴鐺吧。

不過好像我變成人類後才有的小鈴鐺，之前還是鴨子的時候就沒註意，難道那時候沒有嗎？

對於他張口閉口都是好先生花卷倒是沒覺得那位好先生有多好，反而那股凜冽強勢的氣場讓自己都不敢隨意和他對視。

這粥沒有好先生家裏的稠，也不夠香，而且好像還摻雜著不少硬沙粒，但唐小鴨就更好這口，以前在山裏他幾經常找圓潤的小石子兒，這樣可以讓他吃更多漿果和小蟲子。

“我跟你說啊，你不要以為那個好先生真有多好，”花卷說著就朝唐小鴨勾勾手，示意他靠近點，“這些有很多錢的人類不可能是好人，而且他對你好只是因為這身虛假的人類皮囊符合人類的喜好，要知道你是鴨子變得那個好先生肯定會找人把你抓起來關著！”這些也是饅頭告訴他的。

本來緊挨著花卷的唐小鴨立馬直起身，為好吃打抱不平：“好先生才不會找人把我關起來！”

“真的？那你敢告訴他你是鴨子變得麽？”好以整暇等著唐小鴨的回答。

“這……”唐小鴨是真遲疑了，畢竟下山之前白獅和刺猬爺爺都是千叮嚀萬囑咐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山神大人不讓說，估計就是怕山裏的動物會遭遇不好的事，”花卷繼續述說自己的想法。

“反正好先生看到不會那樣……”雖然花卷說的很有道理，唐小鴨依舊堅信好吃不是那種人忿忿地小聲替他辯解。

兩人一時間都不出聲說話，直到那個老爺爺重新進來，帶著歉意道：“孩子啊，想吃酥餅嘛，很好吃的。”

他倆默契對視一眼後花卷率先開口：“想吃！”

“我也想吃”

“哈哈哈行，都吃，家裏的估計吃完了，我帶你們去買，剛出鍋最香，”老爺爺聲情並茂的話讓他倆都很期待，一左一右地就跟著出去了。

出去後才發現是大白天，只是這個狹小的房子位置不好，根本沒有幾處采光好的地方，周圍幾乎都是這樣連片的房子，又低又矮，要是好吃過來估計得彎腰才能進去吧。

好先生啊，都這麽久沒見到了，有點想他了。

老人腿腳不好，步態蹣跚走的很慢，但花卷和唐小鴨都盡量配合著他的速度，慢悠悠的在熱鬧的小街邊上晃蕩。

“你倆是兄弟嘛，老頭兒我眼神不太好，覺著你們的模樣有幾分相似呢，”老人樂呵呵地跟他們搭話，“昨晚是偷跑出來玩還是被家裏人罵了，再怎麽也不能就在路邊睡啊，家是哪裏的啊？”

著一連串的問題把唐小鴨問蒙了。

花卷倒是不慌不忙地應答著：“對，我是他哥哥，我們的貓不見了，昨晚專門出來找的，家在附近山上。”

“呀，山裏人養的貓可厲害，會認路你們也別太擔心，我很久之前也丟了只貓，估摸著是只笨貓，這麽久都不知道回來，”老人話裏是掩飾不住的落寞。

唐小鴨下意識地瞟邊上的花卷，在腦海裏想象著他漂亮的臉也同老爺爺這般布滿溝壑，步履蹣跚地在街上逢人就顫巍巍地打聽：“有見到我的饅頭嗎~”

也太可憐了，必須幫他找到饅頭！

唐小鴨憐憫的眼神過於熾熱，花卷想要忽略都不行。

*

幾輛警車包圍了一座長期廢舊無人住居的小院，不停地往外搬運著密封的小箱子。

郝遲頎長的身子依靠在車門邊，冷眼瞧著。

昨晚和紀彥辰一路找到這邊來，在門口路面發現了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新蹭上去的，不好的預感在他心裏騰起。

想都沒想就直接沖了進去，迎面撲來濃烈的惡臭讓郝遲用袖子捂住了口鼻才勉強繼續前進。

腳底下也全是厚重黏膩的液體。

剛走過前院還沒擡手門就被裏面拉開了。

裏面那人顯然也被郝遲的出現嚇得一激靈，低聲罵了臟話，又不耐煩地抱怨：“今天真是撞邪了，一波波的往裏鉆。”

這麽說來，上一波可能就是唐小鴨他們了。

“郝先生，從他交代的話裏只知道他把那兩個小孩扔到了路邊，之後就沒管，不到2小時你就過來了，”有名警察跑過來跟郝遲匯報著簡單審訊後的結果，“很感謝你的舉報，現在以虐待動物的罪名將他拘留調查，至於那兩名孩子我們也會盡力替你尋找的。”

兩名？另外那個孩子又是哪裏冒出來的。

“麻煩了，”郝遲說完就側身坐回了車裏，副駕駛的紀彥辰連忙湊過來。

“咋樣，警官有提關於那只小熊貓的事兒嗎？”紀彥辰生怕自己也被順帶關進去。

“沒提”

“那就好，不過哥你也太沖動了，對方要是有兇器咱又不熟悉環境，打起來還指不定誰贏呢，”放下心來他才開始調侃起郝遲來，“而且會虐待動物的人心理多少不太正常，久而久之很難不把淩虐的欲望轉移到人身上來。”

紀彥辰後面看到那成堆的屍體和小院裏肆意橫流的臟血都不禁冒冷汗。

41花卷和饅頭（七）

“這些貓沒有遭受太多的虐待，”郝遲漠然地盯著前方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只是都被抽幹了體內的血液。”

“抽血？”

“嗯，抽它們的血液，然後供給給那些備受主人寵愛的貓，例如你朋友那只阿瑟拉貓，”郝遲話音稍滯，“它們有個稱呼——‘血貓’，多是健康的流浪貓。”

“嘖，那這些沒有主人的流浪貓也太慘了，”紀彥辰不禁心生嘆惋，只因沒庇佑就落得如此下場。

“動物也是獨立的生命，只是遭受了人類的荼毒，”所以說世界上沒有惡過人類的動物，為了自得利益會不惜一切手段。

不計其數的生命隕落在這，無人在意，因為其中並沒有他們心愛的寵物。

“走吧，該辦我們的事兒了，”郝遲踩下油門，揚起薄霧，落在這片骯臟的土地，對那些未曾謀面的小生靈聊以微弱的慰藉。

*

跟著老人沿熱鬧的街邊走了許久，不少人都朝這邊註目，但好在沒人上前來搭話，唐小鴨還是不習慣和陌生人類交流。

“老楊，我這邊又囤了幾斤紙殼，什麽時候來拿？”有個光頭男人敞著膀子叼著根會冒煙的短棍子站在前邊的棚子底下朝這邊招呼。

“行，現在就可以，”老人腳下的步子加快了不少，唐小鴨下意識地伸手在後邊護著，怕他沒站穩摔了。

走近小棚子迎面撲來幾縷香氣，剛只喝了幾口清粥的唐小鴨立馬被勾起了食欲，四處搜尋著香味的來源。

“這倆小孩又是哪家的，年紀輕輕不學好，盡染些花裏胡哨的頭發，”光頭戲謔地看著他倆。

這個光頭體型和徐陽差不多，看起來要兇上幾分，而且那根棍子散發的煙味熏得唐小鴨連連往花卷身後躲。

“山裏的小孩，出來找自家貓，這不是肚子餓了，帶他們出來買些酥餅吃，”老人熟練地從一個冒著熱氣的大鐵箱子底下拖出幾捆紙殼，嘴裏的解釋帶著明顯的寵溺。

光頭老板的視線在這倆小孩身上流轉，黃毛小子渾身透露著清澈的愚蠢，至於紅毛小子，也就聰明了幾分，再多也沒有了。

“這倆小子都瘦成啥樣了，今天遇到我，算你倆運氣好，來，剛好這幾串差不多了，請你倆吃，當給我開個張，”光頭將擱在鐵箱子上的幾個鐵串串舉到他們面前。

近在咫尺的高溫讓他倆都戒備地往後退了幾步，但那香味卻更加濃烈了。

“這是什麽？”花卷指著上面被串著的深色的不明物體、

“羊肉串，就這兩串葷的，不愛吃？”光頭老板晃了幾下，香味就像活了般圍繞著他倆，一個勁兒地往鼻腔裏鉆。

在唐小鴨咽了好幾次口水後花卷才無奈地接過，遞了大半給他，又拉著他往邊上走：“吃吧，這老板手底下肯定不少羊命，咱們還是先不要忤逆他，不然也會被串起來烤。”

“那我就假裝嘗一口，不多吃，”作為鴨子，他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可以吃到羊肉，雖然有些不忍，但這應該不是開了靈智的羊，吃了沒關系吧。

在他遲疑期間，花卷已經咂吧咂吧吃得正歡，嘴巴周圍沾了一圈油光，沖唐小鴨咧開個讚許的微笑。

“那我真吃了哈，”說完他就張口扯了一點點肉下來，送進嘴裏那刻眸子都瞪大了幾分，好香好嫩的肉！

“看來他倆是真喜歡，這錢你拿著，再給他們拿幾串吧，”老人欣慰地望著他們，滿足地掏出口袋裏裹了好幾層的舊布袋，從裏面抽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這是幹嘛，這肯定是算我頭上，你這幾個錢也不容易，快點收回去，”光頭堅決地推開老人的手。

“你做生意也難，錢也不是風刮來的，而且你總是把這些廢紙殼留著，現在又帶著人來蹭吃，我這心裏怎麽過意得去？”老人也固執地不肯退讓。

兩人的拉扯被唐小鴨看在眼裏，原來這種紙塊塊就是錢啊，又想起來在人類世界要有錢才能換到東西，便指著那錢道：“我有錢的，只是好先生還沒給我。”

“喲，你還有錢啊，多少？”光頭瞧著這小黃毛認真的神情忍不住逗弄幾句。

“不知道，但好先生有很多錢的，肯定不會少給我，”唐小鴨說完又低頭啃了口羊肉慢慢嚼著。

花卷已經習慣他三句不離那個好先生了，內心毫無波瀾地繼續享受美食。

“你既然有錢，怎麽還讓楊老頭替你給啊？”光頭繼續逗著他。

“唔嗯，不用老爺爺幫我給，我可以幹活的，”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唐小鴨還記著呢。

“哈哈哈，那行，我這裏還有不少紙箱子，”光頭樂呵呵地領著他倆往身後的屋子裏去。

面對著大片的紙箱子唐小鴨和花卷都是滿臉的迷惘。

“喏，這些捆好就是你們的了，”光頭朝他倆努嘴，“後面還有很多空瓶子，也都給你們。”

“這些可以換錢嗎？”唐小鴨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光頭怪異地瞥了他幾眼：“當然了，記得那些瓶子把蓋子擰開後用腳踩癟，”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花卷其實對錢不是很感興趣，但對上唐小鴨放光的眸子也只能妥協，蹲下身子將地上的紙箱子壘到一塊，唐小鴨則興奮地跑到後院找到那些空瓶子，照光頭老板的吩咐一個個地擰開瓶蓋，之後就站上去踩癟。

不忘向花卷表達對光頭老板的謝意：“這個沒有毛發的人類還怪好的。”

“最好是！”吃酥餅計劃被打破，還要莫名其妙幹活的花卷咬牙切齒地回話。

看他倆興致高，楊老頭也信得過光頭老板，就決定自己去買了酥餅回來。

等他提著紙袋子過來時攤子面前幾立著兩道身影，只不過走近才發現兩人都灰頭土臉的咧著嘴在笑。

“咋搞得這麽埋汰？”楊老頭心疼又發笑，快步過來替他倆拍著身上的灰塵。

“他倆還真厲害，東西都弄好了，都給你們了，”光頭老板豪氣地沖他們揮手。

“哼，就這點東西還能難倒我？”花卷驕傲地摸了幾把沾著不少泥土的鼻尖。

旁邊的唐小鴨拖著快有他一半高的尿素袋也很神氣，迫不及待道：“老板說前面不遠的地方就可以用這些換錢，我們現在就去吧！”

能遇到這般懂事又肯吃苦的孩子楊老頭自然是歡喜的，連連應著，跟老板道過謝後就領著他們往回收站走。

郝遲帶著紀彥辰開車逛了好幾條街，無意間拐進條狹窄的巷子，平時真沒註意附近的人還挺多。

“他們應該不會在這裏，前面找個地方掉頭吧，再說了警察不是毀幫忙找嘛，這種事還是得找專業的——”

對於紀彥辰喋喋不休的抱怨郝遲已經聽煩了，對他突然噤聲多少有些在意。

剛想開口詢問，對方就磕磕絆絆道：“那、那不是小黃毛嗎！？”

只見唐小鴨拖著個半人高的尿素袋子和另外位身形相仿的男孩站在垃圾桶面前不知道在商量些什麽。

隨後就在紀彥辰震驚的眼神下唐小鴨毫不猶豫地直接將半截身子鉆進了垃圾桶裏。

42花卷和饅頭（八）

“就半天不到，他就餓得去撿垃圾了？”在紀彥辰驚詫得半天合不攏嘴期間，車子已經穩穩停到唐小鴨他倆旁邊了。

“哇哦，你看這裏有好多空瓶子，花卷你也進來一起撿，”唐小鴨在裏面翻騰這麽小會兒，就發現這個桶底下好多可以拿去換錢的瓶子。

周圍不少人類朝他們偷瞄，花卷覺得還是要謹慎些，不能全都鉆進去：“我就在這裏等你，估計也沒多少。”

“挺多的，肯定還能換到足夠買酥餅的錢，我想帶回去給好先生嘗嘗，”唐小鴨已經在美滋滋地幻想好吃誇獎自己的場景了。

就是這裏面的氣味有點雜，必須要多爬出來透氣，不然悶悶的，有些犯惡心。

“要不先別撿了，我有種不詳的預感，”花卷背後突然有股寒意直冒。

聞言唐小鴨直起身來想著順便換口氣，就瞥見兩道熟悉的人影面色不善地朝這邊大步過來。

確認來人後唐小鴨澄澈的瞳孔瞬間幽幽地泛著波光：“好先生！”

“出來”冷淡的命令兀得從頭頂傳來，花卷的小身板不禁一顫。

唐小鴨也是頭次見這個樣子的好吃。

漂亮的曜目蒙上冷意，眉眼間都染著慍怒。

他絞著雙手不知所措地望向面前的人。

只是半天沒見，他就能把自己弄成這幅邋遢的模樣，郝遲不動聲色地將人上下打量了幾番，衣服上透著類似馬賽克般的不明液體，頭頂上掛著幾片爛菜葉，白凈的臉上也臟兮兮的。

小心翼翼瞥向自己時眼底閃過的驚慌讓郝遲憐惜又生氣。

見他半天沒動作，郝遲靠近了些，絲毫不介意垃圾桶裏的東西蹭到他整潔高級的衣料，將指節分明的手伸了進去：“出來吧。”

這次語調柔和沒有半點命令的意味，反而帶上了幾絲請求。

雖然看好吃恢覆到平時那般模樣，唐小鴨也遲疑了，打心底裏覺得不該把這些東西沾染到對方身上。

見勢不妙的花卷想趁著沒人註意他先溜，結果轉身沒跑幾步就撞上因為嫌棄站得遠遠的紀彥辰。

“哎喲你這撿垃圾的臭小子多臟啊！”花卷力氣不小，撞得紀彥辰差點上不來氣，低下頭就聞到股酸腐味兒，連忙把頭仰著。

花卷還想繼續跑，卻被紀彥辰下意識地拽住胳膊，怎麽都掙脫不掉。

“撞了我還想跑，你是那小黃毛的同夥是吧！”都染著如此紮眼的發色，生怕別人認不出，紀彥辰剛打量幾眼他的紅毛，那股嗆人的酸腐氣又直接沖進鼻腔，像是在蠻橫地揍他的脆弱的粘膜，逼的他不得不又將頭高仰著。

“花卷！”唐小鴨被他倆的動靜吸引，著急地扒在垃圾桶邊緣。

見狀郝遲眼疾手快地彎下腰伸手穿過唐小鴨的腋下，將人提了出來。

突然的失重感驚得唐小鴨輕呼了聲，直到站立在地面上，他才將心重新吞回肚子裏。

“玩夠了？”郝遲伸手摘掉唐小鴨黃發上的幾匹菜葉。

“我沒有在玩，在掙錢呢，”唐小鴨說著就略顯不服氣地從身後的袋子裏掏出幾個還鼓著的空瓶子，擰了瓶蓋，將瓶身扔在地上，擡腳使勁跺上去，之後又迅速地彎腰拾起已經變癟的瓶子扔進口袋裏。

他拖著裝滿戰利品的口袋，像是個得意的小狗，搖著尾巴等著被誇獎。

還真有幾分像模像樣。

“知道了，但這些應該是有人會來撿的，你這樣別人還怎麽掙錢？”郝遲苦惱地思忖，餘光不忘瞥著唐小鴨的反應。

“啊？”唐小鴨楞住了，回想起剛來這邊他撿那個果子時確實遇到個人類兇神惡煞地警告自己不能亂撿。

燙手山芋般唐小鴨松了袋子，往好吃身邊湊去，認真地跟他解釋：“我只撿了這一個桶裏的瓶子，其餘的都是光頭老板讓我們去撿的，老爺爺也說這裏沒關系的。”

光頭老板、老爺爺，這一晚收獲還不少。

“有哪裏沒，身上有哪裏疼嗎？”郝遲搭著他的肩膀，將人轉了一圈仔細檢查著，那人雖說沒對唐小鴨動手只是被嚇暈過去，他還是不太放心。

被拉著轉圈唐小鴨十分配合，隨即從口袋裏掏出把包裝絢麗的硬糖獻寶似地遞到好吃面前：“好先生，給你糖，老爺爺買的，我專門留著給你的！”

*

一盞紅燭幽幽冒著微光，搖曳的影子投在潔白的紗幔上像是舞娘曼妙的倩影。

裏間隱約顯露道側躺著的修長身姿。

“山神大人，我錯了，放我出去吧，小鴨自己在山下肯定不行，”山雀在古柳藤編織的籠子裏飛上跳下，著急得不行。

“仗著自己開了靈智，就夥同著去捉弄普通動物，當初就不該放你們下山，”山神臥在玉席上半闔著眼休憩，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山雀。

看他不為所動，山雀豁出去直接對裏面躺著的人大聲喊道：“白獅，你快救救小鴨哇，昨晚那個院子裏有壞人，小鴨肯定跑不掉，白獅！”

山神微擡眼瞼，瞳孔猛地一沈，伸出食指對著山雀的方向點了下，對方瞬間噤聲。

“阿佑身子不適，別吵醒他”

“這還叫我如何睡得著，”紗幔被一截兒白凈的胳膊挑開，白獅散著曳地的銀絲緩步出來。

山神立即起身去小心攙扶著。

“阿淵，把他放出來吧，”白獅無力地將身子倚上山神。

“聒噪，”山神將人攬進懷裏，伸手解開山雀的桎梏，眸子全然是赤裸裸的警告。

“你犯了禁忌，確實不宜再度下山，”白獅有些虛弱地擡手，讓山雀落在他的手腕處。

“可是小鴨怎麽——”

“我答應過阿佑，會保那只鴨子無事，”山神不耐地打斷他，將山雀攥在自己手掌裏，對著面前不斷流動的水波紋屏障隨手一拋，就不見對方的蹤影。

“你何必替他們操心，因果輪回自有定數，阿佑，你還是先將養好自己的身子，”山神扶著白獅往自己先前躺著的玉席上倚臥著，憑空取了柄蠶絲團扇替他輕搖著。

白獅長睫微顫，思緒飄出很遠，許久才輕嘆口氣，撫上眼前人萬年不變的臉龐：“阿淵，你也說了，因果輪回自有定數，我於你的生命而言不過蚍蜉一粟，耗費靈氣把我留住也不過是白費力氣，我本就不該強留於世。”

山神臉上的輕柔凝結在眼底，他恨極了對方的憫然，卻更恨自己的無能，不能護住心愛的人，握著那纖弱的手腕也不肯使半分力氣。

白獅擡手按上山神的胸口，寬慰道：“別和自己置氣，我會不放心的。”

“你放不下的究竟是我，還是那只天真的鴨子和他那群蠢貨朋友，”山神最聽不得白獅口中關於半句離別的話，語氣瞬間變得憤然，“或者是那只被驅離下山的赤狐！”

“你果然還是很介懷那件事，”堂堂山神竟也變得如此幼稚，白獅會心展顏，體內橫沖直撞的靈氣乖順了不少。

“那赤狐屢次挑釁，亦是害你至此的元兇，阿佑，你如果非要拋下我獨自茍活，那麽我絕對讓唐小鴨和那只赤狐替你殉葬，”山神望向白獅的眸子裏全是亢奮的癡迷。

43花卷和饅頭（九）

被郝遲提上副駕的唐小鴨無端打了個冷戰，又跟了噴嚏。

“是不是昨晚著涼了？”大半夜躺路邊多半是浸了涼氣，郝遲開著車用餘光瞄著唐小鴨。

“沒有吧，就是有點癢，”唐小鴨不甚在意地剮蹭著被搓地泛紅的鼻尖，“對了花卷，我們得去跟老爺爺道別呀！”

他反身撲在靠椅上沖擠在後座邊的花卷喊，那兩人恨不得中間隔出十萬八千裏，各占一頭。

“花卷，名字挺可愛，”郝遲不溫不火地誇了聲，心裏卻生出幾分異樣，這兩人果然之前就認識，還會取別稱。

“可愛！”紀彥辰尖銳的質疑從後座傳來，嫌棄地將臉扭作一團，斜著眼睛打量恨不得將自己的身子揉進車門的紅毛，臟兮兮的像剛從垃圾簍裏撈出來，可愛個鬼。

對方看他亦是如此，怎麽會有這般無禮的人類。

在唐小鴨的央求和花卷的帶領下，黑曜色的車最終停在離楊老頭家不遠的路口，狹小的街道實在是容不過這車身。

郝遲剛替唐小鴨解開安全帶他就蹦跶著下車了，後座的花卷見此就等著旁邊的車門打開。

只等來句沒有感情的通知：“我陪他去，你們在車裏待著。”

郝遲不忘將後面裝滿被踩癟瓶子的袋子取下來。

看他倆走遠花卷焦急地扒拉著車門能動的所有東西，就是打不開車門，旁邊還傳來那個人類的嗤笑聲。

“別白費力氣了，我哥把門給鎖上了，”紀彥辰單手撐著下巴，戲謔地看這小紅毛幹著急。

面對他的挑釁花卷選擇直接無視，回想起自己為了能被帶走還故意討好他的樣子就感到渾身不適，還有那個什麽好先生，果然不是好人。

唐小鴨擡手敲了幾下看起來不是很牢靠的大門，半晌沒反應，下意識求助地望向身後的好吃。

但這逆光的身影和嘈雜的小道都讓唐小鴨覺得格格不入，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怎麽他們沒有像我們那種大大的房子，太大了不喜歡嗎？”

這還真把郝遲問住了，盯著少年稚嫩純真的面容，他平時的說辭半點都倒不出來，只能含糊道：“我也不知道，但應該不是因為不喜歡。”

自出生便活在山裏，不谙世事也是情有可原。

“那你呢，更喜歡住在哪種房子裏，”郝遲站到門前，假裝不經意地問了句。

“我都喜歡，但是因為好先生在大房子裏，我也更喜歡大房子哦！”唐小鴨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嗎”語調輕快地不像能從郝遲嘴裏發出的聲音。

郝遲敲了陣，也沒人應。

不過旁邊的門卻‘哐’得拉開了，滿面橫怒的男人在和郝遲對上後就楞住了，視線又往他手裏拖著的尿素袋子上挪：“幹、幹嘛的啊？”

高利貸上門來要債的？

“我找楊爺爺，我撿了很多瓶子，能換錢買酥餅的！”唐小鴨興沖沖地接過好吃手裏的袋子，寶貝似的抱在胸前。

“哪裏有什麽楊爺爺，有破爛就去回收站賣，隔壁的人早就搬走了，別他媽的再敲了，”男人晦氣地低罵了幾句後才不耐煩地轉身進去，又是‘哐’得將門帶上。

“不是這裏嗎？”雖然是花卷帶的路，但唐小鴨也依稀記得這兩旁確實很熟悉。

對於這個答案郝遲居然並不是很意外，這倆小孩兒看著確實不怎麽靠譜，晚上被凍迷糊出現幻覺也是有可能的，待會回家了還是先請醫生過來給看看。

“這邊的路很多，又雜，記錯了很正常，”郝遲寬慰地拍著唐小鴨洩氣的小肩膀。

“我還想把這些瓶子給楊爺爺呢，”唐小鴨嘴巴都癟了，分明說好會等他們撿瓶子回來的。

“那就直接放在這裏，我幫你留個信兒，這樣他們就會知道是你唐小鴨留給楊爺爺的，”郝遲差點說服自己讓唐小鴨將辛辛苦苦撿來的垃圾帶回去。

對於這個方法唐小鴨也讚成，催著好吃留了他親手寫的名字才一步三回頭地往路口去。

隱匿身形在旁邊全程盯著的白白兔靠著閆嘉誇張地笑作一團：“這個小鴨子還真帶著那只小熊貓撿了這麽多空瓶子啊，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可愛，怎麽這麽聽話啊哈哈哈哈……”

“他被保護得很好，心智不成熟，容易被騙也很正常，”閆嘉會這般縱容白白兔耍唐小鴨他倆玩主要還是想看郝遲的反應。

這個人類對唐小鴨的包容底線究竟在哪裏，還能幫他鏟除些不能親自出手的人類。

“早晨被送進去的那人怎麽樣了”閆嘉早就發現那人總是借著餵養流浪貓的名義，抓捕了很多體格較同類健碩些的貓，然後去抽取對應的血液，高價賣給那些願意出錢給自己寵物輸血的人類。

“我跟很多動物吩咐過了，會在裏面多關照他些，不然又等他出來後我們就奈何不了他了，”白白兔也很痛恨這些為了金錢或是自身利益而去殘害無辜生靈的動物，毋容置疑的是人類永遠排在前面。

那可不一定。

“你別忘了，人類才是最懂的如何折磨同類的，”閆嘉魅惑的狐貍眼瞇起，卻沒半點笑意，全然一派危險的氣息。

*

唐小鴨領著名叫花卷的少年大搖大擺地往屋裏走，郝遲看兩人熟練的動作完全不像是頭次來，難道在他之前上班期間這個花卷也來過？

得找物業來把監控再往前倒倒，

“你倆垃圾孩兒能不能先去把自己身上洗幹凈，”太埋汰了，紀彥辰全程與他們保持著三米遠的距離。

“走走走，花卷跟我一塊去洗，好先生家裏有個大池子，能裝好多個我倆！”自從搬進二樓後唐小鴨就沒到最開始徐陽帶著自己泡澡的大池子裏玩過了，這次有花卷陪著，正好有借口過去。

花卷被拉著走時不忘對嫌棄的紀彥辰吐了幾道舌頭。

“嘿，這小破孩兒，真是得寸進尺——”紀彥辰不得勁兒地罵著，餘光卻瞥到郝遲的臭臉，嘴角又使壞地揚起，伸手勾搭上他哥的肩膀，“就這小屁孩，我保證幫你搞定！”

對於紀彥辰莫名其妙的抽風郝遲也已經免疫了，心裏本幾就因為那倆人要一起洗澡而感到煩躁，實在是不想被紀彥辰鬧，打掉他的手後就轉身進屋了。

“你就裝，待會還得謝謝咱，”紀彥辰掏出手機就躡手躡腳地跟在唐小鴨他倆身後。

這裏他也沒進來過，只知道是司機保鏢們會用這個浴室，可能是人多，裏面的空間還挺大，故意落後五米左右的紀彥辰跟著他倆進了其中一個小房間。

站在隔熱布簾外紀彥辰將手機打開攝像功能，就將鏡頭探進去，被熱氣糊了一臉，啥都看不見。

但那麽長兩條人也不可能一點影子都沒有，他又將鏡頭往裏伸，終於在浴池邊找到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就是有點小，輪廓也很奇怪，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是不是被垃圾孩兒的臭味熏猛了，都出現幻覺了。

紀彥辰騰出手使勁揉了幾道眼睛，再看向屏幕時恰好和一雙提溜圓的眸子對上。

那只丟了的小熊貓！？

44花卷和饅頭（十）

那倆小子呢？他們果然是蓄意偷走小熊貓，還是團夥作案。

屏幕那邊的小熊貓也察覺到異樣，謹慎地將身子掩進池水裏，只露出個毛絨絨的腦袋。

紀彥辰正欲沖進去抓個現行，小熊貓旁邊就顯出半截光滑白皙的纖細小腿，還沒確認是誰他就大力掀開簾子：“敢算計你紀爺爺的人還沒出生——呢”

他話還沒說完，眼前若隱若現的人就突然被煙霧包裹住，不過幾秒就開始消散。

可剛才的人影早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只毛發濕漉漉的小黃鴨子呆楞在原地。

人呢？

變故發生得太快，唐小鴨變回原身都還沒反應過來。

剛才帶花卷進來泡澡，可能是水溫過分舒適，他‘砰’得變回了小熊貓，想著在澡堂裏暫時不會有人，唐小鴨也沒太在意，結果被突然沖進來的紀彥辰嚇得小心臟都停了半拍。

直到看見眼前的人類變大好多倍才意識到自己又變回了鴨子。

“小黃毛，你別以為這種把戲能蒙混過關，拿只要死不活的鴨子來糊弄我！”紀彥辰直接上腳輕懟了幾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鴨子，不停地用眼神梭巡在這個不大的浴室每個角落。

雖然他沒用什麽力，但唐小鴨輕巧的身子直接圓潤軲轆地跌進池子裏。

很久沒作為鴨子下水，他頭朝下掉下去嘴裏嗆進了不少水。

“咳咳咳……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下意識地伸出手捂住嘴巴，才發現自己又變回成了人類。

拼命忍住喉嚨的不適，唐小鴨緩緩擡頭心虛地看向池子邊緣靠著墻腿不停打顫的紀彥辰。

目睹從鴨子變成人，紀彥辰腿不自覺地泛軟，用手撐著身後的墻才勉強站直身子：“你、你你你是，鴨子精……”

“這——”唐小鴨無措地看向花卷。

只見一道黑影咻得躥了過去，花卷恢覆成人身，將保留著尖利指甲的爪子抵在紀彥辰脖頸處：“別叫，不然我就吃了你！”

這威脅果然很奏效，紀彥辰臉上刷得失去血色，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紅毛，梗著脖子不敢再出聲。

只是花卷變成人類的身子要矮上紀彥辰一截兒，這般抵住對方略顯滑稽，好在他氣勢高了上去。

“別吃他，他是好先生的弟弟，”唐小鴨生怕他真把紀彥辰給吃了，趕忙爬上來求情。

“嘖，”花卷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唐小鴨，人類這麽大只，他才不想費勁去吃，這人類指不定多臟呢。

僵持期間紀彥辰慌忙之中掉落在地的手機屏幕兀得得亮了起來，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是、是我哥，小鴨，是好先生的電話，”紀彥辰看到來電顯示跟見到救命稻草似的用手指著手機，忌憚脖子處尖利的爪子他也不敢做大動作。

花卷牢牢地將人桎梏住，朝唐小鴨擡眉，示意他來搞定這個會叫的東西。

之前好吃教過他該怎麽接電話，唐小鴨蹲下身撿起手機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劃拉下。

裏面就傳來淡漠的質問：“你還不快滾出來，去裏面搗什麽亂。”

“好先生，我是唐小鴨，我沒有搗亂啊，”唐小鴨將手機緊緊貼在耳朵邊上，滿腹疑惑。

對面的人一時沈默，半晌才有動靜：“紀彥辰呢？”

他擡頭撇著紀彥辰和花卷，苦惱地思忖好一會兒後才囁喏地回話：“他說想跟我們一起洗澡呢。”

說完對面又是一陣沈默。

紀彥辰只能在心裏暗道不好，瞎子都能看出來他哥對這個黃毛有意思，這樣說不是把他往火坑了推理嘛。

反觀花卷倒是讚賞地沖唐小鴨挑眉，這個理由不要太完美。

“讓他接電話”

唐小鴨立馬起身照做，把手機舉到紀彥辰耳邊。

“哥……”紀彥辰這聲呼喚格外幽怨。

“我都不知道你還會在澡堂裏洗澡，”郝遲不帶起伏的語氣滿是寒意。

“人、人總是會變嘛，”紀彥辰心裏一驚還是想先穩住這兩只小妖精，隨即又快速回道，“不過我已經洗完了，你不是說要找我商量大買賣嘛，我馬上就過來！”

不等對方搭話，紀彥辰就直接伸手掛斷了電話。

“幹嘛呢！”花卷手上的勁又大上了幾分。

對上他溢著不自覺流露出殺意的眸子紀彥辰哆哆嗦嗦地解釋：“我得趕快去找我哥，不然他肯定得過來。”

雖然這個人類看起來不太聰明，但多數人類都很狡猾，花卷狐疑地瞪著他，突然腦子裏冒出個想法。

他伸手掐住這個人類的下巴，左右掰著打量了圈，最後視線鎖定在左側鎖骨，張著嘴‘嗷嗚’一口咬了上去。

尖利的犬齒刺破皮膚，真切的疼痛傳來紀彥辰不禁驚呼出聲：“嘶——”隨後就感到一股暖流往傷口處灌註，疼痛也悄然消散。

花卷再度擡起頭，用舌尖卷走嘴邊殘留的鮮紅液體，用指腹摩挲著那兩顆血色圓形印記：“你若是敢亂說話，不出半刻，就會暴斃而亡。”

*

郝遲在客廳直接等來了他們三人，衣服都濕著，像是剛從水裏被撈起來。

“哥”紀彥辰可憐兮兮地朝郝遲伸出手，可旁邊的唐小鴨早就先一步湊過去了。

“先上去把頭發弄幹，別受涼，”郝遲揉了兩把唐小鴨的濕發，這才看向另外兩人，“你們也是，我不喜歡地毯沾染上水。”

“好先生，你幫我弄吧，可以嗎？”唐小鴨記得剛才花卷交代給自己的任務，盡量不要讓紀彥辰和好先生單獨待一塊，不然很有可能暴露他們的身份。

唐小鴨難得如此求助自己，郝遲眉頭微不可察地上挑，隨即起身：“也行，我也正好閑著。”

他答應得過於流暢，動作也很快，帶著唐小鴨就往二樓去，自然也沒註意到身後紀彥辰努力擠眉弄眼的臉。

花卷自然沒錯過紀彥辰的舉動，用手肘輕懟了下他的腰，警告道：“幹嘛呢，臉抽啥啊？”

“濕衣服穿著難受，”被抓個正著紀彥辰也只能欲哭無淚地辯解，望著相伴而上的兩道人影他是真不理解，這鴨子精那麽拙劣的演技他哥也能相信，別是偷摸著給下蠱了。

“確實不舒服，走，帶我去你屋，給我也換件幹的，”人類穿的布匹被打濕後就會緊緊地貼在皮膚上，怪難受的。

這個小熊貓也很離譜，紀彥辰剛才挨的那口還以為真要被吃了。

45花卷和饅頭（十一）

成功將好吃拐到樓上，一路上唐小鴨都沒忘記用餘光瞥著花卷他們。

一個不註意就被帶進旁邊的房間裏。

這麽久來是唐小鴨頭次進好吃這邊，剛踏進半個身子幽靜的木質香氣就縈繞在他鼻頭，屋子雖然打出旁邊的好幾倍，但裏面色調暗暗的，如果不開陽臺上的門就遠不如他那邊敞亮。

“喜歡？”進來就探頭探腦地四處打量，郝遲已經取出浴室裏幹凈的毛巾過來。

“唔，要是再亮些就好了，”不然一天天的待久了會不高興的，唐小鴨很自然地被郝遲牽著手腕往沙發上坐，隔著柔軟的毛巾他都能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溫度，不知為何唐小鴨總是很貪念這點暖意，不由自主地用腦袋去蹭。

“是個很不錯的意見，”郝遲欣然接受這個提議，仔細看不變的黑白灰久了是會感到壓抑。

低頭就能看到唐小鴨闔眼輕晃，一派輕松享受的模樣，郝遲這才試探性地假裝不介意問道：“昨晚跑出去就是為了見那位叫花卷的男生嗎？”

應該算是吧——唐小鴨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也不想騙好吃：“嗯吶，他的貓丟了，所以我就想著陪他去找找。”

“是之前認識的朋友？”大半夜不睡覺就是為了去找貓，應該有些交情。

“昨天才認識的，”話音未落唐小鴨就意識到自己似乎是說錯話了，立馬含糊其辭道，“他也是山裏的朋友，以前可能也見過，只是沒記起來。”

這麽說來山裏的人還真不少。

“對了！”唐小鴨猛地記起件很重要的事情，直楞楞地轉過身著急地抓傷好吃的胳膊，“好先生，昨晚我遇到了很多貓咪，花卷說它們都生病了，得要錢才能好，你能不能救救它們哇？”

昨晚那些貓就沒留有活口，面對唐小鴨期待澄澈的眸子郝遲想說的話全都卡殼在喉嚨，他對死亡有確切的認知嗎？

“行，我會讓徐陽去幫忙，你就不用擔心了，”郝遲說完唐小鴨就心滿意足地轉回去了，“所以，花卷的貓有找到嗎？”那只跟著的鳥和隨身攜帶的人參都沒了蹤影，那只小熊貓也沒見小鴨提起。

提起這茬唐小鴨還有些失落：“沒呢，不過我會繼續幫忙的，在這之前就讓花卷待在家裏好嗎？”

“可以，”為了後面的目的，郝遲只得點頭答應，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我明天想帶你見個人，順道在附近找找看。”

“嗯吶，”雖然知道好吃不會拒絕自己，但這答應地也太快了，唐小鴨忍不住美滋滋地感慨，“好先生你怎麽這麽好呀，還有比你更善良的人類存在嗎？”

這番直白的誇獎又將郝遲哽住。

他要帶唐小鴨見的不是普通人。

是位精神病方面的專家，提出的建議是想先見見患者。

*

在駕駛位的紀彥辰憋著笑悄摸從鏡子裏打量後座的滑稽場景。

昨晚如願和花卷睡一塊，雖然他不停抱怨床鋪太軟睡著不踏實，唐小鴨還是興奮地不停和他說話，除了山雀和白獅它們，從來沒和其他動物睡一起。

聊山裏的動物，哪裏的野果更嫩，哪處泉水更鮮甜，聊著聊著唐小鴨就開始想念起山裏的晨霧和白獅了，硬是忍著沒表露出來，也沒敢問白獅還記得他不，怕忍不住會掉眼淚珠子，在朋友面前這樣肯定丟臉，於是便帶著泛紅的眼尾就挨著花卷沈沈睡去了。

盯著他恬靜的睡顏花卷輕聲罵了句：“笨鴨子，”隨後也將額頭抵了上去。

這會子困乏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隨著車前行，他的腦袋東搖西晃，纖細的脖子似乎承受不起，花卷盡可能地把肩膀往唐小鴨邊上湊，靠著睡好歹沒那麽難受。

在唐小鴨的腦袋堪堪要落在花卷肩頭時，被只手掌橫過來托住了。

對上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眸子花卷真的很想沖這個討厭的人類呲牙，只見他托住唐小鴨的臉蛋將人往自己那邊掰去，直接往懷裏摟。

最可惡的是唐小鴨像是聞到熟悉的氣息，主動就朝他懷裏鉆，在對上那雙眸子，裏面盛著的挑釁幾乎要溢出來。

到地後花卷抓住唐小鴨的肩膀一陣晃：“醒了沒？”

“嗯嗯嗯，醒了醒了，”唐小鴨眼睛都沒睜開就語氣堅定地回話。

不等郝遲發話，花卷牽著唐小鴨就從另外一側下車：“來這邊是要幹嘛？”也沒嗅到饅頭的氣息啊。

比起這個討厭人類的房子，這邊會更安靜些，周邊修葺的房子都是掩映在巨大的樹冠之下，營造出虛假的靜謐。

“跟著”郝遲走在前面，帶著他們仨往不起眼的入口走去。

裏面早有人候著，見他們立馬迎上來，恭敬地彎腰：“郝總，庾主任早已等候多時，哪位是病人呢？”

郝遲側身將後面還有些懵懂的唐小鴨露出來，伸手將他從花卷手裏輕拉到自己旁邊：“是他要見庾主任，但不是病人。”

話裏的不滿不言而喻。

自知失言的工作人員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是我的問題，那麽現在就由我帶您上去。”

“他自己？”沒有要帶其他人上去的意思。

“因為這類特殊人員都需要相對安靜的環境，所以上樓的人員是有限制的，請您見諒郝總，”工作人員仔細地向郝遲解釋。

“那我可以也上去嗎，我覺得我好像也有病，”花卷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原來這個人類認為小鴨生病了，比起識破他們的真實身份這個也沒啥大不了。

“可是我沒病啊？”唐小鴨被他們的話繞得迷糊，眉頭都要皺成一團了，難道是還沒睡醒在夢裏？

這個花卷真能搗亂。

“哎，你有病也得下一輪，別插隊，”看出郝遲的不悅紀彥辰趕忙出面把花卷拉到旁邊。

接受到郝遲‘你還有點用’的眼神紀彥辰真的很想辯解幾句，主要是怕這個小妖精生氣，到時候他們這些凡體俗胎還不是只能遭殃。

46花卷和饅頭（十二）

“你敢扒拉我！？”花卷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膽小的人類對自己無禮的舉動。

“你別著急嘛，等小黃毛下來了你再上，”紀彥辰好聲好氣地跟花卷講著道理。

“哼，”花卷不屑地用鼻孔冷哼了聲，也就作罷了，還是先看看他們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小朋友跟我上去吧，”工作人員很親切地在前面帶路。

雖然這個人類沒有惡意，但唐小鴨還是下意識地看向好吃。

“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得到肯定的話唐小鴨才跟著工作人員往二樓走。

果真如他說的那般，這上面很安靜，沒有絲毫雜音，只有他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將人領到扇黑白相間的門前，屈起手指輕叩三下門就自己開了。

這時工作人員卻止住腳步：“庾主任就在裏面等你。”

“哦，”唐小鴨似懂非懂地推門進去，裏面目之所及的東西都染著溫暖的鵝黃，位居正前方的那把皮椅靠背處都嵌著黃色的軟枕。

窗邊立了道頎長的身影，長達腰際的黑發被外面不時偷跑進來的微風勾起。

“來了？”那人朝後面撇頭，沖著唐小鴨露出淡然的微笑。

好像是個漂亮的人類女性。

當視線觸及到唐小鴨的頭發時對方的身形一顫，面色凝重的快步移動到他面前，鄭重道：“你這個發色是在哪裏染得，居然如此，如此令人心動！”

怎麽聽這嗓音粗似乎更像男性。

“我是來找庾主任的，”庾主任沒在嘛，要不先出去找好吃，這個人類好奇怪。

那人伸手抹了把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腦門，沖唐小鴨挑眉送了波暧昧的眼神：“在下正是庾主任，庾海，不知可否有幸知曉小美人的名字？”

“我叫唐小鴨，不是小美人，”唐小鴨認真糾正他的話。

“小鴨啊，”庾海單手扶著下巴繞著他轉了幾圈，眼神在他嬌小的身上流轉，“原來是只真鴨子啊。”

聞言唐小鴨如臨大敵，戒備地註視著眼前這個危險的人類，自己分明丁點靈氣都沒察覺，對方是如何看穿的。

看他炸毛庾海更覺有趣，主動和他保持距離：“別害怕，因為我也不是人類~”說這話時唐小鴨真切地註意到這個庾海眸子流動過蔚藍色的波光，這不屬於人類。

“易春山下來的？說說吧，你的因果又是要與哪位人類解決呢？”庾海習以為常地坐回到皮椅上，雙手交疊擱在光潔的桌面，閑適地等著唐小鴨回答。

這個唐小鴨還真說不上來，連自己為何被驅逐出山都不清楚。

“不知道？”瞧他迷惘的小模樣庾海也猜了個大概。

“嗯，我不知道，”唐小鴨如實點頭。

那個名叫郝遲的人類托人找上自己時還挺著急的，原來跟他沒有關系啊。

“那你和樓下帶你過來的人類是什麽關系，”庾海繼續追問，“戀人、朋友或者是萍水相逢？”

對於戀人這個詞唐小鴨並沒有準確的認知，其中只對‘朋友’了解頗深。

像是山雀、大參小參、白白兔和花卷等等都算是自己的朋友，好吃比起朋友來唐小鴨覺得自己對他似乎有種別樣的依賴，這個也算是朋友吧。

“應該是朋友”

得到這個結果庾海並不意外。

“也是，人類總是傾向於找異性伴侶，”庾海說著就站起身朝唐小鴨走來，牽起他身側的手，彎腰在他手背輕輕落下一吻：“不過，如果是你，我肯定攔不住那顆躁動的心。”

當他冰冷的薄唇接觸到自己皮膚剎那，唐小鴨只感覺渾身打了個冷顫，猛地將手抽了回來，神色覆雜地看著庾海。

他到底在說什麽呢？

*

“祖宗，你消停些行嗎，這才不到半小時，再轉幾圈我都要眼花了，”紀彥辰坐在長廊的椅子上盯著來回不停踱步的花卷。

“都這麽久了，小鴨在上面幹嘛呢！”別是這個壞家夥想聯合其他人類一起抓捕他倆，花卷忿忿地朝抱怨的紀彥辰投去一記眼刀，“你別盯著我不就行了，廢物。”

“小嘴巴子真毒，”紀彥辰訕訕低罵，雖然知道花卷是個非人類物種，他打心底裏也沒真的害怕，或許是見過他嬌憨軟萌的原身，有了層濾鏡。

還得是他哥，不管何時都能保持冷靜。

當他瞅見郝遲時不時瞥眼手表的模樣就在心裏收回了那句誇獎，即使面上沒表露出半分，舉止間還是暴露出擔憂。

這鴨子精還挺討人喜歡，都為他憂心忡忡的，但就是見個醫生，至於嗎？

“花卷兒，我這有點事，得先出去趟，”手機突然彈出的信息救了紀彥辰一命，而且據他所知或許是怕自己洩露他倆的身份，花卷總是有意無意地盯著他。

果然花卷的動作遲疑了：“就非得現在去？”

“我朋友家的貓不見了，現在有個苗頭了，”紀彥辰記得花卷就是專程來找丟了的貓。

“那可以帶我去嗎？”聞言花卷果然焦急起來，“我的貓也不見了。”

“走吧，誰叫我太善良呢，”見他要跟著紀彥辰就嘚瑟上了，小妖精這不就拿捏了。

剛擡腳花卷又遲疑了，轉頭擔心地望向通往上面的樓梯。

“有我在就行，”見礙事的人要走，郝遲也也不介意主動開口。

“哼，你最好保證小鴨沒事，不然我唔嗯——”花卷說到後面就不自覺地想露出尖利的犬牙企圖震懾對方，見勢紀彥辰連忙從後面伸手將他的嘴捂了個嚴實。

“那我們就先走了，等那小鴨——小黃毛回去後我再給他帶好吃的，”紀彥辰比花卷高出好一截兒，輕松地桎梏住對方就往外挪。

直到出了大門紀彥辰才松手，瞅著花卷那個勁不對，就趕緊先發制人：“你是不是傻，對我呲牙也就算了，對著我哥你也敢，膽子忒大了，生怕你倆的身份不暴露出去！”

“你膽敢教訓我？”被他一頓輸出花卷聽出對方指責的意味，“愚蠢的人類也敢對我指手畫腳！”

他震驚的聲音不小，在空曠靜謐的大道邊動靜很大。

“我錯了、我錯了，先走吧，”怕他招來人，紀彥辰忙不疊地道歉，推著他往出走。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不見，郝遲又低頭飛快地瞄了眼表盤，居然真的才過去不到半小時。

47花卷和饅頭（十三）

“你的貓是什麽品種？”紀彥辰主動向一路盯著車窗外不和自己交流的花卷搭話。

“品種是指血統的意思嗎？”花卷對著車窗反問。

“差不多，布偶、緬因還是別的？”對於只能看著後腦勺紀彥辰恨不得上手直接給他掰過來。

在花卷記憶中饅頭就是只普通的玄貓，至於血統什麽的他也不清楚：“這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了，”紀彥辰一副他明知故問的神情，“別人說話的時候直視對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禮貌。”

這話聽得花卷想笑，礙於前面的開車那位，他這才轉過身來慢慢朝紀彥辰挪過去，隨後拽著他的衣領強硬地扯到自己跟前：“我不是人類，你不是知道嗎？”

兩人之間的距離突然縮減，紀彥辰驚得直瞪眼，對方呼出的熱氣都能撲到臉上。

這麽看來這個小妖精皮膚還真不錯，五官也很精致，尤其是那雙稍長的眼睛，上半部分是彎的半圓，即使此刻帶著狡黠的冷笑也將眼尾微微翹起，像是在夜幕裏遛梢的月牙。

被這個愚蠢的人類這般視線盯著花卷很不自在，伸手使勁兒將他推開：“再盯就把你眼睛挖了！”

紀彥辰趕緊舉起雙手投降：“好好好，不看了，別這麽兇嘛~”

“嘖，你轉過去，”他故意拉長的語調讓花卷覺得很輕佻，不耐煩地捏著他的下巴將臉轉到一邊。

唐小鴨不在，紀彥辰還是不能確保這個小妖精到底會不會傷害自己，直到目的地之前都保持著欣賞車窗外景色的姿勢。

快接近手機裏發來的定位時花卷突然臉色大變，沒等車停穩就蠻力推開了車門，好在紀彥辰聽到動靜眼疾手快地將人逮住，直接對著他大罵：“你他媽的不要命了，就這麽著急去送死！”

“放開——”花卷這次語氣很平靜，周身卻無端縈繞了圈淡紅色的氣體，連眸子裏都浸染上了殷紅。

紀彥辰是真被震懾住了。

他這次聞到饅頭的氣息比上次更加微弱，也更真切，它身體裏僅剩的靈氣在消散，生命正在流逝。

司機瞅著後面車門在行駛過程中被打開後額頭瞬間沁出豆大的汗滴，尋到處安全的位置就將車停下。

花卷徑直跳下車，紀彥辰趕忙跟了上去。

這裏是處廢棄的紡織工廠，已經來了不少穿黑西裝的保鏢圍住了幾人，站在旁邊身穿鮮艷長裙和這邊格格不入的女性立馬註意到了他們，笑著迎了過來。

她懷裏還抱著只棕黃底黑斑的貓，而花卷早已不見蹤影。比那過年的豬還難追。

“就這夥人？”紀彥辰追過來看見這幕大概就知道了。

“喏，沒有人性的家夥，想抓本小姐的寶貝去賣錢，好在為了得利並沒有傷害它，”女生心疼地撫摸乖乖躺在自己懷裏的貓。

“沒事兒就好，對了黎麥剛才進來的那小紅毛跑去哪裏了，”紀彥辰敷衍地應付了句，隨即向她打聽花卷的去向。

黎麥被問的很懵：“什麽紅毛，沒見著啊。”

“你們抓這些貓就為了賣幾個背良心的錢？”知道花卷身份特殊的紀彥辰只得轉向這夥人。

被圍住的有五人，其中有個平頭很不服氣橫著臉大吼：“背良心？你們這些該死的有錢人把這些畜生當祖宗供著，好吃好喝地伺候，你們知道還有多少人吃不上飯嗎，你們對自己的父母有這麽上心？”

“你要是想吃，大可以帶著父母一起在後面排隊，”紀彥辰神情戲謔地睥睨他們。

裏面有個眼尖的人認出紀彥辰，趕忙用胳膊肘懟了下小平頭：“當然不是，就黎家大小姐懷裏那只貓最近不是在找供血貓嘛，恰巧我們這邊有符合條件的，就想著借過來試試，您瞧那貓的fpv是不是好了，咱哥幾個可是專業的。”

聞言紀彥辰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自己和黎麥的距離：“這麽貴的貓也會得貓瘟？”

黎麥白了避而遠之的紀彥辰一眼，踱步到幾人面前，慢悠悠道：“那只貓現在在哪兒？”

竟然能配上，還以為得從國外緊急空運了，這麽珍貴的血源必須得到。

“說來也奇怪，這貓機靈得可怕，好幾次都自己打開籠子帶著貓群跑，只能先把它腿打折，繩子也纏了好幾圈，”那人極力述說著自己為這事的艱難，希望得到黎麥的註意。

“別說這麽多廢話，貓在哪裏，”黎麥沒這麽多閑心聽他訴苦，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你想幹嘛？”紀彥辰順嘴問了句，不知為何他潛意識就認為這是花卷要找的那只貓，畢竟這麽機靈。

“帶回去養著唄，要是哪天我寶貝再有個意外也算有備無患，你不知道這幾天可著急死我了，”黎麥不甚在意地騰出手將頭發往後攏，低頭在貓咪頭上使勁親了幾口。

“人家主人能同意？”紀彥辰腦海裏閃過昨日那一個個裝滿貓咪屍體的箱子，沒想到黎麥也會生出這種想法。

“這都是些流浪貓，再說了，大不了給他一筆錢，我這邊還把那貓好吃好喝地供著，也沒什麽損失，”黎麥反而震驚於紀彥辰口裏會問出這麽簡單的問題。

被圍住的幾人互相交流眼神，還是那個懟小平頭的人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大喊：“喲，那黎大小姐你可得抓緊了，哥們急於救治您的貓，抽了那只黑貓不少血，再晚些怕是就活不成了。”

話音未落就無端掀起股狂風，一道紅棕色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那人面前，大力地用腳將他的腦袋踩到地面。

“什麽人，還不把他控制住！”黎麥早早抱著貓退出好些距離，被這個突然冒出的人嚇一跳。

揚起的塵土散去，露出那人樣貌，正是剛才跑得沒影的花卷。

此刻他眸子直接變成了鮮艷刺目的赤紅，裏面的殺意濃郁四散，懷裏還抱著只奄奄一息的黑貓。

“救、救命，”那人腦袋突然被強烈的力量壓到在地，現在才回過神來，哆嗦著唇部求救。

那些保鏢也反應過來，紛紛將手按在腰間，紀彥辰瞬間明白他們的意圖。

48花卷和饅頭（十四）

“別掏槍，”紀彥辰下意識輕呵制止，雖然知道花卷的身份不會輕易為人類所傷，但也害怕他此刻分神自顧不暇。

“黎大小姐，就、就是他抱著的這只黑貓，和您那只阿瑟拉的血型正好相配，”那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向上仰頭，朝遠處的黎麥大喊。

被他的動作刺激，花卷腳下的力氣更甚，眸子裏的殺意愈發濃，厲聲道：“大膽的人類，竟敢將饅頭折磨成這般，該死！”

粗糲的碎石磚很快就劃破那人臉上脆弱的皮膚，鮮血開始往外滲。

“黎、黎大小姐，救救我，救我……”頭頂上碾壓的力量讓那人生氣不可名狀的恐懼，求救的聲音也開始發顫。

黎麥沖離花卷最近的保鏢使眼色，將自己的一條腿往外點了下，對方立馬明白她的意思。

迅速掏出微型手槍對準花卷的踩在那人頭上的小腿。

“砰！”

“小心！”紀彥辰已經下意識地探出半截身子，終究是慢了半拍。

子彈直接穿過花卷的小腿，穿進他身後的水泥地，傷口處瞬間泊泊地往外淌血。

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機械地轉過身望著開槍的那名保鏢。

只見他眸子裏的狠戾幾欲溢出，眼底的神色近乎麻木，紀彥辰楞怔幾秒，上前直接蹲下身用力撕扯下襯衣纏住花卷腿上的傷口，想先把血止住。

不料被大力踹開，後背直接撞上尖銳的殘垣，劇烈的疼痛瞬間蔓延至全身，胸口被踹的那處一時上不來氣，緩了幾秒後才勉強咳出聲，嘴角不由自主地留下道混著血絲的涎水。

喉嚨處往外湧的腥甜讓紀彥辰打心底裏意識到這個小妖精的恐怖之處，別扭著身子往遠處爬，強撐著力低罵：“臥槽，是真狠啊，”肋骨估計都斷了幾根。

其餘圍觀的人看他被攻擊後沒受到半點影響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在幹嘛，還不快動手？”黎麥倨傲地命令，不過是比常人更能忍受疼痛罷了，多開幾槍照樣能拿下。

得令的保鏢們左右對視一番後都準備掏出藏匿在腰間的家夥。

感受到他們的意圖，花卷反而露出了興奮的神情，將手攤開在身側，手心處赫然升起團詭異的紅色火焰。

變戲法似地讓周圍的人都驚詫得瞪大了眼睛，加之他先前一系列異於常人的舉動更不敢對他貿然采取行動。

即使這樣花卷也沒停止手裏的動作，舉起那團火焰對準了剛才用東西傷他的保鏢，出手那瞬間倏然轉向朝黎麥沖了過去。

在指腹碰到她被風帶起的發梢時被兀得出現的另外道力量彈開。

“不能傷害人類，這是底線”

躺在不遠處的紀彥辰倒是立馬辨認出這聲音，就是把花卷撇進他手裏的動物園管理員，合著他也不是常人。

處在暴怒邊緣的花卷哪裏還能聽進去，直接將身體裏的靈氣再次凝聚在手心，這次打算連這只赤狐一同收拾。

待他將手高高揚起時閆嘉才瞇著狹長的眼睛粲然微笑著道：“現在住手我就告訴你救活這只貓的方法。”

果然為了這句不知真假的話花卷寧願承受靈氣倒流造成的反噬，拼命止住了攻擊。

“真、真的嗎？”花卷收回手輕柔地環住懷裏毫無動靜的饅頭，眼裏終於恢覆了幾絲清明的期待。

正想再多追問上幾句，頸部一疼，眼前一黑，身子就徑直想後倒去，可那只黑貓卻緊緊護在懷裏。

“帶去山下還是管理局？”在後面動手的白白兔穩穩接住了暈過去的花卷，“這些人類要怎麽處理。”

聽到‘處理’二字紀彥辰立馬閉上本就沒力氣的眼瞼，在心裏默默祈禱這群妖怪不要註意到他。

可事與願違，周遭接二連三沈悶的倒地聲把他嚇得不輕，好一會兒沒動靜，看來是都被幹掉了，紀彥辰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扯開條縫，準備打探下情況，一雙修長的腿就立在他腦袋面前。

驚得他直接忘了呼吸，連背後那些傷口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把這個傻子也帶上？”白白兔正準備替他抹去記憶卻被閆嘉制止，滿臉的不解。

“帶上，先不要動他，有用上的時候，”閆嘉確實留著他有用，而且這個人類不像郝遲，應該會比較好控制。

就這麽當著面討論這麽處理，是不是有點看不起他，但此刻毫無能力也不敢反抗的紀彥辰只能欲哭無淚地閉上眼睛。

哥，快來救我，救你親愛的弟弟——

*

“你是魚？”

“嗯哼，準確來說是人魚，高貴的人魚，”庾海自信的伸出胳膊，把在自然光下泛著絢麗色彩的鱗片展示給唐小鴨。

“我在山裏沒見過人魚誒，”這些鱗片真要比溪水裏那些小魚的鱗片更特別，更耀眼些。

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庾海雖然懷疑他是故意的，卻還是沒忍住笑，伸出手指點在他的額頭，戲謔道：“山裏怎麽可能有，我的家在大海深處，小土狗兒~”

“我才不是狗，我是鴨子，”唐小鴨用力打掉他擱在自己額頭的手指，隨即又不服氣地反駁，“我見過大海的，好先生帶我去過，”雖然只是遠遠瞧過，但好先生說過會找時間帶自己去玩的。

“哦，你那個郝先生這麽好啊？”庾海用哄小孩的語氣反問。

“當然了，反正比你好，好十倍，不對，比你好一百倍呢，”唐小鴨昂著腦袋，邊說邊溜達著轉圈，小模樣好不得意。

這般吹捧人類，果然是只剛下山不久的鴨子，對於郝遲這種位置的人，唐小鴨於他而言不過是覺得新奇豢養在身邊的寵物罷了，玩膩了隨便找個理由就能一腳踢開。

看在這個鴨子毛發的顏色很合自己的眼緣的份上就順手幫個忙算了。

被庾海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唐小鴨感覺很不舒服，悄摸地小步往門口挪，當然都被庾海盡收眼底。

“多數人類在乎的只要我們現在這幅皮囊，還有你的純善天真，可這種人類隨處可見，你只是恰巧被郝遲遇見，如果樓下那只小熊貓比你先遇見他，那麽你對他來說也沒那麽特別。”

這麽大段話把唐小鴨給聽懵了，但依稀也明白這條魚想表達的意思，心裏頓時升起股無名火，指著庾海就開始替好吃打抱不平：“你怎麽能這麽說好先生呢！”

庾海直接伸手握住唐小鴨微微顫抖的食指，笑得格外開線：“當然，比美貌，我們人魚也是不遑多讓的哦~”

49花卷和饅頭（十五）

失重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紀彥辰雖然被粗暴地扔下，好在落下的地方很柔，他整個人直接凹了進去，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在沙發上。

打眼瞧上幾眼這個房間，不就是那個動物園的辦公室嘛，這麽會兒功夫就被搬了過來，這群妖精果然不能小覷。

踩上堅實的地板疲軟的身子似乎還沒適應，差點沒使上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頭紅棕色實在是讓人難以忽略。

花卷安靜地躺在對面的沙發上。

不得不說，這小妖精不說話時的模樣周正姣好，還挺招人稀罕。

發色和他變成小熊貓時的顏色一致，但不管是那種形態，似乎都很合適他，不同於那小鴨子精致妍麗小巧的容貌，花卷的長相會更有攻擊性。

但這睫毛的弧度是生來就如此麽？

心裏突然沒來由的疑惑，紀彥辰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去扒拉。

“我會把你的手咬斷”

警告的聲音傳來，驚得紀彥辰在心裏大罵幾句，面上也被嚇懵了，半晌沒個動作。

沒理會他，感受到懷裏空落落的花卷不敢睜開眼睛，睡一覺就好了，睡醒後饅頭就能重新在自己面前活蹦亂跳了。

“我說你們這些妖精為什麽會來這個動物園啊，”回過神來覺得無聊的紀彥辰壯著膽子主動搭話。

沒半點回應。

“還有那只鴨子精，接近我哥是不是有什麽意圖，比如要吸走我哥的陽氣之類的，”肯定大差不離，難怪哥對著唐小鴨做出了很多不符合他的行為。

花卷依舊沒做聲。

“還有你，當初裝乖接近我，也是看我陽氣盛是吧？”紀彥辰自顧自地擠著花卷在沙發上坐下了。

被煩得受不了的花卷像是聽到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嫌棄地睜開眼：“我要是吸了你的陽氣，不僅會變成笨蛋，肯定還會鬧肚子。”

“你嘴裏楞是說不出好話，”紀彥辰對他的嘲諷已經免疫了，“對了，你那只貓呢，閆嘉不是說會告訴你救那只貓的方法嗎？”

本來被氣得暫時忘懷了這茬，這個笨蛋人類偏偏要提起。

花卷深深望了眼紀彥辰，隨即就翻身將後背對著他：“不知道。”

語氣是掩不住的失落與害怕。

背影也格外落寞。

“那只貓你養了多久，也是只小妖精嗎？”紀彥辰見不得他這幅模樣，還不如爬起來多嗆自己幾句。

半天沒得到回話，紀彥辰還以為他又不想理自己，訕訕地起身準備回自己剛剛躺的沙發裏窩著。

甕甕的聲音傳了出來。

“饅頭沒開靈智，是只普通的玄貓，是山神大人將他帶到我身邊的，說他和我一樣，都是沒家的孩子。”

雖然沒開靈智，但他卻能和饅頭交流，多虧了山神大人，他了解到許多人類世界的新奇事。

他倆的名字也都是山神大人取的，本來還覺得別扭，但據說在人類世界這倆算是很親密的關系，他才欣然接受。

饅頭從山神大人手裏甫一落地就顛顛兒地沖他奔來，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突然之間就建立起了聯系。

還以為動物對家應該沒什麽概念，但花卷是妖精，他父母難道不是？

“那饅——饅頭是什麽時候跑下山的？”紀彥辰發現自己說‘饅頭’還是有點不適應，喊花卷就毫無負擔。

是在自己無端病倒期間，饅頭那段時間也不吃東西，成日守在身旁，突然有天晨起，陽光照進洞穴裏時那道漆黑的身影就不見了蹤跡。

但他並不想告訴這個笨蛋人類，反正也幫不上忙。

“你打聽這麽清楚幹嘛？”

頂著花卷狐疑的眼神，紀彥辰認真道：“不問清楚，怎麽幫你救活那只黑貓。”

“你？”花卷怪異地皺起眉頭，真不知道這個人類怎麽敢說出這樣大言不慚的話。

從這一個字裏紀彥辰體會到滿滿的質疑。

“有錢還怕救不活一只貓？”紀彥辰其實也不敢說得太絕對，但這樣應該能讓花卷寬心些，“我也很喜歡貓貓狗狗的，就是照顧起來比較麻煩，雖然可以雇人，但就有種別人替自己養孩子的錯覺。”

這個人類怎麽會這麽多話啊。

“我出國上學前還救了只倒在路邊的小貓呢，模樣不太記得了，因為行程著急就托人送去就近的寵物店，”後來似乎是被領養走了，不管領養人家境如何，好歹不用繼續流浪。

花卷靜靜地聽著，不置一詞。

瞧那背影無動於衷紀彥辰繼續道：“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我就是和哥一起從小玩到大的，之前一起去外婆鄉下，那些孩子都不願和我玩，只有我哥陪著我，有天晚上腳滑滾進糞坑裏我哥二話不說就跳下來救我了，當時瞬間不害怕了，最後還陪著我一起去吃百家飯呢，哈哈哈哈……”

說著紀彥辰倒是把自己逗笑了，繼續顫抖著聲線給花卷解釋：“在那邊有這習俗，就是掉進糞坑的小孩都要吃百家飯，具體為啥我也不清楚，或許是為了辟邪吧。”

“要是饅頭也遇見你就好了，”花卷冷不丁地出聲，把紀彥辰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

“嗯？”

“雖然你笨了些，傻了點，但如果遇見你，饅頭肯定不會變成這樣……”花卷總算是理解饅頭之前說人類分很多種，有好的，也有壞的，可他偏偏遇見了壞的。

紀彥辰越聽越覺得心虛，在花卷為饅頭傷心擔憂的時候自己居然在旁邊樂呵。

正當他為自己的行為在心裏默默懺悔的時候，花卷猛地翻身，銳利地望向紀彥辰。

“怎麽？”

“你是說那個好先生之前掉進過粑粑堆？”花卷這時才琢磨出這個意思，不對，面前這個笨蛋人類也掉進去過，他趕緊將身子往沙發裏挪。

“誒！這話可不敢跟我哥說，不然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嘴比腦子快的紀彥辰這才反應過來事情的嚴重性，大驚失色地跟花卷囑咐，這事兒可是他哥的恥辱。

“哼，區區人類也敢威脅我？”花卷壓根沒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打算下次見到小鴨就告訴他，掉進過粑粑堆的男人也配和他待一塊兒？

*

在樓下等了許久的郝遲無端感到一股不爽的寒意，是不是紀彥辰那臭小子又在坑公司的錢了？

50花卷和饅頭（十六）

紀彥辰湊在花卷跟前低聲下氣地哀求著不能告訴別人，尤其是唐小鴨。

“嚷嚷啥，還救那只貓麽？”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白白兔試探性地打斷他倆。

花卷倏的躥到白白兔面前攥著對方的衣領雙眸放光：“當然要救了，要怎麽救！”

被勒得快要喘不過來氣，白白兔費力才把他扯開：“出來吧，還有那個人類，也一起！”不忘招呼後面跟著的紀彥辰。

這人頭上那對逼真的耳朵原先還以為是為了招攬游客特意戴的裝飾，如今看來應該是真的。紀彥辰對此很覺新奇，從前來過好幾次的場所也都染上了神秘的色彩。

白白兔領著兩人到園總中深處一片竹林裏的茅草屋前停下：“喏，那只貓就在裏面。”

話音未落花卷就忙不疊地推門而入，身後的紀彥辰很自然地沖白白兔露出個熟稔的笑容後也跟了進去。

外面看著也不大，內裏的空間倒是很空曠，房子中間半浮著張梨木的案臺，那只黑貓就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

“饅頭……”見到饅頭後花卷的動作就放慢了，呼喚的聲音雖急切卻也格外小心翼翼，怕驚擾了他，但更害怕得不到回應。

盡管如此，躺著的那只黑貓也聽到了動靜，掙紮地支起虛弱的腦袋，沖著花卷的方向翕動鼻尖。

花卷幾步並作一步跨到跟前去，謹慎地伸出略微發顫的手輕輕撫上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觸碰到的那瞬間雙方都頓住了，隨即小貓主動用濕潤的鼻尖蹭著花卷的手心。

細小的倒刺刮過手心的癢意讓花卷心中一悸，連日裏來堆積的委屈和思戀如山傾般奔湧，眼前很快模糊一片：“饅頭，我好想你啊……”想說的話全被壓抑不住的哽咽打斷。

帶著哭腔的聲音和紀彥辰平常聽到的話大相徑庭，瘦弱的肩膀還在不住抖動，看得他心裏雖然也很不是滋味也找不到理由勸慰。

在一旁觀望許久的閆嘉終於開口：“這貓已經不是之前的饅頭了。”

“不可能，我能感受到它就是我的饅頭！”花卷立刻厲聲反駁，周身的氣息悄然發生變化，此刻像是只發狠的小獸。

閆嘉擡手浮現出卷漂浮的卷軸，徐徐展開上面都是些形狀奇特的字符，紀彥辰完全看不懂，只見他在其中一處點了下，一只玄貓的輪廓就出現在眾人眼前。

和躺在花卷手下的那只相差無幾。

“這只是五年前從山裏下來的玄貓，於三年前因病去世，就是你口中的饅頭，”閆嘉手一揮那只黑貓的輪廓就消散了。

“五年？那就更不可能了，饅頭最近一段時間才走丟的，”聽了閆嘉的話花卷更加篤信是他弄錯了，這只貓就是饅頭。

閆嘉意味深長地望著他，許久才開口：“你雖然能吸收易春山的靈氣為己用，但資質平庸，化形足足用了五年，若不是有山神大人的出手，你或許要更久。”

“不可能，我分明記得饅頭就是近日晨起時消失不見的，你肯定是弄錯了，”雖然在極力否定閆嘉的話花卷眸子裏依舊盛滿了無措。

“自你陷入沈睡後不久饅頭就下山了，緣故不知，但沒多久就因病去世了，”閆嘉將卷軸收起，繼續道，“但因為他身上有山神大人給予的一縷神識，所以重新入了輪回，但過往的記憶早就湮滅了，可以說和饅頭已經毫無關聯，就是只普通的玄貓。”

這番話將花卷直接定在原地，好幾次張嘴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

五年，若真如赤狐說的那般，是自己丟下饅頭五年沒管，仍由它在人類世界孤獨的死去，它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那時肯定很害怕、很無助，可是唯一能和他有關聯的自己卻只顧著化形。

為什麽要化形呢，資質如此平庸的我為什麽要選擇化形呢？為什麽要這麽不自量力呢？

花卷突然在腦子裏發了瘋似地逼問自己。

直到手心再度傳來溫熱的濡濕他才楞楞地望著這只奄奄一息的玄貓。

“是想和饅頭一起到山下見見它出生的地方，”不僅是因為聽到他口中紛呈多彩的人類世界，而是無意間聽到其他動物的交談，說是出生那處會留下一家最親密的氣息。

雖然饅頭從沒提起過自己的父母，但花卷是能感受到他無意中的思戀，尤其是看向很跟在父母身後其他的小動物時迷惘又羨艷的神情。

“是我的錯，是我自己弄丟了饅頭……”

*

人上去已經快半小時了。

是不是有點久了？

再次瞥向表盤的郝遲眉頭無意識地蹙起，真看出問題來了？

“好先生，”身後傳來的青稚呼喚讓郝遲很自然地起身。

彼時才註意到小孩兒後面還跟著道高大的身影，雖然知道這位可能就是庾主任，但只一眼就讓郝遲升起怪異的感受，尤其是對方臉上明媚招搖的笑意。

“想必您就是郝總了，”庾海越過唐小鴨主動朝郝遲伸出手。

“嗯，”郝遲淡漠地應下，視線始終落在唐小鴨身上，以往他早就跑過來了，這是因為自己替他找醫生鬧脾氣了？

“不喜歡這裏？”郝遲朝他傾身溫柔地詢問。

唐小鴨快速瞄了被晾在原地的庾海，腦海裏回響起他的話不禁撇嘴道：“不喜歡，我又沒病，為什麽要把我送來這裏。”

果然是庾海跟他說了些不該說的話，郝遲將手搭上唐小鴨的肩膀，手心下的肌肉果然緊繃著，耐著性子解釋：“不是因為生病才帶你過來，只是害怕你生病才先過來預防著。”

“可是庾海說你認為我心裏有病，所以才找上他，”唐小鴨雖然嘴上還在忿然地嘟囔，臉上的神情卻明顯緩和，顯然是多少相信了。

“我不記得有說過這話，是不是庾主任理解錯我的意思了，”郝遲脫口而出的疑惑，令唐小鴨立馬倒戈，跟著附和。

“對啊，庾海你是不是理解錯了啊？”

“或許是吧，”庾海跟郝遲如出一轍地揣著明白裝糊塗，這個人類果然比其他人類更虛偽、更會裝，小鴨子哪裏玩得過他，在他急切地跟著對方一起反問時，自己的答案已經並不重要了。

“既然是誤會那我們就先行離開了，”郝遲帶著重新黏回自己身邊的唐小鴨就往出走，經過庾海身邊時順勢擡手搭了下他的肩膀，幽聲道，“庾主任下次可別這般大意了。”

51花卷和饅頭（十七）

庾海看著他倆的背影笑的越發粲然，但眼底依舊波瀾不驚。

這個人類不只是虛偽，而且幼稚。

雖然庾海說好先生是認為自己有病，但唐小鴨只知道是不好的事情，就像那些貓咪一般。

想到這兒唐小鴨才記起不見了兩人。

“花卷和小紀呢？”

“小紀？”郝遲不動聲色地認真上下打量了番身旁的小鴨，“紀彥辰可是比你大上好幾歲。”

快兩百歲的唐小鴨沒搭腔，而是用小嘚瑟的眼神直楞楞地沖著郝遲笑。

分明都比自己小，要是能找到好看的母鴨子生蛋，他們肯定和自己寶寶的寶寶的寶寶一般大。

沒弄懂這個笑意的緣由，只是看著小孩得意的小表情郝遲也不由得勾起嘴角：“你也可以直接叫他名字，”紀彥辰應該不會介意。

“我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比他小才叫小紀的，”唐小鴨突然正色，仔細給好吃解釋，“因為他是好朋友，才這樣叫的。”

“那我就不是你的好朋友了？”郝遲戲謔的反問。

本來是想看小孩兒著急解釋的樣子，哪知對方毫不思忖，脫口而出：“不是啊。”

這不假思索的回答讓郝遲心裏突然空落落的，楞怔幾秒後才輕巧地應了聲：“這樣啊。”

“好先生當然是最最最好的朋友啊！”唐小鴨壓低聲音又用手指戳著郝遲的肩膀，望向他的神情就像是在埋怨他為何會這麽笨。

聽到這話郝遲居然舒了口氣：“這樣啊……”

*

聽著花卷一遍遍地對著那貓道歉紀彥辰多少有些於心不忍，見不得別人哭，尤其是擁有漂亮臉蛋的人，伸出拍拍對方的肩頭想以示寬慰。

剛把手搭上去就後悔了，回想起不久前被踹飛撞上墻的情形背部就開始幻疼。

這次除了手底下不住顫抖的肩膀再沒其他事情發生。

“不是說能救嘛，怎麽就光顧著哭了，”紀彥辰耐著性子哄人，畢竟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能力了。

“可是、可是他已經不是饅頭了，”

花卷哽咽的聲音聽得紀彥辰心中一軟，不由得將聲音放的更輕：“難道不是饅頭你就不救了，它其實就是饅頭不是嗎？”

轉世在紀彥辰聽來本就荒誕無稽，但親眼見到這些非人類做出的種種後，也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這世的饅頭雖然沒了記憶，卻依舊能等到你，還需要其他的證明嗎？”

這個笨蛋人類的話讓花卷漸漸止住了哭聲，用泛紅的眸子重新審視著他，繼而轉向那只赤狐：“怎麽救？”

眼裏突然冒出對雪白的耳朵：“你想好了嘛，救了他你可能就回不到易春山了哦！”

“為什麽，”花卷已經隱約猜到救治饅頭的方法了。

白白兔用指腹繞著自己的耳朵，搖晃道：“這只小貓咪體內的血液被突然大量抽走，招架不住，生魂很快就離體，唯有重新灌註純正的靈氣，說不定就能喚醒山神大人留在他體內的那縷神識。”

“說不定？”紀彥辰沒想到這方法還沒有十足的把握啊。

“要怎麽把靈氣灌註進它的身體，”花卷毫不猶豫地繼續追問。

對於他的決絕閆嘉和白白兔都沒感到驚訝。

“很簡單啊，讓閆嘉幫忙就行，”白白兔將閆嘉往他們身前推，不忘再度強調，“靈氣不純正者不得進入易春山哦~”

進山又能怎樣，反正也是自己孤獨的待在山洞裏。

“沒關系，”小鴨也在下面，而且——花卷神情怪異地望向紀彥辰，而且這個人類也在，他身上還留著自己咬下的印記，估計得要段時間才會消失。

像是看穿他在想什麽，白白兔閃過紅光的眸子幽聲笑道：“唐小鴨和你不一樣哦，他背後可有山神大人，想要重新回去也就白獅大人一句話的事兒~”

花卷還沒發話，閆嘉的神情倒是先變化了幾輪，冷言出聲：“別扯其他的，”尤其是不想聽到這兩人的名字一同出現。

“抱歉咯，”白白兔毫無悔意地沖閆嘉俏皮地吐著舌頭。

“所以呢，到底要怎麽救，”花卷並不想了解這裏面的糾纏，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辦法。

“你先帶他出去，”閆嘉對著緊挨著花卷的紀彥辰擡眼。

“好滴，”白白兔勾著紀彥辰的胳膊就往外拉。

沒想到這個身量纖纖的長兔耳朵的人力氣會這麽大，扯得紀彥辰一個趔趄，慌忙之中拉住花卷的胳膊，嘴比腦子快：“你真要救？”

白白兔一把拍掉他的手：“剛才言之鑿鑿的人不是你嘛，這會兒子又不讓他救，唱戲的都沒你會變臉。”

“救了你就有可能回不去了，”紀彥辰沒去管手背火辣辣的疼，只想聽花卷的回答。

誰知對方只漠然地反問了句：“關你什麽事。”

這把紀彥辰問楞了，對啊，關自己什麽事。

雖然確實是大實話，紀彥辰卻無端升起股莫名的火氣，甩開白白兔的胳膊就自己往外去了。

“他為什麽要這樣，”花卷不理解紀彥辰這捉摸不透的情緒。

閆嘉笑而不語地搖著頭，表示他也很不理解。

“人類都是這樣，一種奇怪的動物，”白白兔盯著紀彥辰氣沖沖的背影繼續道，“有時候你根本猜不透他們在想什麽，莫名其妙地就生氣了。”

算了，待會再去問他為什麽生氣，還是先救饅頭要緊。

閆嘉並沒有太多動作，只是將手覆上花卷的發頂，另只手搭上黑貓的腦袋，閉上眼，嘴裏低聲念叨著晦澀難懂的古語。

不肖半分鐘，就完成了這場禁忌的術法。

期間花卷並沒有感受到任何不適，相反的是心口處湧進了幾股溫熱的暖流，將他體內不得章法的靈氣都捋順了，整個身子都輕松許多。

手心處有力的舔弄將花卷喚醒，之前還奄奄一息的玄貓此刻正賣力地蹭著他。

“饅頭！”花卷直接將它舉了起來。

“喵！”對方也像是聽懂了他的呼喚，響亮得回應。

得到回應的花卷像是在心裏炸開了團焰火，興高采烈地一遍遍喚著：“饅頭，饅頭，饅頭！”

黑貓熱情地回應，連尾巴也緊緊地纏上花卷的小臂。

“我可最見不得這場面，眼睛又要出汗了，”白白兔在旁邊誇張地摸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閆嘉的神情倒還沒完全放松下來，那位估計也快露面了，他們做的一切都逃不開上面的監視。

52花卷和饅頭（十八）

“當真是膽大”

頭頂傳來不怒自威的責問，強大的氣場震懾著在場的每個人。

半空中只是浮現出隱約的人形，但這聲音花卷再熟悉不過，知道自己觸犯禁忌更害怕牽連無辜的饅頭，直接屈膝向下跪去。

卻在離地幾厘的距離被無形的力量托舉住。

他錯愕地擡頭，山神大人會就這麽放過自己？

淵不甚在意地瞄了眼花卷，很快就將視線移開，繼而落在旁邊恢覆生機的玄貓身上：“你既以決定救它，就不再屬於我易春山的生靈，自然不用朝我跪拜，有損仙得。”

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的花卷只翕動幾下薄唇，並沒有出聲辯解，沈重地點點頭，接受著這個事實。

在旁邊的白白兔和閆嘉也不敢輕易開口。

“這貓的命數並沒到絕境，”只是腎臟衰竭，還有的救，淵沖饅頭屈曲了下手掌，貓就騰空而起落在他的胳膊上，“你的做法可行，但沒必要，”他說這話時眼神有意無意的掃過低頭跪在一旁的閆嘉。

看到饅頭被靈力擡起時花卷就擔憂得下意識地想要起身，不明白山神大人的目的，只能先行請罪：“山神大人，都是我的錯，請放過饅頭，它是無辜的。”

“帶著我的一縷神識才得以轉世，他自然是無辜的，”淵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它柔順的毛發，饅頭也親昵地蹭著他，從始至終都沒拿正眼瞧過花卷。

“罷了，這貓我得帶回山，”淵擡手就將貓收入袖口，深深地望了眼擔憂的花卷，“至於你，就把在人類世界當做修行，好好捋順你體內肆意雜亂的靈氣，”話音剛落身影就散落在空氣中，不見了蹤跡。

但這最後句話是什麽意思？

“那我還能再回易春山嗎？”花卷茫然地看向臉色都不太好的另外兩人。

強忍著體內被暗中灌註的威壓，閆嘉攙著白白兔的胳膊才勉強起身，對著花卷還是努力扯出幾絲笑意：“山神大人的旨意也很難令人琢磨呢，倒是你，饅頭代替你回到了山裏，就沒有不甘心？”

“為什麽要不甘心啊，我下來就是為了找饅頭，能見到他重新醒過來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現下它能被山神大人帶著，就算我暫時回不去，那山裏的其他動物肯定都不敢隨意欺負他了！”花卷欣然地跟閆嘉解釋，雖然才見面就又要分開心裏會有點點失落，但只要饅頭能好好的，那也沒關系。

“是我狹隘了，”閆嘉釋然一笑，“既然這事兒告一段落了，你且先去尋紀彥辰，他的記憶我們並沒有消除，為的是想讓他幫忙用人類的方式處罰那些暗地裏抽貓血拿去獲利的人。”

白白兔趁機插嘴：“順便提一句，今天那幾人與之前你和小鴨遇到的那名人類都是一個團夥的，可千萬不要手下留情哦！”

“那我現在就去找那個笨蛋人類，”聽了他們的話花卷忙不疊地收拾好情緒，扭頭就出去了。

直到花卷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閆嘉二人才完全卸力，雙雙癱坐在地。

閆嘉用指腹抹去嘴角溫熱的血液，譏諷道：“每次下來都這麽大陣仗，也太能折騰了。”

白白兔直接變回了原身，趴在閆嘉懷裏，剛才的強撐花費他不少靈力，殘留的威壓實在是承受不起了，虛弱地閉著眼，後怕道：“還好，花卷對饅頭也是同樣的情誼，能有這樣的朋友真好。”

從山神大人記錄的卷軸得知，五年前饅頭下山並不是偶然迷路，而是察覺到花卷身體有異，想要到人類世界替他尋些救治的藥，可在深山裏生活數年的它早已不能適應人類社會，在與流浪貓爭搶食物中受傷，暈倒在路邊被人類所救——那人正是前往留學途中的紀彥辰。

但因傷勢過重，沒能在寵物店裏堅持今天就去世了。

閆嘉將手覆上白白兔的腦袋：“那不是朋友，是家人，他倆都將對方放在家人的位置，自初見時就埋下了種子，經由歲月灌溉早已長成參天大樹。”

白白兔聽得不明所以，每次當他說這種意義不明的話時眼神總是飄向不遠處的易春山，根本分不清是在對誰說。

*

對於許久沒到‘齊盛’露面的紀彥辰彼時一出現，引得眾人都好奇地湊過來的打聽情況。

“怎麽回事兒啊，多久沒過來了，”扮相露骨的小男孩親昵地攀上紀彥辰的肩膀。

“我的地盤，還得經過你的允許？”由於心裏還對花卷那句話耿耿於懷，紀彥辰說話時格外煩躁，不似以往那般戲謔輕松的玩笑。

“當然不是啦，只是‘齊盛’沒了紀大少爺的身姿，總是少了些趣味兒，”小男孩很快調整詫異的神情，將聲音放的更軟更嬌了些，耐著性子哄道，“剛才是我說錯話了，能罰我餵您喝杯‘醉森’麽？”

歲數不大，言語間卻全是媚意。

這裏從不做皮肉生意，但陪酒之類的活總是有不少人願意幹，能賣出去一杯都能算提成，‘醉森’屬於烈性調制酒，價值四位數。

腦海裏無端浮現出花卷的臉來，嚇得紀彥辰一個激靈。

輕聲嘟囔了幾句：“真是有毛病了，”總在他腦子裏晃悠找存在感是想要幹嘛。

“怎麽了紀少？”男孩被他波及，差點沒端穩杯子。

自知失態的紀彥辰展顏道：“沒事兒，只是很久沒過來了，這酒的味道倒更令人發饞了。”

故意壓低的腔調讓男孩有些招架不住，笑彎了眼眸，舉起杯子送到紀彥辰唇邊，誘哄道：“那現在就來解解饞~”

他笑起來時月牙似的眼睛倒和花卷有幾分相似，但想要對方能說出這些話，除非是中邪了。

等等，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又扯到那只小熊貓身上去了。

見紀彥辰半晌沒動靜，男孩兒手都快舉酸了，想要將杯子再往他嘴裏送去，結構手上的力道沒把握好，直接將杯壁磕了上去。

“咯噔”

玻璃和紀彥辰門牙接觸時的清脆聲將喧鬧的包廂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53花卷和饅頭（十九）

因為在紀彥辰脖子處咬下個不深不淺的齒痕，花卷就憑借自己在上面殘留的氣息一路跟來這邊。

門口那兩個戴黑眼鏡的人類還想阻攔，幸虧他記得那個人類的名字。

一報出來，那兩人對視幾秒後又同時上下打量著這個絲毫不露怯的男生。

模樣上乘，加之紀大少剛過來不久，兩人就恭恭敬敬地讓出條道，還請了人專門領到了貴賓包廂門口。

原來報那個笨蛋人類的名字這麽有用，花卷戲謔的表情在見到紀彥辰和另外個漂亮人類親昵依偎在一塊兒時僵在臉上。

來不及喊疼，紀彥辰一把推開了勸酒的男孩，看向花卷的眸子裏多了幾分錯愕：“你怎麽來了？”

“你在這裏幹嘛，”花卷毫不掩飾地皺著眉頭，這個房間裏充斥著難聞刺激的味道，他不喜歡。

“關你什麽事兒，”紀彥辰非得把這句話還給他才舒服，但話音未落就莫名心虛地用餘光瞥著花卷的反應。

並沒有很明顯的反應。

心裏快湮滅的火氣蹭得又上來了，一把摟過剛才被自己推開的男孩，故意用手掌暧昧地摩挲著他露在外光滑白嫩的肩頭：“你叫什麽名字？”

發展變得太快，溫辭靠在紀彥辰的懷裏一時不敢做聲。

“你那麽兇幹嘛？”花卷看那個小男孩都害怕地縮在紀彥辰懷裏了，紀彥辰還這麽逼人家。。

“嗯？”被這番質問，紀彥辰表情出現幾瞬空白，“我什麽時候兇他了？”

還不承認。

花卷大步走到紀彥辰兩人面前，周圍那些被安排進來陪酒的都大氣不敢出，自覺往兩邊挪。

這架勢，看來又是小情人之間的修羅場。

被花卷認真的目光盯的心裏發毛，紀彥辰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你、你想幹嗎？”

問出的話在發抖，氣勢上就輸掉一大截。

花卷朝他們伸出手，紀彥辰下意識往後靠，這小妖精是不是又要打人。

結果懷裏一空，溫辭被花卷拉起來圈進自己懷裏了。

“穿這麽少，不冷？”花卷打量他身上這件破破爛爛遮不住幾塊肉的衣服不禁發出疑問，畢竟據他所知，人類的身體沒有皮毛覆蓋，對溫度是很敏感的。

雖然他是發自內心的疑惑，但除了紀彥辰，溫辭和旁人都以為他是在嘲諷兩人。

“當然不冷了，”不蒸饅頭爭口氣的溫辭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微笑著回話。

“那你還挺厲害的，”花卷記得小鴨變成人類後都不怎麽耐凍，沒想到這個人類居然能穿成這樣。

“謝謝，”溫辭臉上勉強維持的笑容快要掛不住了，直接將手裏沒送出去的‘醉森’遞到花卷跟前，“既然是紀大少的朋友，願意賞臉喝杯嗎？”

在旁邊看好戲的紀彥辰這才沒坐住，用手背替花卷隔開了酒杯：“他不會喝，給我吧。”

“可——誒”溫辭還有些猶豫，花卷就趁機握住他的手，就著杯子猛地往嘴裏灌了一大口。

紀彥辰都沒反應過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辛辣刺激的液體滑過喉嚨，是火辣辣的疼，嗆得花卷彎腰發出陣劇烈的咳嗽。

見狀紀彥辰趕忙伸手扶著他往沙發上坐，又對其餘的人沖門口使了個眼神，眾人就麻利地退出去了。

溫辭還想替自己解釋幾句，見紀彥辰在旁邊一下下地替花卷順著後背也識趣地退出去了。

“你不會喝就不喝，逞什麽能，”紀彥辰難得擺出幾分嚴肅的腔調。

咳得眼淚花花的花卷打掉紀彥辰放在自己後背的胳膊。

“怎麽，你又想說不關我的事”

“是朋友，”花卷認真地看著紀彥辰，“因為是朋友，所以要喝。”

就因為這話？

紀彥辰那些譏諷的話都梗在嘴裏，又氣又覺得好笑：“你是個笨蛋嗎？”

“當然不是了，”花卷立馬反駁，但腦子裏悶漲漲的，眼前的紀彥辰也開始變模糊，“我是小熊貓。”

瞅著他雙頰肉眼可見的泛起酡紅，眼神也變得迷離，紀彥辰就猜測他是酒勁兒上來了。

“算了，先帶你回我哥那兒去，”紀彥辰沒想到妖精也會上頭，要是耍起酒瘋來自己可招架不住。

他拽著花卷的胳膊卻扯不動。

“嗚嗚嗚，喉嚨裏面好燙啊，還疼，嗚嗚嗚……”花卷眼淚開始簌簌地往下掉，委屈地用手揉搓自己的脖子。

“我給你倒杯水，”紀彥辰見他直接哭了慌亂地開始在桌面上尋找著水，裏面的水都是涼的，要不找人送熱水過來。

正想著，花卷就反握上紀彥辰的手腕，哭得愈發委屈：“我的下面也好疼，小小花卷也疼，嗚嗚嗚……”

還沒弄清楚花卷意思的紀彥辰就直接被拉著手按上他下腹處不明鼓出的小包。

他腦子‘轟’的一聲，像是被雷劈過，僵硬地低頭。

“啊——”感受到手心下體積不俗的物什紀彥辰發出驚恐的叫聲，卻死活不能將手抽回來，哪來這麽大的力氣。

這小妖精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耍流氓！

本來腦子就昏昏沈沈、悶脹不適，被這麽一通吼，花卷不耐煩地起身按著紀彥辰的肩膀將人壓在沙發上。

“你想幹嘛，我告訴你，只要我——唔”紀彥辰警告的話還沒說完，花卷就直接用嘴巴堵了上去，驚得他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眨巴幾下。

感受到對方安靜下來後花卷才卸力，捧著笨蛋人類臉湊得很近才能看清楚，仔細打量陣才出聲評價：“嗯，比剛才那個穿的很少的人類要好看些。”

說完就這個姿勢壓低紀彥辰的腦袋，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隨後腦袋一歪，埋進他的頸間，昏睡了過去。

緩了好一會兒紀彥辰才收回被嚇出體外的小心臟。

自己剛才是被強吻了？

被只小熊貓？

強吻？

稍一低頭他就能聞到股特別的味道，有點像青綠通透的松針和新鮮清苦的榛果被共同碾碎的味道，既不熱烈也不疏離，但就是令自己暈乎了。

‘醉森’果然不簡單，沒喝也能醉。

54花卷和饅頭（二十）

“花卷他這麽了啊？”

紀彥辰把醉成一灘的花卷打橫抱進來，心心念念守在大廳的唐小鴨立馬擔憂地湊了上來。

許是聞到熟悉的味道，花卷下意識地朝唐小鴨擡手，在剛要碰到時被另外只手截胡，紀彥辰握著花卷的手嘻笑道：“喝了點酒，醉了，就先帶去休息了，你不用太擔心。”

說完就抱著花卷進了一樓的客房。

“酒，是我最開始下山工作的地方賣的那些液體嗎？”花卷沒想到這個東西威力居然這麽大。

“真把我這兒當酒店了，”陪唐小鴨守在沙發上的郝遲不悅地盯著紀彥辰輕車熟路的背影。

循著郝遲的視線，唐小鴨想起庾海的話，裝作不經意地詢問：“花卷的臉是不是屬於人類中很好看的那種啊……”

這郝遲倒是沒仔細註意過，考慮到唐小鴨還挺重視這個朋友，就中肯地回了句：“嗯，還行。”

“那、那我呢？”好吃的回答不是很確切，唐小鴨就有些著急，連忙追問。

原來小孩兒還在意這些，他那張臉郝遲自然是中意得很，但為了逗逗他，就故意苦惱地思忖，餘光瞥見唐小鴨臉上焦急的神色才松口：“你也還行。”

“哦……”唐小鴨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聽到什麽答案，但這個回答就是讓他心裏空落落的。

瞅他瞬間黯然下去的神色郝遲就知道逗過頭了，正想出聲哄好，客房的門就被猛地撞開，紀彥辰著急忙慌地沖過來就扯上唐小鴨的胳膊。

“慌慌張張的幹什麽，”郝遲伸手截住，怕紀彥辰沒個輕重把唐小鴨摔倒。

“就是，花卷他身子好像、好像出了點問題，”紀彥辰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原因。

“出了問題你不快點找醫生，你找他頂什麽用，”郝遲狐疑地望向紀彥辰。

幾人陷入短暫的僵持，急的紀彥辰準備和盤托出時，門外就又有了動靜。

瞅準時機紀彥辰大力拽著唐小鴨就往裏走，不忘支開郝遲：“哥，來客人了，快去看看，待會就把這小鴨子還給你。”

小鴨子？看來兩人是真的混熟了。

怎麽感覺不太爽呢。

*

躺在床上的花卷渾身被冷汗浸濕，額前的碎發緊貼在肌膚上，剛才還泛著酡紅的雙頰此刻血色全無，慘白得像是張紙，嘴唇也在不自覺的抖動，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這種情況唐小鴨也沒經歷過。

“我也不知道該咋辦，”他心急如焚地在房間裏轉圈圈，見紀彥辰放在旁邊替花卷擦拭的清水，突然蹦出個想法。

他倆都是易春山的動物，靈氣共生，要不就把自己的靈氣先輸送給他，也好先安撫下他這具人類的身子。

想著就猛然撲到花卷旁邊，捧著他的臉就要開始輸送靈氣。

見勢不對的紀彥辰又是直接將手橫過來擋住，唐小鴨一口啄上了他手背。

“你要幹嗎？”突然親上去是想幹嘛。

“你才是要幹嘛，我要給花卷輸送靈氣，說不定能有用的，可以安撫下他，”唐小鴨氣急地反問。

輸送靈氣就非得用嘴？

“換種方式，”紀彥辰堅決不挪開手，這小熊貓剛才就強吻了自己，現在又被這鴨子親上幾口，那自己豈不是吃大虧了。

哎呀這個人類真煩，為什麽非得換種方式。

焦急的唐小鴨很快又想到辦法：“那我牽著他的手也行，就是有點慢。”

對於這個提議紀彥辰還是覺得不太妥當，眸子一亮望著唐小鴨。

“那要不這樣？”

紀彥辰直接一手握上花卷，另一手牽上唐小鴨：“中間有個傳導應該也不影響。”

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唐小鴨還是決定先試試，緩解花卷目前的身體狀況比較重要，便閉上眼引導體內的靈氣往外走。

不到幾秒，紀彥辰就感受體內流淌過溫熱的暖意，從指尖一縷縷地傳向花卷。

握在手心的肌膚也在慢慢回溫。

這是項比較耗費體力的事，況且唐小鴨也不熟練，咬著牙拼命地輸送著自己的靈氣，最後直接乏力栽進了紀彥辰懷裏。

“這就是你說的急事？”

背後傳來郝遲冷漠的質問，嚇得紀彥辰渾身一抖。

推開門就瞧見唐小鴨靠在紀彥辰懷裏，兩人的手還親昵的交握在一塊。

被灼熱的視線瞪著，紀彥辰燙手山芋般甩開唐小鴨的手，忙不疊地解釋：“誤會啊哥，純屬誤會，大誤會！”

要是解釋不清楚，自己怕是要被當場撕碎。

“花卷怎麽樣了，”唐小鴨拖著發虛的雙腿跪在床邊查看花卷的狀況。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靈氣起了作用，花卷臉色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點，緊皺的眉頭也舒張開，呼吸也平緩下來。

他這才放下心來，自己的身形卻搖搖欲墜。

郝遲眸子一暗，連忙蹲下身接住，隨即毫不費力將人抱起來，唐小鴨掙紮了幾道就直接靠上郝遲的胸膛，聞著熟悉的木質香氣，身子更加閑適，索性合上眼，還是待會再跟好先生解釋吧……

走到門口時郝遲停住腳步，睨了眼耐心替花卷擦拭冷汗的紀彥辰：“之後我希望得到個理由。”

半蹲在床邊的紀彥辰只得訕訕起身，先送郝遲出去，再轉身床上那麽大個人就不見了，只剩下微隆的薄被。

驚得紀彥辰也冒了身冷汗，剛才哥有看到嗎？

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就見到一團蜷縮成棕紅色肉球的小熊貓，將小腦袋直接埋進胳膊裏。

沒忍住紀彥辰直接上手揉了幾把，這毛發就跟看起來那般柔順，掌心還有些貪念細碎毛發劃過的癢意，像是被貓爪撩撥了心尖般。

怎麽會這麽可愛？

紀彥辰回過神來使勁晃著腦袋，甩開腦海裏奇怪的想法，就蹭到點酒到現在都還沒清醒？

*

“郝總，要向紀總報告行蹤嗎？”在外守著的徐陽見好吃出來趕緊迎了上來，眼神下意識地瞟向兩人剛出來就被關上的房門。

回想剛才無意間瞥見的畫面郝遲難得沈默，是眼花了還是這幾人真有事瞞著自己呢。

低頭打量唐小鴨疲憊的面容，郝遲嘆了口氣：“先不要告訴姑父，就說我們不清楚。”

靜靜等待指示的徐陽得令就轉身離開了：“是。”

55花卷和饅頭（二十一）

抱著人到二樓後郝遲頓住腳步，直接轉向自己臥室。

把唐小鴨穩穩地放上床，自己則蹲在旁邊，緊攥著那纖細的手腕不肯松。

“好先生？”唐小鴨並沒有想要掙脫，任由他的動作，只是琢磨不透好吃此刻到底想幹嘛。

“小鴨根本沒想和我做朋友對嗎？”郝遲仰頭直楞楞地盯向對方略顯躲閃的目光。

“怎麽可能！”唐小鴨猛地支起身子，可能是動作幅度過大，眼前又開始犯暈。

手快的郝遲扶著他肩膀將人重新按回被窩裏：“不然為什麽寧願讓紀彥辰知曉你們的秘密，都不對我透露半分。”

難怪花卷說好吃很聰明，都能看出他們之間有秘密！

這下唐小鴨真的很想直接暈過去，還沒等他開始辯解，郝遲就雙手撐在他身側，低頭俯身質問：“難道是不相信我？”

郝遲雙目驟然黯深，嘴角噙著分明的笑意，眸子侵染上頭頂的燈光，比往日還要幽深幾分。

對視不到三秒，唐小鴨就覺得臉頰在莫名泛熱，眼神又下意識地開始躲閃。

“當、當然相信了”毫無說服力，唐小鴨自己都不相信這話。

瞧他故作鎮定的模樣郝遲心裏的憤然也消散不少，反正有的是時間，況且他更希望小鴨能主動開口。

“睡吧，明早還得跟我去公司繼續上班，”郝遲伸手揉了幾把小鴨柔軟的黃發。

不繼續問了麽？

看他保持之前姿勢沒動，郝遲挑眉道：“不想去上班？”

上班能有錢，為什麽不想上班。

唐小鴨連連搖頭，囁喏道：“沒換睡衣，”而且自己睡這裏，好先生睡哪兒？

很快他就知道了。

打量著眼前穿著蠶絲質地睡衣的後背，又低頭瞅自己五顏六色的棉質布料，唐小鴨不知道哪種穿起來更舒服，但好吃專門給自己的，應該就是好的。

他伸出手指在好吃肩膀上戳戳：“你真要和我睡一塊兒？”

即使毫無睡意郝遲也合上眼，害怕暴露自己別樣的情緒，戲謔道：“那我去睡地毯。”

“不行，要睡也應該是我去，”唐小鴨聞言再次支棱起身子，認真地思考著。

這小孩兒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執著。

“那都睡床上，我要關燈了，”郝遲說完，就感受到身旁的人麻利地鉆進被窩。

他轉身就對上滿面笑靨，唐小鴨又往下挪，最後只露出雙笑吟吟的眸子：“關燈吧~”

聽著還有些期待。

他擡手拂過感應裝置，主燈瞬間熄滅，只剩下暖黃的床頭小燈，郝遲沒有夜晚留燈的習慣，但之前見唐小鴨床頭有盞，便放在心上，之後便給自己也安排上了。

平日裏從沒用過，這般點著似乎也影響不大。

而且借著微弱的燈光他反而敢直接將視線放在旁邊人的身子上。

“好先生晚安，嘻嘻~”這和花卷、山雀睡一塊是不同的感受，唐小鴨就是打心底裏歡喜，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旁邊的動靜郝遲聽得一清二楚，雖然不明所以，也忍俊不禁地將嘴角上揚，低聲輕回了句：“晚安，小傻子……”

*

睡到半夜紀彥辰感覺嘴裏分外燥熱，想爬起來倒杯水。

朦朧地睜眼，直直對上張放大的臉。

“啊！”睡意被瞬間擊潰，他尖叫著往撐起身子往後挪。

結果那人直接撲上來捂住他的嘴，不解地盯著他：“喊什麽？”

熟悉的語氣才讓紀彥辰將這張臉和人對上，主要是入睡前抱著小熊貓，醒來後旁邊憑空出現個人，任誰都會被嚇著吧。

“唔唔唔唔唔，”紀彥辰拍著花卷的手背，表示發出怪異的腔調，表示自己不會再叫，對方才緩緩的把手松開。

雖然他下手不重，紀彥辰還是像劫後餘生般誇張地大口吸氣：“你就是這麽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面對他的指責花卷眉毛一橫：“明明是小鴨毫不慳吝將靈氣輸送給我，關你什麽事兒？”

又是這句話，紀彥辰的心虛還沒冒頭就徹底沈下去了，將聲調提高好幾個檔次：“關我什麽事兒，你就會說這句話，你們妖精都沒有心。”

“嘖，你又鬼嚎，”花卷被他尖銳幾個度的聲調吵得有些不耐煩，警告地朝他伸出食指。

紀彥辰立馬噤聲。

待人不再出聲兒後花卷才開始質問：“你在動物園那會是不是生氣著呢，”不然為啥頭也不回地自己就往出走。

“我哪兒敢生氣啊~”得到允許的紀彥辰拿捏著腔調陰陽怪氣地瞥花卷。

“你嗓子不舒服？”說話跟夾了個石子在喉嚨打滾似的。

“你——算了，繼續睡覺吧，懶得跟你掰扯，”果然妖精跟人類還是有代溝，紀彥辰扯過被子裹著躺下，一肚子的怨氣在看到花卷問話時認真的模樣堵得死死的。

根本分不清是在嘲諷還是真的在擔憂。

但紀彥辰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闔眼沒幾秒，腰部猛然下沈，紀彥辰迷惘地頂著翻身騎在自己腰間的花卷：“祖宗，你到底要幹嘛？”

花卷沒吱聲，只定定望著紀彥辰。

紀彥辰索性躺平，淡然地回望向他，窗外傾瀉進屋的月光灑在兩人身上，讓花卷渾身被清冷的銀霧籠絡，那雙漾水的眸子更顯濕潤，真應了那句——喚起兩眸清炯炯。

以前的老師要是知道自己還能想起這句，都該感動死了。

“我回不去易春山了。”

半晌就等來這麽句。

“所以呢，這不是你自己選的嗎，”紀彥辰譏諷地沖他挑眉，“為了救那只貓。”

他說完就已經做好被罵一頓的準備，結果就見花卷無奈地嘆氣：“其實我也不太想待在山裏，以前還有饅頭陪我，現在它雖然回去了，但山神肯定不會允許我倆待一起了。”

“那你接下來準備去哪兒？”紀彥辰心裏起了個荒謬的念頭，但又覺得不太可能。

“嗯？你不是我的朋友嘛，昨天替你喝那杯有毒的液體，還不能讓我跟著你？”花卷狐疑地反問他，像是他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

赤裸裸的碰瓷。

56花卷和饅頭（二十二）

昨晚紀彥辰也不知道最後為什麽就挨著花卷睡過去了。

睜開眼照在兩人身上不再是柔和的月光，而是充滿朝氣的陽光。

“聽那只赤狐說你有辦法教訓那個傷害貓咪的人類，打算這麽時候去？”花卷冷不防出聲，驚得紀彥辰猛地偏頭。

“赤狐？”

再花卷簡短的描述中紀彥辰才得知閆嘉就是那只赤狐，而那個他以為整天帶著兔耳發飾的白白兔，就是只野兔子。

“那人已經被逮住了，還要我怎麽教訓？”紀彥辰也弄明白花卷要想教訓的是那晚去找小鴨子時遇到的那個殘害很多流浪貓的人。

“我有朋友在裏面，說是他已經要出來了，而且在裏面根本沒有受懲罰，整天好吃好喝的待著，”花卷眼底閃爍著冷冽。

聞言紀彥辰又不樂意地吊著嗓子：“不是說你沒有別的朋友嘛，怎麽又冒出來個，是啥，貓還是狗，都混到局子裏去了。”

花卷努力地思索好一陣，搖頭：“都不是，隨意打聽別人原身是很不禮貌的，我其實也是那個人類被抓後才無意間結識的朋友。”

是在嚴實的屋子外碰見，對方得知那名人類所作所為後就義憤填膺地主動提出要去監視和報覆他。

“這種事我也不是很在意好嗎，”紀彥辰誇張地出聲，像是受到極大的侮辱。

過去三秒鐘後……

“你朋友在我們這邊常見不，厲不厲害？”紀彥辰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這些看守所安全意識也太差了，非人類的動物混進去都毫不知情。

看他如此堅持，花卷又在心裏組織語言，畢竟自己和對方也沒多少了解。

“應該是挺常見的，厲害不厲害我不知道，但據他說只要自己現出原身無論是哪個人類碰見，都會害怕，直接繞開他走，”花卷煞有介事地跟紀彥辰解釋。

“豁，那我們準備準備就去認識下，”人類都會害怕的程度，紀彥辰已經開始隱隱期待了，估計不是獅子就是老虎，變成人應該也會是比較魁梧的那種，既然這樣能進看守所也就不奇怪了。

他倆一拍即合，洗漱完就準備出去。

被大廳裏靠作一團休息的郝遲和唐小鴨堵個正著。

“哥，我們先出去辦點事兒，午飯就不用等我倆，你們自己吃，”紀彥辰牽著花卷沖郝遲打著哈哈，甚至不敢擡頭和他對視，害怕他提起昨晚的事。

目送兩人到門口郝遲才出聲：“站住，解釋呢？”

自知瞞不下去的紀彥辰硬著頭皮艱難轉身，和花卷對視一眼後又望向靠在郝遲懷裏闔眼休息的唐小鴨。

醞釀許久後：“要不我回來再跟哥你解釋，眼下花卷還求著我辦事兒呢，是吧小鴨！”他故意把後面兩字加重。

果然唐小鴨悠然轉醒，用手背揉著眼睛。

看他睡眼惺忪的模樣紀彥辰繼續迫切地追問：“是吧小鴨？”

還沒完全清醒的唐小鴨努力辨別他的話，不明所以地點頭附和：“嗯、嗯吶。”

得到這句回答，紀彥辰拉著花卷腳底抹油般趕緊溜，生怕他哥反悔。

早晨本就起得晚，郝遲給唐小鴨餵上幾口熱粥後這會子又在沙發靠著他的肩膀昏昏欲睡，昨晚到底是進去幹嘛了，累成這幅模樣。

這小臉瞅著憔悴不少，眼底還泛起淡淡的青紫。

被紀彥辰喚醒還沒反應此時是何狀況的唐小鴨楞楞看向郝遲：“好先生早安~”

“早安，”郝遲輕笑著回應，看來今天也要暫時在家裏辦公了。

*

“就他？”

眼前這位溫吞謙和的小年輕羞赧地朝他倆點頭打招呼。

“說什麽呢，”花卷對於紀彥辰毫不掩飾的狐疑連忙用手肘拐著他，“他叫紀彥辰，是個人類，一直都這麽沒禮貌。”

對方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人類都沒什麽禮貌。”

雖然他的言語神情都很真摯，但紀彥辰還是覺得有被冒犯到，主要是這人細胳膊細腿，和他想象中的形象有些許偏頗。

“那個人類真的要出來了？”花卷不想浪費時間，直奔主題。

“是的，而且他還說以後偷貓就得換片兒地，還要更低調些”那人憤然地攪拌自己面前那杯冒熱氣的奶茶。

還想繼續偷？

“太過分了！”花卷一巴掌直接打在桌面上，震得三人的杯子皆跳出小半截，隨後又穩穩當當落下，動靜不算大，但在安靜的清吧裏還是惹得不少人註目。

紀彥辰伸手按住花卷的胳膊，勸慰道：“祖宗，咱在外面能不能不要這麽沖動。”

花卷垂頭睨著愜意品奶茶的紀彥辰，挑眉道：“美麗，他有辦法。”

甫一聽到花卷口中的稱呼，紀彥辰嘴裏的液體差點被憋住，強忍著嗆咳之意將奶茶全部咽下去後才震驚地反問：“誰是美麗？”

“我呀，我叫章美麗，好聽吧，”章美麗笑容粲然地指著自己，表情格外驕傲。

“確實不錯，”就是有點抽象，你個男的取名叫美麗？

當然紀彥辰不敢直接問出聲，畢竟花卷還在旁邊坐著，而且也不知道這個、這個章美麗的原身是啥。

“我的名字是我爸取的，但後面弟弟的名字差不多都是由我取的，”章美麗對這個話題饒有興趣。

後面的弟弟。

“你在家裏是老大？”紀彥辰自然接了一嘴。

對方又是低頭赧然一笑，特別不好意思道：“我不是老大，是家裏的老七，底下也只有十二個弟弟，在我們家族裏算少的。”

一時間沒人出聲，紀彥辰腦子裏劃過花卷在家裏說的那些話，結合這位章美麗的描述，大概似乎也許知道他原身是什麽了。

令所有人害怕，繁殖能力強，叫章美麗。

但那答案就像是黏在他嗓子眼，哽住話頭半天發不出聲，只能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花卷，我想這事兒回家也能辦成，我肚子突然不太舒服……”

至少讓他好好做下心裏準備。

“那你快帶他回去，人類就是這樣，不像我們身體素質強，難得生次病，”章美麗擔憂地起身，想要幫忙扶紀彥辰。

嚇得紀彥辰將胳膊猛地一收，僵直地朝花卷懷裏躺：“回去吧……”

57花卷和饅頭（二十三）

“那你是有辦法了？”章美麗雙眼發光、期待地望向他倆，雖然他此刻能擁有人類的身軀，但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還不如變回原身有用。

“嗯，他有辦法，”花卷察覺出紀彥辰揪作一團的神情是真為難，便出聲替他應下，怕他從自己肩頭滑下去，下意識用胳膊將人攬住。

雖然兩人的身高差距不大，但花卷確實矮上紀彥辰半截腦袋，他們的姿勢在章美麗看來格外別扭。

告別章美麗後在回程的車上紀彥辰都還沒緩過神。

見不得他這般渾渾噩噩，花卷不解地詢問：“你又怎麽了，美麗這孩子挺好的，就是初見時比較靦腆，熟悉之後還是比較熱情的，”這麽大的反應是想幹嘛。

要是他猜測的章美麗身份是真的，只要有只真正出現在他面前，自己都能當場跳段霹靂舞，紀彥辰神情覆雜地看向花卷，糾結許久後還是只長嘆口氣。

“嘖——唉”

“你對美麗很有意見？”見他猙獰的神情幾番欲言又止，花卷順勢追問。

“算了，先不說他，你能有多大，一口一個孩子，”紀彥辰趕忙轉移話題，不時瞥向前面的司機，湊到花卷邊上，“我看著他像是比你大。”

花卷怪異地斜望他：“你們人類的壽命暫且不論，我確實要比美麗大上五十多個年頭，也就小鴨比我大點兒。”

“小鴨子多大？”

“一百八十有餘，”具體的年歲花卷也不是特別清楚。

奪少？難怪都能成精，這個歲數總得奔出些名頭，那花卷怎麽著也得過百了，還能保持這番嬌嫩的模樣，怕不是有什麽歪門邪道。

“你多大？”紀彥辰還是捺不住內心的好奇，“能有一百五不。”

“不多不少，一百五十歲整，”對於紀彥辰如此準確地說出自己年齡，花卷不禁詫異地朝他挑眉。

這個年齡差不是一般大。

*

“哥，你有什麽門路沒，做那缺德事就這麽出來豈不是便宜他了，”雖然紀彥辰沒應下，但花卷和章美麗都等著他出手了，但自己目前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求助於郝遲。

按照以往的經歷他害怕郝遲又不屑於搭理自己，連忙補充：“就那啥，小鴨，他也特別討厭那人，而且那晚不就是他把花卷和小鴨嚇暈扔到路邊的的嘛~”

只要搬出唐小鴨跟他哥說事，成功的幾率會高出好幾倍，果不其然，聽到他話裏的‘小鴨’二字，郝遲就已經停下手裏的工作。

他哥是真栽了，但對方就是只鴨子，估計沒戲。

“這事自然不能拿上臺面，你也別惦記了，會有人去處理，”郝遲被吵的心煩，餘光又註意到他莫名其妙惋惜的神色，話頭一滯，隨即才提起，“昨日你和花卷去見黎麥了。”

“是啊，”紀彥辰不疑有他，嘴快地承認，回想起昨日自己被摔的場面就後悔了，這場面他可解釋不清楚，支支吾吾地試探，“怎麽了？”

說起來昨天那一撞當時疼得根本動不了，現在怎麽一點兒感覺都沒了。

郝遲深深盯著滿臉不安絲毫沒掩飾的紀彥辰好一會兒才挪開視線：“據說黎麥和整日跟在身邊的那幾位保鏢找到貓之後，和那些偷貓的人不知為何紛紛倒在那廢棄工廠裏。”

“這樣啊，哈哈哈，我和她見面了解些情況後就分開了，原來後面還發生了這事兒啊，問題不大吧？”紀彥辰一秒轉換好幾個誇張的神情，但最後這拙劣的擔心郝遲實在是不忍直視。

“偷貓有團夥很正常，”郝遲看紀彥辰茫然地望著自己，只得繼續道，“黎麥把那貓當寶貝似的，跟她提幾句。”

“哦~”紀彥辰這才領會郝遲的意思，但轉念想到黎麥想留著饅頭繼續當儲備血庫他心裏就抵觸，“要不哥你去提……”

郝遲沒搭腔，只是將筆記本的屏幕按下去，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朝外使眼色，冷聲道：“現在滾，沒重要的事可以暫時不要來二樓，”就會找事兒，真是個全自動闖禍機。

“哥~”紀彥辰可憐兮兮地跟郝遲撒嬌，就被直接扔了出去，面前很快只剩下冰冷的紅木門。

果然還是去找唐小鴨更容易些。

*

“好吃真掉進過粑粑堆啊？”唐小鴨用手捂著自己因為震驚而大張的嘴，緊挨在花卷身邊。

花卷將蓋在他們頂上的薄被攏緊了些，仔細觀察周遭確實沒有動靜後才壓低聲音：“千真萬確，紀彥辰親口告訴我的，他倆都進去過。”

“那他也太可憐了，”唐小鴨打心底裏替好吃感到難過，“好吃可愛幹凈了，咱們不要再告訴別人，我怕好吃不高興。”

這話花卷最不愛聽，直接伸出手捏著唐小鴨的臉蛋，嚴肅批評：“小鴨，你還記得山神大人的命令不，絕對不能和人類牽扯太多，當然也不要畏懼他們，你管好吃高不高興，他動不了咱。”

“我只是害怕他不高興，並不是畏懼他，”唐小鴨臉被掐著，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

對上那雙純真懵懂的眸子花卷只得無奈地將手晃蕩兩下，惹得唐小鴨也跟著搖腦袋：“算了，看你被他哄騙得死死的，對了，那天見的什麽教授，有用沒。”

要不是花卷提起，唐小鴨都要把庾海忘到腦後了：“他是條從海裏來的人魚，很漂亮。”

聽到是魚，還是海裏的，花卷就沒什麽興趣，嫌棄道：“海裏的魚都帶著股難聞的腥味，之前饅頭都不愛吃海裏的魚。”

註意他話裏提到饅頭，唐小鴨下意識地就瞅著花卷的表情，意外的是並不像之前那般落寞。

他連忙攀上花卷的胳膊，輕聲安慰：“饅頭會沒事的，我明天會繼續幫你找的，還有好吃和徐陽，他們都會幫你的。”

被唐小鴨鬥志滿滿的話語逗笑，花卷將手覆上他額頭：“謝謝，而且我已經找到饅頭了。”

“真的啊！”唐小鴨不可置疑的笑意讓花卷嘴角的弧度愈發上揚，怎麽弄得比自己還高興。

“真的，他回易春山裏了，我也沒啥好擔心的，”總比跟人類整天混著強。

“那饅頭沒事兒吧，”聽了花卷的解釋，唐小鴨才稍稍平靜下來，繼續追問著饅頭的情況。

這次花卷沈默了陣，釋然道：“沒事兒，”不記得他反倒是件好事，自己也就獨自念想著，總比都記得卻見不到面強。

“小鴨”

兀得傳來的喚聲讓他倆都怔住了。

直到頭頂的被子被掀開他們才發現站立在床跟前的郝遲，

58花卷和饅頭（二十四）

回過神後唐小鴨才沖好吃揮著手打招呼：“好先生！”

“時候不早該休息了，”郝遲難得沒回應，眼神自始至終都定在花卷身上，說話都帶著股陰惻惻的腔調。

把花卷看得心虛，但依舊梗著脖子：“今晚小鴨要和我睡。”

“紀彥辰還在樓下等你，怕是有話要講，”郝遲立馬轉變成隨和的笑容，轉向唐小鴨，“你要過去麽？”

被晾在一邊沒接收到打招呼的唐小鴨這會子被問話眉眼瞬間明媚起來，忙不疊點頭，但也顧及著花卷，勸慰道：“小紀說不定真有急事，明晚我們再一起睡，你也來好先生床上，雖然沒我這裏軟，但睡著比這邊舒服。”

對唐小鴨熱情的邀請花卷不屑一顧，他才不想和好吃待一塊。

恨鐵不成鋼地輕瞪了眼被好吃幾句話就腰被騙走的唐小鴨，倏得直起身，跳下床就出去了。

“花卷是不是生氣了，要不今晚咱們四個都去好先生房間睡吧，”唐小鴨心裏想到個完美的方法，迫不及待地跟好吃提議。

這怕是不太妥當。

“沒有生氣，應該是著急去見紀彥辰，”郝遲淡然的解釋，為了避免小鴨再心血來潮提出些逆天的方案，那倆不能再繼續收留了。

可以適當地給姑父透露下紀彥辰的行蹤，畢竟為人父母都擔心孩子。

“這樣啊，”唐小鴨對好吃的話向來深信不疑，此時就滑坐到床邊，晃蕩著腳尋找著拖鞋，“我鞋子是不是鉆進床底了？”

他說著就用赤白的腳輕輕踢了下郝遲的小腿，示意幫忙看看。

被碰到的那處雖然隔著衣料，郝遲依舊覺得被燎起簇小火，順著肌膚四散游走。

“我背你過去，”郝遲一怔，不自然地半蹲在唐小鴨面前，盡量不讓對方看到自己此時怪異的神情。

“謝謝好先生，我下次也背背你，”唐小鴨直接撲上去，用胳膊圈住郝遲的脖子，結實寬厚的後背讓他下意識地就貼靠上去。

即使背後的人很輕巧，郝遲也走的緩慢，每步都踩實，不想把人顛著或是摔了。

*

“你找我幹嘛？”花卷踩著拖鞋就不耐煩地沖進一樓的客臥，對著在沙發上看電影笑呵呵的紀彥辰就是一頓質問。

“嗯？”按下暫停的紀彥辰滿臉懵，什麽時候找這祖宗了。

瞬間明白自己被騙的花卷眉毛一挑就要沖上去找好吃問個清楚，為什麽要說謊。

看他的反應紀彥辰也琢磨過來是咋回事兒了，看來哥是想自己當僚機，為了自己近端時間能有個自家皇阿瑪和皇額娘不會隨意找來的容身之所，果斷扔開電腦，伸手拽住欲往外沖的花卷：“祖宗，我有事，真有事，大事兒——”

花卷這才作罷，直接坐上剛才紀彥辰的位置，狐疑地打量他：“什麽大事。”

根本沒有大事的紀彥辰直接哽住，眼神到處亂飛，腦子裏突然閃過一道白光，底氣十足道：“就是關於你之前說要跟著那話，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都在你脖子上留下印記了，現在你是我的了，”花卷直截了當的宣布，又指著自己的脖子，“你還想賴賬不成。”

這下紀彥辰是真傻眼了，用手捂著脖子被咬的那處不可置信道：“怎、怎麽可能，而且我看這個齒痕都快沒了，”還有什麽是他的東西，也太色情了點。

不愧是愚蠢的人類。

瞧他驚慌失措的模樣花卷忍俊不禁地嗤笑出聲：“在我咬上去時，你就已經屬於我了。”

除非他不想要了。

隨即他托起紀彥辰的手，將手背拉扯到唇邊露出尖利的犬齒，幽深的眸子望向他，邪肆地眨眼：“或許，你是想我再留下個持久些的痕跡~”

對於這番炸裂且突然的說辭紀彥辰半天沒緩過來，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打心底裏反抗不了這小妖精，這下是真成祖宗了。

這話聽著好像有點那個意思啊。

“這可能有些突然，至少的是兩情相悅，就像小鴨和我哥那樣，”紀彥辰咂吧出花卷話裏另層意味，什麽叫自己是屬於對方，這種莫名的占有欲不就是想和自己搞對象嘛，果然自己的魅力不容小覷，把這妖精都迷住了。

兩禽相悅？自己是小熊貓，他是人類，都是禽類，沒問題啊。

“我們不就是麽，你對我有什麽意見？”不悅不就是對自己不滿意，花卷學著閆嘉將眼睛瞇起，危險的掃視著臉上飄起詭異紅暈的紀彥辰。

“那也太快了些，你先聽我說，”紀彥辰將花卷托著自己的手一覆，反握上去，順勢坐在他旁邊，語重心長地拍著他手背，“我知道對於動物來說可能就只註重外表這些不重要的東西，但對於我們來說情感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對他煞有介事的模樣花卷非常不滿，迅速抽出手朝著紀彥辰的手背猛地使勁兒拍下去：“什麽叫對於你們來說，人類不也是動物，你真以為自己要比其他動物高出一等了。”

“嘶——你下手就不能輕點”

這下花卷沒留餘力，很快紀彥辰手背上就浮現出幾道紅痕，在白皙的手背上十分醒目。

註意到他小聲的嘟囔，花卷眼珠子提溜一轉，攥住紀彥辰的手腕往後掰，直接壓上後面的沙發靠背，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又折壓上他另外只胳膊，沒費力就讓他動彈不得。

面對眼前放大的俊臉，紀彥辰下意識屏住呼吸，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鼻尖都快挨上了。

又是那股特殊的氣味傳來，紀彥辰錯愕擡眸對上花卷隱隱蘊著怒氣的眸子，嘴唇剛翕動，對方就直接覆上來。

再次接觸到兩片柔軟。

渾身僵直的紀彥辰更加不敢呼吸，只是將驚恐的眼睛瞪得老大，等著對方接下來的動作。

可花卷就只是單純地用嘴堵上他，並沒有做其他的事。

僵持了快兩分鐘，紀彥辰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輕巧地劃拉了一下。

眼前的影子瞬間閃過。

“啪！”

這突如其來的巴掌把紀彥辰打得直接將頭歪向一邊，他捂著火辣辣的臉頰，不敢置信質問道：“你打我？”

59花卷和饅頭（二十五）

總保持波瀾不驚的花卷此刻臉頰也飛上一抹不自然的紅霞，這個傻子是不是會放電，剛剛總感覺嘴巴子麻麻的，他理直氣壯地指著紀彥辰：“不守人德，誰允許你伸舌頭的，想吃我是吧。”

他這番質問倒還真把紀彥辰唬住了，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祖宗，你先上嘴，我還不能伸舌頭了？”

一只小熊貓，還這麽霸道。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得聽我的，”花卷依舊橫騎跨在紀彥辰腿上，壓制著對方，此時倨傲地直起身，將手環抱在胸前，自上而下睥睨著他。

這能忍？被占一次便宜就算了，這都第二次了。

但想想自己確實對付不了這妖精，還不是得任他拿捏，紀彥辰索性洩氣地往後一靠，破罐子破摔：“你敢我敢反駁嘛。”

這句埋怨自然沒逃過花卷的耳朵，餘光掃過紀彥辰頹喪的神情，他心裏卻像是被羽毛輕掃過，癢癢的，於是直接上手挑起對方的下巴，光明正大打量起他掛滿挫敗的臉頰。

花卷心中隱隱騰起股躁動的興奮，這幅面容比平日裏似乎要順眼上許多，眉眼間居然和饅頭有幾處相似，更多的是那種相似的氣性。

“又要幹嘛，”紀彥辰總覺得此時對方盯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砧板上即將做成佳肴的豬肉，別是又想來一巴掌。

花卷用指腹輕柔摩挲著他泛紅的臉頰，這才有些懊惱剛才下手似乎重了些，思忖了會：“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廢話，你會跟朋友親親抱抱嘛，”紀彥辰一臉你說廢話的表情，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張笑呵呵的臉，立馬故作惡狠狠質問，“對了，你跟那小鴨子有沒有——”

“現在開始你做我的貓”

花卷兀得出聲將紀彥辰的話截斷。

“貓！”紀彥辰陰陽怪氣地拔高聲調，五官幾乎扭作一團，居然他媽的讓自己去代替那只黑煤球。

“嗯吶，”花卷認真地將手按在他兩邊臉頰，左右又打量了幾番，愈發滿意這幅皮相，“做我的貓。”

“花卷兒，你趕快滾下去，不然我——唔”紀彥辰難得硬氣地命令，全部被花卷猝不及防的俯身用嘴給堵住了。

不同於之前，這次輕輕一擦而過，花卷歪著頭得笑倒在他頸窩，側著腦袋期待著紀彥辰的反應，還嫌對方不夠生氣，狡黠道：“你不喜歡我這樣做嗎~”

紀彥辰對於自己無法反抗心裏堵得慌，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知道自己不幹凈了。

被只小熊貓玷汙了。

憋得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臉被花卷這麽一出給弄燒起來了。

對於他這番憋屈卻又無可奈何的反應花卷很滿意，再次扶著紀彥辰的腦袋湊上去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很迅速地又縮回到他頸窩，輕輕地笑出聲，帶著點勾引和促狹：“你不願意麽？”

*

“別成天頂著那表情，”郝遲坐在沙發上頭也不擡地囑咐對面的紀彥辰，跟受了氣的小媳婦兒似的，也不嫌丟人。

紀彥辰欲哭無淚地瞥了眼自從昨晚折騰折磨非要自己當貓不成就一直賴在他身邊的花卷，此時也將頭枕在他腿上抱著手機津津有味地翻看動物世界。

正播到非洲野牛遷徙。

“哥，我想著最近就先回趟家，”紀彥辰試探性地開口，果然他倆探究的眼神就掃了過來。

花卷用手肘輕杵了下紀彥辰的肚子：“這裏不是你的家啊。”

“本來就不是，”紀彥辰沒敢和花卷對上視線，得先找辦法離這小熊貓遠些，昨晚雖然沒答應，但他居然沒覺得排斥，怕不是被下了蠱。

再說了，花卷他懂個屁，就是現在饅頭不能陪他，感覺孤單想找個人陪著，但小鴨子被他哥拐走了，只剩下自己這個可憐的大冤種。

妥妥工具人。

他越想越氣，語氣也不可避免地發沖：“你就繼續和小鴨待在這兒吧。”

已經習慣他情緒突變的花卷反問：“為什麽，你得我一起走。”

這個回答倒是讓紀彥辰意外：“你願意離了唐小鴨？”

“當然不，小鴨跟我一起，你也得在我身邊，昨晚不是說了你要做我的貓——”花卷不假思索地開口，話音未落就被紀彥辰伸手捂住嘴巴。

這話可不能讓他哥聽見，別誤會自己有這方面的癖好，他悄摸地用餘光打量郝遲，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沒註意，表情從容，並沒有變化。

正當紀彥辰放下心來時，下一秒冷然的警告就從郝遲嘴裏傳來：“你的去留我自然沒資格管，但小鴨得就在這邊。”

“那你又有什麽資格去管他，”花卷不甘示弱地支棱起身，區區人類，居然妄圖幹涉他們的自由，“還自作主張地帶小鴨看病，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身為開了靈智的動物，豈是人類能治療病痛的。

“你了解他，”郝遲這才悠然擡頭，將手中的合同攤在腿上，“那就應該知道，你我之間，小鴨會選擇誰。”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堵得花卷啞口無言，是了，都不用想，小鴨肯定會優先選擇好吃，得找個機會讓他看清楚這這個人類的真面目。

對他挑釁的眼神郝遲視若無睹，對於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也不是很感興趣，撈起身邊的合同就要上樓：“你們要走就記得動作利落、輕點，”小鴨昨晚躺在旁邊又是陣傻樂，這個點還賴在被窩裏，得喊起來吃點東西墊肚子。

花卷不服氣的眼神就釘在郝遲背後，直至目送他消失在樓梯口，一雙手將他的臉掰正。

“有我還不夠，你就非得要那只鴨子，哪兒來這麽貪心的妖精，”紀彥辰註意到花卷直勾勾地盯著他哥，心裏還有些煩躁，怕不是真要栽他身上。

“再跟你說一遍，我不是妖精，是小熊貓，”花卷覆上紀彥辰捧著自己的手背，認真地解釋，幽幽地望向他，“你不能再出錯了，記不住主人的原身，那是身為貓咪的失職。”

60花卷和饅頭（二十六）

花卷總是能從嘴裏蹦出讓紀彥辰語塞的話。

“主人？新中國不允許奴隸的存在，建國以後也不許成精，”紀彥辰扶著花卷的手不敢卸力，害怕對方直接撲上來揍他。

聽到他最後個字花卷果然危險地瞇起眼睛，但是半晌沒發作。

“你真不想做我的貓咪”花卷這時話裏已經沒了昨晚的強勢，就像是句平常不過的詢問。

聽著情緒不太對，但紀彥辰也就遲疑了幾秒，就很堅決的點頭：“廢話，當然不願意了。”

花卷突然就覺得很沒意思，這麽不情願，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免得到時候又驚動山神，怕是會牽連饅頭。

“不願意算了，”花卷利落地從紀彥辰腿上直起身，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被他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整的摸不著頭腦，紀彥辰還未出聲兒人影就消失了。

“喲，還有脾氣，”過不了多久還不是得回來賴著自己，紀彥辰沒當回事，掏出手機就看到黎麥的消息。

她已經把偷貓的幾人送進去了，順帶著把那天將唐小鴨和花卷搞暈扔在路邊的那人又重新送了進去，也不知道安了什麽帽子，反正沒個三四年出不來。

還問了句他為啥對這事這麽上心。

紀彥辰插科打諢幾句糊弄了過去，又調侃那幾人估計應該還慶幸能在局子裏多待些日子，吃喝拉撒都不成問題，還不用擔心掙錢。

兩人順勢約了晚上的飯局，沒聊幾句就掛了。

紀彥辰眼睛故作不經意地朝門口偷瞄，根本沒有熟悉的身影，不禁低聲嘟囔：“慣的他，搞得好像是自己的錯，”果然妖精的腦回路作為人類很難猜透。

*

郝遲進屋時唐小鴨已經醒了，正抱著手機窩在被子津津有味地看動畫。

“誒誒誒！”

手裏的東西突然被抽走，唐小鴨也跟著鉆出被窩，這時才註意到面前面色不虞的好吃，回想起對方之前的叮囑，他心虛地縮回了被窩。

“不要在床上躺著看，對眼睛不好，”郝遲已經抓到他好多次了，心裏對此不滿，語氣也僅僅是無奈，小鴨的身世擺在這裏，以前沒接觸過這些，如今甫一擁有感到新奇、沈迷也說得過去。

主要是對著這人、這張臉他就是沒了脾氣。

“那我下次不看了，”唐小鴨知道好吃沒有真的生氣，信誓旦旦地保證，果然以後還是要回自己的房間去睡。

看唐小鴨的小表情郝遲就明白他肯定憋著其他心思，遂略帶警告道：“在這樣躺著看手機，我就要沒收了。”

“哦……”唐小鴨垂眸用手指卷著被角，悻悻地回話。

“行了，起來收拾，下樓去吃早飯，都這麽晚了，還去不去上班了，”郝遲伸手揉了幾把唐小鴨睡得雜亂的黃發，就轉身出去了，想先幫他把溫在廚房的粥盛出來。

“嗯吶，”雖然不情願，唐小鴨還是悶悶地回應，直到臥室的門重新關上他才不滿坐起身，對著好吃離開的方向撇嘴，“好先生今天一點都不好！”

“小鴨~”

陽臺外傳來的熟悉呼喚讓唐小鴨一個激靈，還未做動作聲音又來了。

“小鴨”還跟著敲擊落地窗的動靜。

是花卷。

聽出是誰後唐小鴨鞋子都沒穿，光著腳丫就跑向陽臺，拉開窗簾果然是花卷站在外面。

他趕緊打開玻璃門讓花卷進來，不忘問道：“你在這兒幹嘛呀，離下面這麽高，要是摔了怎麽辦？”

“這點高度還是難不倒我，走，我帶你去見個新朋友，”花卷迫不及待地牽上唐小鴨的手腕。

因為手機被拿走了心裏不痛快的唐小鴨這次毫不猶豫就應下：“好！”

反而是花卷感到意外，本來打算要是他不願意就直接帶走的，也好，這樣不費力。

嘴上答應得好，但趴在陽臺上往下看時唐小鴨還是犯了難，怯生生地望向旁邊躍躍欲試的花卷：“我真的要往下跳啊，走樓梯不行嗎？”

“那兩個人類都在下面，你覺得走樓梯咱倆還能出去不？”花卷狐疑地打量他，在瞥見他微微發顫的雙腿後就明白是為啥了。

哪有恐高的鴨子，不是有翅膀麽。

他直接走過去抄起唐小鴨的腿窩就將人橫抱起來，突然的失重讓唐小鴨下意識地圈住花卷的脖子，視線忽然又拔高不少，他才意識到花卷站上了欄桿。

“走咯~”話音未落花卷就抱著人從樓上一躍而下，嚇得唐小鴨閉上眼輕呼。

即使是懷中抱著人，花卷動作已經迅敏，輕盈地穿梭在樹枝、房檐上。

“真是不走運，”在別墅外蟄伏許久的於庾海斜倚在車上上望著消失不見的身影遺憾地聳肩，隨即嘴角上翹，“讓我來幫幫你們吧。”

將額頭上的墨鏡滑到高挑的鼻梁上架著，庾海踩著愉悅的步伐就往別墅門前去。

*

到達目的地後花卷低頭看唐小鴨還緊閉著雙眼，不禁起了玩心，猛地將手一撤。

懷裏的人就直直往下墜。

“啊！”嚇得唐小鴨手上的力道收緊，腳也胡亂撲騰伸到花卷背後勾住，整個人像是只無尾熊般貼上花卷。

“你還想抱到什麽時候？”花卷戲謔地開口。

聞言唐小鴨才驚慌地睜眼，對上花卷似笑非笑的神情頓感窘迫，慌忙地松手，但站上地面還是感覺腦袋在晃，腿也有些發軟，還是得依靠著花卷才堪堪站穩。

“這就是你念叨的那只鴨子啊”章美麗在旁邊雙手環抱等了許久，看見他倆立馬迎上來，熱情地沖小鴨伸手，“你好，我叫章美麗。”

對於他主動的示好加上花卷的授意，唐小鴨就知道這位看來就是他要介紹給自己的朋友，連忙雙手交握上去：“美麗你好，我叫唐小鴨。”

“走吧，帶你們去我家坐坐，晚上我才去上班，”章美麗覺得唐小鴨應該是好相處的那掛的動物，大方地邀請他們去家裏。

唐小鴨這才仔細觀察周遭的環境，是在條幽靜的巷子裏，跟在美麗身後左拐右拐才在一個僻靜的小屋前停下，外表看著雖然不如好吃家那麽耀眼，但內裏的布置陳設都很溫馨，狹小的空間唐小鴨也不覺得擁擠，反而感到很安心。

“這是我很多年前攢錢買的塊地，是比不上你們住的那大房子，”章美麗註意到他倆都在好奇地打量屋子，有些羞赧地撓頭。

“不不不，這裏很好看，我特別喜歡，而且你還會賺錢，真的很厲害！”唐小鴨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想來自己到現在都沒賺到錢就更加佩服美麗。

“對，在人類的那大房子裏其實挺不自在的，”花卷在後面附和，要不是小鴨在裏面，他才不會答應待在好吃家裏。

住那麽大的房子就幾個人住，不害怕嗎？

“別這麽說，我就是在人堆裏混的久，也沒你說的那麽厲害，”章美麗實在是不習慣唐小鴨那麽真摯的誇獎，愈發不好意思。

等兩人入座後章美麗又擺上幾盒餅幹和糖果，興致勃勃推薦：“這些東西比人類成天吃的米飯菜好吃多了，你們試試！”

花卷他倆也不客氣，拿起就往嘴裏塞。

柔軟的餅幹入口即化，綿密的甜意絲絲縷縷浸了滿嘴，唐小鴨眸子倏然亮起，手裏又抓了塊，不忘點評：“喜歡，這個好好吃！”

看他像是沒吃過飯的樣子，花卷忍不住調侃：“你嘴裏有不喜歡的東西嗎？”

正打算否認的唐小鴨突然想起剛才好吃的作為，有些不服昂頭：“當然啦，我決定今天不喜歡好先生了。”

“哦，那明天呢？”

“這——”唐小鴨認真思索了陣，將沒吃完的半塊餅幹拿在手裏把玩，“那得看明天好先生的表現，要是還不把手機還給我，那就、那就只喜歡他一點點！”說著還用空著的那只手作比劃。

“怎麽，你說的好先生欺負你了？”章美麗好奇地詢問，還以為小鴨子是那種不會生氣的類型。

“對啊，他不讓我躺著看手機，直接收走了，”雖然本來就是好吃的，但他明明說過送我了，越想越氣，憤然地向章美麗抱怨，“徐陽說過那個還很貴，要不少錢呢，我就是只鴨子，哪裏來的錢嘛。”

說到後面又開始洩氣，今天估計都看不成動畫，瞅著手裏的餅幹都沒多大的食欲了。

“易春山的動物哪能這麽沒出息，非得靠那個人類？”花卷沒好氣地用手指點著唐小鴨喪氣垂下的腦袋，“你看美麗自己還不是混在人類中間活的好好的。”

“我一開始也很迷惘，剛開始一激動就會變回原身，總是會把同事嚇到，失憶粉都是找我媽借的靈氣去換的，後面才逐漸熟悉，”章美麗回憶之前的日子也是格外感慨，又轉向唐小鴨提醒，“你不要太相信人類了，你看看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都沒多少錢，你那個好先生年紀也不大，能買得起那麽大的房子，難道真是自己賺的？”

61花卷和饅頭（二十七）

“應該不是吧”唐小鴨說的比較遲疑，他真不知道，但好吃確實沒像自己之前那樣去掙錢，那為什麽他能有錢，別人就沒有呢。

看出他的疑惑，章美麗從冰箱裏取出冒著寒氣的可樂，仰頭灌了口，爽快地咂咂嘴：“當然不是，但依我這些年觀察，他們這種人能有錢，很大程度上都靠家底，比如那個好先生，我多多少少聽說過，他爸媽都不是簡單的人類，更別說往上追溯。”

“我都沒有爸爸媽媽呢，”唐小鴨對這類感情不太熟悉，但似乎遇見的朋友或者人類似乎都有爸爸媽媽。

“嗐，這有啥，你能開靈智，而且還能獨自在人類社會生活，我要是你爸爸媽媽，埋在地底下都得笑醒，”章美麗對此不甚在意。

但旁邊的花卷卻覺得這個安慰的話多少有些不妥，再回過頭去瞧小鴨。

正羞赧地重新將餅幹塞回嘴裏，忍不住竊喜：“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章美麗一臉正氣地拍自己的胸脯，表示絕對全是真心話。

好吧，看來小鴨還挺受用。

接著章美麗又給他倆講了醜小鴨的故事，自始至終唐小鴨的眉頭就沒松過。

“只要努力，醜小鴨也能變成白天鵝，”章美麗想借此再寬慰下唐小鴨。

只見唐小鴨不認同地搖頭：“醜小鴨之所以能變成白天鵝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天鵝呀，就算是不努力，長大些也是會變成天鵝的。”

“這——”章美麗的話都卡在嘴裏，好像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完了，自己之前總愛拿這個故事去講給家裏那些臭小子，都沒認真思考下，真是太差勁兒了。

“但努力還是有用的，畢竟這樣他就和自己的親生父母相遇了，”花卷適時出來發表自己的見解，得到了他倆的一致讚同。

其實他剛才也在走神，美麗提到唐小鴨時他腦子裏就閃過紀彥辰那張嘚瑟的臉。

不是認為紀彥辰醜，而是從他說自己能掉進粑粑堆裏就覺得他腦子肯定笨，現在能活著長大，估計全靠他天鵝般的父母。

經過花卷，幾人很快將話題聊開，沒多久屋外的天色居然暗下去了。

從窗戶可以窺見不時有幾只黒燕低空掠過，這倒是讓唐小鴨想起件事，又氣鼓鼓道：“虧我還想著給他煮燕窩呢，”這茬他都忘記了，不知道燕窩還在不在那草叢裏。

“燕窩還挺貴的，你買的？”章美麗知道人類就是喜歡這些埋汰東西，連燕子的唾液都不放過，而且價格還高得離譜，小鴨不是說沒錢嘛。

面對章美麗的疑惑唐小鴨還挺為難：“就是我有個朋友，叫山雀，他和一只金絲燕鬧了矛盾，就帶著我們去掰了半塊，就只有半塊兒哦，”他最後又強調了句，這事畢竟做的不太妥當。

“哦，這樣啊，”章美麗了然點頭，隨即又極其不理解道，“人類真是可怕，雖說是雜食動物，但不論是天上飛的，水裏游的，還是地上跑的，活的死的，都敢往肚子裏送，”還好他們家族沒有慘遭毒手，估計是原身沒幾兩肉。

唐小鴨就不一樣了，非常讚同，尤其是鴨子一族，更是一大受害者。

而且自己之前還在好吃的逼迫下喝了未開靈智同類熬成的湯，罪過罪過……

味道真的不錯——山神大人請原諒我。

“那花卷你以後就得待在人類社會了，準備怎麽賺錢”章美麗對他的遭遇多少了解些，“以後真的不能再見饅頭了？”

很少插嘴在旁邊默默聽著兩人講話的花卷突然被問，還楞怔了幾秒：“或許吧，賺錢的事慢慢來，至於饅頭……”

在他沈默期間章美麗和唐小鴨都擔憂地對視好幾次。

“我不見饅頭才是對他最好的，”花卷垂著的睫毛在微微發顫，話語雖然是釋然之意，卻滿是濩落之感，山神大人之前說的那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意思，或許是真的不能再見。

瞧著花卷如此失落，唐小鴨心裏也很不好受，想出聲安慰，卻找不到合適的話。

“行了，這種事你們倒是比我更難受，”察覺出屋子裏氣氛低迷，花卷拋開那點悲戚，語氣輕快地反過來開導他倆，繼而將頭轉向唐小鴨，“我以後不會再回好吃家裏了，你呢。”

再也不想看見紀彥辰那個笨蛋人類。

“我不回去好吃會擔心吧……”唐小鴨不確定打量花卷，雖然心裏在生好吃的氣，但也沒想過不回去。

“那好，到時候我送你回去”花卷就沒指望小鴨幹脆利落拋下好吃，氣歸氣，罵歸罵，心裏依舊是惦念著那個人類，反正現在他也還沒找好固定的居所，到時間再把他拐過來。

“你沒生氣吧”唐小鴨知道花卷和好先生不對付，但不知道具體原因。

“生氣又用嗎，”花卷恨鐵不成鋼地大力揉著小鴨的黃發，“那這幾日我就先住你家了。”

後面那句是對美麗說的，早在認識不久他就對自己提出同居的想法，想著可以呴濡為伴，但當時顧忌著紀彥辰那個傻子，現在得找機會給他灌點失憶粉才行。

還敢拒絕自己的請求，多灌點兒粉，少摻點水。

*

“郝先生，外面有位說是代朱教授過來看望下小鴨的庾主任”阿姨進來時郝遲正在廚房盛粥。

“誒，你有看見花卷出去嗎？”這麽會了花卷都還沒回來，怕是真跑出去了，能認識路不，見對方迷惘的神色，他又補充道，“就是那個紅毛。”

提到紅毛阿姨就知道是誰了，但還真沒註意，便如實回答：“似乎沒見著。”

“讓他進來，”郝遲將碗擱在廚房，出來打斷兩人的對話。

庾海來幹嘛。

得到允許阿姨就出去將庾海迎了進來，但屋裏兩人絲毫沒有要起身接客的意味。

他依舊帶著從容的笑意向他們問候：“這次不請自來主要是奉了家師的旨意，特意前來探看下小鴨的病情。”

“我之前應該跟庾主任解釋過，我們小鴨並沒有生病，”郝遲眉頭自庾海踏進門就開始就蹙起，語氣裏滿是警告。

“抱歉，是我言語有失偏頗，能否先見見小鴨呢”庾海絲毫沒有誠意地表達歉意，‘我們小鴨’占有欲還挺強。

“哥，我先出去了，待會要是花卷回來讓他就在家裏待著，”紀彥辰對這個身形高挑的人沒啥好感，非要拽些文縐縐的說辭，臉上一成不變的虛假笑意也讓人非常不舒服，比閆嘉的看著還要煩，白瞎了這張好臉。

“嗯，”郝遲臉色緩和了些，隨即想敷衍庾海幾句，“小鴨還在睡覺，怕是不太方便——”

“庾海，你怎麽來了？”唐小鴨訝異中帶著驚喜地聲調，將兩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尤其是郝遲。

“來看看你，那天還有些話沒說完，”庾海自然地靠近樓梯伸出手，唐小鴨也噠噠噠地跑下樓，似乎對於他的到來很開心。

“早上沒吃飯，先過來喝點粥，遲些時間帶你出去，”郝遲不知何時起身，在唐小鴨搭上庾海之前攬著他的肩膀往餐廳走，絲毫不管身後人的反應。

“我不想喝粥，”沒有絲毫情感的拒絕，唐小鴨全身都在抗拒，步伐在郝遲強硬之下也顯得很沈重。

突然橫過來條胳膊，按住郝遲的手，對上那愈發明顯的挑釁笑意：“郝總，既然小鴨不願意，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他的力氣可比他人看起來大不少，郝遲一時還沒辦法掙脫。

趁著他倆僵持之時，唐小鴨忙不疊蹲下身，逃開郝遲的桎梏，慌忙跑到庾海身後躲著，只探出半個警惕的腦袋，

“小鴨，吃完飯我就把手機還給你，”看到他用陌生且謹慎的神情望向自己，郝遲以為他是因為自己把手機收走在鬧別扭。

“嗯唔，不要吃飯，”唐小鴨將身子又往庾海身後瑟縮了截，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只留下一雙瞪得渾圓無辜的眼睛。

這樣下意識的防衛讓郝遲垂在身側那只手握成拳，指關節泛起白色，幽深的眸子裏也氤氳著怒意。

不過幾分鐘，性情就變成這般，像是換了個人。

“那你現在想幹嘛”郝遲極力壓制著情緒，盡量將聲音放緩。

聽他問自己，唐小鴨歪著腦袋看向庾海，像是在等對方的旨意。

“過去吧，郝總也是為了你好，”庾海攬著他肩膀將人拉到身側，又在他肩膀寬慰地拍了拍，隨後就將他往郝遲跟前輕推了下。

達到目的的庾海語氣格外愉悅，相較於他，郝遲的臉是肉眼可見的黑下去，在唐小鴨躊躇地走向他，還差半步距離時將人拽了過來。

由於他手上的力道沒有消減，唐小鴨腳上一個趔趄直接撞向他懷裏，都能聽到沈悶的撞擊聲。

“看也看了，庾主任還有什麽事兒？”郝遲環抱著唐小鴨纖弱肩膀的手逐漸收緊，語氣充滿了威脅和壓迫。

“小鴨應該沒多大問題，既然郝總心有芥蒂，那我就不打擾了，再次代老師向你問聲好，”庾海說這話時，眼神毫不避諱地沖唐小鴨打轉。

“嗯，”他這些動作自然沒逃過郝遲的視線，他直接把懷裏的人腦袋掰過來，這樣就不能和對方對上視線了。

62花卷和饅頭（二十八）

“小鴨也再見哦~”庾海對郝遲的行為見怪不怪，依舊沖著唐小鴨後背揮手，尤其還故意拉長尾調，顯得格外暧昧。在接收到對面的陰鷙目光後庾海就識趣地離開了。

“我要不能呼吸了，”懷裏的人奮力掙紮著反抗，言語間全是不滿。

反應過來的郝遲才察覺自己剛才似乎有些失態，趕緊松開手，搭著對方的肩膀撐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發現小鴨兩頰確實泛起不自然的紅暈，微微蹙起的眉頭也表達了主人此刻的心情。

“還在生氣？”看他板著張臉，郝遲放柔語氣詢問。

“不生氣，你剛才不是說有吃的，在哪裏呢，”一改剛才在庾海面前對食物的抗拒，此時唐小鴨倒顯得迫不及待。

“還在廚房，我去給你盛，”想吃東西就行，還是先把小鴨肚子填滿，郝遲說著就擡腳往廚房去，但轉身那瞬瞥見那張純真的笑顏上勾起的邪肆弧度，頓時覺得陌生無比。

但腳上的動作也就頓滯幾秒，隨即就恢覆了正常。

*

“花卷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啊？”相較於上午的驚慌，唐小鴨此刻就已經習慣被抱著快速移動了，還能悠閑自得搭話。

“嗯，”當然之後還得找時間再回去躺，找紀彥辰灌失憶粉。

“那、那要是我想你了怎麽辦？”

雖然相處時間不久，但唐小鴨很喜歡和花卷待在一起，不僅因為同屬易春山開靈智的動物，就是在他身邊很舒服，就像是山雀和大參、小參那般。

“我會經常來找你玩的，你要是不想繼續和好吃住，我也可以來接你，”花卷見不得唐小鴨可憐兮兮的模樣，像是被拋棄的鴨子。

“花卷你真好！”唐小鴨欣喜地用腦袋在他胸口處拱，突然覺得下山也不是件壞事，畢竟能認識這麽多好朋友。

不肖十分鐘，花卷就帶著人從郊外蹦跶到繁華的別墅區，盯著成片的豪華建築，不禁在心裏盤算，要買這種房子，得要多少錢啊。

沒感慨上多久，花卷就被郝遲屋外一道可疑的身影吸引了目光，察覺到不對勁的唐小鴨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立馬認出是誰：“庾海怎麽來了。”

“你認識？”氣息有點熟悉，但花卷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提起這茬唐小鴨就來氣：“那天好先生說帶我去看病，就是這條人魚裝的醫生，”還跟自己說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話。

“為難你了沒？”花卷抱著唐小鴨立在曾經搗毀燕窩的那棟屋頂，居高臨下地瞪著庾海。

“沒有，不過他跟我說好先生要是先遇上你，就肯定會更喜歡你，”唐小鴨仰頭打量著花卷的下頜，又將視線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流轉，語氣還不自覺暗戳戳帶上酸溜的調調。

“可別，但凡我要是遇上這類人，為了保命肯定躲得遠遠的，”花卷可沒誇張，和好吃剛碰上面，動物的本能就提醒自己，這個人類危險得很，隨即又無奈地垂頭，對失落的小鴨嫌棄道，“也就只有你這種傻小鴨才會靠近這類人。”

“我才不傻，”唐小鴨將身子往花卷懷裏蜷了蜷，悶悶地嘟囔。

這鴨子絕對在介意。

“我覺得好吃對你和別人不一樣，”花卷試探性地評價道，懷裏的人果然眸子一亮。

“哪有啊？”雖然是在否認，但從愉悅的語氣中能隱隱聽出期待。

這可把花卷問難了，剛才也就隨口一提，真要舉例子他也就見識過好吃和小鴨相處，也沒見和其他人類。

被熾熱純真的眼神盯著花卷實在是不忍隨意敷衍，努力思忖會兒後突然想起個人。

“你看，好吃不僅很照顧你，而且比對紀彥辰還要好，你要知道，他倆可是兄弟，足以證明你在他心裏已經是超越親人的存在了，你倆就是、就是——”花卷之前從饅頭那裏聽過個詞，專門用來形容雙方都有情誼，很熟悉，卻半天說不出口。

“就是什麽啊？”唐小鴨早就將剛才的失落拋之腦後，滿心期待著花卷的後話。

“就是兩禽相悅，”花卷猛然記起，“對對對，就是兩禽相悅，你看你是鴨子吧，雖然是野的，也算是類家禽，好吃是人類，算是禽獸，你們倆互相看對眼，不就是兩禽相悅嘛。”

“哇，花卷你懂得好多啊，連這種成語都知道，”唐小鴨忍不住沖花卷鼓掌，滿眼都是崇拜，分明比自己歲數小不少，卻懂得這麽多。

“行了，既然只會嘴上亂說，不會有實質危害就行，”花卷邊說邊抱著唐小鴨躍到別墅大門外，將人穩穩當當放在地面，“那我先走了，免得遇上某個傻子。”

話音剛落唐小鴨眼前就躥過道黑影，身旁的花卷也跟著消失。

都沒跟他道別呢。

待會跟好吃撒撒嬌，得把手機要回來，然後晚上回自己房間去，這樣就能多看會兒動畫了。

當他在心裏美滋滋盤算時面前不知何時投下大片陰影，擡眸就撞上粲然的笑容。

“你可算是回來了，”庾海伸手想要撫摸唐小鴨嫩黃的頭發，卻被對方靈巧的避開。

“我回不回來關你什麽事兒，”唐小鴨說完就仰著腦袋想要繞過這條人魚，不能被他妨礙了自己的計劃。

庾海卻沒打算這麽輕易讓他離開，反手拽上他纖細的胳膊：“你要是再晚點回來，估計連臥室都要被騰空。”

“嗯？”這話果然讓唐小鴨露出疑惑的神情，“為什麽要把我的臥室騰空，”那晚上還怎麽看動畫呀。

“你跟我來，”庾海牽著唐小鴨繞著偌長的木質柵欄走了好一截，又帶著他毫無阻攔地穿過手植灌木叢，來到寬敞的後院。

“到底為什麽嘛——”唐小鴨很不習慣庾海和自己這般接觸，話頭在透過敞亮的落地窗瞥見裏面的場景後戛然而止。

後院基本上沒放置東西，就只有架長久沒人坐的木質秋千，隨著晚風不時擺動，屋裏餐廳是直接朝向這邊，他們站在外面對裏面發生的事一清二楚。

好吃端著唐小鴨專屬的白瓷小碗，手持湯匙一口口小心地送進旁邊人的嘴裏。

更讓唐小鴨感到錯愕的是好吃臉上柔和的笑意，而且在那人不耐煩地推開後好吃也沒有生氣，反而是一副遷就縱容的模樣。

“那是條鋸鰩，在海水和淡水中交替生活，原身在人類看來很醜，但只要換上完美精致的皮囊，照樣把人類，尤其是看重樣貌的人類迷得團團轉，”庾海湊到唐小鴨耳邊解釋。

半天得不到回應，側過臉才發現他臉上濡濕一片。

“真哭了？”庾海還沒幸災樂禍上幾秒，就被這場面搞得手足無措。

“沒哭，眼睛尿尿了，”唐小鴨強撐著別過頭，直接背對著落地窗，不想再看屋裏的人。

“怎麽尿這麽多，要紙巾不，”庾海忍著笑，給他遞過去一沓幹凈的紙巾，沒接。

碰了碰他不停聳動的小肩膀，還是不接。

他又加重手上的力度。

面前的人直接爆發出哭聲：“哇嗚，你們都是壞家夥，都欺負我，好吃是壞人，你是壞魚，裏面那條魚不僅壞，還、還醜嗚嗚嗚……”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明明花卷說好吃只對自己好，結果只要是長得好看的，好吃都會這樣。

自己對於好吃來說一點都不特殊，他們根本不是兩禽相悅，只有他一禽在悅。

這個認知讓唐小鴨愈發難過。

想起剛才那幕，唐小鴨只覺得心臟被人大力攥住，一時忘記跳動，還不斷往外泛著酸澀的苦水，眼淚自己就不停地往下淌。

站在後院哭久了，腿也發軟，直接坐在地上抹眼淚。

看他哭得快要背過氣的模樣庾海是又心疼又忍不住發笑，索性蹲在唐小鴨旁邊陪著哭。

太陽都落了山，抽泣聲才開始減少，哭聲也漸漸止住。

“哭夠了，咱們走吧，”庾海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染的泥土。

許久沒動靜，庾海以為他還是不死心。

底下就傳來弱弱的喑啞聲：“腿麻了，起不來。”

“不早說，”這粗糲的嗓音讓庾海哭笑不得，只能彎腰托著小鴨腋下將人擺正，“都跟你說了，人類都是靠不住的，”煞有介事教育人時他不忘打量郝遲和鋸鰩。

比起一開始的縱容，此時郝遲審視的目光讓庾海心裏一咯噔，雖然區區人類還不能識破簡單的障眼法，但郝遲總是要精明些，怕是已經看出端倪，還是讓鋸鰩早些撤。

“小鴨——人呢？”在他順手想摟過人快點帶著離開時，旁邊的位置早就空了，哪裏還有唐小鴨的影子。

嘖，真是只難搞的鴨子。

*

雖然不想繼續待在好吃家裏，唐小鴨也不會跟著庾海走，那條鋸鰩和他肯定是一夥的，就像是拆散自己和好吃，好讓對方占據自己的臥室。

這個點，街道兩邊的人不多，都回家吃飯去了。

唐小鴨就沿著別墅區外的街道漫無目的走著，時不時路過幾家專門做飯的地方，最終在一家熱氣裹著飯菜香甜滋味四處飄散的店外駐足。

裏面坐著不少人類，都是三五個一起，圍在桌前吃的不亦樂乎，看起來都很高興。

一時間唐小鴨看入了迷，想想好吃似乎都沒親自餵自己吃過飯，只知道兇巴巴的喊他吃飯，尤其是今天早上。

找準刁鉆角度往他脖子和衣服間隙裏鉆的冷風把他拉回現實，攏緊衣領就繼續往前走。

去哪裏呢，美麗的房子在哪裏來著，我走了之後花卷還能找到不，好吃難道對我離開一點點的難過都沒有嗎……

正當他渾渾噩噩低頭胡思亂想時眼前晃過幾道強光。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遮擋，原本就因為哭泣酸脹不已的眼睛緊緊閉上了，適應了會，才勉強睜眼，透過指間漏過來的光打量著對面。

依舊什麽都看不清。

怎麽今天都要和自己作對，連這個光都要針對我。

“小鴨，”淡然的呼喚傳來，讓他心裏的憤懣瞬間消散，楞楞地轉向發出這道熟悉又陌生聲音的方向。

只見路邊站立著兩道頎長的身影，分別著黑白長衫，與周遭格格不入，只一眼唐小鴨就忙不疊朝白衣那人撲過去。

“白獅！”

63花卷和饅頭（二十九）

雖然沒見過白獅人形樣貌，但周身沈穩清冷的氣質，立馬讓唐小鴨篤定他的身份。

大力撞進那個曾經日夜相守的懷抱裏嗅到熟悉安心的味道後，原本已經壓制住的委屈，像是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地傾瀉出來，唐小鴨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白獅，嗚嗚嗚，你、你帶我、帶我回去吧，帶我回山裏，不想再待在人類堆裏，嗚嗚嗚嗚……”

“眼睛都腫成核桃了還哭，”白獅捧起他被眼淚濡濕的臉蛋，直接用自己的衣袖替他仔細擦拭，雖然在阿淵的幫助下隨時都關註著小鴨的生活，但看他委屈得抽泣，心裏終是不忍。

“身為易春山的動物，這般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旁邊被忽略的人看唐小鴨賴在白獅懷裏撒嬌，甚是不滿，上手想要分開他倆，被白獅警告的眼神勸退。

聽到他出聲唐小鴨才反應過來旁邊還站著山神大人，趕緊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通，用只能勉強扯開條縫的腫泡眼堅定地望向他：“山神大人，我錯了，能不能讓我重新回山裏。”

“錯哪兒了？”山神瞅他努力表現的模樣不禁戲謔地反問。

唐小鴨也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依舊硬著頭皮保證：“不管錯哪兒了，都會改的，請讓我回山裏！”

“你別逗他，”白獅不輕不重地瞪了眼旁人，“小鴨，你下山並不是因為犯了錯，只是和其他動物一樣，和人類有未盡的因果。”

“和哪個人類？”唐小鴨問出口時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遇見的這些人類裏面，只有他對自己的感受最獨特。

“你知道的不是嘛——郝遲，”白獅用手撥弄著唐小鴨額前的碎發，淡然道，“所以你會因為他和別人靠近而難過，那只是因為因果緣分，無關其他。”

“那、那花卷還說是兩禽相悅呢……”聽到白獅說是由於因果關系，唐小鴨就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想到都沒理由說服自己，聲音壓得愈發小，也不敢去看身邊兩位的表情。

“我可不記得山裏下來的是只蚊子，”山神適時出手按住準備發話的白獅，“因果緣分確實會造成部分影響，但心裏真切的感受卻是不能隨意被幹擾的。”

“何必說這麽多，”白獅不讚同地想要制止對方繼續說下去。

山神只是輕拍著他藏在衣袖下的手背表示寬慰：“你要知道，庾海是條人魚，郝遲只是普通的人類，要迷惑他是在容易不過的事，但如果你倆之間的羈絆足夠深厚，親自問他對你抱有何種感情又何妨。”

說完山神頓了下，追問道：“還是說你根本不相信他。”

*

“真是見鬼了，”紀彥辰剛才分明看見唐小鴨跟個小可憐見似的站在路邊，用車燈晃幾下後就不見蹤影了，也沒喝酒，還能眼花？

還沒等他多想，就破天荒收到郝遲主動找他的消息。

“人在哪兒，帶花卷過來”

這就有點為難人了，他可不知道花卷在哪，問那小鴨子不是來的更快。

但在手機裏估計一時也說不清，紀彥辰還是將車頭調轉，準備直接過去解釋。

剛踏進屋內他就感受到沈重的壓抑撲面而來，大廳中央徐陽正屈膝壓制著個不停扭動的黑影，郝遲坐在沙發冷眼瞧著，渾身透露著危險的氣息。

“誒誒誒，救命哇，殺魚了，殺魚了！”感受到紀彥辰的靠近，被按在地上的黑影突然奮起掙紮，撕心裂肺地沖他求助。

其餘二人的目光‘唰’的移到他身上，紀彥辰瞬間成為眾矢之的，趕緊撇清關系：“我可不認識他，別亂喊啊。”

等靠近些後紀彥辰才大致看清這黑影的模樣，不由得驚詫地張大嘴，這不是小鴨子嘛，又偷瞄著他哥的反應，平時放手心的寶貝，能忍心看他被這樣對待？

除了怒意，似乎並沒別的情緒。

“我不管，既然都是開了靈智的動物，就算是你屬陸地也該秉承救助的原則，”鋸鰩不依不饒地嘶吼。

嚇得紀彥辰直接退到郝遲旁邊挨著坐下：“哥，這小鴨子是不是瘋了，扯著個大嗓子嚎啥呢！”

“小熊貓，你是小熊貓化形對吧，這個氣味我知道的，就是小熊貓，救救我吧，不然這個人類真的殺魚了，”鋸鰩極力朝紀彥辰這邊挪動，打心底裏對郝遲感到懼怕，徐陽差點沒按住。

提到小熊貓紀彥辰就噤聲了，嘴張張合合就是沒蹦出半個字。

這應該不是真的小鴨子。

“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郝遲幽邃的眸子深深地盯著他，單一句話就讓紀彥辰倍感壓力。

這能說嘛，說了之後可能會被滅口，但——

紀彥辰為難地偷瞥郝遲，被那陰鷙的神情嚇得瑟縮，但是不說現在估計就得被滅口。

“徐陽，把人帶下去，把嘴給堵上，”郝遲不耐煩地沖他擡手。

在徐陽把人帶下去期間紀彥辰在旁邊如坐針氈，不停在腦子打草稿，猜測待會兒自己會被滅口還是會被抓去精神病院。

“好了，你可以開始解釋了，”郝遲好整以暇地往靠背上一倚，等著他開口。

橫豎都是死，說不定哥陽氣重，能把那兩只妖精鎮住呢，至少能穩住一個。

“我說了哥你可別害怕，”紀彥辰擠眉弄眼地最後提醒完後就深吸口氣後硬著頭皮繪聲繪色地向郝遲講述自己所知道的事。

包括花卷和唐小鴨的真實身份，還有那動物園簡直是個妖精窩點。

“所以啊，你對那小鴨子的好感可能是因為被迷惑了，”紀彥辰不忘提醒他哥幾句。

“哥？”紀彥辰話音剛落就註意到郝遲臉上沒來得及斂起的迷惘和震驚。

也是，正常人聽到第一反應都不會相信。

“他真是鴨子，”雖然這巨大的信息量砸的郝遲有些懵，但他突然想起之前逼小鴨硬是喝了不少的老鴨湯，難怪當時格外抗拒，這不就是在逼他喝同類熬成的湯。

“我親眼看見花卷從小熊貓變成人，就是把他倆從垃圾堆裏撿回來那天，”紀彥辰雖然不能確定唐小鴨，但花卷的真實身份他還是能跟郝遲拍胸脯保證。

擔心郝遲不相信，紀彥辰繼續道：“我覺得剛才地上那東西不是小鴨子，他嘴裏不是一直嚷嚷‘殺魚、殺魚’，而且你給我發消息前幾秒，在鎮岳街那邊我還見到和小鴨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人，可憐兮兮地紅著眼正哭呢——”

“鎮岳街”郝遲兀得出聲打斷紀彥辰愈發來勁兒的述說。

“對，就是鎮岳街，而且我閃了幾下燈人影就沒了，你就說奇怪不，”紀彥辰說完就後怕起來，寒意從腳底躥向頭頂，不動聲色地朝郝遲挪動，這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小鴨子，剛才不會也是個別的妖精吧。

64花卷和饅頭（三十）

紀彥辰向郝遲靠攏時才發現他哥似乎關註的點兒不太對。

“哥，你都沒別的想問？”

他當然有很多想問的，但聯想之前小鴨所有異於常人的舉動，這個理由倒是能說通。

“暫時沒，”問了估計也得不到準確的答案，郝遲發現這個‘小鴨’不對勁兒是從下午開始，按平時他生氣的過場，最多半小時，結果直到下午還板著張臉在客廳。

自己在附近時對方就會斂起因電視開懷的笑容，稍微走遠點就又開始對著屏幕裏的人物咧著臉傻笑。

而且之前從未對阿姨大聲說過話的人，今天卻總是頤指氣使地讓人幫忙，眼裏全然沒之前的澄澈。

晚飯時又一改之前的臉色，主動撒嬌要求自己餵他吃飯，眼睛頻繁往後院瞥，郝遲也順著目光瞧了幾次，除了那架隨傍晚微風晃動的秋千外沒什麽特殊，他那時起就生出不少疑慮。

飯後‘小鴨’也沒直接躺上沙發，但稍不註意就會不見人影。

恰逢徐陽過來送文件，郝遲還想跟他商量用不用請醫生瞧瞧，轉頭就看見人站在會客廳前的環形生態魚缸下蹲著，視線不停變換地落在魚群裏。

因為他思想向來極具跳躍性，郝遲以為是想吃魚了。

放輕動作走到他身邊：“想吃？”

或許是看得入迷，絲毫沒察覺到旁人靠近，此時他甫一出聲把‘小鴨’嚇得直接蹦上半人高。

“郝總小心！”

他們親眼目睹‘小鴨’的模樣變得模糊扭曲，雙眸迸發著幽暗的紅光，徐陽毫不猶豫地沖過來將郝遲擋在身後。

過了不到半分鐘，只見他那高糊的臉像是重新聚焦般變得清晰，五官也重新歸位。

末了還倨傲地指責他倆：“走路沒有聲是鬼變得嘛，嚇死魚了，”說完意識到不對捂了下嘴。

怎麽看都有問題，這不是他的小鴨。

只遞給徐陽個眼神，對方就領會，迅速沖過去將人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

“所以花卷去哪兒了，”他倆不就喜歡黏在一起，一整天沒見著人還以為終於能單獨和小鴨待會，居然還來了個冒牌貨。

“我也不知道，這些妖怪情緒都不太穩定，”紀彥辰聽到這兒就來氣，但還是不敢相信他哥聽到這事就這點反應，都不帶激動的，“哥，你真相信我說的？”

“相不相信也就這樣了，”郝遲起身決定先去鎮岳街，看能找到人，不對，是能找到鴨子不，晚上的溫度低，也不知道身上穿的暖和不。

披上大衣才發覺紀彥辰在後邊亦步亦趨地跟著：“你就在這裏等我。”

聽到他要自己守家，紀彥辰立馬不幹了，直接拽著郝遲的胳膊：“哥，可別，你也知道我膽小，還是帶上我吧。”

帶他只會是多個累贅。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多半沒戲，紀彥辰只好搬出屢試不爽的大佛：“我可記得剛才看見小鴨的具體位置，哥你貿然前去沒個帶路的，怕不是會白忙活場。”

提到小鴨在他哥這裏果然有轉圜的餘地。

大概沈默了半分鐘郝遲才利落轉身：“快點跟上。”

“欸，來了，”紀彥辰趕緊擠到和他哥並排的位置，“先把他倆找到，然後咱再請幾個道士和尚的來家裏做幾場法事，也好讓師傅規勸他倆改邪歸正，所不定有哪個眼神不好師傅瞧他倆有緣，直接收入麾下……”

就從客廳到車庫短短幾百米的距離，郝遲就被紀彥辰‘叭叭叭’吵得腦仁疼，果然該扔下去，還說妖精情緒不穩定，花卷但凡不穩定都應該直接上手。

車頭剛駛離別墅區，昏黃路燈下落寞的孤單身影讓郝遲猛踩剎車。

“怎、怎麽了，”被安全帶勒得生疼的紀彥辰不明所以地看向外面，“那不是小鴨——”

剛想跟他哥知會，人就已經出現小鴨旁邊了。

郝遲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何種事物這般癡迷，不過一天，思戀就在剛才那段時間裏跑了幾個來回。

在離小鴨半步距離時郝遲堪堪止住腳步，對上那雙幽怨委屈紅腫的眼睛他有很多話想問、想說，但此刻卻都沒了勇氣。把人忘在外面這麽久是自己的問題。

如果能早點識破家裏那個東西的偽裝，也不會被蒙蔽至此，都是自己對小鴨不夠熟悉。

“你是來接我的嗎？”雖然見到好吃朝這邊跑來唐小鴨心裏不斷往外泛著暖意，但見他停在前面神情覆雜地盯著自己就開始打鼓，便主動上前，怯生生地詢問。

“當然，是我的錯，沒能認出你來，”郝遲自責的話一出，唐小鴨就將嘴一瞥，淚眼汪汪地上手扯住對方的衣角。

“那你下次記得一定要認出來”

這命令的語氣不強烈，反而透著點委屈。

把郝遲的心攪得一塌糊塗，輕輕將人攏進懷裏，將那寒氣盡數驅逐：“會認出來的。”

溫柔且堅定的保證讓唐小鴨分外安心，因為貪戀溫暖的懷抱，他緊緊抱著不肯松手。

兩人就這麽站在路燈下，仍由摻雜進星華的昏黃亮光將相擁的影子無限拉長投在街道。

“確實不該出來，”自己上趕著吃狗糧的紀彥辰見狀，識趣地解開安全帶，坐上了副駕駛準備當司機，但就這麽幾步路，他倆自己走回去也要不了幾分鐘。

好在著煽情的場面並沒有持續多久，好吃想先帶著小鴨回家暖暖身子，臉蛋和手心冰涼，就先揣著。

*

喝了碗姜湯後唐小鴨情緒明顯高了不少，但依舊不肯離開好吃半步。

“這人你認識不，他說自己是條魚，”郝遲讓徐陽重新把人帶過來，讓唐小鴨辨認。

“他和我長得一樣啊，”唐小鴨下午都沒仔細看，沒想到他居然換成和自己一樣的臉。

但能告訴好吃他是鋸鰩麽。

“我都知道了，”看小鴨糾結為難的模樣郝遲也猜到他在顧忌什麽。

“知、知道什麽啊？”唐小鴨如臨大敵，支支吾吾地反問，眼神也四處亂飄，生怕別人並不知道他有問題。

“別裝了，我哥都知道了，你是鴨子，花卷是小熊貓，”他拙劣的掩飾連紀彥辰都看不下去。

還不等唐小鴨反應，地上被按著的鋸鰩倒是再度劇烈掙紮起來，煞有介事地威脅：“好啊，你們居然敢跟人類勾結，我要去管理局告發你們，就等著被遣送回山裏吧！”

“堵上，”郝遲擡手示意了下略帶慌張的徐陽。

對方立馬彎腰將團成球的布團塞進鋸鰩嘴裏。

“不願意告訴我？”郝遲故作失落地追問。

“你不害怕嘛……”唐小鴨期待地望向好吃，等他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怕，當然怕了，”郝遲話音未落驚慌的唐小鴨先松開了緊攥衣角的手，半道上又被拽回去，“但如果是唐小鴨的話，我相信他不會傷害他人，自然也包括我在內。”

“我肯定不會傷害你的，也不會傷害其他人類，”唐小鴨還沒來得及傷心，就已經轉換上嚴肅認真的表情，隨即想到什麽似的，壓低聲音道，“那你怕花卷嘛，他可是小熊貓哦！”

“怕，”郝遲不假思索地回答。

“嘿嘿，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唐小鴨滿意地寬慰絲毫看不出害怕的郝遲。

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紀彥辰在旁邊沖徐陽擠眉弄眼，企圖引起共鳴，可對方沈浸在震驚中壓根兒沒精力註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紀彥辰在旁邊語重心長地重覆道，“那花卷跑去哪兒了，沒跟你一塊兒，對了，你什麽時候出去的？”

自己離開前記得小鴨子還沒下樓，肯定是那個庾海來之後走悄悄溜出去的。

“是花卷帶我出去的，從陽臺上抱著我‘咻咻咻’的跳過很多個屋頂，”唐小鴨用手指興致勃勃給他們比劃，“可好玩了，下次也讓花卷帶你們試試。”

聞言旁邊兩人的臉色都變了，郝遲握住唐小鴨纖細的手指：“我不知道花卷有多厲害，但這樣總是不安全，下次想要去哪兒直接說，我也能帶你去。”

“可真的很好玩，”唐小鴨很想讓好吃體驗下自己喜歡的事物。

“還以為他真在生氣，原來是帶你去蹦跶了，”紀彥辰不滿地插話，結果就只對自己甩臉子，“白擔心了。”

“你很擔心花卷嗎？”花卷特意跟自己強調過不準將住的地方告訴別人，尤其是紀彥辰，但唐小鴨總覺得兩人之間有誤會，而且山神大人說的那事也說明他倆之間是有淵源的。

“擔心！？”被戳破心裏那點想法的紀彥辰氣不過激動地反問，“你說誰在擔心，我擔心他個妖精？”

原來沒擔心啊，那還是先不說了。

“那好吧……”唐小鴨悻悻縮到郝遲身後閉上嘴。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冒牌貨是啥東西變的，”紀彥辰接受到他哥警告的眼神，不禁喉結上下滾動了遭，趕緊將話題拉回來，聲音也變回了正常大小。

“知道的，庾海說他是鋸鰩，”唐小鴨如實回答。

“那庾海也是動物變的對吧，”紀彥辰就知道，那家夥不是個好東西。

“是人魚，很漂亮的一種動物”

“謔，還真有人魚啊，還以為就是編造出來的生物呢，”紀彥辰毫不掩飾自己的震驚，但隨即想到山裏的動物能成精，那有人魚的存在也能說得過去。

“把他帶下去繼續關著，明天通知庾海來贖魚”

65花卷和饅頭（三十一）

徐陽聯系不上庾海，只給療養院發了郵件。

沒想到第二日人就笑瞇瞇地立在門前：“我來贖魚了。”

“你是逃跑不成被揍了，”瞅見唐小鴨浮腫的眼周，庾海不禁疑問道。

“他為什麽要逃？”郝遲淡然地反問。

“只是沒想到小鴨這般喜歡郝總，不知道得還以為你給下了蠱，”庾海皮笑肉不笑，訝異的話裏滿是挑釁。

“好先生沒給我下蠱，”唐小鴨急忙出聲維護，也不想他倆多交流，“快點把這魚帶走。”

徐陽將眼睛緊閉嘴角還在往下流哈喇子的鋸鰩扔到庾海腳邊，不知道是睡得太死，還是皮糙肉厚，這麽大動作都沒把他弄醒，在地上地滾了幾圈後咂咂嘴又睡了過去。

“既然郝總如此大度，我也就不客氣了，”庾海薄唇微張，從嘴裏湧出團無視重力澄澈的水球，朝著鋸鰩飄去，碰到他的瞬間，迸發出陣亮光，消散後原地就出現了個怪異的東西。

水球‘咕咚’下就把他吞進肚子。

漂浮在半空中時才讓他們瞧見了鋸鰩的真面目。

身子基本可以分成兩部分，上半截兒是平扁狹長的吻，兩邊還長出鋒利的吻齒，像是把電鋸，下半截兒像是大小不一的三角形堆壘在一塊兒，有兩個和鯊魚相似的背鰭，尾鰭瞅著強壯有力。

當他在水流的帶動下翻身將腹部對上其餘幾人，頂著黑眼圈煮咖啡的紀彥辰毫不掩飾地：“咦惹……”出聲。

“果然越醜的動物越像人，”鋸鰩有五個鰓孔，尤其是最下面扁厚的長型鰓孔，特別像人。

“紀少這麽說就有點傷魚了，”庾海擡手虛空點了幾道，水球就攏了過來，在他嘴邊變小重新鉆了進去，“畢竟不是所有魚都能有我這種神賜的絕美面容，而且人類現在也是進化過的結果。”

“誰這麽跟你說的，你這個皮相也就算個中上等，再往上就不夠格了，”紀彥辰斜倚在吧臺上認真評價。

“魚拿到就請回吧，希望日後庾主任別再插手我們之間的事，”沒想到紀彥辰還真挑起來了，郝遲不習慣家裏圍著這麽多人，應該是妖精。

“雖然郝總確實很有本事，但身為人類這般威脅一個高等靈智動物是不是有點不自量力了，”庾海直接坐上沙發，儼然不動，一副你能拿我怎麽著的乖張模樣。

“那就只能給海洋研究中心聯系了，”郝遲瞳孔不經地微縮，眸底有道淩冽的光芒劃過。

果然聽到這個機構的名字庾海的身形一僵，那是專為研究海洋生物而成立的組織，雖然頂著政府的名義，背地裏沒少幹非法的研究。

這只鋸鰩就是他在旁邊的汙水處理池撈起的，再晚半秒都能咽氣。

但就憑這想要牽制住他，也是在癡心妄想。

“沒想到郝總也和那邊有牽扯，”這次庾海話裏沒之前的輕浮戲謔，取而代之的則是深切的恨意。

“有所耳聞，”郝遲坦然對上那雙溢滿怒意的眸子，“最近他們去了趟遠洋，帶回不少稀有魚種。”

不明白郝遲為何突然提這個，庾海就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等下文。

“我可以幫你把那個機構端了，”郝遲從容地往後靠，“作為交易，你不準再來打攪我們和其餘正常人類。”

不信任眼前這個精明的人類，庾海狐疑地看著他思忖許久，因為這對他並沒有多大益處，反而會損失相應的人力財力。

“那我就等郝總的好消息，”庾海索性不去追問他這樣做的理由，只要能達到目的，他起身頭次對著郝遲真心實意道別，連走路的步伐都穩重不少。

“收拾收拾，跟我去公司，”在家裏再待上幾天，那可就要養不起孩子了。

“哥你還總罵我喜歡做虧本生意，我看你這單就挺虧的，”紀彥辰等瞧不見背影了才開腔，這些非人類的物種雖然有著異於常人的能力，但他們隱藏在人群中生活不是一天兩天，如果不懷好意早該出手了，這次為了口頭一個毫無效力的承諾去跟那群人硬磕絕對是吃力不討好。

看吧，愛情會使人降智，都怪小鴨把他聰穎威武的哥霍霍成這樣。

“總是讓你出醜我心裏也過意不去，”郝遲面無表情地回話，連頭都沒擡，倒把紀彥辰感動的一塌糊塗。

“果然，還是哥你在乎我！”

這當然是場劃算的買賣，海洋研究中心可不只是光盯著海裏的生物，只要是新奇稀少的動物有苗頭，那群科研瘋子可謂是不擇手段要搞到手，再進行各種殘忍的實驗，最後的結局多是下不來那方不足一平米的臺子。

小鴨的真實身份雖然還有待確認，但絕對不是正常人類，一旦被那些人所知曉，就算自己保護得再好，也還是有可能會被鉆空子。

得把所有能威脅到小鴨的不安因素扼殺，庾海只是次要。

*

前一秒還在感慨郝遲對自己深厚真摯的兄弟情，下一秒就被徐陽恭恭敬敬地請了出去，因為他們都要去公司，屋子裏不能留閑人。

雖然紀彥辰手裏握著不少項目，但動物園那邊他是輕易不敢獨自去，游樂園也因為資金問題擱置著，想來也只能去找人喝幾杯，消磨消磨時間。

“紀大少爺，還以為你最近在修身養性呢，”溫辭在齊盛見到紀彥辰還以為是眼花了，還沒進包廂就熱情地迎了上來，這段時間都沒遇到像他一樣有錢的冤大頭，盡是點些小幾千的酒，摳唆得他都快將上班的積極性消磨殆盡了。

“前幾天被貓碰瓷兒，這不是來了嘛，”紀彥辰瞅著眼前可人撒嬌的小模樣心裏不禁感慨，之前真不應該為花卷生悶氣，不值當。

“養貓就是個伺候祖宗的活，來，咱們進去喝幾杯放松放松，”溫辭主動摟上紀彥辰，擁哄著人就往專屬包廂走去，不忘騰出空手給吧臺的夥計打招呼，今晚可得多賺些。

屁股都沒挨上沙發，送酒的侍應生就魚貫而入，一排排地往桌面上擺各色的酒瓶，簡單掃過去，都是些價格不菲的酒。

“寶貝兒，你這是要灌我啊~”這點錢紀彥辰倒是不在意，但今天確實沒做喝個爛醉的打算，不然怕是進不了他哥的家門。

“哪有，紀少把我想的也太壞了，”溫辭嬌嗔地將手握成拳往紀彥辰身上砸，看似力氣很大，但碰上就柔弱無骨般化作綿意，白皙修長的手指暧昧隔著薄透的衣料游走在對方胸口。

雖然開始被他誇張的氣勢嚇到，不動聲色往後撤，因為花卷可是真打，這些天沒少挨拳頭。

但那溫熱的肌膚貼上來後紀彥辰反而更加不適，直接掂起他的手腕，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排斥：“我過來就想喝點，挑你喜歡的拿走，都算我頭上，先把你這爪子挪開。”

爪子？自己三天一小護，五天一大養，每晚都用精油按摩堪比專業手模的手居然被稱作爪子？

“紀少遇上事兒了啊，”溫辭強忍著不滿，默默將手收回來，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慰問著紀彥辰，可得把這大客戶哄好。

“就是——”紀彥辰淺抿了口倒好的琥珀色液體，確實想著可以對不認識的人發洩下，剛開口，轉頭看到他臉上可以夾死蒼蠅的表情後戛然而止。

“不舒服就先去休息，讓我單獨待會”

“好的，”溫辭也不拒絕，如獲大赦，把早就在心裏盤算好的幾瓶價格上等的酒利索地挑出後就逃也似出去了。

可瞧他這迅速的動作也不像是不舒服的樣子。

上次來這兒喝的那杯名為‘醉森’的酒還讓他蠻惦記的，可惜被花卷搶去一口悶了，自己也沒嘗到啥味，但那股醇厚的清甜卻總是縈繞在他心頭，

就像現在，明明沒喝，就已經讓他有了醉意。

*

“謝謝你幫我找工作，”花卷換好燕子尾巴似的曜黑工作服後不忘向同樣穿著的白白兔表達謝意。

“沒關系，同為易春山的動物是該互相幫助啊，而且小鴨最開始也在這邊上過半天的班哦，”白白兔熟稔地勾搭上花卷的肩膀，惋惜道，“可惜被郝遲拐走了，不然咱們還能做同事呢。”

“小鴨還是聰明的，如果沒被那個人類迷惑的話，”花卷都不想念那兩個字，“一家子不是蠢就是壞。”

“哈哈哈你說的蠢是指紀彥辰嘛，”白白兔立馬領會他話裏的前者，附和道，“比起郝遲來他是要不聰明些，”畢竟之前動物園不費吹灰之力就套了他那麽大筆錢。

花卷沒回話，只挑眉表示他說對著。

“人類很奇怪的，完全猜不透，其實像紀彥辰這種是最好對付的，”白白兔邊說邊替花卷整理著後頸部塌下去的衣領，“而且他無意間做過不少積德的事。”

“嗯哼？”

看他有興趣聽下去，白白兔眨巴幾下覆上紅膜的瞳孔，壓低聲音：“還記得他說去留學之前在路邊撿到只貓不？”

“好像是有這事兒，”花卷有一丁點兒模糊的印象。

“雖然閆嘉叮囑我不能告訴你，但……”白白兔不知想到什麽，語氣凝滯好一會兒才再度家口，“但我不想你留遺憾。”

關於他要說的事，花卷心裏隱約有個荒謬的答案在冒頭。

“他救下的正是饅頭，所以，試著去感謝他，”說不定山神註意到他的行為，因此感動準許他重新回山裏也是有可能的。

“感謝他麽，”花卷聽完並沒有過於激動，只是低聲呢喃著重覆了遍對方的話。

“對，”白白兔盯著花卷淡然的神情若有所思，以前聽到和饅頭有關的事情他可沒這麽冷靜。

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兒。

66花卷和饅頭篇（完）

“雖然盡量不和人類有過多的牽扯才是上策，但要想在這裏安全的生活下去，利用紀彥辰是個不錯的方式，”畢竟他自己的本事不算大，背後的郝遲就沒幾個人類敢去招惹。

到頭來還得靠人類才能更好的生活下去。

“我會考慮的，”花卷擡手在上衣口袋外拂過，裏面裝著一小袋鼓囊囊的失憶粉。

考慮到花卷是閆嘉推薦過來的人，又是頭天上班，經理就只讓他跟著白白兔幫忙打下手。

或許是因為新鮮的漂亮臉蛋，讓不少常客都喜歡湊過來找花卷搭話，都被白白兔熟稔且麻利地趕走了。

借著調酒的間隙，他低聲對神色不耐煩地花卷支招：“這些人就這樣，要不你先走，經理那邊我替你說。”

“嗯，”他確實不太想待這兒，這邊雖然沒有喝酒鬧事、聒噪不已的人，也讓他被不停湊過來搭話的人整得心生煩悶。

去休息室換完衣服就攀到窗臺邊，這裏也就二樓，看得不夠遠，他索性踮著腳輕快地跳上對面的高樓，直接腿懸空坐在距離地面幾百米高的欄桿外。

透過被微風勾起的發絲間隙，看到人世間繁華璀璨的夜，不像山裏，到了夜間幾乎沒有亮光，放眼望去盞盞燈火組成了天上的星幕。

突然就很想擁有屬於自己的那盞。

循著風送來的那縷熟悉氣息他直接縱身往下躍。

*

“紀少真不要這邊安排司機嗎？”溫辭扶著腳步虛浮的紀彥辰站在齊盛側門，雖然時辰不算晚，萬一出點什麽意外他可擔不起責任。

“不用，我自己能走，又沒醉，”紀彥辰背對著溫辭不滿地朝面前那根大理石柱揮手。

“那好，您慢走哈，”溫辭只能自己挪到他面前，想嘴上先答應著，待會還是得通知郝總接人。

“嗯哼~”得到滿意解決的紀彥辰踩著愉悅漂浮的腳步就慢悠悠地往外走。

看他晃蕩的身形溫辭心也跟著忐忑，趕緊進去找郝遲的聯系方式。

沒走上幾步紀彥辰眼前本就迷糊的場景在旋轉，昏沈的腦子讓他忘記手腳該放在哪裏，腳步稍滯，身子就開始往外側，直接歪了過去。

突然伸過來的手才堪堪將他穩住。

“謝謝啊”紀彥辰回過神來才趕緊向幫忙路人道謝，直接一頭栽下去指定得毀容，果然不該跟溫辭逞強，偶爾酒量不好也不丟人。

“不用謝”

熟悉的聲音此刻夾雜上微不可察的戲謔，紀彥辰身形一僵，下意識地想要甩開拽著他胳膊的手，哪知對方手上的力度也愈發增大。

“自己說要走，那就有骨氣點兒，還厚著臉皮過來，嗯？”紀彥辰努力地想要站直身體，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且不那麽在乎。

但被酒精影響，他自己都能感受到身子再輕微地晃動，像是個不倒翁。

“我都不知道你們人類的嘴比鴨子還硬，至少在我看來小鴨的嘴可不硬，”花卷嘴上極力譏諷，扶著的手也沒松懈。

聽到他又提起小鴨紀彥辰立馬騰起酸氣，和肚子那些冷酒摻和一塊，語氣又沖起來：“鴨子，又是鴨子，你三句話都離不開那鴨子，你直接把我哥揍一頓，然後把那鴨子搶走不就得了，你看人家稀罕跟你走不，放手。”

被他這番輸出砸臉的花卷楞神之際手也聽話的松開了。

感受到胳膊一輕，紀彥辰大力地將手甩開，頭也不回地往路邊走。

擡頭看去已經到了紅綠燈路口，像是感應他過來，熒光綠轉眼就變成了黃色，接著就是刺目的紅色，稍微往出站點兒感應器就會提示‘紅燈亮起，行人禁止通行’

這麽高級的玩意兒那小熊貓能了解不？

裝作看風景般他往後快速的瞄了幾眼。

好家夥，花卷落後他十多步，不遠不近地在後面跟著，離了斑馬線很大一截。

“你過來這邊，”紀彥辰用手指在面前比劃，說完就覺得後悔了，趕緊找補，“這邊撞沒了，賠的錢多點兒。”

難得花卷沒反駁，聽話地站到他旁邊。

“要是我沒了，賠的錢會給誰？”花卷突然出聲，他對錢也沒太多的概念，果然錢是無所不能的，都能直接交換條生命。

“給唐小鴨，讓他花去，”紀彥辰覺得剛才那話似乎不太吉利，“你跟著我過去，到那邊後你就自己走，該去哪兒就去哪兒。”

反正別在賴著他。

‘綠燈亮起，請行人快速通過；綠燈亮起，請行人快速通過’

提示音再度響起，紀彥辰下意識地去撈身邊人，卻被一個溫暖的手主動牽上。

那就再讓他多牽會兒，等到了對面絕對立馬甩開，那現在牽牢固些也沒關系，想著手就反握上去。

兩人就這麽被人群裹挾往對面去，明明有很長的距離，但紀彥辰卻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就算有意放慢腳步，還是會被身邊不知名的路人推著向前。

“你不願意做我的貓，那我做你的怎麽樣”

“嗯？”紀彥辰猛地轉頭，害怕自己聽岔了。

花卷握著他的手舉到嘴邊，真摯嚴肅道：“小熊貓能姑且算是貓不？”

“你突然說、說什麽呢，”紀彥辰慌張地探看周圍的人，只覺得剛才下肚的酒精這會子再次上頭，臉頰騰得燒起來。

“笨蛋，”花卷說完就牽著他飛快往對面跑去，到街邊後隱在粗大的綠化帶樹後，伸出手將紀彥辰禁錮在狹小的懷抱間，狡黠地發問，“聽小鴨說你也想被抱著到處飛？”

“我沒——啊！”未等他說完，花卷直接抄起他腿窩，將高出自己半個腦袋的紀彥辰輕松地橫抱起來。

“那就出發了，”話音未落，就抱著人朝半空中跳去，帶著紀彥辰逐漸降低的尖叫聲遠去。

最後穩穩落在剛才俯瞰整個城市的高樓之上。

“嗓子都叫啞了，能不能把手放下來，”花卷將人護在裏側，想把他粘在臉上的雙手扯下來。

“你這個小妖精肯定是想害死我，”紀彥辰誓死不從，聲音都在哆嗦，腳邊淩冽的寒風就讓他知道這不是個安全的地方，拼命將臉捂住自欺欺人。

“行，你不想看我就直接把你踢下去，”花卷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威脅。

這招果然見效，紀彥辰將手指岔開，漏出幾道狹小的縫隙，足夠讓他明白這是在哪。

還沒來得及害怕，視線落在旁邊那張笑靨粲然的臉龐，心裏瞬間踏實不少。

“好看吧，”花卷趁機把他手拽下來。

連片燦爛絢麗的燈光將夜晚的城市裝點出別樣溫暖的氛圍，在比這裏更高的樓層更好的角度下俯瞰去也不是沒有過，但都沒此刻的莫名悸動。

不知道是因為沒有遮擋感到刺激，體內飆升的腎上腺素導致，還是因為身邊人的原因。

“還行吧，也就一般，”紀彥辰偷瞄幾眼花卷的側臉後就將視線迅速斂起，生怕被抓包。

“你怎麽這麽膽小，和你哥哥一點都不像，”沒郝遲的膽識、魄力更沒有對方那樣精明的智慧。

這話紀彥辰幾乎是從小聽到大，本以為已經不會在乎了，在聽到花卷的話後呼吸還是一滯。

不知該作何反應，他低下頭眼神晦暗不明，沒用幾秒就換上輕松的表情：“祖墳也不能一直冒青煙，咱家出我哥這麽個人才也就夠了。”

“也是，”花卷很讚同他的說法，在山裏確實很多人類的祖墳會被雷劈然後冒煙的，數量也不多，“但我比起他，更喜歡你。”

“喜歡，你知道什麽叫喜歡？”紀彥辰狐疑地盯著將喜歡二字毫無壓力脫口而出的花卷。

“當、當然了，”花卷沒有繼續看向紀彥辰，說話也頭次這般，“就像是小鴨和郝遲那般。”

“哪般？”看他可疑地別過頭，紀彥辰來勁兒地湊近追問。

“就像他們一樣兩禽相悅……”明明跟小鴨說的時候沒太多異樣的感受，這時說出口就徒增不少暧昧的情愫，讓他的聲音不自覺降低。

“誰說我喜歡你了？”對方聲音逐漸降低，紀彥辰離得近，依舊聽得清清楚楚，連忙矢口否認，但這樣就毫不留情面地拒絕過花卷兩次了。

這次似乎把話說的太早了。

“真的？”花卷未曾有展現過的羞怯瞬間消散，立馬換上慣用的威脅神情。

紀彥辰伸手抵住他，感受到手心的柔軟，嘴裏的‘真的’二字怎麽也說不出口。

看他還在糾結，花卷將眼睛一瞇，直接張開懷抱，環著紀彥辰的腰抱住，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迫使對方只能對上自己審視的目光。

“想好了再說哦，”要是他敢說出那兩個字，花卷已經準備好將失憶粉直接整包塞進他嘴裏。

這話一出，紀彥辰更不敢隨意出聲，這個小妖精可是真打。

瞅他如此為難，花卷心裏卻格外愉悅，嬉笑著重新換了問題：“那你要我做你的貓麽？”

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他真能養？

但比起之前那個問題，這個顯然更好回答，他只能閉著眼睛，掙紮許久才出聲：“勉強可以吧。”

被抓就被抓吧，到時候求哥撈撈。

67是被睡的那個

被晨時沒有溫度的陽光擾醒，紀彥辰還沒睜開眼睛就感覺到整個身子酸軟無力動彈不得，像是被人在睡夢中狠狠打了頓。

或許是感受到他的動靜，綿熱的呼吸湊近撲灑在頸間，燙的他一個激靈。

“好困，再睡會兒吧~”繾綣的沙啞聲讓昨晚的記憶轟然湧入腦海。

同意花卷的請求後兩人又站在高樓上欣賞了會兒底下夜晚的城市，這時對處境久違的恐懼重新回到紀彥辰心裏，下意識地朝花卷靠攏。

“還挺高，咱們要不先下去？”紀彥辰覺得還是站在安全的平底上更踏實，此時酒勁兒又上來，暈乎乎的。

“好，”花卷達到了目的，對紀彥辰的要求自然不會拒絕，但剛才因為別的事所以沒註意，他鼻子翕動，聞道一股有別於酒精且是之前自己遇到過的氣味，“你在裏邊和誰在一塊兒呢。”

這話帶有濃濃的質問。

被接連刺激震驚得腦子空白的紀彥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就碰見了溫辭，之前你不是也見過，還搶了人家的‘醉森’自己仰頭給喝了，”然後就占他便宜。

“那你以後不準再去找那個人類喝酒，”花卷不滿地蹙眉，打心底裏不喜歡紀彥辰和別的人類單獨待著，更不想他沾染上其餘難聞的氣息。

“那找你喝？”紀彥辰回想起那晚花卷醉酒後的動靜還有些後怕，趕緊道，“還是算了，別再折騰人了。”

知道他在說之前的事，花卷有些不服氣地替自己爭辯：“我就是還不太適應，你要是喜歡喝，我之後可以練練，喝多了就不會有太大的反應了。”

瞧他認真保證的小模樣紀彥辰不由得上手捏他的臉頰：“我也不是很喜歡，就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小酌兩杯。”

“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嗎？”能聞到他身體裏散發的酒精味很濃郁。

他心情不好還不是因為只小熊貓。

“嗯，心情不好，”紀彥辰深深地望著花卷，如實道，“都是因為你，明明是你先招惹我，在動物園裏扒上我的褲腿，結果利用完轉頭就扔掉。”

聽到事關自己花卷就很不解：“是你自己不願意當我的貓咪啊。”

“你就問了幾遍，俗話說事不過三，你多問幾遍或許我就答應了，”紀彥辰也不滿地反駁，說到後面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後語氣在逐漸忸怩。

“那我記住了，下次多問幾遍”

“那下去？”紀彥辰強撐著清醒把話題拉回來。

“好，那你抱緊了，”話音未落花卷就抱著紀彥辰往出站，隨後背對著欄桿外，沖懷裏的人狡黠地眨眼。

“啊——”

趁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就往後倒，由於重力紀彥辰的身體不得不緊貼上花卷，急速下降讓他手上的力度收緊，不知落到什麽距離，突然一個急停。

身子在半空中被旋轉上圈，最後穩穩地落到花卷的胳膊上，恢覆成橫抱的姿勢。

“相信我，把眼睛睜開”

聞言紀彥辰嘗試著把眼睛睜開，發現視線不停地在城市上空流轉，這樣的移動方式是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

隨著花卷的跳躍，景物都在往後退，這個高度的星空無遮無攔，擡頭就能瞥見花卷的臉。

許是感應到他的視線，花卷低頭飛快地在他額頭啄了下，算是安慰。

“小熊貓都是這麽厚臉皮麽？”紀彥辰捂著額頭感覺剛才花卷嘴唇掠過的肌膚像是在發燙。

沒聽清他問的話，花卷欲再發問，低頭就瞧見紀彥辰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麽，下腹部突然有些怪異，不禁加快了腳上的步伐。

由於現在還沒有固定的居所，花卷只能再次把人帶回郝遲的家，直接從窗戶翻進去的。

將人放到床上後花卷依舊環抱著紀彥辰不肯松手。

“等我先去洗漱，”紀彥辰嘗試拉開橫在腰上的手，卻挪不開半分。

“我身體好奇怪，”花卷將頭埋在他身上甕聲甕氣地埋怨。

“這麽了，我瞧瞧，”聽著聲音是有些急促，紀彥辰想擡起讓他腦袋查看，對方卻不肯配合。

“就是奇怪……”花卷拽著紀彥辰的手，往自己身後探去。

很快他觸摸到處毛茸茸的東西，伸長脖子才發現花卷腰骶部鉆出條紅暗相間的環紋尾巴，很蓬松，手感也很不錯，他忍不住揉了幾把。

“前面也很奇怪，”花卷終於肯擡頭，紀彥辰發現他臉上泛著奇怪的紅暈，兩個耳朵也紅的厲害。

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話，就感覺大腿被什麽東西抵住。

“那、那個我覺得你確實有點奇怪，”明白過來的紀彥辰臉也瞬間爆紅，且盡量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動物嘛，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但花卷卻不肯放過他，不依不饒地繼續貼上來，把那點可憐的縫隙完全填滿。

他使勁兒往上拱，將腦袋擱在紀彥辰頸窩，不停地喘著熱氣，低沈且魅惑道：“幫幫我，難受……”

鬼使神差般紀彥辰磕磕絆絆反問：“怎麽、怎麽幫？

”

花卷利落翻身騎跨在紀彥辰身上，眼裏迸發著濃烈的欲望，俯下身在他臉上落下綿密的吻，感受到身下人逐漸放松。就開始上手在他身體上放肆地游走。

紀彥辰覺得自己是醉的厲害——

回憶被懷裏聳動的紅毛腦袋打斷。

他拉開被子，赤裸的胸膛上留著許多青紫暧昧的痕跡，腰上還搭著根有力白凈的胳膊。

昨天的都不是夢，自己真跟這小妖精滾床單了，而且根據疼痛的部位，似乎被睡的那個還是自己。

真他媽的荒謬。

“我說你……”如此粗啞的聲音把他嚇一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般難聽。

“別哭了，我輕點，”花卷下意識熟稔地捧著他的臉親，很輕很柔，安撫意味極強。

“花卷，你他媽的，”心理的刺激和身體上的疼痛讓紀彥辰忍不住低罵了句。

這下子旁邊的人才悠悠轉醒，看見紀彥辰積攢怒氣的臉和泛紅的眼角就格外愉悅，這個人類現在渾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沾染上自己的氣味了。

“我會對你負責，以後我倆是要結為夫妻的，”花卷閉眼趴在紀彥辰肩頭，滿足的神情像是只饜足的小獸。

對上那張臉，紀彥辰的氣就消散大半，只得盯著天花板發楞，說起來自己心裏似乎也沒多抗拒，就是有些怪異。

沒等他想太多，外面就傳來陣嘈雜的動靜，隨即他的房門就被大力拍了幾道。

熟悉的頻率讓他立馬清醒，不顧身下的酸軟，抓住地上散落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對著廁所的鏡子抓了幾把雜亂的頭發後才小心翼翼地推門出去。

大廳裏坐著位滿臉怒意的中年男人，註意到他開門的動靜，快步朝他過來，擡手就是一巴掌。

動作太快，紀彥辰來不及躲避，只剎那間臉頰就火辣辣的疼，他調整好站姿，恭敬地對眼前的男人彎腰，謹慎地開口：“爸。”

“爸？我紀元明沒你這個兒子”

“爸，這幾天是因為有項目要和哥商量，所以才借助在這邊，”紀彥辰依舊恭敬地開口解釋。

“看你這樣子就知道才起，談什麽項目需要你成天睡大覺的，趕緊把你收拾幹凈滾回去，”紀元明根本不相信他那套，坐到沙發上對中氣十足地命令。

“怎麽了，”花卷揉著眼睛從房間裏出來，看都沒看其餘的人半眼，徑直走向紀彥辰，然後就環抱著靠在讓他身上。

現在還不行，不能把花卷獨自留在這邊，看情況估計他也不會擅自讓自己離開。

“這邊的項目可能還需要些時間，得再等上段時間。”

看紀彥辰固執地不肯回家，又註意到他滿眼都是身邊那個紅毛男孩，頓時怒火中燒，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倆關系不一般：“你就為了這麽個小混混，就敢父母這般沒教養的頂嘴？”

“他不是小混混，”紀彥辰立馬出聲反駁，對他爸的稱呼很不讚同，又捏了捏花卷的手以示安慰。

看他如此冥頑不靈紀元明更加生氣：“他還不是小混混，頭發染成這種稀奇古怪的顏色，誰家好孩子會搞這種形象？”

“你能不能學學你哥，不求你多有出息，別一天瞎折騰，然後讓我們給你擦屁股，好好把公司的位置坐好，以後也不至於被餓死。”

被吵清醒的花卷表情不善的盯著沙發上的人類，他不懂什麽叫做小混混，但從紀元明的語氣和臉上猙獰的表情知道肯定不是好東西，礙於他說是紀彥辰的爸爸，即使歲數比自己小上許多花卷也沒有露出明顯不悅的神情。

但從他後面的話開始，紀彥辰就不耐煩的別過臉，只能瞧見他緊繃的側臉。

“我會養他，不會被餓死的，”現在紀彥辰已經屬於自己的私有物了，自然不會讓他吃不到食物。

“你養他，你拿什麽養他，靠你倆整天這麽不知羞恥混跡在一塊錢就會從門口排著隊進你們口袋？”紀元明像是聽到個笑話般，表情極盡誇張地譏諷。

“我現在有工作的，大不了下班再去街上撿撿瓶子，”花卷很認真地在思考，如果養紀彥辰需要更多的錢，他也可以讓白白兔再介紹幾個工作，反正不像人類，他不用每晚都睡覺。

這話在紀彥辰聽來很荒謬，但紀彥辰卻很觸動，他知道對於花卷來說，撿瓶子的確是能賺到錢的手段。

“簡直就是胡鬧，”紀元明不想繼續跟他倆廢話，起身下著最後通牒，“盡早把無關緊要的人和事處理幹凈，公司最近的董事會你都得參加，不然你就跟他去街上撿瓶子過活吧，”說著視線就輕飄飄地滑過花卷。

赤裸裸的威脅，估計又是想停掉自己的卡。

“姑父來怎麽也不提前通知我，也沒來得及準備，”郝遲牽著唐小鴨進來恰好撞上這幕。

聽到郝遲的聲音紀元明立馬換上和藹的神情，親切道：“阿遲回來了，這段時間彥辰這小子給你添麻煩，我是來帶他回家的。”

站在後面的紀彥辰看到郝遲就跟遇上救星般，拼命朝他使眼色。

“彥辰這段時間進步不少，尤其是之前動物園那個項目現在交到他手裏也進行得不錯，”郝遲說著拍了拍因為看見花卷而激動不已的唐小鴨，示意他先進去。

他過去忙不疊就湊到花卷身邊，悄聲地向他打招呼。

花卷騰出手勾了勾他的手指，算是回應。

“是嗎，那也是有你的保駕護航，不然你能指望他幹成啥事，”紀元明語氣緩和不少，但依舊充滿對紀彥辰的不信任。

“姑父知道我不會開玩笑，彥辰之前也黃了我不少項目，這次就讓他先在這邊住下，免得兩頭奔波，”郝遲的餘光死死盯著小鴨和花卷勾著的手指，語氣也冷冽許多。

這倒是事實，紀元明對紀彥辰坑起人不分裏外親疏還是很明白，既然郝遲都開口了，也不好再強硬將人帶走。

只能松口道：“多跟著你哥好好學，別成天跟那些不檢點的人廝混，”紀元明邊說邊將視線在花卷和唐小鴨身上流轉。

“好的姑父，”郝遲說完就讓開道。

紀元明望著他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這倆兄弟什麽毛病，身邊就愛帶著這些染著奇怪發色的小屁孩。

68對策

等到那道嚴肅的身影消失後紀彥辰才松了口氣，卸力直接將全身的重量壓上旁邊的花卷。

知道自己昨天做得過火，花卷將手穩穩地托在他腰後，貼心地詢問：“還疼嗎？”

不知道他說的是臉還是別的地方。

此話一出紀彥辰下意識去瞅郝遲，好在表情什麽的都很正常，沒又異樣。

“你們昨晚睡一塊兒的嘛，”唐小鴨能聞到紀彥辰周遭花卷的氣味更濃郁些。

“嗯，現在他是我的了，以後還要和我結為夫妻，”花卷很認真地回答著唐小鴨，言語中還帶著點驕傲。

見他還有繼續說下去的趨勢，紀彥辰心裏暗道不好，趕緊捂住花卷的嘴，拽著就往客房走：“謝哥繼續收留，我們還有事，就先過去了。”

“太好了，我還以為花卷真的不會回來了，”滿心疑慮的唐小鴨還是為此更開心，迫不及待地朝郝遲分享。

“嗯，”郝遲難得因為花卷真心愉悅，但他倆之間的氛圍和平常吵吵嚷嚷不一樣，絕對發生了什麽事，再結合他的話，看來之後黏著小鴨的機會也會逐漸變少的。

“哦，對了，咱們不是回來拿文件的嘛，庾海還在公司等著呢，”小鴨知道對方索要的文件是什麽，昨晚是自己和郝遲一塊兒看過的，立馬‘噠噠噠’跑上去，沒多久就把文件袋子抱著往下跑。

“不著急，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郝遲下意識地伸出手，電腦裏都有備份，原本是不準備來回折騰，但在收到紀元明的動向後還是決定回來趟。

“很重要的，”唐小鴨卻不這麽認為，緊緊將文件袋抱在懷裏，這可是他作為郝遲助理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內容，自己千萬不能馬虎對待。

坐上車後也還時不時地查看袋子，生怕出了紕漏。

今早他是直接從床裏被挖出來的，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收拾整齊坐在桌前，經過提醒才知道終於要和郝遲一起去上班了。

公司裏都是人類，都埋頭在自己的辦公區努力工作，連郝遲都專註得盯著電腦屏幕，只有他無所事事地東摸摸、西碰碰。

盯著這些漢字和數字就能賺錢麽？

而且他是上午才知道，自己把郝遲的名字都記錯了，根本不是‘好吃’而是‘郝遲’。

很好看的兩個字，之前卻一直被誤解，在看到那張小卡片上的名字後唐小鴨羞得恨不得直接鉆到地下去。

“在想什麽？”郝遲餘光瞥見小鴨臉上不停變換著神情，不知道在想什麽，但應該很有趣，忍不住好奇。

被抓包的唐小鴨從容地搖搖頭，如實道：“沒什麽，就是覺得郝遲這個名字很好聽，我很喜歡。”

這話像是頭次聽到他名字般，但這直白的話每次聽到都會讓郝遲心尖輕輕顫動。

“小鴨的名字我也很喜歡，”學著對方的腔調，郝遲也跟著誇獎。

“你不用安慰我，人類裏面這樣的名字肯定會被取笑，”還不如花卷和張美麗，都這麽特別，如果有其他鴨子開了靈智估計都會用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名字。

“正因為我們是人類，名字多是要冠以父親的姓，但你們不同，可以取這麽多自由、無拘無束的獨特名字，”郝遲察覺到他明顯的失落，“而且名字只是個證明身份的代號，我會覺得好聽，只是因為那是屬於你的代號。”

這大段話唐小鴨似懂非懂，但他聽得很開心，既然郝遲說好，那就是好。

*

“你爸爸為什麽要打你，是因為不喜歡我？”回到房間花卷還沒來得開始質問，就註意到紀彥辰被打的那側臉頰肉眼可見的紅腫起來，可見對方下手有多狠。

紀彥辰按住花卷的手腕，勉強扯出絲苦笑：“怎麽會，應該是不喜歡我才對。”

“天底下會有不喜歡父母的孩子嗎？”花卷不明白，無論是哪種動物，孕育生命，娩出後代都是極其苦痛危險的，人類也得將生靈在腹中小心將養十月，期間算是用自身血肉滋養胎兒，居然還會有不喜歡孩子父母。

果然花卷心性單純，根本不了解人。

“我媽是在意我，畢竟她勞神費力那麽久，我爸就說不準了，如果提前知道我媽肚子裏懷得是我這個廢物，估計得直接把我扔垃圾桶裏，”紀彥辰輕松自在地調侃，像是在說件和自己毫無相關的事。

明明他在笑，花卷卻莫名的心疼。

“沒關系的，我會從垃圾桶裏把你撿出來，”花卷鄭重地向他保證，“雖然這裏有很多垃圾桶，但我會一個一個認真地找，到時候我們就一起撿瓶子賺錢。”

又想起人類的習俗，連忙補充：“到時候把錢都交給你保管，怎麽樣？”

怎麽就非得跟撿瓶子過不去，被他這番嚴肅滑稽的話整的哭笑不得，心中那點積郁早就消失殆盡：“養你只小熊貓我還是綽綽有餘，不勞煩你出去撿瓶子。”

就這小身板，瓶子多的垃圾桶估計都搶不上趟，真跟著他三天得餓兩天，但回想起那天人魚說的話，紀彥辰這才琢磨出他哥可能主動提出要幫忙的意圖。

“反正人類和你想象中是有出入的，千萬不要再將原身暴露在別的人類面前，”對於那些打著研究幌子實則做著不可告人的實驗的人比比皆是，紀彥辰也而不往給花卷叮囑。

“區區人類，還真能把我怎樣，”花卷卻表現得格外不屑，普通人類還妄想傷害到自己？

“是是是，你厲害，但我多少會擔心，”畢竟兩人現在的關系變了質，這種話說出來紀彥辰倒是毫無負擔。

*

“那些人個個都很精明，”庾海昨天獨自前去在海洋研究機構外勘探了幾圈，確實能嗅到深海的氣息，但實在是找不到進去的方法，嚴密得沒工作牌的蚊子都飛不進去。

“搞這行的，能傻到哪裏去，”郝遲坐在庾海對面的沙發，繼續翻看著機構的信息，明面上的介紹沒任何問題，“關鍵是要找到確鑿的非法實驗證據，直接擺到公眾視野裏，這樣就算政府裏有誰想刻意包庇，也不敢有大動作。”

到時候再出手就簡單許多。

庾海伸出修長的手指屈起在桌面上清脆地叩了幾下：“問題是，怎麽才能找到那些你口中的證據，還是說郝總其實已經有了好辦法？”

“最近我個人的流動資金可以抽出兩個億，算是為研究獻份微薄的力量，”郝遲眼睛都沒擡，直接轉向旁邊努力想要聽懂談話的唐小鴨，“怎麽還聽得眼睛都開始打架了？”

原來是鈔能力啊。

“我看不是在打架，怕是眼睛又要尿尿了，”庾海腦子浮現出那天唐小鴨傷心痛苦的模樣，心裏越發覺得可愛，不禁想出聲插嘴逗他。

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都忘記郝遲這尊大佛還在了。

果不其然，擡眼就對上道不善的視線。

“誰欺負你了，”郝遲自然知道庾海的話是什麽意思。

提起這茬，唐小鴨就不是很開心，無視掉庾海阻止的眼神，略帶委屈地告狀：“那天我回去就看見你親自餵那只幻化成我模樣的鋸鰩在吃東西，還沖他笑的很開心，我就覺得心裏不高興，眼睛就尿尿了……”他還是不想承認自己因此哭過，尤其是在郝遲面前。

“是我的錯，但他的模樣與你實在是別無二致，本來都是要為你做的，也怪我太沒用，這種拙劣的偽裝都沒認出來，”郝遲直接將錯全攬到自己身上。

沒想到會是這種發展，庾海緊繃的神經剛稍放松下來，就被引進話題。

“既然庾海有這種厲害的手段，騙過那些護衛應該也不是難事，”郝遲將話鋒一轉，直勾勾地盯著庾海。

“郝總太擡舉我了，還是依照你的計劃進行吧，哈哈哈哈”庾海尷尬地賠著笑，畢竟他還從未試過大規模糊弄的術法，而且對人類使用法術本就是禁忌，即使是沒有危害的障眼法。

上次因為有唐小鴨這只背負因果緣從山裏下來的特殊動物才堪堪躲過審視。

但凡他沒有被那些無形的桎梏，對付處理那群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根本不用費吹灰之力，一場不大不小的海嘯，對沿海建造的任何建築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我也覺得郝先生的方法厲害，”唐小鴨不假思索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只要是他，應該都不會有問題。

“好，”郝遲縱容地任由唐小鴨將腦袋擱在他肩頭，輕飄飄地瞥了眼還不準備起身的庾海，“既然事情商量得差不多，庾主任就先回，有進展自然會通知你。”

毫不掩飾的逐客令，庾海也不想待在這裏當電燈泡，重新換上一貫的笑意出去了，不忘將門帶上。

“真聽困了就去裏邊修休息室睡會兒，”早上肯定沒想起，這會子補補覺。

“不用，我不困，我幫你去煮杯咖啡吧，”沒聽他倆談事後唐小鴨瞬間就精神了，他悄咪咪地跟徐陽請教過，作為助理該幹些啥，興致勃勃地想抱著杯子出去。

卻被提住後頸的領子，身後傳來郝遲戲謔的疑問：“咖啡機裏面也有，用不著去外面，而且我現在不想喝咖啡。”

“那你想幹嘛，”唐小鴨努力回想這徐陽的話，眸子一亮，提議道，“那我給郝先生按摩吧，”說是按摩可以放松心情，緩解工作帶來的疲勞。

學著徐陽動作，他溜到郝遲身後，伸長手指，捏著他的肩膀一頓亂搓，幾乎沒有作用，還因為他硬邦邦的肌肉將手指戳的生疼。

嘴裏不由得小聲嘀咕：“郝先生是石頭做的麽，怎麽硬邦邦的，都捏不動。”

聽得一清二楚的郝遲不由得挑眉，伸手將背後的小鴨撈到身前：“作為感謝，我也替你捏捏。”

“那怎麽好意思，”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唐小鴨卻已經盤腿坐在他面前，等著享受按摩。

大手搭上他肩膀時唐小鴨就僵住了身子，隨著背後的人稍稍用力，癢痛之感讓他立馬聳起肩頭，順勢將腦袋縮了回去。

69安溪篇（一）

“誒誒誒，我哈哈哈我、我不哈哈哈、不捏了哈哈哈……”像是被戳到癢癢肉，郝遲哪邊用力，唐小鴨就笑著往哪邊倒，總是在摔下去前被攔住。

“小心點，”郝遲也沒想到他渾身都這麽敏感，瞥見他眼角掛上生理性淚水，理智也逐漸消失，直接掰正小鴨的腦袋。

前一秒還直樂呵的唐小鴨嘴角的弧度直接僵在臉上，茫然地望著郝遲，難道是因為自己才鬧騰所以生氣了？

“小鴨，”郝遲喚了聲他的名字，溫柔而繾綣，隨即伏下頭輕輕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謹慎而虔誠。

沒停留太久，拉開點兩人之間的距離後郝遲頭次感到如此心慌，害怕小鴨臉上會露出排斥或是厭惡的神情。

好在並沒有，只是泛著驚詫的眸子瞪得比以往大了些。

“記住以後不能讓別人再隨意這般觸碰你，”郝遲用拇指摩挲著剛才接觸過的肌膚，“即使是我，也必要經過你的允許。”

“唔——嗯”楞怔許久唐小鴨才點頭，不敢再和郝遲對上視線，不然心臟就要跳爆炸了，急急忙忙地跳下沙發，“怎麽突然就困了，我還是去休息室睡覺吧。”

挪動著突然不協調地肢體就往休息室走，留下郝遲在外面。

不忍心戳破他蹩腳的借口，郝遲輕笑著低頭來回撚摸指尖，企圖將貪念的那抹溫熱揉進血肉裏，眼裏不自覺淌出危險的情感。

剛進休息室唐小鴨就小心翼翼地將門反鎖上，然後迅速捂著胸口蹲到墻角，還是跳得很快，現在沒人的狹小之地，他甚至能清晰聽到心臟跳動的節律和幅度。

不會是生病了吧。

*

“花卷吃完飯能不能陪我去外面走走，”剛回到家小鴨就撲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的花卷旁邊。

“怎麽，我晚上得去上班，”花卷在屏幕上不停地劃拉，這個是美麗發過來的一個網站，點進去就能看見很多在招人的崗位。

但很多都要上夜班，他可不能讓紀彥辰自己睡，那樣會顯得很不負責任，哪有丈夫夜不歸宿的。

自從下午那事之後，唐小鴨只要單獨和郝遲待著就顯得特別不自在，很是別扭，所以就想跟花卷談談，但也不想耽誤他上班，連忙擺手：“沒事兒的，只是想問你些事，你要上班那就明天也不遲。”

畢竟看上午的情況，他一時也不會離開。

“那晚上你跟我一塊兒去，正好白白兔說想讓我捎些好東西給你，”花卷將手機放到一邊，認真地盯著唐小鴨，即使他表示沒關系，卻還是能聽出他微不可察的失落。

晚飯後唐小鴨向郝遲表明自己的意圖時心裏還很忐忑，但對方一反常態的沒有阻止他出門，只是淡淡叮囑了句：“路上小心。”

反倒讓他早已準備好的央求話術沒地方使，直到花卷扯了把他的胳膊才回過神，心裏沒了之前那股別扭，倒是生了點別的出來。

很不舒服。

“走啊，”花卷奇怪地催促了聲楞在原地的唐小鴨，隨後想起什麽似的往回跑，在認真吃著飯的紀彥辰臉上左右各來了道親親，“我在工作的時候也會想你的。”

隨後就把自己的臉湊過去。

“嗯，晚上我來接你，”紀彥辰說完拿餐巾把嘴擦拭幾遍後自然地在花卷臉上落下一吻，繼續埋頭吃飯。

又拍了拍紀彥辰的腦袋後花卷才滿意地往出走，拉上門口別過腦袋莫名臉紅的唐小鴨。

等他倆都走後餐桌上的兩人才默契地擡頭，都帶著打量的目光。

紀彥辰老實先坦白：“我和花卷昨晚是不小心發生了關系，即使對方是個小熊貓身為個有擔當的男人我也得負責。”

“所以？”郝遲企圖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從花卷的的言行中可看不出來是紀彥辰對他負責，倒像是被對方辦了。

“所以，所以我們就決定在一起了唄，”怕被他哥發現不對勁，紀彥辰說得煞有介事，但還是下意識心虛地刮了下鼻尖。

“哥你今天對那小鴨子的態度怎麽怪怪的？”紀彥辰從下班回家就察覺到他倆之間的氛圍和平常不一樣，又說不上來是哪裏怪，直到剛才他哥居然這麽輕易地就讓小鴨子跟花卷出去了，也沒過多的叮囑，態度也很冷淡。

“我的態度自始至終都沒發生變化，”只是需要小家夥想明白他對自己的情感，從下午的反應看來應當是不排斥。

如果花卷能開導影響小鴨自然是好的，如果這樣都還不開竅，那就自己施加壓力，這只鴨子他肯定是扣下了。

短短一句沒蘊含太多感情的話，讓紀彥辰聽得直冒寒氣，總感覺周遭縈繞著危險的氣息。

*

一路上花卷都能感受到旁邊人的欲言又止，在被盯得無視不下去後，他直接拉著人往公館的後面跑。

確定附近沒人後他才伸出手指按著唐小鴨的腦袋：“有話就說，不然是想把我身上盯出個洞來？”

聞言唐小鴨還是有些磕巴：“就是，你不會感覺心臟跳的很快嘛，親親的時候……”

他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面像是蚊子在開腔，花卷得把耳朵貼到他嘴邊才勉強聽明白。

“快啊，當然快了，”尤其是昨晚，他騎在紀彥辰腰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心自然跳得比平時快。

但他剛才臨走時分明看不出半點慌亂，唐小鴨繼續追問：“那是生病了嗎，跳的太快會不會有影響？”

“哈？”花卷不禁疑惑出聲，很快就嗤笑道，“都叫你不要只看動畫片，多看點人類的紀錄片，尤其是討論人類之間互相產生情感到最後結合的那種。”

這下輪到唐小鴨不解地望著他，這兩者之前有什麽關系嗎？

花卷摟著他肩膀，安慰到：“其實我之前也不知道，是白白兔推薦給我的，最近我看了不少，也算是有了點經驗。”

“那就不是生病對吧，”

“當然不是生病了，那叫做‘愛——情’，懂麽，‘愛——情’”花卷有意放慢語速，加重那二字。

“是愛情啊，”唐小鴨似懂非懂地重覆著花卷的話。

“對，就像我，只要看見紀彥辰心裏就很愉悅，聽到他和別的人類單獨出去心裏就會直冒酸水，”花卷毫不保留地分享自己的心情，隨後又朝他小鴨神秘地眨眼，“來，給你看看那些紀錄片的名字。”

隨後就將屏幕亮給他。

“這些名字看著——看著就很厲害啊，”唐小鴨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邪魅校草愛上我》《豪門嬌妻的八十八次逃婚》《霸道總裁狠狠愛》等等，每一個看著都好了不得。

“在哪兒看啊，能不能也讓我看看，”唐小鴨期待地拽著花卷，有種不給他看就不放手的既視感。

“行行行，郝遲是不是還沒把手機還你呢，到時候拿紀彥辰的大手機看，”花卷自然受不住唐小鴨撒嬌，還特意交代，“有些白白兔說還得要什麽會員來著，紀彥辰說他都有。”

“花卷你真好嘿嘿，”唐小鴨已經準備好認真觀看紀錄片了，到時候一定要弄懂心臟跳這麽快的原因。

出來這麽久，花卷可不想被經理發現自己和小鴨在後面偷懶，算著時間得趕緊進去了，推開門就瞧見兩人在走廊上扭打作一團。

秉承著員工的義務，花卷將小鴨護在身後就準備去勸架，但瞥見旁邊雙手環抱斜靠在墻壁上看戲般站著的白白兔後就頓住了。

這邊比較偏僻，幾乎沒人，所以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也沒人趕過來。

顯然白白兔也註意到他倆了，揮手打著招呼。

“不去幫忙麽，”唐小鴨探出腦袋點頭回應，但更多的註意力還是在地上，其中一抹不斷搖晃的黃色讓他不禁有些擔心。

“活該他被打，成天就知道嘴賤，”白白兔小心避開‘戰區’挪到他倆身邊來。

“誰？”

“喏，被壓著打的那個，”白白兔努嘴示意。

這時唐小鴨才發現打架的兩人穿著同樣的制服，看來都是這裏的員工。

循著白白兔的視線看去，果然是其中一個總是被壓制在地上，費盡力氣好不容易爬起來後沒多久又被那根黃頭發的按著打，上面那人打得絲毫不含糊，每巴掌每拳都真切地打在肉上。

當然他自身在地下那人胡亂打的情況下也沒占到多少便宜。

“幹嘛，幹嘛呢，你倆站著看戲是吧，還不快點滾起來，”未見人，斥責的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聽得唐小鴨一個激靈。

好熟悉哇。

經理見到還有個唐小鴨後也是一楞，很快就想起他是誰了，畢竟那張臉還是很有辨識度，但沒將視線在他身上作過多的停留，轉頭去拉開地上兩人。

“真是把臉都丟光了，你倆還不快點來搭把手，”經理貿然上前也挨了好幾腳。

聽了經理的話，白白兔朝花卷使了個眼色，倆人就蹲下身裝模作樣的在旁邊敷衍，並沒有真心拉架，尤其是白白兔，還暗中壓著底下那人的肩膀。

“安溪你還想不想升職了，能跟組員打起來，以後怎麽放我放心把人交給你帶！”經理實在是沒辦法，只能使出撒手鐧，果然黃發那人頓住動作。

底下那人趁機朝著他臉揮拳，唐小鴨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已經被白白兔穩穩攔住了。

“嘿你小子怎麽還搞偷襲呢，”白白兔看似輕巧地扶住他手腕，卻能讓對方拼命掙脫不開。

“就是就是”唐小鴨忙不疊點頭讚同他的話。

或許是聽到陌生的聲音，黃發那人猛然轉頭望向他倆，尤其是唐小鴨。

比起他，花卷他倆看見他的臉更震驚。

雖然有多處淤青，但不妨礙他那張和庾海五六分相似的臉。

70安溪篇（一）

眉眼間比起庾海多了幾分銳利的精致，左眼尾落下的一顆痣很引人註目，是很有攻擊性的長相。

“那個小卷啊，這位是安溪，調過來不久，你們應該是第一次正式碰面，”經理看唐小鴨對安溪看得入迷，趕緊開口介紹，“以後還得靠他帶著你們。”

“可是經理——”參與打架的另外那人明顯不服氣，正欲反駁就被安溪掃過來的威脅眼神震懾住，張張嘴終究是沒再出聲，明明看著身板不大，力氣大得跟頭牛似的。

“行了，你少說兩句，”經理也在旁邊低聲呵斥，他自然明白他倆之間的齟齬，但放在明面上來也不光彩。

安溪垂眸沒說話，但神色顯然不太耐煩，伸手抹了把被打破的嘴角，拉出條若隱若現的血線，在白皙的臉頰上分外鮮艷，臨走之前深深地望了眼被打的那人。

不光是那人嚇得一怔，連唐小鴨都能感受到寒意。

“你們也快去工作，這種同事間的打鬧記得別去外面瞎傳，”經理說這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瞥向唐小鴨。

待經理走後他才疑惑地向花卷求證：“剛剛經理總是在看我。”

“你之前不是在這裏待過，或許是覺得你眼熟吧，”花卷也註意到了，但經理瞧著並沒有惡意。

白白兔自然知道經理的用意，無非是想通過唐小鴨給郝遲個好的反饋，但他應該不太能理解：“走吧，今晚你早點走，不然郝總怕是會親自過來要人。”

提起郝遲唐小鴨還是會覺得別扭，而且自己離開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有囑咐要早些回去，打心底裏不想他們談到這事：“那個安溪好漂亮啊，和庾海長得還挺像，就像是兄弟一樣。”

聽到這個名字白白兔總覺得很熟悉：“庾海是誰？”

沒想到他居然不知道，為了不被人類聽見，唐小鴨湊到他跟前低聲解釋：“是條海裏來的人魚，也很漂亮，還很高。”

“這樣啊，”聽完白白兔饒有興致地挑眉，但他很好奇小鴨眼裏到底有不有不好看的，“安溪也是人魚哦，同樣來自遠洋。”

難怪呢，說不準他倆還真是兄弟。

“可是他看起來有點點兇，”唐小鴨如實表達自己的感受，居然可以徒手把人類揍在地上爬不起來，也不愛說話。

“是有點，”花卷也讚同小鴨，安溪瞅著是不太好接近的樣子。

“哈哈哈哈，其實安溪這魚挺不錯的，以後再和你們好好介紹，”白白兔看他們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畢竟安溪表現出的那副死樣子很容易讓人誤會，“我得去前面頂班了，花卷你也快點。”

幾人又簡單聊了幾句就回前面的各自的崗位了。

唐小鴨就乖乖地坐在吧臺，喝著白白兔調的果味飲料，津津有味地看著花卷手機裏的那些紀錄片，但就沒再見到安溪的身影，是已經下班了麽。

“小鴨，能不能幫我把這些扔到後面去，”終於熬到能下班了，花卷忙著交班，抽空交代唐小鴨，“就剛才我們去的那裏。”

“好的，”他收起手機爽快地應下，正好坐得屁股有些發麻，起來活動些也好，提著腳邊兩個小黑口袋就往後面去。

越往後走人越少，也就越靜謐，雖然兩側都有燈光，但整個格調都很昏暗，安靜得唐小鴨都能聽見自己空曠的腳步聲，他有些害怕地舔了舔嘴角，腳上的動作也加快不少。

推開後面的門閉上眼睛就把手裏的垃圾一扔，想帶上門，卻被外力撐住，只見一只手從外面伸進來把住門框，隨即又探出半個腦袋，還滲進來幾縷嗆人的煙味。

因為逆著光，唐小鴨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直接嚇得僵在原地。

外面那人看見是他也楞了一瞬，把門大喇喇敞開後斜靠在門框上：“是剛才那只小鴨子？”

接著室內的燈光唐小鴨才勉強認出是安溪，因為他面容大半隱藏在指間夾著的那根小棍散發的煙霧裏，能看出他臉上的傷痕已經消失大半，正半垂長睫上下打量著他。

“應該就是我，”唐小鴨也沒見著其他鴨子，但他不太喜歡這股子煙草味，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扇了幾下，試圖把味道驅散。

“抱歉，不喜歡？”安溪看他排斥，便用指尖抖了幾下小棍子，直接將冒著煙霧的那頭捏在指腹間撚滅。

“嗯，有點嗆，這是什麽？”唐小鴨好奇地看向他手中細長的小棍。

安溪將不再燃的煙繼續夾在指間，放在嘴邊演示：“人類搞出來的小玩意兒，用來吸的，習慣了就好，跟酒精一樣，就是容易上癮。”

人魚也會被人類做出的東西影響啊，但安溪跟剛才那副狠戾高冷的模樣不同，居然會耐著性子解釋這麽多。

“這樣啊，”唐小鴨了然地點頭，味道消散不少，他就重新往安溪身邊挪，忍不住好奇，“你為什麽要和那個人類打架啊。”

沒想到他會在意這個，安溪沈默了陣，低頭把玩著那半截煙：“見他不爽，嘴裏沒幾句好話，整天在耳邊嚷著心煩，”翻來覆去也就是那麽幾句話，好歹整出個新意來，也不至於讓他動手。

許是被安溪的外表迷惑，且同樣身為動物，唐小鴨自然而然站在他這邊，跟著點頭：“他難道是蚊子變的？”

看他認真的模樣不像是在開玩笑，安溪思索良久也跟著點頭：“很有可能。”

之後他倆默契地沒再說話，靜靜地靠著墻，這樣唐小鴨也不覺得尷尬，反而很喜歡安溪周遭令人舒服的氛圍。

一直這樣待著也不錯。

“你身上人味很重，”安溪兀得出聲，側著腦袋註視唐小鴨。

“因為我現在和人類生活在一起，很容易會沾染上味道，”唐小鴨趕緊擡起胳膊擱在鼻子下猛吸，並沒有特殊的味道，有的只有衣物上洗滌劑的清香味。

人味兒很重嗎？

“剛下山沒多久，就不怕被人類誆騙，”安溪神情浮現幾分驚詫，這小鴨子對人類的信任來得也太過容易了些。

“郝先生不會騙我的，他知道我是鴨子後不僅沒有害怕，還願意繼續收留我們呢，”唐小鴨立即出聲維護，又怕安溪不相信，繼續補充，“花卷可以作證，他現在也和我住一塊兒。”

不但和人類居住一塊，還被知曉了真實身份。

“閆嘉在幹嗎，這都不處理，”安溪不滿地蹙眉，這鴨子和剛才那只小熊貓瞧著都不是很精明，滿臉的純善，初入人世倒也情有可原，但管理局那邊不應該沒發現，畢竟看兔子和他倆的關系匪淺。

“處理什麽？”唐小鴨不明所以。

“我們的真實身份在人類那邊可是禁忌，”安溪不禁想起之前自己所受的刑法，即使時間過去許久，那刻進骨血裏的痛楚總是會提醒他恪記底線，“違反這些條例，你們所供奉的神明會降下懲罰。”

唐小鴨小臉白了幾道才開口詢問：“懲罰誰？”

是洩露身份的自己還是人類。

“你很重視他，”單幾個字安溪就明白小鴨將那人類看得很重要，這可不是好事。

“我很喜歡他，自然會重視，”唐小鴨毫不避諱自己的感情。

安溪又是陣沈默，良久才開口：“或許陸地和海洋的神不太一樣，閆嘉沒出手，你也不必過分擔心。”

即使他這般說唐小鴨還是沒完全放下心，得找閆嘉問問清楚，再不然就直接去求問山神大人，白獅應該可以幫忙。

“別那麽緊張，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並沒有人遭遇過不是麽，”看他被自己弄得神情緊繃，安溪趕緊出口寬慰。

“真的？”唐小鴨迫切地等著他回答。

“真的，”安溪不假思索地開口，“只是想讓你對人類多些防備，畢竟他們是最難認清的動物。”

這才讓唐小鴨寬心不少，聽到安溪的用意頓時覺得他是條好魚，對他這種第一次見面的鴨子還怪好心的。

但也讓他想起之前那些欺負貓咪的人類，他們確實很壞。

人類太多了，多到很難辨識他們真實的內心。

“小鴨你還不快出去，郝總可真親自在外面候著了，”白白兔遠在走廊那頭就開始招呼他。

聽到來人的名字唐小鴨眸子瞬間亮起，沖著安溪揮手道別：“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見哦，”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剛才還不情願提起，這會子變臉這麽快，”白白兔忍不住開口調侃，但滿心滿意都是郝遲的人早已沒精力聽到他的話。

“你們那邊怎麽回事，”安溪將煙放回嘴裏，白煙又重新冒了出來。

白白兔自然知道他指得是什麽事，無奈地聳肩：“上頭默認的，咱們也插不了手。”

“這小鴨子身上也背著因果債？”安溪緩緩從嘴裏吐出煙圈，很快就將他的面容環繞住。

“自然是有的，”白白兔也不方便說太多，只能轉移話題，“你既然急需錢，何不去找些來錢快的工作，在這邊最多掙個溫飽還得受氣。”

安溪再次將煙握在手裏湮滅成細灰，臉上滑過狠戾，譏諷開口：“你以為我來上面多久了，好的職位就像是人類的艾滋病一般，只會通過母嬰、血液還有性傳播，我能上哪去找。”

被他簡單粗暴的比喻逗笑，白白兔也不再逼問，只擡手拍拍他的肩頭：“確實如此，但有麻煩一定要開口，小鴨和花卷也是信得過的動物。”

71安溪篇（三）

“嗯，我會的，”但安溪終究是不放心，“你們對那個人類就這麽放心？”

“郝遲還是有點利用價值，”白白兔從閆嘉哪裏聽來不少，盡管多數都是為了小鴨，只要他們能從中獲利就行。

安溪對此不置可否，他自己反正是不會再輕易相信人類。

*

雖然一路小跑出去，但到了門口唐小鴨卻止住腳步，走的很隨意，像是根本沒為郝遲來接他而感到欣喜若狂。

但這一切都被後排的某人看得清清楚楚，車窗上的隔膜像是層久遠的濾鏡，搖下去就能收獲只鮮活的小鴨。

滿心等著郝遲，他也就沒太註意這輛停在路邊招搖的車。

“祖宗，人小鴨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你怎麽還不出來，”前面傳來紀彥辰調侃的話。

果然電話掛掉沒多久唐小鴨身邊就進急匆匆撞上個人影，花卷正神色凜然地教訓著他。

見不得小鴨受委屈，郝遲終是耐不住性子，下了車，更主要的是見不得他這模樣被別人瞧去。

甫一下車，唐小鴨就被吸引走了註意力。

雀躍的眼神不住朝他瞟。

“冷不冷，”郝遲越過花卷將人攬到自己面前，捧著他溫熱的手忍不住揉搓好幾道。

“冷啥，裏面的溫度正好，”花卷還在氣頭上，說出口的話不免有些犯沖，只是讓小鴨去扔個垃圾，就不見了蹤跡，自己滿公館地找，生怕弄丟了，他倒好，早早地出來等著見郝遲。

“對不起嘛花卷，是遇見安溪了，就和他聊了幾句，”唐小鴨從郝遲懷裏探出腦袋，如實地道歉。

“安溪是誰，”郝遲掰過小鴨的腦袋，成功占據他全部的視線，隨即便自然而然地摟著人往車裏走。

“悄悄告訴你，安溪和庾海一樣，都是人魚哦，很漂亮，說話還好聽……”被對方這麽一問，唐小鴨就興奮地嘰嘰喳喳將自己知道的一股腦全都倒出來了。

生著悶氣的花卷就這麽直接被無視了，還待叫住他倆想繼續教育小鴨幾句，不能啥都告訴人類，就被躥出來的紀彥辰打斷了：“祖宗，你就被別添亂了，我哥最近情緒也不太穩定，咱就別去摻和他倆的事兒了。”

“我沒添亂，”花卷不服氣地反駁，然後就開始質問紀彥辰，“你自己來也就算了，為什麽要把他帶來。”

雖然早看出來花卷和他哥之間不對付，卻也沒想到會這麽排斥，只能無奈地聳肩：“誰讓你把小鴨子拐走了，”那段時間真是太難熬了，被他哥審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註視。

讓他好不容易懷起的事業心全都難產了，文件上的字是一個都看不進去。

花卷雙手捧住紀彥辰後怕的臉頰，定定地望著他：“你不用怕他，也不能光站你哥那邊，我會生氣的。”

對方為這些小事認真的模樣總是會讓紀彥辰忍俊不禁：“當然站你這邊。”

“這還差不多，”花卷滿意地點頭，猝不及防地往他臉上輕啄了下，用指腹蹭著自己碰過的肌膚，“還疼嗎？”紀元明打過的地方還能看見淡紅的痕跡。

“又不是紙糊的，”紀彥辰只覺得臉熱，雖然籠罩在夜幕之下，來往的人群依舊不少，不如說是更多了，他牽起花卷的手腕就往車那邊走，以後得教教著小妖精註意場合。

“你去坐後邊，”紀彥辰拉開車門把花卷塞到後排，自覺承擔起司機的職務，要是讓小妖精坐旁邊肯定會對自己動手動腳，為了安全起見，得趕到後邊去。

一路上花卷只能忿然地盯著紀彥辰的側臉，要不然就是無聊地看著不斷往後移的街景，反正不願把視線落在旁邊像是不曾有過芥蒂的兩只。

分明剛才還在苦惱，這會子倒是有說不完的話。

但剛下車，淩冽的夜風吹得唐小鴨一個瑟縮，清醒後便又回到忸怩的狀態，支支吾吾地跟他們道晚安，之後就頭也不回地往裏跑。

“跑得跟遇見怪物了一樣，”花卷掛在紀彥辰身上幸災樂禍地嘲諷。

“哥，那我們也先去休息了，晚安哈哈，”紀彥辰捂住花卷的嘴就往裏走。

郝遲也分給他倆半分眼神，只是望著唐小鴨逃也似的背影沈思，剛才在這裏的氛圍過於融洽，讓他有種對方開竅的錯覺，果然讓小鴨自己想明白有些不太可能。

*

淩晨的公館依舊熱鬧，比起前半夜的喧鬧，此刻更多的是喜歡安靜氛圍的客人。

換好衣服出去的安溪並沒著急回家，將雙手插在口袋裏沿著街道邊慢悠悠地晃蕩，即使並沒有刻意規劃路線，還是停在一座宏大壯觀的藍色建築面前。

這個點的研究中心依舊燈火通明，外面透著因特質隔離窗折射出美麗神秘的藍色幽光，但他清楚，內部有的只是慘白刺目的白色燈光。

將每個不幸被捕的生物一覽無餘殘忍地暴露在其之下，無處躲藏。

收在口袋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成拳頭，直至尖銳的指甲陷入掌心，才讓他神思清明，周身的戾氣才緩慢消減下去，為緩解心裏的憤然，他掏出上衣口袋的細煙，擱在指間送到嘴裏猛吸了一大口。

透過白色煙霧再去看那座邪惡的建築。

“雖然現在是淩晨，但在公共場合抽煙是沒素質的體現哦”傳來的做作腔調在此時格外突兀。

安溪偏過臉，斜著視線尋找這道聲音的出處。

路牌邊矗立著道頎長的身影，再往上就瞥見那虛假的微笑，即使對自己的臉沒有多敏感，但這相似程度還是安溪楞怔住。

顯然對方也很驚詫，但也就轉瞬而逝，取而代之的依舊是虛假的笑容，無視他警告的眼神，徑直緩緩靠近：“明明擁有這麽美麗的顏色，為什麽非要沾染上俗氣廉價的煙草味呢？”

察覺出他對別的東西有興致，安溪將才放進嘴裏吸了一口的香煙攏進手心，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人還是不要靠近的好。

晦氣，今天就沒能好好抽上幾口。

重新將手收回口袋，安溪沒理會這奇怪的人，轉身就快步離開了。

庾海也沒阻攔，饒有興致地盯著那道迅速的身影，最近總是能遇見偷跑上岸的小魚呢，這中天生澄澈的黃色真是少見。

*

回到自己臥室睡覺的唐小鴨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明明才幾天，似乎就習慣了郝遲的氣息，沒有他在旁邊都不能安下心來。

閉上眼腦海裏全是白天那些尷尬別扭的場面，跟手機裏動畫片一樣輪番回放。

盯著外面逐漸灰蒙的夜幕他才意識到，已經要到早晨了，可他一點睡意都沒有。

“怎麽就睡不著啊，”唐小鴨直接坐起身，氣惱地抱怨，沒多久又得去上班，要不跟郝遲說暫時不去了，也不行，那樣豈不是又拿不到工資，到現在為止，自己還半張錢都沒掙到。

亂想一通後他又裹著被子猛地倒下，盯著曾經山雀和大參、小參經常待的地方，此時都空蕩蕩沒有熟悉的氣息。

白獅說他們已經安全地回山裏了，是不是山裏更舒服，所以他們都不願意下山來找自己玩了。

要不去找花卷帶自己轉轉吧！

想著他又重新坐起身，踩上拖鞋就往出走，到外面走廊後他盡量放輕腳步，害怕把人吵到，經過樓梯口時卻發現郝遲臥室門口洩出幾縷明亮的燈光。

郝遲也還沒休息。

壓不住好奇，唐小鴨躡手躡腳地靠過去，並且在心中告誡自己，就只看一眼，看了就走。

剛把眼睛從縫隙裏透過去，就和裏面的人對上了視線。

像是知道他會來一般，郝遲沖他招手：“過來。”

偷看被抓包的唐小鴨只得乖乖地推門進去。

“這麽晚不睡覺到處跑什麽，”像是看透他的想法，郝遲直截了當地開口。

“你不也還沒睡麽，”唐小鴨毫無底氣地反駁，早知道就不好奇了。

“是我的行為讓你不舒服了？”郝遲這次沒再主動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認真地詢問著他的感受。

“嗯？”

“不然你為什麽要這樣避開我，因為我逾矩的行為？”郝遲身體沒靠攏，追問的氣勢卻極具壓迫。

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深處覆雜的想法，他只能先替自己辯駁：“沒有避開你啊。”

這躲閃亂飄的視線，還說沒有避開自己。

“那你好好看著我，”郝遲忍住笑意，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比較嚴肅。

“看、看著的啊，”唐小鴨硬著頭皮裝作若無其事地模樣對上郝遲熾熱的視線。

只一剎那，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

遭受不了正準備移開視線，就被郝遲固定住腦袋：“不準挪開視線。”

猛然放大的臉，讓唐小鴨直接僵在原地，磕巴道：“不不、不挪開。”

“如果你現在這種行為感到厭惡，那就推開我，以後我就盡量把握好距離，不再讓你為難，”郝遲言語和神情都透著嚴肅。

仿佛只要自己點頭，郝遲就會立馬拉開兩人的距離。

但那並不是唐小鴨想要的，急得他也直接握上郝遲的手腕：“我沒感到厭惡，也沒為難，只是、只是最近心臟總是跳的很快，我很害怕是不是生病了。”

瞧他慌亂解釋郝遲嘴角的弧度卻愈發上揚，摟著他的腦袋輕按到自己胸口。

還沒反應過來的唐小鴨正想掙紮，就聽到耳邊傳來強勁有力的跳動聲。

不比自己的慢。

72安溪篇（四）

“看來我們都病了，”郝遲用手一下下安撫著唐小鴨劇烈欺負的脊背，直到在他懷裏逐漸平穩。

“可我是只鴨子，”唐小鴨將頭埋在對方衣服裏，底氣不足地提了嘴。

“嗯，”郝遲了然地應下。

見他反應這麽平淡，唐小鴨將頭拔出來，再次鄭重道：“我是只鴨子，你是人類，你不覺得膈應嘛。”

“那你作為只可以變幻成人類外形的鴨子，不覺得我這個普通人很沒用嗎，”郝遲沒回答他，直接反問道。

結果唐小鴨立馬搖頭：“當然不會，你在我心裏很厲害的！”生怕對方不相信，連眉毛都在使勁。

“知道你真是身份放時候我並沒有害怕，相反還有點難過，”郝遲摟著唐小鴨的腰就開始抱怨。

“啊？”

“連紀彥辰都知道，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是覺得我不值得的信任？”郝遲垂眸定定地望向唐小鴨。

能真切見到他眼底的光微微黯淡，極盡挫敗。

“那只是個意外，”唐小鴨手忙腳亂地解釋，“而且他怎麽看我都沒關系的，大不了找白白兔要點失憶粉，但你不一樣，我害怕從你臉上看到哪怕一丁點兒的恐懼和厭惡。”

不敢去想象那時自己的心情，反正肯定不會好受。

這個理由也在郝遲的意料之外，並沒把自己放在這麽高的位置。

“既然如此願意告訴你的身世麽，”郝遲想聽小鴨親口告訴自己關於他的一切。

“都告訴你”

全部坦白之際並沒有唐小鴨當初想的那麽緊張，他們像是認識許久的老友，依偎在沙發裏，緩緩地想對方講述他在山裏快兩百年的單調卻充滿活力的生活。

向他重新介紹著一同長大的山雀和具體年齡不詳的大參、小參，總是照顧自己的白獅，那群仗著自己有尖刺就喜歡欺負其他動物的刺猬，還有不經常露面的山神大人。

直至清晨第一縷曦光透過落地窗，撫上兩人交握的手，灑在唐小鴨恬靜的睡顏。

不只是他，旁邊的郝遲也就著這個環抱的姿勢，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睡著。

*

“郝遲的誠意就這？”輕蔑的聲音從會客室傳出。

“郝總昨晚就已經把會面推遲了，具體的日子擬定好後會通過郵件告知，”特助抱著準備交給徐陽的文件，抽出空餘時間應付著這位一大早的不速之客。

“哈，你這是什麽態度，”那人翹著二郎腿，不滿地用手拍著桌面，力氣很大，動作粗暴，直接將剛端上來的熱茶帶倒，滾燙的液體瞬間淌了滿桌，“你們要搞清楚，是他郝遲求著我讓他入夥，不是我苦著喊著要他那筆小錢。”

瞥見那深褐色的茶水流到昂貴的手工地毯上時，特助和徐陽默契地對上視線。

“說起來這事和公司並沒有直接關系，只是郝總對科研界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我覺得直接去找本人，比現在這般有用，”徐陽見不得他那副倨傲的樣子，站出來抱上文件，示意特助先出去。

或許是礙於徐陽健碩的身形，被那陰影籠罩住，那人沈默幾秒後就答應了他的建議。

便讓司機跟在他車後，一路來到郝遲別墅外。

*

這天屋子裏的幾人都沒早起，昨晚累得花卷手指都不想動，簡單洗漱完就抱著紀彥辰沈沈睡去，早晨被鬧鐘吵醒後也不願睜眼，賴在溫暖的被窩裏不肯起。

由於拗不過花卷的胳膊，紀彥辰只能被迫睡回籠覺。

再次被外面的動靜擾醒已經快到午時了。

他掙紮著坐起身，伸手拍了拍花卷泛紅的臉蛋：“還不起床，太陽都曬屁股了。”

被弄得發癢，花卷胡亂伸手想抓住罪魁禍首，卻被紀彥辰靈活地躲開。

最後被他猛然跑出來的尾巴圈住，毛絨絨的質感反而讓紀彥辰在手裏把玩得不亦樂乎。

“你不要亂動，”花卷語氣含糊地命令，稍稍用力想把尾巴抽回來，但對方卻不讓他如願。

紀彥辰握住尾巴尖抖了兩下，隨後順著弧度唰到尾巴根。

像是被觸碰到了開關，手裏的尾巴瞬間炸開毛，花卷的嘴裏也發出聲意義不明地輕呼。

這聲小動物般的動靜讓紀彥辰的心軟得一塌糊塗，還想再多聽幾次，就想故技重施，手掌剛移動到尾巴尖，還沒開始動，就被猛地推到在床上。

神情瞬間清明的花卷，眸色暗沈的緊盯著紀彥辰，威脅道：“尾巴不能隨便摸，更不能摸尾巴根兒，”不然酥麻的感覺會瞬間傳遍全身，讓他想要癱倒在地。

對生活在野外的動物來說就是致命的缺點。

“昨天還跟我拉拉扯扯，今天就開始立規矩了是吧，”紀彥辰並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而且有了之前花卷的那些話，他現在膽子變大不少。

反應過來的花卷直接卸力倒在紀彥辰懷裏：“沒有要立規矩，就是我的尾巴比較敏感，”但其實他並有厭惡這種行為，反而有些貪念紀彥辰手心的溫度和他溫柔的撫摸，但與生俱來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做出防備。

“是是是，就你敏感，你扒我褲子的時候可沒說再問問我——”紀彥辰戲謔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察覺到他可能會說啥的花卷直接伸手捂住了嘴。

床笫之事怎麽能隨意宣之於口。

看出他是在害羞，紀彥辰就搞不明白了，能在大庭廣眾下湊過來毫不猶豫地親自己，這下子反倒是不好意思起來。

“知道了，那我下次就不摸了，”紀彥辰舉起雙手投降。

“也不是不讓你摸，但不能這樣——”

花卷話還沒說完，紀彥辰就滿不在乎地偏過頭：“直接去動物園擼其他的小熊貓，還能不讓我摸了。”

聞言花卷重新坐起，將全身的重量壓在紀彥辰肚子上：“你敢！”

“你不讓我摸，我就不能去解解眼饞？”紀彥辰故意掰扯些歪理，就為了看花卷氣急的模樣。

“是你自己不聽我講話，我說可以摸，但是不能像這樣突然摸，不然感覺怪怪的，”花卷著急地解釋。

“給摸了？”

“給摸，”說著就把尾巴主動送到紀彥辰手裏，自己也倒回他懷裏，仍由他把玩也不反抗。

但尾巴根部的沖動逐漸轉移到前面，看著眼前的紀彥辰就開始犯迷糊，直接抱著他的腦袋蹭，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多些。

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的紀彥辰剛想推開埋在自己脖頸間蹭的花卷，就被壓制地死死的，尾巴也‘嗖’得縮回去不見了蹤影。

“我說你昨晚上班那麽累，還是多睡會兒，我、我也不打擾你休息了唔嗯……”他的話終究是被花卷綿密落下的吻給堵住。

當真是白日宣淫。

*

“許副院長，你先在下面稍作休息，我去通知郝總，”徐陽抱著文件直奔二樓，見書房的門掩著，就直接擡手敲了幾下。

“進來”

得到允許後才進去，將文件分類放在桌上後才開口：“許惟知，許副院長過來了。”

“嗯，我隨後下去，”郝遲揉了揉沒睡多久而酸脹不已的額頭，但回想起昨晚的畫面心裏卻是格外饜足。

下樓前小心推開臥室的門，看見裏面的人依舊睡得安穩才踩著輕快的步伐下樓。

好心情都截止在見到會客室見到那張極度不耐煩的臉時。

“郝總好興致，這個時辰才起，”許惟知沒想到等了半天，郝遲出現還穿便服，仿佛見自己只是場無關緊要的會面。

“比不上許副院長，聽聞最近新得來批遠洋的貨，居然還能抽出時間親自過來，”郝遲不理會他譏諷的話，從容地坐上他對面的沙發。

懶得和郝遲這種人精周旋，直截了當道：“郝總前不久承諾的那筆資金何時能到賬。”

對自己的目的還真是毫不掩飾，郝遲換上了然的神情：“這個肯定作數，但我這裏有個不情之請。”

果然是有要求，不然郝遲這麽可能這般好心，許惟知早有準備：“郝總盡管開口，能幫忙的我們自然願意效力。”

“是這樣，我弟弟最近對海洋生物的保護很上心，這筆錢雖然出自我個人，但能為公司帶來輿論價值何不利用上呢，”郝遲說著就將徐陽準備的熱茶推到許惟知面前。

“郝總的意思是？”許惟知狐疑地盯著郝遲，他弟弟不就是那個賠錢貨紀彥辰嘛，又關他什麽事。

“讓他帶領我公司的小組進去參與個小項目就行，”郝遲端起熱茶淺嘗了下，隨即繼續道，“也就兩三個人，對許副院長來說應該不難吧。”

這不容拒絕的不像是請求，更像是命令。

即使他的理由合乎情理，許惟知也不敢貿然應下，引進外人得讓院長首肯，他沒有這個權利。

看出他的為難，郝遲也沒逼得太緊：“當然為了保護科研成果，可以安排他們跟些簡單的試驗，”果然是不能輕易進去。

為了博得他的信任，郝遲想再加上個籌碼，故作突然想起狀：“對了，南山那邊的動物園最近我們也在走著手準備新穎的吸引游客的手段，能有你們科研機構的加持，估計話題量不會低。”

南山那邊幾乎無人問津的動物園？

這讓許惟知有些動搖，機構裏雖然有不少陸地上的動物，但多是早些年的實驗體，如果能引進新鮮的實驗體或許院長會考慮考慮。

“這事關乎我們科研人員的心血，待我回去和他們商量下，盡量早些給郝總你答覆，”許惟知這會子說話的態度倒是恭敬起來，不像先前那般，不等郝遲送客，他就直接略帶激動地出去。

沒等他背影不見，郝遲面上極力維持的客氣微笑瞬間湮滅，就這麽個人模狗樣的東西，不知讓多少動物在館內罹難，自己提到動物園那剎，許惟知眸子裏轉瞬即逝的興奮被他全然捕捉到。

73安溪篇（五 ）

“哥你真要交給我新項目？”下午才堪堪從被窩裏爬起來的紀彥辰，剛出去就被郝遲這個毫無預兆的驚喜砸中，還以為沒睡醒。

但公司最近沒啥風聲吶，看來還挺重要，不然不會弄得這般神秘兮兮。

餘光瞥見他暗戳戳地在旁邊竊喜，郝遲突然有些說不出口，但沒猶豫上三秒就面不改色地點頭。

“嗯，進那個機構去跟實驗。”

“哦，啊？”在他認知裏，這邊厲害點也就只有一所大型科研機構，不就是那天他們嘴裏有關海洋的什麽研究組織嘛。

“不願意？”

當然不願意了，誰知道裏面那些人對研究同類有不有想法，萬一著了他們的道咋辦。

但也不敢直接拒絕，而是略帶苦惱：“我是真想去，畢竟我對科學研究還是抱有著無比虔誠的態度，但是吧這終究只是理想，最近游樂園和動物園兩頭跑，有點忙不過來，可能得另找別人了，我看你跟前那個特助就不錯……”

扯這些擺明了就是不想去，睡到現在才起來，郝遲真沒看出來他在忙些什麽。

“你沒空我也不勉強，”郝遲不甚在意地翻看著手中的文件，“小鴨答應庾海要去，說是要帶著花卷，我想著你可能會感興趣，既然忙就算了。”

聞言紀彥辰瞬間坐直身子，神情嚴肅故作深沈道：“趁著還年輕，我覺得不應該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要。”

“去？”郝遲眼睛都沒擡，這小子的反應從沒在意料之外，但他說的話就有點誇張了，畢竟他並沒覺得紀彥辰有真正把身外之物看得很重要，比如說眼睛都不眨就虧出去的那些錢。

“去，當然去了，”他還不了解花卷，別說是小鴨子開口，就算是不開口知道他跟庾海去那種有危險的地方，花卷自己就得跟在後邊去護著。

在他看來，小鴨子於花卷而言更像是在管教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

等等，那哥豈不是被當成女婿了，不對應該是兒婿，這輩分還有點亂。

即使不拿正眼瞧他，郝遲也很難忽略紀彥辰臉上飛快變化的神情。

“目的你也清楚，簡單地進行探查就夠了，”郝遲讓他進去只是裝個樣子，沒指望他能找到有利的證據，真正搜尋的任務還是得交給庾海，那條在人類社會中隱藏得非常完美的人魚。

“還有，”郝遲掙紮許久還是決定出聲提醒，“脖子上的痕跡記得遮遮，不然像什麽樣子，”由於紀彥辰還穿著睡衣，從郝遲的角度看過去，胸前、脖頸處暧昧的痕跡一覽無餘。

嚇得紀彥辰趕緊將領口攏緊，紅著臉逃也似地飛奔進屋。

*

晚上他們就聚在後院準備部署任務，最後收到通知的是郝遲。

看著後院攢動的人頭，他就感到心煩。

“哥，你快來，我們的隊伍現在可龐大不少，”紀彥辰穿著藍白拼色的工裝，驕傲地沖郝遲招呼，可能是情緒不叫激動，以至於並沒有註意到對方不善的神情。

“郝先生快來！”坐在秋千上蹬腿的唐小鴨也沖著他打招呼，這才使郝遲挪動腳步，剛才的不情願也一掃而空，幾步就走到他旁邊。

這時才註意到確實多了幾個人，但看臉都很熟悉，尤其是單獨盤腿坐在角落的那人，如果不仔細看，郝遲都會認為是庾海，相較於他纖細頎長的身形庾海可能會更高大些。

“他叫安溪，也是條人魚，和庾海長得很像對不對，”唐小鴨扒拉著郝遲，直接從秋千上站起，湊到他耳邊介紹。

怕他不穩摔倒，郝遲將手虛攬在他腰後護著。

殊不知即使他聲音壓地很低，周圍一圈除了紀彥辰都聽得清清楚楚。

“嗯，很像，”郝遲不禁挑眉，人魚原來是這麽常見的物種麽。

“還有就是白白兔和美麗，他們都想跟著一塊去，尤其是美麗，他可是在看守所上班的，可厲害著呢，”感受到後面的胳膊，唐小鴨站在秋千上的動作越發沒個收斂，甚至拽著兩邊藤木編織的扶手開始慢悠悠地前後晃蕩。

看來應該都不是人，全是些非人類的生靈。

再這麽多搞幾次，他家該改名成動物園了。

“看你安排就行，”郝遲是對紀彥辰說的，雖然這次進去不宜太過張揚，但他們在小鴨身邊也算是多幾層防護。

但沒想到紀彥辰會搞成像是在郊游前一天興奮不已的小學生，還得開場像模像樣地出師會。

接受到命令的紀彥辰立馬將身子站直，從郝遲行了個禮，鏗鏘有力道：“長官，保證完成任務！”

“那你們繼續，我先把小鴨借走會兒，”郝遲話還沒說完，唐小鴨就很配合地張開雙臂，隨著秋千落下的弧度，穩穩當當地撲進郝遲懷裏，隨後就跟只無尾熊般抱住對方。

郝遲托著人就進去了。

“嘖嘖嘖，你看看，小鴨真是把郝遲迷得神魂顛倒的，”白白兔用手肘拐了下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安溪。

“到底是誰被迷得神魂顛倒，”安溪只聽唐小鴨的聲音，結合上昨晚那次見面，就知道被狠狠拿捏的是誰，包括現在在前面興致勃勃的人類，多半是被旁邊目不轉睛的花卷騙到手。

“這種事情哪有太多講究，互相有意不就行了，”白白兔不理解安溪執著的點。

結果對方擺著更不理解的神情：“怎麽，你也和哪個人類互生情愫了，”不然哪來這麽多言之鑿鑿。

這話直接把白白兔噎住，不滿地搖著頭，難怪昨天他倆能打起來，安溪這張無趣的嘴也得負很大半的責任。

“我其實沒想到你會對這事兒感興趣，”白白兔只是無意間提及小鴨的邀請，沒想到安溪就態度堅決地要參與行動。

“你要知道，這個機構用於研究的試驗品大多數來自哪裏，”安溪用力揪著地面修剪整齊的草皮，眼底湧動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來自遠洋，他的故鄉。

“今天很遺憾還有位朋友沒到場，但明天我們就會碰面的，晚上大家回去好好休息，畢竟這次任務還是比較艱巨，”紀彥辰看除了花卷其餘的人都在忙著跟旁人交流，壓根沒擡把他放在眼裏，只能草草結束發言。

現在這堆動物裏，身為人類的他卻處於最底層，自然不敢態度不好。

“散了吧，明早過來找你就對了是吧，”白白兔迅敏地跳起來，坐這會兒腰就開始酸了，懶洋洋地拉伸了下發麻的肢體，拍拍屁股上的沾染的塵土，就一溜煙消失不見了。

緊隨其後的就是沒說幾句話的安溪，還是章美麗比較有禮貌，等到親自跟花卷和紀彥辰鄭重地道完別才從後院翻出去。

走大門在他們這些神仙看來可能違法吧。

“走，咱們也早點休息，不然怕是明天又起不來，”紀彥辰攬著花卷就肩頭就往裏走。

雖然睡到下午才起，但被折騰許久的紀彥辰要不是靠著滿腔莫名的興奮，早就趴床上去了。

正想把身上心血來潮定的衣服脫下，卻被橫過來的手制止。

“怎麽，是覺得哥穿這衣服很帥氣，舍不得讓我脫下？”不過幾日，紀彥辰覺得現在對花卷說這些話都不會覺得害臊了，畢竟對方的臉皮比自己厚。

花卷直接繞到他面前，換上自己喜歡的姿勢將紀彥辰攔腰抱住，毫不掩飾道：“很帥氣，舍不得，”這套衣服很貼身，將紀彥辰的身材曲線完美展現出來，即使他更喜歡布料下的身體，依舊被他這身裝扮弄得眼前一亮。

一想到這個人類現在是屬於自己就心情愉悅。

“祖宗，今晚咱們歇歇，這事做多了可傷身體，”紀彥辰覺得自己的腰可能經不起折騰，總能年紀輕輕，整日叫囂著腰疼。

“嗯，我不弄你，就想抱抱你，”花卷知道紀彥辰體力不行，而且他現在也沒那沖動，就是單純地想要抱著眼前這個人類，想要和他貼貼。

真懷疑這個小妖精是不是就靠著吸自己的陽氣過活，但看他這般溫順的模樣紀彥辰自然是不會拒絕，便拖著個人形掛件洗漱，好不容易才勸說花卷讓自己換回睡衣。

直到躺在床上，紀彥辰才全身心地放松下來，很快睡意便席卷上來，他的眼皮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打架。

“晚安寶寶，”花卷想起那些手機裏的人類，大多都會用這個稱呼來喚伴侶，察覺到紀彥辰快要入睡後，他就湊近對方耳邊輕輕喊了聲。

這過分親昵的稱呼直接把紀彥辰驚醒，明天開始，覺得不能再讓花卷看那些青春戀愛文學了，天天這樣叫他可受不了，但也沒清醒多久，他含糊地回了句：“嗯，晚安。”

半天沒等來自己想要的話，花卷就不樂意了，支起身子，用手輕拍著紀彥辰的睡臉：“請來重新睡，還要重新說晚安。”

“嗯？為什麽，”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紀彥辰，只能強撐著模糊的意識問出自己的疑惑。

沒想到花卷像是遭受了委屈般：“就你是寶寶？你給我道晚安直接就沒加稱呼，誰知道你到底在跟那只小熊貓說晚安？”

這祖宗就是成心來折磨自己的。

74安溪篇（六）

“報告隊長，昨晚是沒休息好嘛，”白白兔看紀彥辰滿臉疲憊之色不由得好奇舉手提問。

“他休息得挺好的，”罪魁禍首仔細打量了下他的臉，直接將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紫忽略。

“對，休息得挺好，”紀彥辰咬牙切齒道。

除了唐小鴨，其餘的人和動物都很準時地到了，共五個，一輛車就足夠了。

那只鴨子他哥肯定要親自送，就不用管。

作為唯一擁有駕照的人類，只能由紀彥辰擔任司機的職責，這次他沒有將花卷趕到後面去，跟其餘的那些待前面多少心裏犯怵。

後排的白白兔和章美麗很快熟稔起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反觀那只人魚就安靜許多，用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盯著車窗外。

等紅燈的間隙從後視鏡裏紀彥辰無意瞥過去，愈發覺得安溪和庾海真是神似，還是說他們人魚上岸都喜歡找這個模子的人樣。

註意到他探究的視線，安溪猝不及防地在鏡子裏和他對上眼，不解地出聲：“怎麽了。”

被抓包的紀彥辰瞬間收回視線，有些心虛道：“沒怎麽，就是覺得你和庾海真是特別像。”

“可能因為我這張臉比較普通、大眾，”安溪不甚在意地重新將視線投到窗外不斷後移的街景，最近周圍總是有人對他說這話。

那人也曾說自己和某位很相像。

“你這還普通，你還讓有些人類活不活了，”白白兔反應格外誇張，在他看來安溪這張臉越過人類在一眾動物裏也算是姣姣者，也就閆嘉那只狐貍能與之相較。

但前者或許是因為他對人魚有濾鏡，總是覺得安溪渾身散發著神性的光輝，即使是在調酒、抽香煙之際，一舉一動也很難讓人移開目光，閆嘉就屬於勾人小妖精那種。

“沒有啊，我覺得我家寶寶就很好看，”花卷不以為意，在他眼裏紀彥辰就很好看，不論是在人類或是動物堆裏。

聽到他嘴裏那個稱呼，紀彥辰精神一震，握住方向盤的手拽得嘎吱作響，就不能放過這個詞嘛。

“你家寶寶，也是小熊貓？”

章美麗對於他能有寶寶很是詫異，問完接收到旁邊白白兔玩味的眼神嘴巴立馬張成了‘O’型，表示知曉。

車內雖然靜默下去，但紀彥辰卻是如坐針氈，背後那幾道熾熱的視線像是要把他穿透，身旁的花卷卻是神情自然，還夾雜著幾絲得意之色。

要不直接從高架上撞下去算了。

這個想法瞬間就被紀彥辰從腦子裏趕出去了，這種方式做不成同歸於盡，沒的只能會是自己，這些小妖精還會活著繼續在心裏嘲笑自己，說不定花卷還會重新找個漂亮的小鮮肉。

*

早在海洋研究機構的十字路口錢等著的庾海，看見熟悉的卡宴出現，才慢悠悠地起身去跟他們匯合。

“你們先下去，”紀彥辰這一路別提有多煎熬，得在正式進去前整理下表情，正好他還得把車往前開，讓裏面的工作人員方便泊車。

花卷自然跟著他一起，看紀彥辰後半路都沒再出聲，他不禁好奇：“你生氣了，因為我叫你寶寶？”明明那些紀錄片的伴侶都會這樣互相稱呼。

對上他真摯的神情紀彥辰又不忍說出口，只能委婉勸道：“也不是討厭，但是這種、這種親昵的稱呼只能私底下相互用，不能被外人聽見，”他一時間還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

難怪呢，花卷恍然大悟，昨晚他倆互相喊紀彥辰都沒生氣，原來是怪自己叫別人聽了去，他立馬壓低聲音保證：“下次我趁沒人的時候再悄悄稱呼你為寶寶。”

不明白他為什麽非得執著於寶寶，紀彥辰為了不讓這個話題繼續，只能草草點頭應下。

*

最後從車上下來的是安溪，同先下車的兩位一樣，看到笑瞇瞇的那人都是一楞。

這不就是之前遇見的那人，看來就是他們口中的庾海。

庾海也是戲謔將眉一挑，郝遲到底是從哪裏把這些搜羅起來的，這是要成堆地往火坑裏送？

“你們好，我會跟著進去，我叫庾海，”他很自然地和他們做著自我介紹。

將視線在兩人之間流轉好幾道後白白兔才點點頭，是真像啊：“你好，我叫白白兔，這是章美麗，他叫安溪~”提到安溪時他還故意拉長了尾調。

就想看看他倆會不會有錯愕之感，結果兩人的神色都沒沒見到明顯的異常之色。

“這次裏面我也不清楚有沒有能對付咱們的東西，為了安全起見，大家盡量不要暴露原身，”庾海說著頓了下，視線越過前面倆，落在漠不關心的安溪頭上，“尤其是你，小人魚。”

畢竟頂著海洋這個名字。

不滿他的稱呼，安溪毫不掩飾地蹙起眉，先前沒察覺他也是同族，看來是修為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前輩，刻意隱藏了自己的靈氣。

即便是這般，也不該用這個聽著輕蔑的稱呼。

無視他的不滿，庾海組織著這仨就準備進去了，突然想到還漏了只：“小鴨呢？”不是答應自己要來，又被郝遲扣下了？

“可能會晚點，我哥親自送過來，”紀彥辰隔老遠都能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趕忙招呼著進去，不要耽誤時間。

許惟知並沒有出來親自接待他們，只來了兩位穿著純白實驗服的工作人員對接，態度敷衍，神情冷漠，領著他們往裏走。

進來之初就更普通的酒店大廳般，出了一道緊閉的門後，赫然出現幾棟高大的建築矗立在後面。

帶著他們進了旁邊一棟三層的建築，說是更衣室，在這裏面需要換上對應的服裝。

庾海和紀彥辰那到的是和這倆位一樣的白色外衣，而剩下幾位都是晶藍色的兩件套，甚至還有專屬的面罩，只能露出一雙眼睛。

“我們的為什麽不一樣，”紀彥辰不解的出聲，其餘幾位都沒動作，只有安溪默默地拿著衣服進了裏間。

“館內主要分為兩部分，一是試驗品培育基地，再就是試驗區，你們就屬於在試驗區，”其中一位指著紀彥辰懷裏的衣服解釋。

“那也給我換成他們一樣的，”紀彥辰不放心讓花卷和自己分開，萬一嘴上沒個把門的，把身份洩露了怎麽辦。

聞言兩位工作人員面露難色，好半天才出聲：“這是上面的安排，我們也做不了主。”

庾海將手搭上還欲爭取的紀彥辰肩上，稍稍用力：“好，就聽你們的吩咐，”說著還朝他遞過去個安撫的眼神。

“好的，你們先換，我們在外面等你們，之後就帶你們去各自的地方”

等門被關上庾海的笑容也隨之消散，嚴肅道：“進來這裏還是謹慎些，避免和他們起沖突。”

“分開行動怕是不太妥，”紀彥辰總感覺這個安排不像是隨機的，擔憂地看向花卷。

“他們多少能有點自保的能力，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庾海不明白郝遲為什麽非得把紀彥辰塞進來，還得分心顧著他的安全。

“你們還要墨跡多久，”換好衣服的安溪站在後面略顯不耐煩。

單純只露出雙眼眸，其餘幾人倒是能立馬分辨出他倆。

在花卷的寬慰下，紀彥辰才慢吞吞地換上，之後他們也聽話地分成兩撥，向背而行。

帶路那人走的很快，花卷幾人也不著急追，就在後面遠遠地跟著，沒走多遠，花卷心裏總是不太踏實，想回頭再看看紀彥辰，卻早已沒了蹤跡。

“他們那邊沒事，你不用太擔心，”安溪目不斜視地出聲提醒，“最多就是坐在實驗室裏觀測數據。”

聽這意思安溪似乎對這兒還挺清楚。

沒等他開口，安溪繼續道：“我之前在裏面待過，之後小心跟著我就行。”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同行幾只動物聽得清清楚楚，話裏飽含陰鷙的恨意。

白白兔這才對他要跟著來的目的猜了個七七八八，看來這裏面果然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跟著那人左拐右拐，來到了最裏面的一棟建築，比前其他的樓看起來要矮上半截，且最外層像是刷了層特制的塗料，對陽光的折色率很低，黯然許多。

“進去記得要把鞋子也脫掉，穿我們提供的鞋子，”那人站在大門外就沒了動作，或許是看出他們的遲疑，他才開口解釋，“我沒換衣服，不能進去，裏面會有人接應。”

說完後也沒離開，像是要等到他們都進去。

門是指紋鎖，頭頂的掃描儀將他們從頭到尾掃了遍，才發出叮咚一聲，沒多久門就從裏面被緩緩打開。

入眼的是條冗長昏暗的走道，即使是帶了面罩，他們幾個敏感的嗅覺立刻感知到濃厚、刺鼻的血腥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直覺讓他們不敢輕易向前，只有安溪腳步滯了幾秒，接著就大步朝裏面走去。

剩下花卷他們面面相覷，猶豫好一陣後才硬著頭皮跟上去。

在空曠的觀測室沒待幾分鐘，紀彥辰對著那堆看不懂還不斷發生變化的數字感覺無聊又枯燥，耳邊全是工作人員劈裏啪啦敲鍵盤和不知從哪裏傳出‘滴滴滴’的儀器聲，聽得他心裏煩躁不堪，花卷那邊也是這樣麽，他怕是都坐不住。

“郝總，這邊，”那人推開門，將郝遲和換好衣服唐小鴨恭恭敬敬地迎了進來，相比之前對他們的態度簡直是天差地別。

“誒，花卷他們呢，”唐小鴨興沖沖地朝他倆跑來，左右尋著其餘幾道身影。

“許副院長也沒說會把我小組的成員分開，”郝遲話裏擺著明顯的不悅。

75安溪篇（七）

“這樣可以盡可能地讓您派來小組獲得更多有用的信息，”即使對上郝遲這般倨傲的話也顯得很有耐心。

“勞煩許副院長費心了，”郝遲對此不置可否，轉頭招呼著新奇不已的唐小鴨，“不要單獨亂跑，覺得沒意思了就打電話告訴我。”

“好，那你快去公司吧，”過來的時候看徐陽那邊還挺著急，唐小鴨便催促著郝遲離開，可不能因為送自己而耽誤正事兒。

“行，晚上我過來接你，”郝遲本來還想多囑咐幾句，卻見這個小沒良心的已經跟在紀彥辰旁邊好奇地四處瞅，無奈地輕笑著轉身離開了。

這白白的衣服看著就很嚴肅，一上身唐小鴨就感覺自己像是被無形的外力束縛住般，不敢做大弧度的動作，踩著小碎步打量起他倆面前飛速滾動數字的屏幕。

“我想去找花卷他們，”沒多久他的好奇就沒消磨殆盡，爬上高腳椅無聊地晃動著兩條腿，屋子裏就他們仨，和一堆稀奇古怪的儀器。

“現在知道不好玩了吧，”紀彥辰在旁邊坐得板直，裝模作樣地調侃唐小鴨，其實他也想去找花卷。

“行，我帶你去，”庾海站起身特意整理了下衣領，作勢就要帶唐小鴨出去。

紀彥辰自然不會阻攔，不動聲色地也跟著起身，卻被庾海用怪異的眼神盯著，搞得他也循著對方的視線低頭查看是不是衣著不妥。

“你還是在這兒帶著，不然都走了會讓他們起疑”

“我也能帶他去找花卷，”紀彥辰忙不疊起身跟過來，他可不想單獨待這裏，總感覺也變成了被觀察的動物，對著那些儀器就犯怵，而且他還肩負著拍下證據的重任，哪能不到處去晃晃。

看著情形庾海也知道拗不過他，只能三人一起出去。

*

捱過了那段昏暗惡臭的走廊後，一扇門赫然出現在眼前，安溪看他們跟過來了，便擡手對著頂上那個攝像頭揮了兩下，裏面又傳出冰冷的機械女聲。

“非內部員工不得入內，請取下面罩進行掃描”

白白兔他們還準備照做，只見安溪又在門邊摸索了陣‘嘀’的一下後頭頂的監控傳來了人聲：“是今天郝總帶來的人嗎？”

“嗯，”安溪壓低聲音短促得應了聲。

對面的人像是捂住話筒討論了幾句，好一會才給出答覆：“好的，歡迎來到試驗品培育基地，請隨意參觀，但切記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否則後果自負。”

話音剛落，厚重的大門就緩緩打開，裏面的光景和剛才的環境截然不同。

明亮溫暖的淡藍色長明燈光，一個個排列整齊的巨大水族培育箱，裏面還布置著錯落有致的水景，很多奇特美麗的海洋動物游動在其中。

“這不就跟水族館一樣，”白白兔覺得期望落了空，湊近身邊的水箱，用手指逗弄著一群青藍色，直徑約3厘米像銀色硬幣般的水母，“連這種銀幣水母都要撈來研究，估計技術也不咋樣。”

花卷沒接觸過海裏的生物，此刻倒不似白白兔那般感到無趣，跟著章美麗輾轉在各個水箱面前打量。

“哇哦，這個魚居然直接在頭上頂著把鋸子，”花卷稍顯激動地招呼他們過來，之間一張酷似人類嚴肅表情的生物貼在水箱上，“好神奇啊，他們之間打架會用頭上這個東西互相砍嗎？”

那場面一定血腥又激烈。

“鋸鰩，歷史可以追溯至5600多萬年前的白堊紀，那些不是他的五官，而是鰓孔，”跟在旁邊半天沒動靜的安溪突然出聲科普。

花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個名字取得真貼切。

“這種聚攏型的長相是真醜，”白白兔無視安溪的介紹，將嫌棄的神情表現得淋漓盡致，隨後拍手道，“誒，你們不覺得這些動物長得越像人類就越醜嗎。”

這次連安溪都鄭重地點著頭，好像確實如此。

“剛才跟我們說話的那些人類呢，”花卷梭巡著四周，沒見到任何身影。

“應該都在觀察室，不會待在這邊，”安溪掃了眼裏面沒變動過的攝像頭。

“你真來過啊，”白白兔湊到他跟前用手肘拐了下。

“嗯，”安溪熟稔地按下水族箱壁上不宜察覺的透明按鈕，底座瞬間彈出方格，裏面放著很多裝著褐色顆粒的透明小袋子。

“這些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無關緊要的試驗品，”他用手指撚起少量裏面的東西，隨後便灑進水箱裏，裏面的幾條鋸鰩瞬間湧過來，爭奪著這些細小的顆粒。

“魚食？就不能多給點，”白白兔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摳搜，不是還挺多的。

安溪沒搭話，只是退後一步，漠然地盯著水裏的場景。

“安溪，好久不見啊，”身後傳來的動靜讓幾人紛紛轉過身，唯獨被叫到名字的主角不為所動。

一襲白色外袍的男人明明年紀看著不大，卻笑得格外和藹，臉上還戴著副厚重的金邊眼鏡。

“我們來這裏看也看了，還有什麽安排不，”白白兔主動跟這憑空出現的人類搭話。

“這些是你的朋友？”男人繼續朝他們靠近，“你們好，我算是這裏的負責人，我叫許惟知。”

光是這聲音就足以讓安溪作嘔，根本不想看見他那張虛偽至極的面容，聽到對方介紹名字，他攥著魚食袋子的手指驟然收緊，手背也浮現出明顯的青筋。

察覺他倆之間的氛圍不太對勁，白白兔上前擋住身後的安溪：“那個，你告訴我們接下來要幹嘛就行，”語氣不太好的詢問。

“既然安溪都坦白了，自然不能用這些貨色敷衍你們，”許惟知故作思索地擡了下鏡眶，打了個響指。

他們四周轟然落下幾道沈重的透明屏障，隨著頭頂也被封住現在幾人都困於這狹小的四方盒子裏，許惟知從口袋裏摸出條手帕捂在口鼻處，笑瞇瞇地望向幾人。

變故發生得太快，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動作，不知道從哪裏噴灑出的濃郁煙霧很快充滿這個逼仄的空間。

花卷幾人也下意識地想要捂住口鼻，但戴著的面罩此刻卻開始自主運作，像是輔助呼吸般將煙霧吸進，他們便被迫往嘴裏灌註。

他們拼命地撕扯著腦後的固定裝置，終究是無濟於事，最先倒下的是不停嗆咳的白白兔，花卷想要伸手接住他，自己的眼前也開始發暈，腿一軟眼一黑，就往後倒去。

最後只瞧見那個男人走到安溪身邊伸手摟住對方。

安溪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一切的發生。

“你說過，不會傷害他們，”安溪用力拍掉搭在肩上的手，取下臉上繁瑣的面罩，冷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自然，我只取些血液、毛發用作化驗，”許惟知將手覆在透明的玻璃屏障外，癡迷地盯著裏面倒下的幾人，突然發現少了個，“不是說還有只鴨子變成的，沒在這裏？”

被追問得有些不太耐煩，安溪瞪了他一眼：“他我勸你還是不要隨意動，”不僅是因為郝遲，小鴨估計和山神關系匪淺，惹了上面的那些，怕是不好收場。

“罷了，也不用惹得郝遲不高興，但果然還是想親手摸摸看，”許惟知只能惋惜地搓著手，像是錯失了什麽珍貴的寶貝。

最見不得他這幅病態的神情，安溪直言：“能不能收起那副惡心作態，現在能兌現你的承諾了。”

被這麽直白的辱罵，許惟知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勉強扯了下僵硬的嘴角：“你何必對我抱有這麽大的怨氣，畢竟我也算是孩子的父親。”

聞言安溪的眸色瞬間淩冽，渾身忍不住開始顫抖，狠戾地警告：“你不配。”

“哦？為什麽，”許惟知最喜歡看他這幅氣急的模樣，反而心情愉悅起來，湊到安溪身邊將他摟進懷裏，極盡溫柔地順著他的脊背，壓低聲音略帶疑惑，“就因為是個石化的死胎？”

安溪只感覺耳朵‘轟’一聲，什麽動靜都聽不見了，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恨不得直接將眼前的許惟知活生生撕碎。

但現在還不行，還得留下他這條命。

他怒極反笑，乖巧得擡起頭沖許惟知露出個怪異的笑容：“我見到他了，果然如你所說那般。”

“誰？”見到這個笑容許惟知還楞了幾秒，記憶深處都不見他笑過幾次。

“你心心念念的人魚，比我完美上好幾百倍的那條。”

*

“我總覺得心裏不太安穩吶，”紀彥辰路過幾處相同的觀察室後心中一悸，他下意識擡手捂住揉了幾把，好在並沒持續太久。

“我看你是被那只小熊貓吸了精氣，”庾海不用靠太近都能感知到他身上濃郁的靈氣，全然來自那只他身邊那只小熊貓。

“你這魚別亂搭腔，”被說中後紀彥辰反而將依舊酸軟的腰肢挺直，“花卷可是只正經小熊貓。”

雖說在床上不太克制，但至少並不會出手傷人。

庾海並不想拆穿他，但身旁另外道灼熱的視線卻讓他忽視不得。

“你不準說花卷壞話，”唐小鴨凜然地盯著庾海，他剛才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還以為他變成好魚了，結果又被他聽見在背後說壞話。

“這可不是壞話，”庾海趕緊替自己辯解。

“就是壞話，花卷從來沒傷害過人類，而且現在都能自己上班掙錢了，你說的不對，那就不是好話，”唐小鴨堅持自己的理論。

“你這鴨子怎麽變得這般不講理，”庾海被他認真分析的模樣氣笑，直接上手捏了把他鼓起來的臉蛋，肯定是跟郝遲那人精待久了。

“誒誒誒，幹嘛呢你，註意分寸哈，”紀彥辰註意到他對唐小鴨上手，為了不讓他親愛的哥哥戴綠帽子，趕緊大聲呵斥，順勢將小鴨子撈到自己身後。

兩人皆是副防備的模樣盯著庾海。

“還是先去找他們，”庾海盯著他倆欲言又止，終究沒開口，無語凝噎自覺地轉身走在前面。

看來果然是自己想多了，郝遲身邊盡是些蠢蛋，並沒有受到他的熏陶。

76安溪篇（八）

“怎麽回事兒……”再次從混沌中轉醒的花卷發現漆黑一片，反應許久才明白眼睛被纏住，手腳也被桎梏住，只能小範圍的移動，可疑的是靠自己的力量居然掙脫不開，也感受不到靈力的湧動。

應該是被單獨關著，因為剛才他的低聲呢喃都能聽到不明顯的回神。

沒想到安溪居然和對方勾結，現在好了，這邊的幾個全被一網打盡。

不知道紀彥辰那邊怎麽樣，會不會也被控制住了。

想到對方可能會受到傷害，他氣血就忍不住地往上湧，但終究不能化為實質傷害，靈力剛有冒頭的趨勢就被悄無聲息地湮滅。

只能懊惱地甩動手腳上的鐵鏈。

“既然已經關進去了，何必又給套上那些枷鎖，”站在外面的安溪眼尖地瞧見花卷手腕上的血痕，不由得蹙起眉。

背對著這三個兩米高的圓柱形培育箱的許惟知眼神一刻不曾從屏幕上離開：“你都不了解他們的底細，我怎麽能賭，這是老板特制的，據說是專門為這種人不人，動物不動物的東西準備的。”

“註意你的措辭，”安溪對他的話感到很不舒服，有被冒犯到。

“抱歉是我的錯，只是這項結果太令我愉悅了，”許惟知錯開身，把屏幕神奇的數值展現給他，這個凝血速度果然非比尋常，這種天然的血凝酶如果對人類的機體沒有排斥作用，那可就是真正的‘神藥’。

雖然只有這項化驗有了眉目，也是個令人振奮的結果。

“那又如何，他們的肉身本就是虛假的，全靠靈氣維持，自然是跟著心意進行變化，”安溪看不懂也不想懂，只知道許惟知大概率是在做無用功，企圖用人類微弱的力量束縛住這些開了智的動物。

“就像現在，你再取管這只小熊貓的血液去化驗，結果可能和現在大相徑庭，”安溪伸手撫上困住花卷的培育箱壁，深深地望著在裏面不住掙紮的身影。

“他的脾氣似乎不太好，”許惟知惋惜地搖著頭，這樣毫無目的的掙紮都是徒勞，只會在自己身上留下一處處傷痕。

安溪將手放下，眼神輕飄飄地滑過另外兩個相對安靜的培育箱，若有所思地撚著指腹。

“先讓檢驗科化驗著，我們先去見見那條完美的人魚，”許惟知取下金絲鑲嵌著金絲邊框的眼鏡，抓了幾把整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似乎剎那間將眸子裏的精明算計一並掀去，露出清爽的面容。

不了解的可能會真以為他是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

“你以為這種程度的裝模作樣會引起他的註意？”註意到他略微緊繃的側臉，安溪忍不住出聲譏諷，“而且我也不想去，”對上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著實很怪異。

“親愛的，難道你以為我是在詢問意見？”許惟知將臉上的笑容拉大，上前來摟住他的肩膀，強硬地帶著他往出走，“畢竟這幾只動物的死活就掌握在你手裏了。”

聞言安溪身子一僵，果然不再掙紮，任由對方僭越親昵的行為。

*

“你其實也不知道路對吧，”紀彥辰和唐小鴨跟著庾海到處轉，明明是朝著當初分開的反方向找，但分叉的方向實在是太多，現在他們就在一條環形走道上迷失了方向。

“剛開始還能嗅到他們的氣息，但一出剛才那棟樓，就被繁雜的氣味擾亂，根本分辨不出，”庾海摸著剛才悄悄留下的痕跡，“繼續走走，看見門就進去。”

紀彥辰雖然滿心質疑，但眼看他真要走，拉上唐小鴨就趕忙跟上，可不敢讓他哥倆單獨待在原地，庾海多少有點子靠譜。

走了許久依舊沒見著他說的門，紀彥辰就想開口嗆他幾句，哪知下一秒眼前騰空般出現扇刻著浮雕的木質大門。

“我去，還真有門啊，”紀彥辰拉著唐小鴨就往前擠，手剛擡起來，門就緩緩朝外打開了。

“你們好啊，”兩道挨得極近的頎長身影出現在後邊。

“終於見到你們了，”紀彥辰看到熟悉的臉不禁有些感慨，直接無視掉打招呼那人，朝安溪身邊跑去。

“花卷沒和你一起嗎？”紀彥辰和唐小鴨都在搜尋著那道身影，可惜就只有他倆。

安溪抿緊嘴唇，目不斜視地盯著氣定神閑的庾海，果然是條厲害的，這種時候還能擺出虛偽的笑容，和許惟知簡直是天生一對。

“如果你說的是那位紅發少年，不用擔心，他許是工作累了，正在休息，”許惟知再次出聲解釋，這才吸引到他倆的註意力。

聽到這拙劣的理由，安溪不禁輕蔑一笑，也就騙騙那只小鴨子，紀彥辰怎麽可能輕易被哄騙。

“哦，這樣啊，我就知道他那小身板幹不了重活，怕是真累慘了，”紀彥辰絲毫沒懷疑他的話，反而長舒了口氣，只要沒事兒就好。

“嘻嘻，我待會要嘲笑他的，都沒能等到我來就累趴下啦，”唐小鴨也捂著嘴偷笑，自己也就第一天去動物園上班的時候才會累得直接睡著，沒想到花卷也會這樣。

至於安溪，原本就是這種性子，他倆也沒太在意。

見他倆不約而同地對視，隨後露出松口氣的神情，庾海是真的覺得臉上的笑容要掛不住了。

“你們是迷路了嗎？”許惟知適時插話，眼神有意無意地落在庾海和唐小鴨身上。

聽他態度比之前的工作人員要好太多，紀彥辰也不由自主地將聲調放緩：“大概是，這位也是要跟著一起的，我哥親交代了好好招待的隊員。”

他說著便將還沈浸在笑意中的唐小鴨推到許惟知面前，還刻意強調著‘他哥’二字，希望對方不要不識趣。

“郝總的意思，我們自然不會怠慢，”許惟知每個字都落在紀彥辰心坎上了，果然還是提他哥的名字靠譜。

“這位就是許副院長了吧，”庾海嘴角含笑地朝著他伸出手。

“哦，庾主任真是好眼力，”許惟知訝異地挑了下眉，手剛碰到對方的指尖就被庾海倏然收了回去。

“碰巧猜中而已，”之前那些員工哪敢做出這幅冠冕堂皇的模樣，只有上位者才敢如此煞有介事地保證些不會完成的條件。

倒是旁邊的紀彥辰十分驚訝，這個年紀看起來和自己相差無幾居然就是許惟知，果然人和人不能相提並論，再看向他的神情就敬重了幾分。

“那也很厲害，”許惟知悻然收回被撂在半空的手，“不如我們回前面繼續聊，這邊也沒杯熱茶。”

“不能去找花卷麽，”唐小鴨聽他的意思好像是又要繞回去。

“對啊，我怕他在這邊睡得不安穩，要不就先帶著回去，”紀彥辰也幫腔，又想著自己可能得和花卷先行離開，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拂了下鼻尖。

這邊應該也沒有強留人的規矩。

“先去前面吧，他也才睡下，”許惟知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帶著他們往回走。

半天不到就能累得睡著，怕不是被拉去當廉價勞動力了，紀彥辰和唐小鴨終於提起幾絲戒備，緊緊地盯著許惟知。

對身後灼熱的視線視若無睹，許惟知側頭對安溪低聲道：“他果然很特別，態度很合我心意，”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剛接觸的剎那間，像是有電流從對方肌膚傳遞過來，很微妙的感覺。

安溪正欲開口嘲諷他這個人就是賤，對方擺明了不太待見他，還隔這兒意淫，旁邊就緩緩逼近道身影。

獨屬於人魚的語言在他腦子裏傳開：“偷跑上岸的小魚，不要靠近他，是個危險的人類。”

他下意識地擡手捂住耳朵，這種沒有任何阻攔直接傳達到大腦的意識讓他覺得惡心，奈何對方年歲修為要高出太多，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夾在兩人之間讓安溪生理性地不適，他不動聲色地放緩腳步，慢慢落後於他倆，也算是圓了許惟知的心意。

哪知剛落後半步就被兩人同時回頭探看。

“怎麽，今天是不是也把你累到了，”許惟知對上安溪神情瞬間柔和，語氣也格外擔憂。

“沒有，就是犯惡心，”安溪淡然地將眼神在他倆之前之間流轉，直言不諱自己內心的想法。

兩人都是一怔，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

“是不是吃壞東西了，”唐小鴨出聲猜測。

安溪思忖會點頭，算是默認，但不是吃了壞東西，還是看見了臟東西。

“你吃什麽了，”許惟知聞言追問，似乎沒見他進食，難道是在來這兒之前吃了什麽。

“沒什麽，能不能繼續你們的話題，不用管我，”安溪略感煩躁，直截了當地拒絕他無謂的關心。

結果話音剛落庾海的聲音又在腦海裏響起：“人類的食物有些很臟，對我們人魚來說確實不太健康，你要是有需要，我那裏有新鮮的深海魚幹和優質海藻。”

我們人魚？安溪怒然地瞪了眼庾海，並不希望和他混為一談，屬實是自己高攀了。

77安溪篇（九）

“怎麽？”被安溪猝不及防地一瞪，庾海有些錯愕，直接將疑惑問出了口。

“就是覺得你的面容與我有幾分相似，”安溪輕飄飄地用視線滑過他，最後落在許惟知臉上，“你覺得呢，許副院長。”

這不著痕跡的視線讓庾海不由自主地追逐，眼神逐漸上移挪到那頭惹眼的黃發上，恰巧搶在許惟知前面開口：“並沒有，你的發色生的這般完美，哪能是我能比得上的，”這話不摻雜半點誇張，他真的很喜歡這種溫暖的黃色。

在陰冷的深藍底下也會偶爾展現出幾抹溫暖。

這話在安溪聽來也算作譏諷，不明所以地回望著他，

“那是你的榮幸，”許惟知稍稍側身，故作無意般將兩人之前的視線隔斷，隨後又牽起安溪的手腕，眸色暗沈，手指暗暗收力，“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基地去休息，這邊不用你跟著了。”

感受到許惟知此刻不太愉悅的心情，安溪倒是心生感激，估計是因為自己的話冒犯到了庾海，但他確實也不想再繼續在這兒待下去。

毫不猶豫，擡腳就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兩人對望著那道迅速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

“還繼續走不，”紀彥辰沒感知到他們之間湧動的暗流，只想快點離開這，忍不住出聲提醒楞著不動的兩人。

“抱歉，是我把他慣壞了，”許惟知話裏滿是寵溺與縱容，無不向他們展示著兩人之間不一般的關系。

“確實，”庾海不置可否，依舊保持著一貫的笑意，只是連唐小鴨都註意到他眼底沒掀起任何波瀾，反而漾著陰惻惻的冷意。

在許惟知的帶領下他們重新回到前面，這次沒再進去那間空曠的數據觀察室，而是將幾人帶到敞亮舒適的餐廳，事無巨細地介紹著每種食物，註意到庾海基本沒啥興趣，趁唐小鴨和紀彥辰對著壓縮罐頭上下打量時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關切地詢問：“沒有合胃口的？”

“不怪你們，是我自己對吃食要求較高，”沒有特制海藻碎他可吃不下去，庾海直言不諱，根本沒把這個人類放在眼裏，自然也沒註意到他身後幽深詭異的目光。

“自然是我們招待不周，但我很好奇，庾主任的喜好，是喜素亦或是喜葷，”許惟知用食指圈著庾海簡單紮起的長發，黝黑細軟，觸感很好，頓了會兒輕笑道，“還是說喜歡人魚專門的食譜？”

對上他邪肆乖張的視線，發梢上的動作化作實感，順著脊柱向上一寸寸攀沿，人類的觸碰和話讓他不禁打了個冷戰，渾身不適，蹙眉將頭發收回：“我不太喜歡人類的觸碰，”對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庾海並不驚訝。

能在這裏幹這種勾當，自然有些上不得臺面的本事。

“你們真的很像，”許惟知瞅著他的神情變化，腦海裏浮現出當初安溪生氣時青稚的臉，比起現在表情要豐富得多，不由得出聲感慨。

自然明白許惟知話裏的他是誰，但並不想將眼前的人類和安溪聯系起來。

“既然庾主任沒喜歡的，我就帶他去找廚師親自弄些簡單的飯菜，你們就請現在這邊用餐，之後會有人帶你們去休息室，下午再繼續參觀，”許惟知安排得行雲流水，根本不給拒絕的機會，只遞給庾海個眼神，後者二話不說地跟了上去。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花卷和紀彥辰，看著餐車裏精致新奇的食物下意識地咽口水。

“是有點餓了，你想吃麽，”紀彥辰開口詢問時已經挑好合眼緣的餐點在餐桌上坐得筆直。

“那我也吃點，”忍不住美食的誘惑，唐小鴨也抱著可愛的糕點坐在他對面，總不能看著紀彥辰吃獨食，那樣自己的肚子可不會飽。

*

“有什麽話非得走這麽遠，”庾海看出對方是有話想跟自己說才跟在後面，但已經走了快二十分鐘也不見他有要停下的趨勢，心裏也生出許多不耐。

“快了，”許惟知倒是不介意他的態度，繼續在前面領路。

又轉過好幾個拐角，一道很隱秘的電梯門出現在眼前，他倆一前一後地進去，裏面曜黑的鏡面讓庾海感覺到壓抑，便在到達許惟知按下的樓層後迫不及待地先行出去。

電梯門就對著另外道大門，許惟知出來單手撐著門，話語裏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歡迎來到我的王國！”

入眼便是刺目的強光，庾海下意識用手遮擋，等適應過後，從指縫間望去成片的圓柱培育箱。

裏面凝固著各種姿勢人魚。

他們的長尾各異，無一例外地都很漂亮，神情、動作也都很鮮活，他們像只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下一秒就會靈動地沖自己歡騰地打招呼。

但庾海並沒有感知到任何的生命和靈魂，困在這裏的只有這些軀體。

炫彩的鱗片和昳麗的面容，淒美詭異的場景。

“你幹了什麽，”庾海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壯，胸腔也隨著喘息起伏，額頭和手臂的青筋暴起，像是他即將傾瀉而出的怒意。

“哈哈哈哈，你不喜歡嘛，這些可都是你的同類，和他們在這邊見面難道不不高興？”許惟知明知故問，擡手輕柔覆上透明的玻璃壁，像是透過屏障撫摸著裏面人魚的臉頰。

“我問你幹了什麽，”庾海擡手隔空掐住許惟知的脖子，將他大力扯到跟前，力氣大得指關節‘吱吱’作響。

許惟知反應很快，拽住庾海的手腕就往外拉，企圖掰開條細小的縫隙能呼吸，但嘴上繼續強撐著發話：“沒—沒做什麽——這是——給—給他們最好的——歸宿。”

美麗稀有卻又轉瞬即逝的事物，就該用這種手段留住，不應該白白仍其消逝。

“果然，人類真是殘忍至極的生物，”庾海猛地收緊手指，憑許惟知單薄的力量根本掙脫不開。

隨著庾海的胳膊擡高，許惟知的雙腳逐漸離開地面，全身的重量都由被掐著的脖子支撐。

很快他的掙紮就小了下去，拍打著庾海的胳膊無力地滑脫到身側，眼神也開始渙散。

“不要沖動”

空靈的粗糲聲音不知從哪裏傳來，沒等庾海開始打量，正前方‘唰’得落下一塊幕布，一個坐在真皮單人沙發上沒露面的人出現在上面，瞥見他腳邊的黃色後庾海瞳孔驟縮，手上瞬間卸力，許惟知直直砸向堅硬的地面。

“你把安溪怎麽了，”那熟悉的發色，絕對是安溪沒錯。

“呵呵，我當然不會傷害他，畢竟這可是由我親自教導的人魚，連名字都是我取的，”那人發出寵溺的低啞輕笑，在庾海聽來不寒而栗。

“難怪這麽沒品味，不像是我們的作風，”庾海故作輕松地調侃，餘光卻死死盯著地上那抹黃色。

“說起來這裏這麽多人魚，也只有安溪最合我心意，可惜他還小，不懂得誰是真正為他好，”那人話裏聽不出惋惜，反倒像是養的動物不聽話般的慍怒。

安溪，作為大海的神子，怎麽可能安身於溪流，唯有廣袤寬闊的海床，才是自由的歸途。

“別扯這麽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殘殺這麽多人魚你以為能逃過海神的眼睛，”庾海周身的空氣仿佛凝滯，壓抑而沈重，銳利淩冽的目光像是要穿透虛無的屏幕，刺向正襟危坐的那人。

“分明是你們不甘屈居於海洋，妄圖攀上陸地，反倒是成我們的錯了，”那人嗤笑出聲，仿佛聽了個荒謬的笑話。

庾海被他這反駁的話弄得一噎，怒極反笑：“你們人類正把自己當做陸地的主人了？”

不給對方插話的機會，他繼續厲聲道：“明明人類這麽脆弱、不堪一擊，內裏卻藏滿自私、邪惡，殘忍貪婪的靈魂。”

總是妄圖淩駕於一切生靈之上。

“既然如此，你直接摧毀這個孕育罪惡的地方不就完了，”那人對他的道理不感興趣，用手指敲擊著木質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下都砸在庾海心上。

如果可以，他當然能毫不費力毀掉一切，但需要顧慮的事物太多，不僅要保全自己的身份，還不能波及到附近無辜的人類。

左下角的黃發突然顫抖了下，顯然那人也註意到了，意外地哼了聲，然後用伸腿，用擦得錚亮的皮鞋尖擡起安溪略顯猙獰的臉：“你看，就算是昏迷也會沈浸在仇恨中，是不是很特別。”

這話是在問屏幕外下頜線都緊繃的庾海。

他拼命地在紛雜的氣味中搜尋著安溪，卻連人類都快要分不清楚。

懊惱之際瞥見幕布上安溪開始不住地顫抖，眼角滾下幾顆晶瑩，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能聽見兩人的對話，卻無法睜眼，也不能出聲，他明白庾海此刻面對著什麽，即使不喜歡對方，但身為同類像是與生俱來有著互相感同身受的能力，光是從聲音裏都能感受到他的憤怒。

是對同類被大量殘害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憤怒。

這裏是人魚的墳墓，埋葬著遠洋的一片死海。

78安溪篇（十）

“嘔……”正吃著東西的唐小鴨毫無征兆地捂住嘴。

看他懵懂楞怔的神情紀彥辰還以為是東西不符合胃口，直到從他指縫間溢出刺目的鮮血。

“我靠，你怎麽了，把嘴給戳破了？”紀彥辰這才警惕起來。

“不知道，咳咳咳……”唐小鴨不明所以地搖著頭，一出聲嘴裏瞬間又湧出許多血液來，嗆得他彎腰直咳，淌在光潔的大理石桌面和白色外袍上的猩紅痕跡格外觸目驚心。

反應過來的紀彥辰趕緊沖到小鴨旁邊，摸索了陣才想起來自己的手帕都在換掉的衣服裏，只能手忙腳亂的用袖口替他擦拭不住往外湧的血液，大聲地呼救：“來人啊，有沒有人，嘖。”

他們像是被隔絕在這方屋子裏，根本沒人應。

*

“你們怎麽樣，”花卷舔舐著被玻璃碎碴紮得面目全非的手，垂眸詢問著受傷程度不一的兩位。

“他媽的安溪，跟人類合起夥來搞我們，”白白兔頭次這麽失態，抹上自己缺了一角的左耳，本就赤紅的雙目更加陰狠。

就連生命力比較強悍的章美麗身形都有些晃悠。

變故發生得太快，被憤怒包裹的花卷敏銳感知到一股強大的靈氣浪潮，像是海嘯般席卷方圓幾公裏，這種方式只會無差別攻擊能吸收天地間靈氣的動物，並不會波及人類，正好這種禁錮他們的特殊培育箱就屬摻雜進了不純粹的靈力。

趁機掙脫了桎梏，也順利將白白兔他們救出來。

“好了，讓我們去瞧瞧，到底是誰有這麽大的陣仗，”花卷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混著涎水的血液，深深地望著靈力爆發的中心。

*

“你真打算繼續違背我的意願，安——溪”

借著這股力量，安溪也因為體力胡亂沖撞的靈氣幡然轉醒，瞬間單手掐上旁邊男人的脖子，對於他低沈的質問，安溪只覺得像是被吐著信子的蛇纏住，黏膩得惡寒。

“不要說得像是我已經臣服與你，”安溪厭惡地收緊手指。

“曾經是，對嗎安溪，”那人神色如常，仿佛呼吸受限並不影響他，還將手撫上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背，親昵地磨蹭著。

安溪的瞳孔驟然收緊，卻無法出聲反駁，因為是不爭的事實。

畫面向上擡，幕布上赫然出現的臉正是許惟知。

因靈氣消耗過快不得不單膝跪地支撐著身體重量的庾海眼神掃過剛剛被他扔在地上的‘人類’。

這才發現他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剛才怎麽就沒註意，他臉上僵硬地微表情就像是上了發條的精致玩偶。

此刻被破壞掉，於是表情也失去控制。

收回眼神的途中觸及到那些因培育箱破碎而隨著劣質海水滑到地面的屍體。

接觸到空氣，都在以極快的速度氧化腐蝕，其中消失得最慢的就是耀眼的長尾。

“安溪你不能弄死他，”庾海強忍著不適出聲阻止釋放殺意的安溪，“違反規矩就不能再回去，不能回去托雷斯海峽了。”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塵封許久的記憶鋪天蓋地砸向差點沒控制住理智的安溪。

那是哪裏呢？

沒讓他過多思考，許惟知忍著快要窒息的痛苦，捧上安溪迷惘的臉，肆意笑著：“你確實不能只弄死我，你得跟我一起去死。”

被喚過頭的安溪再度加重手中的力道。

哪料許惟知卻愈發興奮地笑起來，將臉都漲的通紅：“多虧了我們的孩子，才能讓我提取出那麽多未知的神秘元素，也才能關住你的同類、家人乃至今日那些動物，多虧了他哈哈哈……”

笑得癲狂之際他兀得將聲音收住，憐憫道：“只可惜是個石化的死胎，要是活體肯定能更有用些，對吧，安溪。”

“你住口！”安溪神色狠戾，手上的力度卻因為顫抖逐漸消減，沒錯，他自己也算是幫兇，因為他產出的那個死胎才讓許惟知得到能禁錮人魚的東西，並且在他的日夜不停的研究下也能關註其他擁有靈氣的動物。

聞言庾海也很詫異，在他看來安溪雖然長相昳麗，但絕對是雄性人魚。

能孕育生命的雄性，那是極其珍貴的存在。

他們人魚之間有個流傳許久很古老的傳說，準確的來說是詛咒，不能與人類交合，更不能與其孕育後代，這樣娩出的只能是變成石頭的死胎。

但庾海也只當它是個傳說。

“你看，那些被我殺害的人魚，你也是共犯，”許惟知撇開安溪毫無防備的手，掐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轉向鏡頭，直面那些此時已經辨不清面容的人魚。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安溪只覺得是對自己的審判，所有的錯誤和罪孽都因他踏上陸地那刻開始。

對上那雙極度悲傷、絕望而無助的眸子，庾海覺得心臟像是被狠攥住，快要透不過氣來。

*

做在辦公室已經快半小時的郝遲再次低頭望向表盤，手指一下下不耐地在扶手上敲著。

“郝總，不好意思，魏科長實在是抽不開身來見你，”進去通報過兩次的職員再次滿臉歉意的出來。

到底是沒時間見，還是不想見。

也不好繼續為難人，郝遲只是將那個裝得厚厚的牛皮紙袋扔到桌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既然如此，那我就下次再來，東西記得交給魏科長。”

“是是是，一定轉交到魏科長手裏，”看郝遲終於有要起身離開的趨勢，職員的喜悅簡直溢於言表，周旋在他倆之間實在是不好過，尤其是這個郝遲，不是個好惹的。

末了郝遲擡手拍了拍職員的肩膀，提醒道：“對了，我父親最近總是念叨起魏科長，希望他能找時間敘敘舊。”

“好，我會一並轉達給魏科長，”職員戰戰兢兢地回話，再擡起頭只見郝遲已經走出許遠。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牛皮紙袋就往科長辦公室去。

“人走了？”魏毅燃見來人是誰後，悠哉地端起騰著熱氣的茶輕嘬了口，隨後還發出滿足的喟嘆。

“是，走了，”職員雙手捧著紙袋子遞到魏毅燃面前。

“他非要見我就是為了這？”盯著沒有任何標識的紙袋子魏毅燃不甚在意地挑著眉。

“是的，”職員如實地將郝遲的話傳達給他。

“哼，想見我，怕不是有求於我，估摸著又是場鴻門宴吶——”魏毅燃悠悠放下茶杯，緩慢地拆開手裏的東西，倨傲譏諷神情在看見裏面幾張照有巨額支票的照片和幾個U盤後僵在臉上。

“幹的不錯，你最近也辛苦了，去休息段時間吧，”郝遲在後座低頭又看了眼時間，東西應該已經看見了，他都能想象出魏毅燃此刻臉上青白交替的神情。

應該很令人愉悅。

“沒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徐陽並沒覺得自己出了多少力，查找那些視頻小宇其實出的力更多，自己就簡單買通了些內部員工那些支票就到手了。

最近陣子郝遲註意到徐陽總是在留意有關旅游方面的信息，應該是做了不少準備：“想要出去玩就別等到人多了去，國內外都一樣，我覺得小宇更傾向於安靜地讓你陪著到處看看。”

被戳破想法的徐陽有些不好意思，憨厚一笑：“之前答應過小宇要帶他出去逛逛，想著多攢幾天假期再去，”確定關系後兩人就沒再吵過架，只覺得整天碰面的時刻都彌足珍貴，也趁著他才大一，先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挺好的，”說實話郝遲心裏莫名生出幾分羨慕，去哪裏並不重要，只要有小鴨在就好，他應該也會想出去玩。

正好之前不是總念叨著要去海邊玩，等這些麻煩事告一段落後，把後面的事料理完，就帶他先去海邊。

光是預想著日後和小鴨的安排，郝遲心裏就忍不住欣喜，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對於這種表情徐陽已經習慣了，多半是在想有關唐小鴨的事。

“嘭——”

巨大地爆裂聲從遠處炸開。

“怎麽回事兒，”郝遲按下車窗，並沒有見到濃煙或者黑霧，但翻湧的熱浪卻不知從哪裏撲到面上。

“好像是有什麽東西炸了，我下去看看，”徐陽準備將車停靠在路邊。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接觸到那股熱氣，郝遲只覺得心裏的不安瞬間膨脹開來，厲聲道：“直接去研究館，把他們帶回去。”

其實連庾海他都不是很放心，畢竟只是條人魚，要鬥過人類尤其是像許惟知那種，還是比較困難，主要是想先暫時牽制下對方，以免在搜尋證據的過程中從中作梗。

去到十字街路口時周圍已經被人群和車擋地水洩不通。

果然是那裏出了事。

郝遲呼吸一滯，拉開車門就大步跨下去。

隨著人群湧動的方向越往前，他腳上的速度就越快，守衛森嚴的大門此刻已經被拉上了紅色警戒線，不時有濃密的白煙從裏洩出，周圍站著許多戴著防毒面罩的工作人員在疏散群眾。

郝遲腦子‘轟’的變空白，動作卻沒減緩，機械性得逆著人群繼續往裏走，也顧不上形象，拼命地想要擠到跟前去。

79安溪篇（十一）

“先生、先生，你不能繼續往前了，這裏可能會發生二次爆炸，”維持秩序的人眼尖地瞧見逆著人流往前的郝遲，揮著旗子擠過來拽住他胳膊，企圖阻止他。

郝遲反握上他的手腕，一貫淡然冷漠的聲線帶上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的愛人和弟弟都在裏面，”還有那些被無辜牽連的幾只動物。

工作人員駭然，轉頭望了眼被封鎖住的研究館，為難地勸阻：“救援人員已經從後面進去了，一定會把他們救出來的，”但直到現在都沒發現有任何的生命跡象。

“快讓開，讓開條道，”救護車的聲音響起，郝遲和工作人員同時望向擡著擔架的醫療人員，被藍色隔離服遮住全然看不見下面躺著的是誰。

雖然人群已經在努力地向兩旁分散，但礙於實在是過於擁擠，在醫務人員經過時有人不小心地沖撞上去，把擔架擠得個趔趄，隔離服滑下瞬間郝遲清楚瞥見那抹暖黃。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陰鷙的寒涼從脊髓傳遍四肢，還沒看清楚臉，醫務人員就手疾眼快地扶住隔離服，繼續艱難迅速地向前走。

周圍嘈雜刺耳的各種聲響剎那間湮滅，只剩下無盡的轟鳴聲。

剛才極力要沖上前去的郝遲此刻卻連擡腳的力氣都沒有，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看到下面那張臉。

“郝總，是小鴨和紀少爺！”不知何時躥到大門前的徐陽，看清後面被救出來的人後拼命扯著嗓子喚著僵著身子被人群推搡的郝遲。

混亂迷惘的腦子還沒做出反應，郝遲的身子就像是重拾力氣，撥開人群朝前擠去。

在看到渾身被血水和不知道是什麽的汙水沾染上才剛披上幹凈外套依偎在一起的兩人時，加快了腳上的速度，到了跟前不確定地喚了聲：“小鴨……”

“郝先生，我沒事，你快點讓人看看小紀，他好像被嚇壞了，”唐小鴨不顧因打濕而糾纏成一縷縷的頭發和滿是血汙的臉，只擔憂地一下下拍著雙目無神、嘴唇微張的紀彥辰。

他倆當時正手忙腳亂地想要將自己嘴裏不住往外淌的鮮血堵住，劇烈地熱浪襲來，紀彥辰下意識把他往懷裏塞，用那不堪一擊的軀體阻擋了大半的傷害。

“抱歉，是我的錯，”在腿軟跪上地面前，郝遲拼盡力氣將他摟進懷裏，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道著歉，不僅是對小鴨，而是對以他名義進去的所有人。

純粹都是因為他的自作主張，才讓他們陷入這般危險的境地。

“怎麽會是郝先生的錯呢，”唐小鴨乖順地回抱上郝遲，用臟汙的手撫摸著他不安的背脊，這場意外都怪那股無端大範圍釋放的靈氣，後面的爆炸肯定和這有關才對。

而且剛才帶著小紀出來時，他分明感知到其餘動物的氣息，一只不少。

“花卷！”瞥見從差側門過來的幾道身影，唐小鴨立馬認出對方，除了沾上些碎渣略顯灰頭土臉些，他們三個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包括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狠戾。

聽到呼喚，幾人迅速靠過來，一眼看出紀彥辰的不對勁，花卷半跪在地上，握上他的手，側著頭柔聲詢問：“沒事兒吧，是被嚇到了嗎？”

“花……卷”聽到在腦海喚過千遍的聲音，紀彥辰無意識的呢喃，眸子也在一點點恢覆清明，直到完全將面前的人裝進眼睛，才激動地按著對方的肩膀。

“花卷？你沒事兒吧，有沒有受傷，”他關切擔憂地將人仔細打量了個遍，確認沒見到明顯的傷口也不能放下心來，整個人顯得異常躁動，口不擇言道，“剛才小鴨突然就吐血了，我害怕得不行，然後沒人應，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後面好像又發生了爆炸，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突然人就昏過去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也在半空中比劃，眼尾也開始泛紅，迫切地想要把遭遇的事情告訴他們，卻怎麽也表述不清楚，急得握成拳頭直直往身後的墻壁上砸。

“沒事了，我沒事，小鴨也沒事，你不要害怕，”花卷看他這幅模樣心中吃痛，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將人按在自己懷裏。

楞怔幾秒後，紀彥辰緊繃的神思才逐漸放松，堆積的覆雜情緒在此刻渙散，抱著花卷的腰埋頭發出低聲嗚咽，發生爆炸的那瞬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突然很想見見花卷和家人，再往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此時巨大的恐懼重新席卷而來，他剛才被小鴨扶著往外走時瞥見許多被掉落下的建築掩埋住的身體，一動不動。

原來遇見這種危險的處境自己就跟個廢物一樣，連簡單的行走都不行，還得依靠小小一只的唐小鴨，太沒用了。

看著紀彥辰撲在花卷懷裏悄悄地哭，唐小鴨抱著郝遲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淌眼淚，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或許差點就再也見不到好先生了，聽著紀彥辰極力壓抑的哭聲，他也委屈地放聲哭起來。

嘴裏也在哽咽地指責：“都怪郝先生，要、要是、我再也、再也見不到你了，見不到花卷、見不到其他人了該怎麽辦呀，嗚嗚嗚……”

聽到耳邊的哭聲郝遲心裏才踏實幾分，就說剛才小鴨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異於平常，還是得像這樣把心中的情緒宣洩出來才好。

救援人員還在不停地往外擡著傷員，周遭的叫喊聲也依舊此起彼伏。

但礙於私心，郝遲已經將心中所念抱在懷裏，頓覺輕松。

*

剛帶著他們回家，各大媒體已經在爭相報道這起莫名的爆炸事件。

有關部門解釋，此次部分罹難人員死於鈍性傷害，也就是因為爆炸沖擊波作用於上半身導致廣泛性皮膚、黏膜和末梢毛細血管破裂，產生出血和淤血，可能伴有肋骨骨折、氣胸、血胸之類極其引起休克而亡的情況。

至於為何會發生爆炸，官方只模糊地給出危險氣體存儲不當所致。

更為奇怪的是這次傷亡數量不小的爆炸絲毫沒損毀建築外部結構，也就沒波及到任何外面的事物。

*

關掉電視機裏傳來的激烈報道，庾海起身去往衛生間站在洗漱臺的鏡子前，將被損毀的頭發果斷地剪掉，不肖幾秒，全新的發型就留在他頭上。

清爽的短發將白皙的脖頸露了出來，也將若隱若現地鱗片顯現出來。

盯著鏡子滿意地打量幾番後他才拉開身後的磨砂門，露出裏面巨大的圓形浴池，蹲在大理石池邊輕輕叩了幾下，一道暖黃色的影子迅速靠近。

很快一顆毛絨絨的黃色腦袋探出來，看見來人高興地將雙手交疊放在水池邊，撒嬌般質問：“你怎麽才來，我都要餓死了，”說著還用巨大的尾鰭拍著水面，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面對這張臉截然不同的態度，紀彥辰始終不太適應，仿佛繼續冷著臉搭話才符合對方的性格。

“抱歉，我剛才睡著了，怎麽樣，尾巴還疼嗎，”庾海立馬開口道歉，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缺如的尾鰭，尾巴尖那裏因為靈氣造成了不可逆損害，此時看著明顯不對稱，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你的毛發這麽變短了，”那人魚往後滑了截，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雙手攤開浮在水面，左右打量著紀彥辰的新發型，托著下巴鄭重地評價道，“雖然那頭毛發保養得很好，但你這樣似乎能更順眼些。”

嘴裏倒是依舊吐不出來幾句好話。

“你記得不要隨意出來，免得鱗片又掉的滿地都是，”庾海擡著他的胳膊，仔細點還是能看出端倪，但已經能大致隱藏住痕跡了，但必須得長時間浸泡在純正的海水裏，不然岸上的空氣過分幹燥，又會使鱗片剝脫，將下面的軟肉暴露在空氣中可是會像遭受酷刑般疼痛。

“你為什麽不用成天泡在水裏，”那人魚游到池邊氤氳著水汽的眸子不滿地盯著庾海，他能感受到對方是自己的同類，可為什麽他就能幻化出雙腿自由的在陸地上行走。

看他失落的神情，庾海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戲謔地用手劃水：“我都來上面多少年了，你還小，得多歷練歷練。”

這點確實毋庸置疑，能感受到對方波動的靈氣，比起自己控制不住肆意亂竄的靈氣要沈穩許多，就跟遠洋的海面，平靜無風，卻蘊藏著巨大威力，輕輕起點波瀾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我知道，但在這小灘水裏一點都不自在，能不能帶我去海邊泡泡？”他期待地盯著庾海，尾鰭隨著緊張的呼吸在水面上下浮動，他腦子裏的記憶像是空了一塊，只剩下從家裏偷跑出來時的場景，醒來入目便是他嚴肅的臉，下意識地帶著請求。

之前怎麽沒發現他小表情這麽多，果然這幅模樣也很賞心悅目。

“你不要心急，等身子恢覆些再去，”庾海絲毫不讓步，這種時候還不能讓他出去，不僅考慮到他的身體，萬一被人類沖撞，那他費力聚集而回的靈氣多少會被消磨。

“那好吧，”他聽這話就知道今天是沒戲了，失落地將臉半埋在水下，故意大聲吐著泡泡，偏要鬧出些動靜來。

被他幼稚的反應逗得忍俊不禁，庾海笑著用手捧起水輕輕潑到他頭頂，嘴裏卻是在誇獎：“我們安溪果然是聽話的小魚。”

80安溪篇（十二）

爆炸事件發生半個月後有家不知名的媒體把魏科長暗戳戳的牽扯進來，導致事態迅速發酵。

涉及在未經批準的保護動物身上進行非人道主義的實驗，社會各界都很重視。

“許惟知和安溪都不見了蹤影，居然沒人在意，”郝遲靠著沙發調整了下姿勢，好讓依偎在旁邊的唐小鴨能舒服些。

“還有庾海啊，自從那天後也沒了音訊，只知道他應該是沒受傷，”唐小鴨翹著腳打晃，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動漫人物半刻不曾離開。

他這個姿勢郝遲雖然不太讚同，但也不敢再貿然收走小鴨的手機，怕小家夥又得鬧別扭，不過既然是開了靈智的動物，眼睛應該不會近視。

“哇，郝先生你看，徐宇給我發了好多他們出去玩的照片，”唐小鴨興奮地將剛接受到的照片遞給郝遲，畫面裏兩人穿著同款熱帶沙灘褲，牽著手比耶，背後就是廣闊的大海。

那樣粲然的笑容郝遲還是頭次見到，看來徐陽這趟出游不賴。

“那邊的天和我們這邊的不一樣，好藍好藍，就跟海面一般似的，”唐小鴨每滑過張照片都要感嘆幾句。

聽出唐小鴨話裏的羨慕，他放下手裏的工作，摟著人故作不經意間提到：“最近這邊的溫度也挺高的，要不我們也先去海邊轉轉。”

聞言唐小鴨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抱住郝遲的頭，不確定地追問：“真的？去海邊？”

他可是想了好久，但看最近郝遲沒多少時間是閑著的，接二連三的電話往家裏打，前幾天搞得唐小鴨一聽到動靜就瞪著眼睛等郝遲反應。

“答應過你，自然是要去的，”郝遲的眼神毫不閃躲，其實早該帶著他去了，也不遠，只是總被各種事情耽擱。

那天雖然從研究館裏出來沒發現明顯的外傷，但小鴨和紀彥辰兩人的精神狀況都很差，離不開人，尤其是紀彥辰，花卷離遠些立馬就要貼上去，要是沒見著，就急得滿屋子找，神經也變得衰弱，睡著很久後也能被一丁點兒動靜吵醒。

“要不要把小紀也帶上，”唐小鴨也註意到紀彥辰的不對勁，整個人看上去頹喪了許多，雖然還是在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很勉強。

“嗯，晚些再去告訴他們，”郝遲昨晚聽到樓下的動靜，估計又是很晚才睡。

*

外面兩人的話一字不差地傳進花卷耳朵裏，確實該帶著他出去走走，成日待在家裏，似乎連晨起碰到的陽光都會表吸出抵觸。

他低頭細細地用視線描摹著他憔悴的容顏，心裏沒一刻不是在懊惱，居然連個玻璃屏障都弄不開，不能在紀彥辰嘴需要自己的時候出現，到現在連害他變成這般模樣的罪魁禍首都不能找到。

窗外低飛過一道黑影，估計是附近的鳥。

動靜不大，紀彥辰依舊猛然睜開眼睛，惶恐的神情在瞥見身旁滿臉擔憂的花卷時才堪堪止住。

“昨晚不小心把你吵醒了，要不再多睡會兒？”花卷早已習慣他的反應，伸手輕拍著他血色稍減退的臉，以示寬慰。

紀彥辰反手握上，搖著頭：“沒事兒，是我過於敏感了。”

“小鴨他們打算趁著這幾天日頭好，想去海邊玩，”花卷試探性地開口，他是很想帶人出去，但只要紀彥辰表示出反感他也不會逼迫，就這樣在房子陪著他也行。

“你想去玩麽，”花卷既然從小生活在山裏，想來對海邊應該和小鴨子那般都很向往，紀彥辰以為他也想要去。

“不，是你，想帶你出去走走，不管是海邊還是哪裏都行，”花卷心裏是有幾分好奇大海真實的面貌，但現在他滿心想的只有紀彥辰，只要有他在身邊，去哪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楞怔幾秒後紀彥辰忍不住發出輕笑：“你這只小熊貓怎麽這麽好啊，哥哥真的是越來越喜歡你了，”說完就主動將腦袋埋進花卷懷裏，聞著熟悉的氣味，頓覺安心。

“因為你是我的伴侶，對你好是應該的，”花卷並不覺得紀彥辰的話是在開玩笑，而且自己對他似乎也不是很好，之前還揍過他，危險時刻也不能立馬跑去保護他，只能用日後的時間彌補。

晚上唐小鴨好不容易懷揣著忐忑的心去敲門，剛瞥見花卷對方就了然地點頭：“我和紀彥辰也去，你們到時候記得叫我們，”說完就等著看唐小鴨還沒有別的事。

“哦哦哦，好的，到時候叫你們，”唐小鴨一時語塞，反應過來後連連應下，隨後花卷就又把門給帶上了。

整的唐小鴨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倆天天除了到飯點出來用餐，其餘時間都待在臥室裏不覺得悶嘛。

*

定下日子後郝遲就安排好了一切，提前頭天下午帶著他們住進旁邊的酒店，免得早晨起不來。

“花卷，你看見沒，真的好大哇，都看不到邊，”唐小鴨站在離海邊不遠的陽臺上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激動地湊到花卷跟前比劃。

太陽還沒完全下山，餘暉灑在海面分外靈動，像是沸騰的金箔。

“確實很大、很漂亮，”花卷如實回答自己內心的想法，有想過會和山裏的溪流不一樣，但初見確實讓他心生震撼，都不想將視線挪開。

見他將閃著金光的海面倒映進眸子裏，紀彥辰不由得展開笑意：“想要下去撿貝殼嗎，跟那些人一樣，”他提著郝遲準備好的可愛小桶遞給沈浸於大海的倆人。

“要去，我要去，”唐小鴨積極地舉起手，牽著花卷就想往下跑。

但花卷卻有些邁不開腳，擔憂地望向紀彥辰，明明是帶他出來散心，而且自己走遠了他害怕怎麽辦。

看出他的顧慮，紀彥辰擡手揮了幾下：“你們先去，我隨後就來，”可不能因為自己掃了興致。

思量再三，花卷就跟著唐小鴨下去了。

學著那些人把鞋子拋開，光著腳丫踏上去，細軟的砂礫和堅硬的油柏路不同，腳底下的觸感很奇妙，一跑起來整個人都變得輕巧。

密切盯著那兩道歡欣的身影，郝遲和紀彥辰臉色的神情不約而同變得柔和。

“姑父聽聞你當時在場來看望過你幾次，怕姑姑擔心，我也大致告訴過他你沒大礙，”郝遲斜靠著欄桿，餘光依舊盯著下面兩人。

“是嗎，”紀彥辰的臉‘唰’得變慘白，要是被父親自己這個項目不僅沒弄好反而身陷危險的處境，不知道是會心生失望憤怒還是會有那麽點擔憂，“我似乎沒有印象，”這是實話，開頭那幾天是真過得渾渾噩噩。

“但沒能成功見到你，”郝遲難得耐著性子跟他解釋，“都被盡責的花卷攔下了。”

“嗯？”紀彥辰詫異地追問，“我爸他沒動手吧，花卷幹嘛了，”紀元明的德行和脾氣作為他兒子自己再清楚不過，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沒少挨打。

就花卷那個小身板也敢去攔他？

“沒動手，”回想起那個場面郝遲也覺得多少有些不可思議，“花卷每次都認真地向姑父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你面對這麽危險的情況，但暫時不能讓他見你，想等你好了之後讓姑父給你道歉。”

“是該去道歉——”紀彥辰跟著附和後發覺不太對勁，“誰給誰道歉？”

“姑父向你道歉，”郝遲戲謔的重覆，“花卷說姑父之前不該動手打你，他很心疼也很生氣，所以必須得道歉，也不準再拿你和我作比較。”

這小祖宗是真敢說，紀彥辰聽著都直冒冷汗。

“我爸什麽反應？”不用問都知道，有人敢這麽命令他，青筋估計都繃緊了。

“姑父的表情很覆雜，但肯定是不滿的，或許是吃了幾次閉門羹後也不再強硬地想要見你了，”郝遲估計姑父是被真摯得不行的花卷煩得不願意過來了。

“花卷半個字兒都沒提過，”紀彥辰聽完他維護自己的話嘴角的弧度拉都拉不住，“許是最近被我折騰得忘記了。”

聽到後面那句自嘲，郝遲按上他的肩膀：“這次是我的失誤，讓你們遭遇這種事，所以你不用心生自責，慢慢來，”心理受損，不該著急。

“花卷和我們都會在旁邊等著你，”跟郝遲有血緣關系的兄弟也就一個紀彥辰，笨是笨了點，也是從小跟在屁股後面的，自然不能放任他獨自舔舐傷口。

沒聽過他哥對自己說這些煽情話，紀彥辰忍不住紅了眼眶：“哥你別說這些，我是真聽不慣，”還不如讓郝遲狠聲罵幾句來得舒服。

“笨蛋，”郝遲擡手拍了下紀彥辰的後腦勺，“下去吧，別把那倆跟丟了。”

*

“真的要把這些灑進海裏麽，”趁著夜色安溪被庾海打橫抱著躲在礁石後面，狐疑地盯著懷裏一堆裝著鱗粉的小瓶子，對海裏的生物和植物不會有影響吧。

“對，他們本就屬於海洋，沒事兒的，”庾海抱著安溪迎著矮小的浪潮走進海水，等海水浸到腰際才將他穩穩放進去。

鹹腥濕潤的海風和殘存著陽光餘溫的海水，讓安溪忍不住釋放耳邊的小波浪鰭角，俯身放肆游動了好幾圈。

“打開瓶子撒進去？”對庾海的話安溪不帶半點質疑，把玩著那些透明的玻璃瓶子，因為在暗色裏，那些細膩的粉末都閃著耀眼的熒光。

“嗯，打開撒進去，”這些人魚具體的死亡的時間庾海並不能追溯到，縱使他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乏術，只能收集起他們最為驕傲的尾骨灰，送進海裏權當做回家了。

聞言安溪照做，只是當那些粉末紛紛消散在空中，他眼角不由自主地爬過濡濕，聽到動靜才伸手接住幾顆在下巴處凝結成珍珠的淚水：“咦，我這是怎麽了？”心裏無端升起莫名的悲切。

“沒關系，不要怕，只是在做告別。”

81安溪篇（十三）

“我好像在哭，這裏也很難受，”安溪捂著左胸口，難受地蹙起眉。

“沒關系，”庾海雖然習得很多人類的醫術，但現在也是束手無策，只能靜靜陪在旁邊，註視著連串似的晶瑩落進海裏。

只有年輕的人魚會保留這種習性，把湧出眼眶的淚水當成寶貝，摻雜進的情感就瞬間凝結成圓潤白暇的珍珠。

很奇怪，看著眼前的安溪，庾海總是能看見那只小黃鴨的影子。

不是指樣貌，而是眉眼話語間的青澀稚氣，就和初入人世的小鴨如出一轍。

按照時間推算，他上岸來不過五年，在人魚的年歲中不值一提，居然能將性格顛覆成那般天差地別。

“你能幫我把尾巴變成腿嗎，”安溪覺得自己就這麽在他面前哭有些難為情，只能生硬地轉移話題，但這也是他想要的。

“就這麽想幻化成人形？”庾海並不打算讓他重新幻化成人，想在收留他療養幾天後親自送回托雷斯海峽，人類世界並不適合他。

同理他覺得唐小鴨也不適合，但作為監護人郝遲還是有點本事。

“對啊，其實之前有聽其他人魚說有的人類很狡猾兇殘，但總是想親自去接觸看看，說不定我運氣好能遇見個大好人，”在平靜的海面之下，安溪羨慕地用尾鰭卷著庾海修長直挺的雙腿，用這雙腳走路的觸感肯定很不錯，他看見好多人類幼崽都是跑跑跳跳的，自己也想嘗試下。

對於他為何會缺失記憶庾海也不太清楚，但極大概率是被巨大靈氣沖擊所波及，他也不想告訴對方其實你運氣很差，遇見了個大壞蛋，總之就是不想打破他此刻所懷的期待。

“我真的看見這邊有發光的點點，說不定是會發光的貝殼，”

“我怎麽沒看見？”

“真的呀，快來嘛。”

……

突然有兩道熟悉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因為有礁石的阻擋，他倆又在岸邊兩米多遠的水裏，也就沒想著躲避。

但是瞅見礁石頂上一聳一聳的黃色毛發後庾海不得不在心裏感慨了句，人類世界還真是小，這都能遇上。

“小鴨——”

空靈悠長的呼喚嚇得努力往上爬的唐小鴨一個趔趄，腳底打滑直直往後倒去，好在花卷眼疾手快地穩接住了，嘴裏還在教訓：“都讓你不要著急，直接從那邊繞過去也行，非得爬上來。”

“我聽到有東西在喊我，這附近不會真的有水怪吧，”唐小鴨順勢抱住花卷的胳膊，剛才紀彥辰說黑漆漆的地方會有水怪蟄伏，不會真的打擾到他們休息了吧。

“我怎麽沒聽到？”花卷狐疑地探頭，只見不遠處的海面上果然立著兩道漆黑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仿佛對方也全神貫註地盯著他，不禁打了個冷戰，“我說，還是先回去吧，我好像聽到郝遲在找你。”

這水怪會吃陸地上的生物麽？

“行，那我們快點走吧，”唐小鴨本來還想著多撿些漂亮的貝殼和海螺送給郝先生，但現在他內心的恐懼戰勝了一切，只能在慌忙逃跑過程中勉強提住手裏滿當當的小桶。

“兩個笨蛋，”看他倆逃也似的身影庾海就知道是沒認出來自己，還被嚇跑了，剛才和註意力都在安溪身上，對於其餘的動靜還真沒仔細觀察。

“你認識那邊的動物，”安溪醒來就只認識了個庾海，也是條人魚，這下子遇上其餘開了靈智的動物不由得充滿興致，“能不能也讓我跟他們說幾句話。”

之前看不出來安溪對花卷他們有過多的興趣，主要是他總冷著張臉，任憑誰也猜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不急，會有機會的，”庾海現在還不能堂而皇之地把安溪帶到他們面前，都不是很聰明的樣子，包括花卷的人類伴侶，怕是會說漏嘴。

*

“是不是有人在罵我，”躺在沙灘椅上享受海風的紀彥辰突然打了噴嚏，不適地揉著鼻子，連帶著將擱在額頭上卡著的墨鏡都晃下來了。

“你是用來遮月光的？”聽到動靜的郝遲轉過頭很不解地望著大晚上還非要整個墨鏡出來。

“失誤失誤，”紀彥辰伸出一根手指將墨鏡重新推到額頭上，這東西主打的就是耍帥，遮什麽光並不重要。

“帥哥，一個人來玩啊？”

看吧，效果非常顯著。

“當然不是，喏，”紀彥辰熟練地擡起下巴，朝著他哥那邊示意，“沒看見那位麽？”

紀彥辰毫不猶豫地沖郝遲拋了道油膩的媚眼，湊過來的女生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瞬間紅了臉，連連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打擾你們真的很對不起！”說完還誇張地沖他倆鞠了躬，慌不擇路地跑開了。

“我覺得她好像誤會了什麽，”本來想禍水東引，卻沒曾想引到了奇怪的方向，紀彥辰想不通為什麽會把他倆當做一對。

自始至終沒出聲的郝遲這才擡眸，看著不解的紀彥辰不知道該不該吐槽幾句。

“郝先生！”還沒見到人，略帶驚恐的叫聲就先飄了過來，郝遲下意識地起身，很快一道黑影就撞到他懷裏，低頭就對上那雙氤氳著恐懼的眸子，“我剛才真遇見水怪了，他還叫了我的名字。”

這話聽得紀彥辰直樂，為了不讓他們去危險的地方隨口胡謅的幾句居然被他倆當了真，摟著後面跟上來的花卷戲謔道：“小祖宗，你也看見了？”

為了不在伴侶面前露怯，花卷強撐著從容的神情：“是看見了，但天色太暗，沒仔細打量，但我覺得沒什麽好害怕的，畢竟只是水裏的生物。”

“那你膽子還挺大，”為了不落花卷的面子，紀彥辰費了老大勁兒才憋住沒笑出聲，故作真情實感地誇了幾句。

“也沒有很大，”被兀得誇獎花卷還覺得不好意思撓了幾下鼻尖。

這倆待久是越發相像了，連這小動作都相差無幾，不難看出花卷是在逞強。

“別去人少的地方就沒事，”郝遲沒解釋所謂的‘水怪’，也能隨時警醒著他倆。

“知道啦，”挨著郝遲唐小鴨很快就重新將被嚇到的小心臟吞回了肚子，獻寶似地將一路沒舍得放手的小桶遞到他面前，“你看這些都是我要送給你的，好看吧。”

仰著下巴等著誇獎的小模樣像是驕傲的小狗。

“這些我之前都沒見過，你撿的很仔細，”郝遲隨意拾起個隨處可見的破碎貝殼仔細端詳，眼神裏透露出嚴謹認真的目光不像是假的。

“是吧，我撿得可認真了，”擠在旁邊的唐小鴨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但郝遲說好就是真好。

在海邊的時候眼裏只有貝殼，現在全被郝先生的側臉占據，容不得其他東西了。

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紀彥辰在旁邊暗戳戳地瞄，腦袋剛轉過去，眼前就蹦出來個東西遮擋住他的視線。

“這啥？”

花卷將那個手掌大小的海螺放在自己臉旁邊，狡黠地眨著眼：“像不像？”

“嗯？”像什麽，紀彥辰將視線在海螺和花卷臉上來回流轉，楞是沒看出是哪裏像。

好在花卷也沒為難他：“你看，這上面的形狀像不像我的原身？”

紀彥辰接過後仔細打量好幾圈，才在一個角落瞧見團特殊的紋路，就是個不規則的線圈，非要說特殊就是有兩個挨得很近的小半圓弧，餘光瞥見花卷稍顯緊張的神態，便學著他哥，但更誇張些：“嘖嘖嘖，你還別說，真還挺像，尤其是這對耳朵，簡直是一模一樣。”

“你要是喜歡，那就送給你了，”花卷大方地開口，以後看見這個海螺紀彥辰肯定就能想起自己。

比起小鴨子他這位小祖宗就有些忸怩，但紀彥辰還是樂得合不攏嘴：“謝謝，我會好好收著。”

*

次日清晨，唐小鴨是被郝遲直接抗到海邊坐著，光著腳丫任由帶著餘溫的海水沖刷著小腿，雖然水溫並不低，但比起從被子裏還是冷些，很快睡眼惺忪的人就開始悠悠轉醒。

熟練地想往郝遲懷裏爬去。

“這邊待會有表演，再不起來可就看不成了，”郝遲摟著人低聲解釋。

果然，聽到能看表演，唐小鴨立馬精神好幾分，但腦袋還是很重，不知道是不是認地方，昨晚在酒店的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到後半夜才沈沈睡下。

沒多久躁動的人群就靠攏了過來，唐小鴨靠在郝遲懷裏好奇地伸長脖子，一個穿著厚重拖著個長水管的人穿過人群，直接向海裏走去，離了好一截距離後才停下。

“他就是要表演的人？”

“應該是。”

“表演什麽哇，”

“水上飛人——”

郝遲話音剛落，隨著一陣歡呼，那個人就被腳下噴射的水流送到半空中。

“真的飛起來了，”唐小鴨瞬間坐直身子，眼睛瞪得老大，認真註視著在半空中做各種動作的人類，“沒有翅膀也能飛啊，他好厲害。”

“你看見他拿著的手柄沒，那是用來控制腳下供飛行器動力的開關，按下就會噴射出高速的水流，然後就會被巨大的反沖動力送到一定的高度，還能用改變水流的大小來控制高度和方向，”郝遲耐心地跟新奇不已的唐小鴨解釋。

聽得雲裏霧裏的唐小鴨只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人類居然能讓自己飛起來，而且不用依靠翅膀和靈氣，由衷感慨：“人類有時候是真厲害，你看他還可以帶別人。”

他大力拽著郝遲的衣袖，眼裏的期待不言而喻，肯定和花卷帶著自己在到處飛一樣刺激，而且這還是在海面上，那就更刺激了。

“想跟著一塊試試嗎，”郝遲歪著頭詢問。

“想想想，”唐小鴨忙不疊地點頭，生怕郝遲不答應自己。

“那行，其實我之前也嘗試過幾次，你敢讓我帶你上去麽，”郝遲達到目的，得逞的笑意也不再掩飾。

“當然敢了，”唐小鴨本來還有些顧忌和別的人類近距離接觸，既然郝先生會，這下就完全不用擔心了。

82安溪篇（十四）

之前被花卷抱著到處飛，這點高度唐小鴨覺得自己肯定不會害怕。

但當郝遲跟一堆人抱著設備過來時他就無端開始犯怵。

“怕了？”郝遲伸出的手被唐小鴨堪堪側身躲開，不禁挑眉。

“也就一點點害怕，”唐小鴨用手指上下比劃了段距離，可不能讓對方誤會自己怕水是只旱鴨子，“不等等花卷他們啊？”

左右打量都沒見到，有熟悉的人在身邊應該會膽子大點。

“他們也要玩，但可能會找個偏僻的地方，”剛過去就引得剛起床下來兩位的極大興趣，但花卷可能有自己的想法，連拖帶拽地把紀彥辰拉走了。

“那好吧，那我現在要幹嘛，”唐小鴨不想讓郝遲失望，鼓足勇氣打算試試。

現在什麽也不用他做，便在旁邊看著工作人員給郝遲身上綁帶子、管子之類的東西，最後就看著全副武裝的郝遲朝自己走過來。

“來，”郝遲再次伸出手，唐小鴨遲疑不到半秒就搭了上去。

兩人一起走到水域深些的地方，隨著郝遲按下把手，巨大的水流從腳底的管子噴射出來，順勢將兩人推送到半空。

由於水流柱不太好掌控，許久沒試過的郝遲也略顯生疏，幾乎是搖晃著到半空，過了大概兩分鐘才勉強穩住身形，唐小鴨緊張地抱著郝遲，大氣不敢出，害怕會再次失去平衡。

但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全程唐小鴨都把眼睛瞪得很大，沒閉上過。

“我要開始了，”郝遲找了下感覺，將把手放下後雙手摟住小鴨，只依靠腳下的水流柱和自身的動作掌握行動。

隨即便是直直向下俯沖，弧度不大，卻足以讓雙腳懸空的唐小鴨輕呼出聲。

或許是看出他的害怕，周圍的救生人員忍不住出聲：“放心跟著郝總去吧，我們會在旁邊守著，絕對不讓你有危險，”喊完還對著旁邊的同事拐了下，以求誇讚。

見不得他這幅嘚瑟的模樣，旁邊的人嫌棄地撇開眼，不忘低聲吐槽：“用得著你守，郝總是個擺設對吧。”

哪料那人也不生氣，依舊笑瞇瞇的：“你懂啥，這種有錢人哄小情人開心的事情，總得有人在旁邊當氣氛組。”

“這叫氣氛組，誰教你的，”這分明叫沒眼力見。

“當然是我哥了，他最近挖到了寶貝，打算過來玩幾天，”開始喊話那人又炫耀起自己哥哥來。

這些話同事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但對他哥的到來還是蠻期待，低聲自言自語道：“上次讓葉琪再過來的時候帶些正宗的三七粉，也不知道他忘沒。”

適應這個高度後唐小鴨漸漸得了趣，主動等著郝遲做些難度大的動作，嘴裏忍不住發出陣陣鼓勵的歡呼聲，每當海風因為姿勢被迫撲到臉上時心裏滿是驚喜與刺激，尤其是最後恢覆到原來的高度，回想起先前那種危險的感覺就忍不住想要多來幾次。

“再來再來，我準備好啦！”

“遵命。”

*

“這邊真沒人哈，”紀彥辰依舊戴著他那副墨鏡，將其壓到鼻梁下視線四處梭巡著。

“你不相信我？”花卷身後拍了下紀彥辰的屁股，即使穿著這種寬大的短褲，依舊能展現出那挺翹的弧度，惹得他手癢癢。

激得紀彥辰一個趔趄，挺直身子警惕地盯著罪魁禍首：“小手不太幹凈是吧。”

花卷伸出手前後翻看，不小也很幹凈啊。

“過來，我們也去試試那個水上飛人，”隔著很遠的距離他都能聽到小鴨歡愉的笑聲，便擺好姿勢躍躍欲試。

看他的動作紀彥辰就知道是想要抱著自己上去，雖然現在沒人，但也說不定待會兒過來幾個人，他一個大老爺們被抱著這像話嘛，而且不借助設備就飄在半空真的不會嚇到路人嘛。

察覺他是故意在磨蹭，花卷大步跨到他身邊，彎腰直接抄起他的腿彎，紀彥辰整個人就倒進花卷懷裏，然後感受到他小跑了幾步，就直接騰空。

即使體驗過更高的距離，紀彥辰還是不能適應。

看他緊閉著眼睛，花卷直接懸停在半空，低聲威脅：“睜眼，不然就把你扔下去。”

不敢相信他的話，紀彥辰驚恐地看向他，這話怎麽感覺似曾相識。

“騙你的，走咯，”花卷狡黠一笑，抱著紀彥辰緊貼著海平面低空飛行，眼神仔細盯著下面的海水，企圖找見昨晚那奇怪的動物，晚上可能會心生害怕，這日頭高高的他可不會再害怕了。

好幾次紀彥辰都能感受到穿著人字拖的腳沾染上了冰涼的海水。

*

這倆兄弟難不成分家了。

庾海抱著沖浪板看向遠處貼著海平面的的身影心中很是無語，為了不被剛從郝遲和小鴨那塊海域挪過來，好不容易找個偏僻靜謐的地方，又早一步被花卷和他伴侶占領。

離這麽遠作甚，不能一起快樂地玩耍麽。

話說他倆是真膽大，也不怕被發現後再被捉到其他研究機構去。

“看到沒，這就是錯誤示範，以後可千萬不能隨意顯露自己的能力，懂了嘛，”庾海蹲下身劃拉了幾下面前的海水。

回應他的是幾串泡泡，隨即便鉆出半個腦袋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昨晚他化作原身陪著安溪在附近海域潛行，很久沒下水，尾巴用著都感覺有點怪怪的，好不容易緩過來，岸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類。

真是奇怪，工作期間都說自己睡不夠，好不容易休假就趕個大早起來看無聊的日出。

“這次再游幾圈我們就回去了，”庾海目前還不打算和他們碰面，而且家裏那東西離自己遠了怕是遭不住。

“好吧，那我快去快回，”雖然失落，安溪還是準備抓緊時間，一個猛紮，在海面漾開幾圈細波，消失不見了。

明明是他賴以生存的海域，現在都不能肆意游玩，都是許惟知一手造成的，自然不能便宜他。

安溪很聽話，游了幾圈後才戀戀不舍地回到庾海旁邊。

變得極小，跳進他吐出的小水球裏，趴在邊緣向往的看著廣袤的大海。

“沒事的，很快你就能重新回到海裏，”庾海出言寬慰，只要海神撤回懲罰，一切都能回到原點。

回去後他首先將安溪放進浴池裏，才轉身出去，說是要替他準備食物。

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狠戾淡漠，將早就弄好的海草餅飯和深海小魚幹擺上桌後去了地下室。

在樓梯間都能聞到濃郁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他蹙眉按下開關，敞開的門後是與安溪待的一般大的浴池，但相較上面澄澈清亮的海水，這裏充滿了血汙，水面還漂浮著大小不一的排洩物。

中央有個被吊著的人，此時腦袋無力地垂著，嘴裏發出細小瀕死的嗚咽，聽到動靜渾身輕微顫抖下，想要掙紮著擡頭也做不到。

在離浴池半米遠的地方庾海停下了腳步，漠然地看著這殘忍的場面。

“加上安溪一共36條人魚被你殘害，”今天是第16下，庾海擡手召集出自己的靈氣，凝聚成劍狀朝那人揮去，很快他胸口本就破爛不堪的布料這下直接碎開，露出滿是傷痕的身體，有好幾處已經開始往外淌惡臭的膿液。

用靈氣留下的傷痕要恢覆很難。

新添的這條刺目顯眼，他們這種也算是自然的力量，可以將痕跡劃破肌膚刻進骨血。

但那人也就是象征性地動彈幾下便沒了動靜。

研究院裏的爆炸是因為在狹小的空間內瞬時聚集的靈氣突破閾值，加上花卷他們橫沖直撞的靈氣，直接將範圍內所有容器擠壓破碎，這才導致易燃氣體洩出。

那刻除了瞬移到安溪身邊去，順帶著也將許惟知護住，並不是想救他，只是不想這麽輕易地讓他死去，不然給予他兇殘行為的代價太低。

逝去的生靈也將不得安息。

像現在，許惟知意識早已模糊，只有殘存的幾層痛感，讓他身體還能做出些反應，也只能依靠靈氣續命，只要停止輸送靈氣，他會即刻斃命。

這裏的氣味令庾海作嘔，強忍著惡心抽了他一下後就趕忙出去了，安溪還在等著吃飯呢。

*

“今天玩得怎麽樣，”郝遲和唐小鴨就著淺灘直接就躺下了，任由緩緩地浪潮輕撫過他們小腿。

“好玩哇，就是有點累。”

分明一直都是由郝遲在控制行動，到頭來小鴨重新踩到地面卻雙腿一軟直接將全身重量壓在郝遲身上，滿臉疲軟，累得不行。

“那我們再躺會兒，也到午餐時間了，餐廳今天還有昨晚一樣的小蛋糕，”郝遲也感覺到有些疲憊，索性合上眼小憩，雖然做出副游刃有餘的姿態，但懷裏的人讓他半刻不敢松懈，稍有不慎怕是會帶著小鴨栽進海水裏去。

小蛋糕？好像昨晚是吃了個塗滿果醬的糕點，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是，一口下去就爆漿，清甜的果味直接就在口腔裏炸開，像是有人在嘴裏現搗般新鮮。

回味著那個美妙的感受，唐小鴨猛然睜開眼，起身小弧度推搡著旁邊的郝遲：“我覺得現在不去，待會小蛋糕可就要被搶完了。”

一上午除了水，他倆都沒進食，也該餓了。

“沒關系的，我讓他們直接送到房間去，”難得郝遲沒立馬應下，暖洋洋的日光灑在放松下來的身子上，便更覺疲乏。

他側著腦袋欣賞郝遲在陽光下的模樣更加精致耀眼，便伸出手描摹著看著就令人開心的容顏，幾乎沒有猶豫，郝遲戰勝了想吃小蛋糕的心思，唐小鴨重新躺回到他身邊：“那我得多要幾個。”

“能吃多少就讓他們送多少，”聽到他計較的小語氣，郝遲忍俊不禁地回話，頓覺疲憊之感消散不少，

“好~”唐小鴨很喜歡郝先生對上自己時那毫不掩飾的縱容和寵溺，那是獨一份的偏愛，回話時也不由自主地拉長尾音。

83安溪篇（十五）

他們回到酒店沒多久，花卷跟紀彥辰後腳也跟著進來。

“你們自己先去挑，我和哥先去餐廳那邊等著，”紀彥辰強行插入唐小鴨和郝遲之間，示意擡手指了下餐廳的方向後就拽著不大樂意的郝遲往那邊走。

唐小鴨不疑有他，跟子花卷身邊就朝糕點區過去。

確認他倆走得有段距離後紀彥辰才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猜我見到誰了。”

“誰，”郝遲現在並不想跟他玩猜謎游戲，也就沒擺出啥好態度。

“庾海，雖然他換了個發型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而且他還帶著安溪，就擱著淺灘那塊玩呢，”紀彥辰估摸著花卷並沒察覺，也不打算告訴他，畢竟那天之後他們幾個除了唐小鴨都咬定安溪是許惟知的同夥，連白白兔都是滿腔怒火。

紀彥辰自然是相信花卷的說辭，但害怕貿然說出來花卷會沖動，考慮到旁邊的庾海，估計會吃虧，所以想先找他哥商量商量。

“庾海我是相信的，至於安溪……”郝遲也拿不準主意，不排除庾海想要包庇同類的私心，但也並不打算強行讓他們現身說明，可能對方是在找合適的時機解釋。

“要告訴他倆麽”

“先不要聲張，”本來小鴨腦子裏就裝不下太多的事，這段時間也讓他緩緩，花卷也是同理，能感受他對安溪的敵意，硬碰硬勢必會很危險。

“行，那我就先當做沒看見，”郝遲的話就像是顆定心丸，穩住了紀彥辰猶豫的心思。

*

“這個我昨天晚上試了，跟山裏的漿果味道很像，不是很甜吃多了也不膩，”小鴨將一塊淋有玫紅色果醬的小方形蛋糕舉到花卷跟前極力推薦。

花卷也沒有猶豫，直接夾起兩塊放到自己盤子裏。

“是要給小紀的麽，”

“當然，畢竟他現在是我的伴侶，我們的東西都要成雙成對，都是美好的寓意，”花卷理所當然地對他解釋。

唐小鴨低頭打量自己的盤子，便也學著花卷把餐盤裏的孤單的食物都多拿了份，他也想要圖個美好的寓意。

果然花卷懂得真多。

*

“東西給你放宿舍外的櫃子裏了，到時候記得去取，”葉琪穿著花哨的沙灘褲，大搖大擺地在餐廳裏逛。

“行，謝謝哥，要幫忙通知小葉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在旁邊熟稔地和他交談。

“不用了，葉雲這臭小子連他哥的行程都搞不清楚，看來是真在忙，到時候我自己聯系他就行，”葉琪只是順道過來放松幾天，不想耽誤他們工作，大手一揮，“你也去忙，不用管我。”

“那行，哥你要是有事就找我們，”那人也不推拒，寒暄幾句離開了，這幾天客流量確實多，又都是些不好惹的人，他可不敢怠慢。

前段時間幾乎是住在那深山裏了，果然黃天不負苦心人，真讓他挖到幾株寶貝，等跟這邊的秘密買家出貨後可是能有筆不菲的報酬，這麽說也能在這邊市裏買個單身公寓了。

美滋滋地想象著日後的生活，葉琪此時看誰都很順眼。

“嘖嘖嘖，這些東西弄這麽好看有什麽用，”葉琪對著櫥櫃那些精致的糕點就不太滿意了，進了肚子裏還不是得混做一團，凈是搞些花裏胡哨的包裝，還好這種東西只坑有錢人。

“有用的啊，看著那麽可愛漂亮的模樣，就能胃口大開的，”冷不丁冒出的反駁聲把葉琪嚇得一個激靈。

轉頭對上兩張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臉後葉琪直直往後退了好幾步。

這染著非主流發型的家夥怎麽搞到一塊去了？

那次在山裏見到那小黃毛後回去跟師傅提了嘴，結果他神情肅穆，說是怕沖撞了山裏的神靈，硬生生讓他連續七天半夜起來跪拜山神龕，本來他還半信半疑，但那紅毛肯定有問題，當街大變活人吶。

他倆待一塊，看來都有問題。

顯然對面那倆也認出他了。

尤其是黃毛，眸子一亮就沖過來抓住他的手腕，用略帶顫抖的聲線：“終於又見到你了，救命恩人！”

“哈？”葉琪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麽就成他救命恩人了，他此刻只想甩開他的手。

“就是救命恩人吶，”唐小鴨在紀錄片裏看到過，對於他這種救過他鴨命的就稱作救命恩人，當初多虧他把自己送到人類世界裏，不然他肯定不能獨自下山，也就不能遇見郝先生。

“嗯，他確實是個好人，”花卷沒阻止小鴨湊到葉琪跟前，他也記得那天獲得過這個人類的幫助，果然是有緣分，冥冥之中救過小鴨的人類也給予過他幫助。

左右為難的葉琪欲哭無淚，只能強撐迷惘的神情裝傻：“你們應該是認錯人了，我從來沒見過你們啊，”最好能立馬放他逃走。

花卷和唐小鴨默契地對視一眼，人類的記憶居然這麽差，即使他說不記得，但氣息就是當初遇見時那般，絲毫沒改變。

“恩人你真不記得了啊？”唐小鴨不死心地追問。

“真不記得，”葉琪繼續堅定地搖頭矢口否認，真不敢當，他倆指不定是啥吸人氣的妖精，絕對不能承認。

花卷拍了拍唐小鴨，示意他不要著急：“抱歉，或許是我們真認錯了。”

“哦，”唐小鴨聽話地松開手，任由葉琪逃也似地離開。

在去餐廳途中他忍不住跟花卷解釋：“我肯定沒認錯，就是他，氣味不會變的。”

“嗯，但這個人類看起來似乎很恐慌，是不是誤會了什麽，”花卷當然相信小鴨的話。

大老遠的郝遲就註意到小鴨渾身散發著失落的情緒，等人走近後便適時出聲詢問：“怎麽，喜歡的小蛋糕被搶完了？”

“沒有哇，”唐小鴨重新打起精神，快步跑到郝遲跟前放下餐盤就跟他講述剛才的事。

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被救命恩人拒認的委屈。

“所以當時披著的不合身大衣就是你救命恩人的，”還以為那件衣服是唐小鴨撿的，結果是其他男人的。

不明白他為什麽想問這個，唐小鴨還是點頭解釋：“嗯，變成人類後光溜溜的，又沒了皮毛，確實有些冷，多虧了救命恩人把衣服送我，不然得變成凍僵的鴨子哈哈哈哈……”想象那個畫面唐小鴨自己率先笑起來。

但周圍的人似乎都不覺得好笑，莫名地盯著他。

“你那救命恩人還在嗎？”郝遲得親自問問，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看見了，要是真看見了，得采取些手段讓他忘記才行。

“算了算了，這都多久的事了，”紀彥辰趕緊憋著笑出來制止，從他哥關註點跑偏開始他就開始看戲，這男人絕對是在吃醋，沈浸在愛情裏果然都很小心眼。

“不知道，他可能有急事，跑得可快了，”小鴨指了下葉琪離開的方向，“不過還真巧，他也是花卷的救命恩人哦。”

這下子紀彥辰幸災樂禍的表情還沒收回去就僵在臉上，望著花卷艱難地開口：“他也給你披衣服了？”

“沒有，救命恩人還談不上，就是順手幫了我，”花卷趕緊澄清，在那些紀錄片裏很多時候主角們結為伴侶之前就是這種關系，可不能讓紀彥辰誤會。

“也是，”這祖宗是要比小鴨子聰明上幾分，還用不著別人出手幫忙。

“畢竟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是有機會確實該好生招待番，”‘救命恩人’這四個字郝遲特意加重語氣。

“那下次我再遇見絕對不讓他溜走，”對於他真實想法全然不知的唐小鴨十分感動，郝先生只因為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要親自感謝，他人怎麽能這麽好呢。

作為旁觀者，紀彥辰清楚地了解他倆根本不在一個頻道，只能在你心裏默默地替那位‘救命恩人’祈禱，下次千萬不能再遇見了，迎接他的絕對不是好東西。

*

“阿佑你這身子實在是不宜再下山，”淵捂著白獅冰冷的手掌語重心長地勸阻。

“上次就該把小鴨帶回來，跟著人類準沒好事，”白獅雖作勢要走，但僅手被淵桎梏住就使不上力氣，看來元氣消耗得越發快了。

即便他極力裝出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淵依舊能準確察覺出孱弱的氣息，當日透過水鏡瞧見那小鴨子毫無征兆口吐鮮血時阿佑靈氣波動較大，使得原本就不堪一擊的身子更加岌岌可危。

“遇上那鴨子的事你就容易控制不好情緒，”淵半是嫉恨半是幽怨和擔憂，什麽時候能把他在眼眸的位置多分上些。

“我早就把他視作親人，自他破殼時起便沒離我太遠，如今自身下到人類世界，實在是不放心，你又何必這般糾結，”白獅這次輕松抽出手，撫上淵別扭的面容。

冰涼的觸感讓淵心中一悸，握上那只修長骨感的手放到懷裏企圖將自身的溫度傳遞過去，苦笑道：“那阿佑為何從未將我視作卻親人，這些年的情誼終究是敵不過那鴨子，”這事主要責任在於那兩條人魚，作為易春山山神，他自當會為收到波及的動物討回公道，但如今只能借著由頭來跟阿佑多說些話。

就算是要挨罵，要被記恨也沒關系。

每當面對淵如同稚子般鬧脾氣白獅就覺得無奈又令人發笑，但隨即而來的便是無盡悲戚，這種面容又能看多久，現在波瀾不驚的日子底下早就潰爛不堪，如同他現在這幅模樣，連原色都不能重現展現，只能依靠人類肉身穩固神元，其實稍有不慎就會丟掉半條命。

也只有他那固執的傻阿淵會執拗地替自己用靈氣續命，拖得越久他心中的釋然的情緒就會變得越覆雜，以後還怎麽安心地離開。

84安溪篇（十六）

“你為什麽要救我，”安溪幻化成人形，渾身赤裸地站立在浴池中央。

“畢竟事情因我而起，”庾海想過安溪遲早會恢覆，但沒想到會這麽迅速，轉眼的時間就變回原來生人勿進的模式，而且現在他雖然強撐著化做人形，但他周邊因小弧度顫抖而漾開的水波和那不帶血色的瘦削臉龐無不昭示他此刻極差的狀態。

“那為什麽又要救下他，”安溪神智回籠那剎，令他作嘔的腌臜氣息就由地底下傳來，其中夾雜著庾海的氣息。

爆炸聲傳來那刻他其實覺得就這樣結束也挺好，不用費力去追究許惟知的殘暴行徑，自己也不必再帶著憤恨與愧疚活下去，但都被庾海毀了。

庾海將備好的食物繼續用可以飄在水面的盤子推到安溪面前：“先吃點東西，你上午也該玩累了。”

看著他不生波瀾的神情安溪只覺得心中騰起沈重的無力感，索性仰躺進水裏，任由新鮮的流動海水灌進他的口鼻，只有窒息的痛楚才能減輕他心中的懺悔。

很快被撈起。

庾海見勢不好，直接朝池子跳下去，化作人形的身子在水下可撐不了多久，單手摟著安溪的腰將他從海水裏撈出來，對上那毫無求生意識的淡漠面容他就一肚子無名火。

“你還真是自私，是你親手將他們的鱗粉灑進大海，想就這麽溘然逝去，你覺得有顏面去見那些被許惟知戕害的同類嗎，你對得起他們嗎！”庾海幾乎是咆哮著吼出這些話。

安溪眸子裏的怒火也再瞬間‘噌’得被點燃，使勁推開面前的人，眼睛猩紅像是頭發瘋的野獸：“你他媽的管我，我就是自私，就算沒顏面見他們又怎樣，你以為他們還願意再看見我，我能怎麽辦，他們又能怎麽辦，我根本救不了他們，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越往後他的聲音也越發顫抖，逐漸帶上嗚咽，他以為自己會流淚，但臉上卻沒有濡濕爬過。

這通話用盡了他全身力氣，此刻身形已經不穩，只能向後堪堪倚著池邊。

“你先不要激動，”庾海擡手表示不會再靠近，安溪此時處於崩潰的邊緣，任由舉動都可能是擊潰防線的最後跟稻草，庾海輕啟薄唇發出人魚特有的聲音想要安撫對方，順便了解他和許惟知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果然不出五秒，原本稍顯猙獰的安溪眼神開始渙散，渾身的戒備也緩緩消失，最後乖巧地聽從著庾海話裏的指示將眼睛合上。

“好好睡一覺吧，”庾海話音未落，安溪扶著池邊的身子就開始左右搖晃，最後在外力幹預下整個人直接倒進他懷裏沈沈睡去。

抱起安溪去到外面的客廳，仔細地替他擦拭身子後又耐心地幫他把黃發擦幹，無論何時，這頭溫暖的黃發總是令他心生向往與愉悅。

最後又抱起他進了臥室，聽著他綿長細膩的呼吸聲庾海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也合上眼，將神識抽離進入了安溪的睡夢裏。

入眼便是望不到邊際的海水，即使在深夜裏也平靜無風，偶爾的小浪花都是海底的生物偷跑上來放風。

幾顆湊在一堆的腦袋用著奇怪的聲音在交談，庾海聽了個大概，就是在下面待久了覺得無趣，終於找到機會偷溜出來，還準備商量著大膽些上岸去瞅瞅。

其中有個細小的反駁聲，即使聲線稚嫩庾海還是瞬間認出，那就是安溪，和他短暫性失憶期間的聲音語氣如出一轍。

他認為人類就如同那些年長人魚口中說的那般危險。

此話一出很快被淹沒在其餘的興奮聲中，可能是見沒人魚讚同自己的意見，他便獨自游得遠些聽他們激烈討論。

“你不要害怕，我們在一起人類是絕對傷害不了你的，”有同伴註意到他，游過來寬慰道，“安娜奶奶之前就遇見過很友好的人類，是名年輕男性，不僅誇安娜奶奶長得漂亮還熱情地邀請她去家裏做客。”

“奶奶去了？”安溪似是不相信她會這麽輕易地跟著人類走，萬一是陷阱該怎麽辦。

“沒有去，但是那人會隔三差五地給安娜奶奶送岸上美味的食物，直到、直到他自然老去，在他七十九歲之後的很長段時間奶奶都沒見到他，然後奶奶也不再到岸邊去了，”那條小人魚說著還黯然神傷起來，那個人類去哪兒了他都懂，只是為撫養他們的安娜奶奶感到難過。

安溪自然也明白，但人類的壽命就擺在那裏，比起他們只是一小段時光。

但他話裏也有讓安溪心生向往的地方，在沒有水的陸地，危險岸邊，能稱得上另外個世界的地方能有個生靈時時記掛著你，光是聽著都很神奇。

終究在同伴的勸說和自身隱秘的期待下，安溪毅然決定跟隨他們一同游去岸邊。

很湊巧的是，當他們游到臨近城市的海邊時正好有大堆人類聚集在沙灘上又唱又跳十分熱鬧，被他們的氛圍感染，他們幾只靈氣充沛熟於化形的便偷摸著上到了陸地。

相較於那幾只直接混進人群的人魚安溪還是比較謹慎，躲在礁石後探出腦袋遠遠地看著人群聚集的地方滿眼羨艷。

正看得入迷，後面兀得傳來聲輕柔的詢問：“你好，是身體不舒服才獨自留在這邊嗎。”

正是穿著白T恤和黑短褲的許惟知，這時的臉看著倒不像現在裝出副年輕的模樣，是真的充滿健氣活力，活脫脫剛畢業的大學生。

“身體沒有不舒服，”安溪也被他的氣質吸引，但頭次和人類碰上他的語速放的很慢，生怕自己露餡。

被他反應逗笑的許惟知直接蹲下身，很自來熟的調侃：“你說話的方式好奇怪。”

“有嗎？”自知理虧的安溪立馬紅了臉，轉過頭想要掩飾自己的窘迫，“我說話一直就這樣。”

“哈哈哈哈抱歉，你的聲音很特別，說起話來也很可愛，”許惟知笑得越發肆意，怎麽會有人說像是才學會般。

被這樣嘲笑安溪當然不甘心，氣急地轉回頭想要警告這個無知的人類，但所有的話都被那個粲然的笑容堵在嗓子眼。

分明是在夜晚，這個人類笑起來竟有些晃眼。

庾海明白這裏就是他們的初遇，也就是孽緣的開始。

像很多故事的常規發展，通過聊天安溪和許惟知逐漸熟悉起來，有時他會帶著在海底找到的漂亮玩意送給對方，有時是漂亮的貝殼，有時是珍稀的海草，許惟知也會給他帶各種人類美食，但每次見面都是在那晚相遇的海灘。

安溪沒做過多的解釋，許惟知也很自覺得沒過多追問。

但在很平常的見面那天，安溪坐在矮礁石上，便用腳劃著水邊享受著許惟知帶給他的水果拼盤，旁邊突然傳來句：“你不是人類對嗎，”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眸安溪身子直接僵住，反應過來就想直接紮進海裏逃走，但對方敏銳地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這麽句毫無可信的話卻讓安溪出奇地平靜下來，沖著許惟知懵懵的點頭，坐實了自己非人的身份。

許惟知立馬展露出欣喜的神情，直接伸手將安溪抱住，不住的在他耳邊感謝他能如此信任自己。

之後安溪便跟著許惟知頭次踏進這片海灘之外的其餘地方。

對於人類世界，安溪覺得像是被許惟知引領著打開了潘多拉的寶箱，見識了很多危險又迷人的事物。

“這杯酒就俗稱海上生明月，”許惟知帶著安溪走進家酒吧，將一杯親自調制的酒推到他跟前。

“不就是把生雞蛋放進白酒裏面麽，”安溪覺得這杯並不突出的酒配不上這講究的名字。

像是料到安溪會是什麽反應，許惟知重新將杯子勾到自己面前：“名字只是個代號，你賦予酒什麽名字，他也不會懷有相應的內涵。”

“對了，你是不是還沒有名字？”

“唔嗯，”安溪思忖會想來確實沒有，他們人魚都有獨屬於自己的聲音，出聲就能互相辨別，再就是安娜奶奶用對應收養的順序來區別他們，自己正好是第十一位。

許惟知晃著手裏的酒杯，透過清澈的液體貪婪地打量那張完美的臉蛋：“叫安溪怎麽樣。”

“安——溪，聽著不錯，但為什麽要叫這個啊，”安溪學著重覆了遍這個名字。

“安字並沒有特殊含義，只是你需要個姓，但溪字是因為我覺得你的長相不像是洶湧危險的大海，更傾向於恬靜閑適的溪流，很適合撫慰疲憊的心靈，”許惟知裝腔作勢的一通輸出。

立馬把安溪哄得團團轉，似懂非懂地點著頭：“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深意，但我很喜歡這個名字，謝謝”而且安娜奶奶的名字一樣也有個‘安’字誒。

“不用謝，你喜歡就好，”許惟知重新將那杯就推到他面前，“能陪我喝杯麽，安溪。”

這名字按理來說起的草率，但聽到許惟知這麽稱呼自己心中不免悸慟，躑躅地應道：“好的。”

在那之後安溪上岸的次數越發頻繁，在人堆裏露面的次數也在增多，與許惟知的情誼也愈發深厚。

看到這裏庾海就已經憋了滿肚子氣直接脫離出安溪的夢境，許惟知這完全就是邪惡人類誘拐無知人魚，盡是花言巧語，換個正常心智的人類都不會被哄騙，還有這個名字分明是在譏諷，被他天花亂墜的解釋後就像是鑲了巧克力邊的屎。

狗都嫌棄。

85安溪篇（十七）

果然不該限制那些小人魚，不然就是白長了歲數，一點辨別能力都不具備，到頭來反倒被哄騙得團團轉。

在他不滿地在心中譴責族群裏的規矩時原本睡得很沈的安溪猛然睜眼。

歪過頭凜冽的目光陰惻惻地望向剛才出現在夢境中的庾海。

“論能力我確實比不過你，你想要知道什麽可以求我說，下次別擅自做這種惡心人的事，”安溪現在都不願再閉眼，腦海裏全是被強行安排重現的回憶，然而將傷疤重揭都只是為了滿足庾海的好奇心。

這話庾海無言以對，這事是他做的不夠道德，但意外的是安溪居然能從他的催眠之下清醒過來，意志力倒是變堅定不少。

但也只是楞怔幾秒，很快恢覆一貫的笑意，毫不在意那充滿敵意和警告的眼神：“洗耳恭聽。”

沒想到他會這麽不要臉，安溪也不願在看他，將視線轉向淡藍塗層的天花板，淡然地開始講述和許惟知之間的糾纏。

安溪這個名字，他其實說不上多喜歡，只因為這是許惟知取的，也多少帶著濾鏡。

含著莫名加速的心跳他仰頭將那杯‘海上生明月’一飲而盡，周圍有目睹這壯舉的人類發出起哄的叫聲，刺激得澆灌在喉壁的辛辣液體愈發灼熱，燒得他嗓子疼。

那瞬間開始，他便全身投入進人類所認為的狂歡，許惟知帶著他進出了許多夜幕下依舊熱鬧非凡的場所，奇怪的是再也找不見當初那種覆雜隱秘的心情。

漸漸的他也失去興趣，每次就只是興致缺缺看著那些顏色各異統稱為酒精的液體，沒了想要倒進嘴裏的欲望，餘光打量著同樣沒動作的庾海終於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感覺你也不是很喜歡這些地方，為什麽非得帶我到處跑。”

那時的許惟知笑而不語地搖晃著手裏的酒杯不置一詞。

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安溪也生出幾分脾氣，撇過頭全程沒再跟旁邊的人搭話。

直到淩晨周圍的人類歡呼聲緩緩散去他也終於耗不下去，起身就準備返回海裏去，這時許惟知倒是強硬地將他攔下，直接牽起他的手腕往外走。

被觸碰到的肌膚溫度陡然升高，隨即四散蔓延在身體表面。

明明已經到了人類休息的時間，街道依舊明亮輝煌，道路兩邊還是有很多商鋪和緩慢散步的人類。

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消失殆盡，安溪發現就這麽默默地徒步行走似乎也不錯。

“如果你的頭發是黑色就好了，”許惟知突然冒出這沒頭沒腦的話安溪也不知道該怎麽回。

但他純真的金發在海裏可是羨煞不少人魚，這個人類果然很沒眼光。

“金發也很適合你，但都上岸來了，想不想嘗試下人類的魔法？”

鬼使神差的安溪點頭答應了，他知道人類肯定不會魔法，但想見識許惟知到底想幹嘛。

如果當時他停下因緊張而四處亂飄的視線，擡頭就會瞧見許惟知幽深的眼眸並沒有停留在他身上，直接透過他在找尋另外道相似的影子。

答應了對方後，安溪很快就接受到指示，結果對方所說的魔法就是把一堆黑乎乎臭烘烘的黏稠的粥樣物塗抹在毛發上，過程中也很難熬，最難受的就是弄得他頭皮發麻發癢還不能隨意動。

完事後看著鏡子裏一頭黝黑發亮的短發安溪感覺到明顯的陌生，果然還是原生毛發顏色更順眼。

全程陪同的許惟知無比滿意，當即帶著安溪去研究館轉，向他介紹著各種在遠洋捕撈上來的珍稀物種，也向他展示近日來的研究成果。

安溪的眉頭便蹙得越發緊，他不懂什麽叫做實驗，他只知道這些同屬於大海的動物都不是自願上岸的。

“為什麽要把它們關著，”在這一方小小的盒子裏裝了很多同種的魚類，光是看著就讓安溪開始透不過氣。

“我是在救它們，”許惟知撫上透明的玻璃外殼，神情肅穆且為難，“當然我也不是完全出自於對它們的不忍，只是能從他們體內獲得我想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體內，那豈不是很危險。

察覺到他的顧慮，許惟知繼續解釋：“都是專業儀器，幾乎沒有危害，比如說這條在深海峽谷裏的棉魚，體內有種物質能使人類受損的視網膜在一天之內恢覆如初。”

“視網膜？”安溪頭次聽到這個詞。

對於他疑惑地歪頭尋求解答的模樣許惟知很是受用，耐心地跟他解釋好一通，到最後安溪也只大致了解這是涉及到眼睛的，那確實還蠻重要的。

後面許惟知又侃侃而談講了很多新奇有趣的字詞，即使不懂安溪也強撐著精神聽著，到最後實在是撐不住才昏昏沈沈地睡去。

再醒過來外面還沒亮，不，應該是更加暗了。

“你最近很累？”許惟知似乎一直在旁邊。

“不累啊，”但這覺他睡得格外滿足，絲毫沒有疲憊之感。

“你幾乎睡了一天，現在是晚上八點，”許惟知指著墻壁上的覆古掛鐘戲謔地開口。

自知失態的安溪直接鬧了大紅臉，起身作勢就要逃回海裏去躲幾天，這也太丟魚了，這麽能睡。

“誒，你這魚怎麽動不動就要跑，我又沒編排你，”許惟知像是早料到他的反應，攔在門口不讓開，“而且這裏比不得外面，不論是何物種都輕易是出不去的。”

“我覺得該回家了，”安溪篤定地又朝窗戶過去，哪有他說的那麽玄乎，連人魚都能困住。

‘砰’

清脆的撞擊聲後安溪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泛紅的額頭，居然真的出不去。

“你們人魚都這麽倔？”許惟知蹲下身忍住笑意替他揉著額頭，但他話裏的嘲弄安溪可是一清二楚。

“我要回去，你快點把我送走，”安溪更不想待了。

“你再跟我去個地方，之後就把你送到海邊，”許惟知狡黠地沖他眨眼，之後不等他做出決定，直接拽著人往外走。

本來也沒打算反抗的安溪跟著許惟知一路來到棟很高大的建築面前。

“我們就坐在這兒，你等等我，”許惟知將安溪領到建築對面的木椅上坐著，自己則轉身跑開了，很快又抱著堆東西回來。

掏出個熱騰騰冒著氣的紅薯遞給他：“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你應該會喜歡，是甜的。”

聽到是甜的安溪忙不疊地接了過來，無視掉小巧的勺子，直接上手掰開滾燙的皮露出糯黃的肉，大口大口地往嘴裏送，突然頭頂一重，順著胳膊向上看去。

“你幹嘛？”

許惟知笑瞇瞇地把手掌覆在他頭頂：“沒啥，就是覺得你們人魚吃東西還挺豪放，不燙嘛。”

“有點燙，但不影響，”如實來說，這點溫度安溪根本不放在眼裏。

“前面的大樓叫醫院，是為人類專門解決病痛的地方，”許惟知將手收回口袋，暗自摩挲著指腹殘存的溫度，“但幾乎每進一次都會花掉很多積蓄。”

積蓄安溪知道是什麽意思，是人類用自己的勞動或者智慧獲取的錢財，一筆筆攢出來的。

“你猜這倆人的關系是什麽，”許惟知突然眼神示意到兩個雄性人類。

光是肉眼都能看出背著個黑色破敗帆布包的男人歲數要比旁邊那位有些不耐煩的男人歲數大上許多，兩人眉眼間有幾分相像。

但那位年長男人渾身透露出的畏縮謹慎讓安溪口中的‘父子’不能輕易說出口。

“他們就是父子哦，”許惟知很清楚安溪心中所想，直接出聲證實。

“怎麽可能，”安溪也是脫口而出自己的質疑，按照人類的壽命來看如果是父子只能是年長的那位是父親，但此時他站在年輕男人身邊活脫脫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很快許惟知就出聲解決他的疑惑。

“確實是父子，那位中年男性花費數不盡精力和錢財將旁邊那位養育成人，但不幸的是前幾天他在醫院確診了很難治療的病，需要花費十萬元人民幣，”許惟知簡單解釋著。

“就因為十萬塊錢，他就忍心看著自己的父親滿懷愧疚，”安溪雖然不懂十萬塊錢是多大的概念，但世間還有什麽能比過養育之恩，就像是安娜奶奶對他們來說就是會永遠供奉的親人。

“安溪，作為人魚來說你確實會很難懂，提到錢，任何人都不用去論是非對錯，只能看有沒有仁義道德，但多數人都是沒有這種東西的，”許惟知並沒有試圖讓安溪換位理解，只是想簡單地表述自己的想法。

之後安溪沒再出聲，只是握著逐漸變涼的紅薯，緘默看著醫院門口不斷的人群。

觀察著他們各不相同的神情，有悲痛、恐懼、麻木的，亦有喜悅、震驚的，這裏面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醫院的墻壁每天都會接受到比寺廟更虔誠的祈禱，”許惟知說這話時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安溪沈默的臉。

確實，如果沒有能力和全部的把握救治重要的人，那就只能祈禱上蒼了。

深夜的一角，人世的鏡子。

難怪他們都說人類都很壞，生活在這種環境之下除了些天生的壞種確實也更容易孕育出瓶品質不好的人類。

所以許惟知帶他過來看這些就是為了讓自己相信他對那些動物做實驗的目的？

“我要回去了，”心中開始憋悶，這邊幾乎被負面情緒包裹，待久了他就感到生理性的不適，白著臉起身就要走。

再次被攔下。

“我帶你過來是有事求你，”許惟知這才坦白，“我需要你的幫助。”

這個幫助安溪心中大概明白是需要自己幹嘛，對於許惟知對同類能有如此憐憫廣闊的胸懷他是會為之讚賞，但涉及到他的安危，不禁有些遲疑。

“我不會傷害你的，說實話，初見時我便不可自拔地被你吸引，而現在你換成我心儀的發色後就令我再也挪不開視線，”許惟知松了手上的力道，將臉轉向另外側，只留下泛紅的耳垂。

突如其來的表露心跡和那羞赧的模樣都讓安溪的腳死死粘住，也如同許惟知話裏那般挪不動步子。

他似乎和安娜奶奶一樣，幸運的遇見了會在意自己的人類。

86安溪篇（十八）

躺上冰冷的平臺，頭頂是晃眼的白熾光，肌膚上傳來被尖利針頭刺破的痛楚，安溪能清晰感知外界液體被推進體內。

不一會眼前就開始出現重影，四肢也逐漸卸力。

被口罩和帽子包裹得只剩下雙眼的人靠近，他也能瞬間認出那是許惟知。

對方眸子裏安撫的眼神讓他緊繃的神經緩緩放松，但心中依舊開始犯怵，完全沈睡之前還在心裏盤算著如果能再次醒來就決定再和許惟知談談，如果再不能醒過來，那就是賭輸了。

“醒了麽，你喜歡的海鮮粥正溫著，”話語裏透著明顯的興奮。

除了感到些疲乏，並沒有其他不適，安溪便沖他露出個粲然的笑容。

那刻才全然放下心來，是賭對了。

但事實卻殘忍地告訴他賭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之後兩人的關系變得越發親密，以前還遵守規定最多三天必須回到海裏的安溪索性大半月才回海裏濯洗沾染得愈發濃郁的人類氣息，但因為心裏

而許惟知的家裏也逐漸多出另外個人存在的證據，水杯、牙刷、浴巾乃至水杯，都是他親自置辦，還都是一眼能看出屬於成對的類型。

跟著進研究館的次數也變得頻繁，據安溪觀察，那些動物確實沒遭受到實質上的傷害，在狹小的培育箱內依舊活潑的游動著，但每次進到這處光明敞亮的培育室他都感到輕微的不適，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勁。

“安溪，你今晚又要回海裏麽，”許惟知端著鮮榨的深海矮藻汁進來熟練地算著日子。

“對呀，而且我估應該會多過幾天才會回來，”好久沒去看望阿娜奶奶了，這次得過去問候下她，安溪接過後順勢嘗了一大口，清涼的汁水讓他忍不住咂嘴。

沈浸在要回去見奶奶和同伴的期待中的安溪自然沒註意到許惟知嘴角詭異的弧度。

“嗯，到時候我去接你，”許惟知每次都會在安溪露面之前守在海邊。

“你倒是每次都很準時，”安溪也不疑有他，之前的時間都很固定，大多是次日午時，從研究館趕到海邊也沒幾步路。

“說明我倆心有靈犀，”許惟知最近總是喜歡說些暧昧的話，讓安溪支支吾吾地不知該怎麽回答。

夜幕降臨，許惟知將安溪送到海邊，親眼看著他將修長的雙腿變作夢幻耀眼的長尾，隨後目睹他消失在漆黑的海面，過了半小時後才舉起手揮幾下。

安娜奶奶雖然也住在托雷斯海峽，但棲身的地方要更深些，必須經過很大一片黑珊瑚，許久沒來安溪差點迷失在裏面。

“我的天，小十一你還知道過來，最近去哪裏玩了，也不帶帶我們，”在離出口不遠的地方被眼尖的同伴發現，才順利地被帶出來，“哎，你那麽漂亮的金發怎麽變黑了！”

在自己前面被收養且年歲大於他的便會在稱呼前加上個‘小’字，雖然安溪不是很喜歡，但叫得多了後也就默認應下了。

看著熟悉的面孔和漂亮的尾巴安溪就放心了，面對他的疑問也不敢將自己在岸上發生的真實情況告訴他們，只能故作鎮定敷衍：“就在臨海，我在那邊發現了好多美味的墨角藻和珊瑚林，一時忘了時間，”也不全是胡謅，許惟知準備的那些便是新鮮的墨角藻，但這頭黑發就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好啊你，想吃獨食是吧，你這頭發肯定就是墨角藻吃多了導致的，下次也帶帶我嘛，”那條發現安溪的擁有淡藍色長尾的人魚湊到安溪跟前可憐兮兮地請求，最近他都沒找到合胃口的海藻，連小十一這麽挑剔的人魚都覺得美味那肯定是真的不錯。

“或許是吧，”安溪直接借用這個由頭。

“小十一你別管小五，一天天的就知道嘴饞，最好別讓他知道具體位置，不然要不了多久估計就只能去欣賞珊瑚林了，”另外條擁有深藍色鱗片的人魚忍不住出聲打趣，靠近安溪後卻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小十一你身上有很重的味道，那邊是不是已經被別的動物占領了？”

海底的動物也會在心儀的領地留下很明顯的標記，氣味也是其中常用的手段。

“有、有嗎？”安溪聞言立馬往後撤了段距離，擡起胳膊仔細翕動鼻翼，並沒有感知到異味，但他心裏大概知道是什麽氣味。

多半是許惟知的氣息。

“確實誒，你還是小心點，聽說虎鯨群裏有開了靈智的家夥上岸出手傷了人類，被海神的使者狠狠懲罰了通，再也回不了海裏，他的一眾親人因為不服這個處理正暗戳戳地到處惹事，”小五擔憂地給安溪解釋，害怕他侵入了那些虎鯨的地盤。

“他不是活該麽，在海裏作威作福也就算了，上了岸也還這麽囂張，”周邊立馬有受過虎鯨找麻煩的人魚出來發表見解，很快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安溪插不上話，也不想出聲，小五的話聽來心驚，自己不僅私自上岸和人類同住一個空間裏還讓對方知曉了真實身份，海神會不會怪罪下來。

自己也就算了，靈氣多少能提供些保護，許惟知會不會也受到牽連，人類的身板那麽脆弱怕是承受不了。

“你們都到這兒了，非得在外面吵吵嚷嚷的讓我不得安寧麽，”慈祥故作不耐的埋怨聲響起才將他們的話語終止，一條通體覆蓋著五彩鱗片的雌性人魚從洞穴裏探出身子，“小十一可算是舍得來看看我了。”

許久不見的面孔出現安娜很快便註意到，主動朝他打招呼。

“是我的不好，下次我會記得多來看看奶奶，”被叫到名字安溪撓著後腦勺難為情地保證。

“喲，還染了黑發，我覺得不如原來的金發漂亮，”安娜仔細打量了番，心裏還是比較覺得金發更襯他。

“都是小十一偷吃墨角藻弄得，估計用不了幾天就會變回去，”小五出聲替他解釋。

安溪順從的點頭，但安娜奶奶脫口而出的‘染’字讓他害怕年長的她會看出端倪，也不敢再與她對視，怕看見對方探究的視線，好在別的人魚沒在意這個字。

年輕的人魚將安娜團團圍住，都在認真分享著自己的近況，即使聲音很雜對方也能分辨出是誰，且給出相應的想法，從前安溪覺得這個時候都很無聊，無非就是整天找食物、睡覺又和那條人魚鬧了矛盾，或是被欺負了，現在自己的日常都在岸上，不能向從前那樣事無巨細地講給安娜奶奶聽倒生出幾分落寞。

不知過去多久人魚群才慢慢散去，只剩下小五和安溪還在。

“奶奶說她要給我介紹更好的海藻群，你求求我到時候就帶上你，”小五神秘地跟他耳語，臉上滿是嘚瑟。

“小五你先去，我還有話跟小十一聊呢，”安娜註意到安溪的異樣，便想先將小五支開。

“哼，奶奶偏心，”小五雖然嘴裏表示不服氣，心卻早就飛到美味的海藻群了，轉身揮了揮手告別後就消失在黑珊瑚裏。

之前獨自面對安娜奶奶安溪從未像現在這般緊張，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怎麽，小十一不願意把在岸上的見聞講給奶奶聽？”安娜敏銳地辨認出他周遭被侵染的濃郁人類氣息

被問到後安溪反而松了口氣，也是，奶奶是多麽聰明、見多識廣的人魚啊，而且她曾經還和人類有那麽深的淵源，自然瞞不過對方的眼睛。

便簡單地向她講述著和許惟知相遇相熟的過程，尤其是提到對方給自己取的新名字時格外激動。

聽完他的話安娜表現得很平靜，臉上依舊掛著慈祥的笑意，眼底卻不掀波瀾。

“奶奶在生我的氣麽，”安溪忐忑地開口。

回過神的安娜眸子裏閃過幾絲光亮：“當然沒有了，從你的話裏可以聽出對方是個很不錯的人類，安溪這個名字也很好聽，”讓她想起之前有段不錯的時光，只是時間太過久遠，以至於那張臉都模糊在記憶裏。

沒聽到意想之中的責罵，安溪才放下心。

“但是孩子，人類是很狡猾的動物，他所說的‘幫忙’對你真的沒有傷害嗎，”居然還需要人魚的幫助，安娜對此感到不解和擔憂，害怕小十一會被哄騙。

“當然沒有了，”話音未落安溪就忙不疊開口替許惟知辯解，自知失態他紅著臉找補，“已經幫助他很多次了，我現在不就好好地站在您面前麽，”有危害早就出事了。

從他細微的表情和迫切的語氣安娜察覺出異樣的情愫，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神情也變得嚴肅了些：“孩子，在海神註意不到的地方我們是可以到岸邊結識真誠善良的人類朋友，但也只能是朋友，絕對不能有別的心思。”

從未想過這方面問題的安溪想要反駁自己並沒有其他心思，卻回想起之前許惟知袒露心跡的場面，好像他也弄不清楚心中所想，但他並不排斥許惟知的接觸，最近反而喜歡主動湊到對方身邊去挨著。

像是已經習慣且對他的氣息產生了依賴。

“為什麽呢，”糾結半天他還是決定問個明白。

安娜用尾巴大力劃開面前的水域，很快一副流動的水畫便展現在他們面前：“跨越種族，尤其是與陸地上的動物相愛在人魚一族裏本就是禁忌，海神會降下詛咒。”

他自然知道會有詛咒，但望著安娜奶奶愈發嚴肅的神情疑惑道：“詛咒降下的雷罰我可以獨自承受，”這些年來積攢的靈氣應該足夠他活著度過，至於孕育出的胎兒出世便會石化這條懲罰對他並不會有實質性的影響。

畢竟他和許惟知作為雄性都不能孕育生命。

神情覆雜地看著他許久，安娜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耐心勸誡到：“聽奶奶的話，而且人類的壽命很短暫，等他去世後你就要獨自度過漫長的歲月直至到生命的盡頭。”

“我不明白奶奶，難道愛意只能在同類之前衍生，不應該是按照心的指示嗎，”安溪並不能確定自己的心意，只是單純地質疑這流傳至今的規矩。

“你不用明白，只需謹記海神會庇護每一位海洋生靈。”

87安溪篇（十九）

庇佑每一位海洋生靈卻不能任由他們追求真愛。

賭氣似的，安溪看著安娜奶奶轉過身去後沒有道別，直接一頭紮進黑珊瑚林。

等浮出水面後看著寬闊無垠的大海他才冷靜下來，回想起自己的行為滿是後悔，居然對安娜奶奶發脾氣。

但現在讓他回去道歉也不是個辦法，畢竟他是真的不讚同海神立下的規矩，還是等過段時間讓他整理下措辭後再回去找奶奶請罪。

潛在海平面下漫無目的地游蕩幾圈後再次探出頭，太陽已經落了半截，而不遠處熟悉的場景讓他發覺自己已經很熟悉許惟知所在的岸邊，不知不覺地就已經過來了。

這個點的人正多，日頭西滑，細軟砂礫上的餘溫也被不斷撲上來的海潮席卷帶走。

還以為會等幾天才回來，結果滿打滿算也就一天，沒人來接他估計得要自己偷摸著上岸回去。

避開喧鬧的人群，他往偏僻的淺灘游去，待金黃色的尾鰭會露出水面之際邊作了兩條修長的人腿，慢慢朝岸邊過去。

剛上岸在抖落著身上的沙石，一雙踩著皮革沙灘拖鞋的人影立在不遠處，擡頭就和那個一路上都在心底念想著的人類對上視線。

自己分明沒告訴他會提前回來，為什麽依舊能這麽準確地遇上。

不等他開口問出疑惑，對方率先朝他走來，將搭在肩頭的幹凈毛巾遞給他：“你走後家裏總感覺卻了些什麽，原本只是想來這邊散散步，順便想你，沒想到捕捉到一抹亮眼的金黃，跟著過來果然是你，”他說這話時的驚詫和欣喜讓安溪找不出半分端倪。

人類果然很狡猾，短短幾句話就擾得他心神不寧。

“希望你下次想我不是順便，”安溪欣然結果毛巾，擦拭著自己漆黑的短發。

那晚回去他們久違的坐在客廳邊品嘗他收藏的美酒邊交談到深夜，直到月光都變得模糊，打量著那張喝很多酒精都不會有變化的臉，安溪逐漸挪不開眼：“你很狡猾麽。”

即使這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許惟知依舊單手撐著腦袋思忖良久：“確實呢，”說完便直勾勾地盯著開始犯迷糊的安溪。

“好吧，”那熾熱的眼神幾欲化作實質，安溪哂笑著瞥開臉，微微的發熱不知道是酒勁在作祟還是房間裏的溫度過高。

“安溪，和我在一起吧”

猛然突進的聲音和人影讓安溪不敢隨意動彈，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甚至都能清晰地聽到對方胸腔強勁的心跳聲，面對這張總是令自己意志不堅定的臉他哪裏能說出半個拒絕的字。

在點頭應下後許惟知便捧起他的臉，居高臨下地露出真切的笑意，隨後便像是對待珍寶般虔誠地落下細密綿長的吻。

對方喘息時撲灑在安溪肌膚上的熱氣讓他渾身變得燥熱，意亂情迷之際伸長雙手攀附上許惟知的後背，主動將自己送了過去。

當下半身像是被硬生生劈開般疼痛時安溪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滾燙的兩行熱淚，在落地之前凝結成圓潤白皙的珍珠，砸出清脆的聲響，卻不足以掩蓋住兩人交互的喘息。

“我愛你安溪。”

“我也愛你。”

*

當晚之後兩人的關系也變得越發親密，沒有任何經驗的安溪次日醒來顧不上渾身的酸疼，緊緊地挨著許惟知半步也不離開，就算是對方在臥室裏接電話也會亦步亦趨地跟著。

進出研究館也都帶著他。

不少與許惟知相熟的工作人員都打趣地叫他小嫂子，開始他還覺得難為情，後面也就坦然接受了，畢竟他和許惟知連最親密的事都做了，已經算是真正的伴侶關系。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似乎沒多久，三個月就滑過也沒找到機會重新回去找安娜奶奶鄭重地道歉，最近每到早晨五六點安溪就會被腹部的輕微不適疼醒，擡眸看見那張令人安心的臉也只能緩解上幾分。

“嘶……”針刺樣的疼痛讓安溪浸出一層薄汗，只能依靠雙手緊攥住換過的幹凈床單來忍住。

“怎麽了寶貝兒，”被動靜吵醒的許惟知下意識地用手輕撫著安溪的赤裸的後背。

“疼，我很疼……”以往他都還能撐住，這次是真的疼得他快要發不出聲響，只能蜷縮著身子往許惟知懷裏鉆，企圖能得到緩解。

從他隱忍的聲音中察覺出不對勁，許惟知立馬清醒過來，摟著臉色慘淡的安溪神情緊繃：“哪裏疼？”

“肚子，”安溪攥著床單的手指關節都開始泛白，“很疼……”

像是有人伸手在他肚子強硬地拽著五臟六腑，像是要直接生扯出去。

“我帶你去檢查，”許惟知沒有遲疑，顧不得穿外套，只給安溪裹了床薄被子，抱起他就往外走，昨晚正好留在研究館，此刻直接搭乘緊急電梯往培育室去。

昏睡過去後安溪就覺得自己一直在各種荒誕的夢境中輪轉，見到了很多種形態的海神大人還有小五和安娜奶奶他們，看著他們悲戚地對著一堆模糊的東西說著什麽，只能瞧見張合的嘴唇聽不見半點聲音。

恍惚中還瞥見道搖搖晃晃的小身影朝自己走來，嘴裏還發出軟糯的聲音，被吸引註意力的安溪蹲下身，還沒看清楚面容就猛地跌出夢境。

“沒事了，沒事了，不要害怕，”入目便是許惟知掩飾不住笑意的臉。

自己遭受這種痛苦為什麽他還能笑得這麽開心呢。

他拼勁力氣擡手搖搖欲墜之際被許惟知雙手握住，欣喜若狂地開口：“寶貝，你真是太厲害了。”

“嗯？”安溪不明所以，厲害在哪兒。

只見許惟知騰出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他腹部：“你有寶寶了，我們的寶寶。”

“什麽啊，”荒誕的話語讓安溪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沈陷在深沈的夢境之中，他可是雄性人魚，哪裏來的寶寶。

之後許惟知的話就像是道驚雷，把安溪炸懵在床上。

“是真的，剛才給你進行腹部B超時檢測到了細微生命體的存在，可能是之前我沒註意，你體內確實存在著跟人類女性子宮般的孕囊，足夠用來孕育個鮮活的小生命，”許惟知越說越激動，已經有將近三個月了，忘我的發言讓他忽略手心握住的肌膚逐漸冰冷。

“真的嘛，”安溪將手搭上許惟知的手背，僵硬地開口追問，“會不會是機器出了問題，或者是你們看錯了？”

可機器出問題的幾率很小，許惟知的專業能力他也從未質疑過。

“你不用害怕，作為人魚體內會有孕囊也不奇怪，只是幾率會小很多，所以說能遇到你我真的很幸運，”許惟知以為安溪恐懼的神情是因為事出突然，一時接受消化不了。

這瞬間他才明白安娜奶奶欲言又止想說的話到底是什麽了。

但他臉上的欣喜與期待讓安溪不敢多看。

“這個孩子不能要，”安溪決絕地開口，“絕對不能要。”

與其日後的結果讓許惟知失望痛心，還不如就告訴他緣由。

“我說了，寶貝，你不用害怕，我會在旁邊陪著你，”許惟知用力握住安溪溫度流逝極快的手。

“我不害怕，”安溪深吸了口氣，隨後才出聲，“我們人魚和人類交合是觸犯了禁忌，就算是孕育出生命，離開我體內的瞬間就會變成、變成石化的死胎……”

由他親口宣布自己肚子那位小生命日後的結局安溪多少有些於心不忍，後面的話都帶著明顯的顫抖。

“怎麽可能，”顯然許惟知並不相信，比較檢查化驗結果來看母體和胎兒各項指標都很正常，何嘗來的石化一說。

料到許惟知不會輕易相信，安溪只得繼續解釋：“是真的，海神不會放過觸犯禁忌的生靈，”而且不只是這項懲罰，雷罰的事他還不準備告訴對方，怕他擔心，到時候找個比較隱秘的礁石洞中熬過去就行。

“這難道不是用來嚇唬你們的麽，”許惟知依然狐疑地開口，像是覺得這事聽著很荒謬。

但安溪覺得對於人類來說，人魚的存在本身就應該很荒謬，會有這種規矩理解起來應該也不是很難。

“是真的，而且這個孩子本就不該存在，我們畢竟不屬於同——”安溪的直接被旁邊人的厲聲呵斥打斷。

“那又怎麽樣，那也是我的孩子，你沒有權利單方面決定他的生死去留！”

這是安溪第一次見到這般失控的許惟知，暴躁的語氣，猙獰的神情，陌生的嚴肅眼神，就像是自己犯了什麽不可原諒的錯誤。

強大的威壓讓安溪呼吸一滯，大氣不敢出，楞怔地盯著許惟知。

“抱歉，是我的沒把握好情緒，”許惟知被安溪迷惘的神情拉回理智，放緩語氣蹲在床邊悔恨地道著歉，“是我的錯，我太沖動了，畢竟這涉及到孩子。”

“孩子就這麽重要？”

安溪覺得現在把這個孩子取出他並不會有太多留戀，而且他作為雄性即使體內附著有孕囊但身體的結構就不適合孕育娩出生靈。

在沒出世前，他就只是坨寄生在自己體內的肉團，可許惟知居然把他看得如此重要。

“不是把孩子看得重要，”許惟知毫不猶豫地開口辯解，“只是對人類來說，尤其是男性，傳宗接代繁衍生息是很重要的事，自從有了你之後我就沒這方面的打算，準備歲數到後去福利院領養幾個孩子。”

說著他激動地上手按住安溪的肩膀：“可是你看老天爺有多偏愛我，直接把你帶到我面前來，能讓我擁有自己的孩子！”

“我說過了，這個孩子不可能活下來，”安溪被許惟知的話說得有些動搖，能與對方共同孕育出生命的確很幸運，但他們倆的身份一開始就是道難以逾越的溝壑，“早些送他走才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你身邊有這種例子？”許惟知依舊不肯松口，“難道不是為了禁錮住你們的思緒想法才故意提出的這種荒誕的規矩嗎。”

確實安溪沒在身邊的人魚中發現這類事，也沒親眼見到誰的孩子出生便是石化的死胎。

但他覺得大可不必非要等到孩子出世的結果來佐證他現在的話，現在不送走，在腹中吸收自己的靈氣和營養時胎兒就是活著的。

存活在腹中短短幾月便要遭受石化的痛苦，實在是有些過於殘忍。

“你知道的，我就是從福利院被收養進現在的家庭，目前每次回去都像是客人，”許惟知突然改變語氣，“你也一樣不是嘛。”

之前他們聊天似乎有談到過這方面的話題，但安溪並沒有許惟知那種感覺，安娜奶奶和小五他們都是很好的魚，跟他們在一起就像是真正的家人。

“就非得要個孩子，就我們生活在一起不好嘛，”還沒有孩子就表現得如此重視，如果真的出世，許惟知的註意力難免不會被吸引分散，出於私心安溪更加不想要這個孩子，更何況他根本就存活不了。

許惟知也不像是達官貴族，沒有顯赫的地位需要孩子繼承吧。

“當然需要了，”許惟知的雙眼裏此刻氤氳著滿眸憂慮，“我最多能陪你走幾十年，對我來說是一輩子，但對你來說就是寥寥小段的時間，不留點獨屬於我倆之間的羈絆，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難免不會沖刷幹凈我的痕跡。”

壽命論也是梗在他們之間的難關。

安溪雖然一直刻意回避著這方面的問題，但其實在心裏也做過很多假設，在對方去世後他應該也不會再對這個世界有太多留戀，不如一同去了。

結果他卻想更多、更周全的方法，無一不是在為自己打算，喉嚨一哽：“真的會活不了，”許惟知肯定會失望的。

“沒關系，寶貝我們試試好嗎，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一直愛你，”許惟知察覺到他的動搖，乘勝追擊道，“求你了。”

滴落進指縫的液體讓安溪察覺他此刻的狀態。

居然哭了，看來他真很想要這個孩子。

“好，我試試，”安溪最終拗不過他，只得點頭應下，說不定真的只是拿來唬他們的，自己在孕期好好保養身子，多讓胎兒吸收些營養，說不定也能避免石化的發生。

“我愛你寶貝。”

最近許惟知說‘愛’這個字眼越發頻繁、流利，但安溪再也沒有最初的悸動了，沒回話，只是扯出個勉強的笑容點頭。

88安溪篇（二十）

既然答應過許惟知會把孩子先生下來，安溪就打算最近先不回托雷斯海峽，不想讓安娜奶奶和小五他們察覺到自己的異樣。

尤其是安娜奶奶絕對會很失望。

心中的惶恐與不安也隨著腹部逐漸隆起的弧度增加。

得知懷有生命後安溪愈發離不得許惟知，但為了保護肚子裏的胎兒，他倆最親密的行為也止步在接吻。

“寶貝，你今天的營養液喝了沒，得趁熱，涼了對你和寶寶都不好，”許惟知是真成了家庭主夫，家裏的勞務AI都被暫停程序堆進了雜物間，一切活都被他獨自攬下，做飯他也親自下廚。

“還沒有，我等會兒再去，”中午的飯都是他愛吃的，但沒吃幾口就動不了筷子，差不多就嘗了個味，晚飯亦是如此，營養液實在是喝不下。

那是許惟知專門調配的，說是可以額外供給營養給胎兒，沒兌水前是白色的粉末，加了滾燙的開水就會迅速變成墨綠色，喝著有股淡淡的蔬菜汁，倒也不是很難下咽。

盯著他系著圍裙的身影忙活在廚房安溪難得嘴角扯出不明顯的弧度。

“有什麽開心的事情嗎，”細小的聲響也沒逃過背著身的許惟知，“來，還是先喝了，待會帶你出去走走，成天悶在家裏也不好。”

許惟知連碟筷都要親自洗，手套都沒摘下就把那杯晾在桌上的營養液端過來放到安溪面前的茶幾上。

“別總是坐在地上，有地毯隔著也容易浸涼氣，”許惟知想伸手把安溪抱到沙發上，但還戴著手套便快步回了趟廚房。

“下面坐著舒服，”安溪覺得沙發上太軟，坐上容易犯困，加之他現在總是有意無意地挺腰，即使穿著寬松的便服並不顯眼，腰也就成日酸軟疼痛，不過這許惟知是越發啰嗦了，就跟電視劇裏人類口中的老媽子般。

許惟知很快過來，輕松抱起安溪一同坐在沙發裏，讓對方坐在他腿上，順手撈過桌面上的營養液：“聽話，你現在的身體素質很差，很容易著涼，到時候對寶寶也不好。”

“嗯，”安溪知道許惟知對這孩子是真上心，啥事都要親力親為，已經很累了，便也不好拒絕，接過後索性閉上眼，大口大口地往嘴裏灌，只要進肚子就行。

“幹嘛這幅視死如歸的模樣，難道我還會給你下毒？”被他嚴肅的表情逗笑，許惟知忍不住上手捏了幾把他鼓起的臉頰，好歹是養起來幾兩肉了。

餘光瞥見他欣慰的表情安溪咬咬牙直接將最後點仰頭全倒進嘴裏。

“走吧，現在就出去逛，”懷孕後他對人類多的地方多還比較抵觸，但整天待在家裏也確實沈悶，只要許惟知在旁邊陪著他也想出去。

初入秋的夜晚街道上還是殘留著白日裏的溫度，許惟知將前幾天專門為安溪定制的薄大衣給他穿上，寬松的設計根本發現不了他隆起的腹部。

對於這衣服安溪挺滿意的，就是有扣子需要扣上，他嫌麻煩，還沒低下頭許惟知就主動迎過來，將那些銀色的扣子都弄好，最後又仔細替安溪整理了下帽子：“我家寶貝真好看，”說完就湊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那是自然，”他可是人魚，同族就沒有不漂亮的，這種誇獎容貌的話安溪向來不會謙虛。

“走吧，今天也去海邊麽，”許惟知下意識伸手護住他的腰，將整個人圈在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

每次出來都是在沿著海灘走安溪也覺得膩，便向往起熱鬧的市中心來：“去逛商場吧，我看電視劇裏很多人都喜歡去。”

“行，路程不遠，我們就直接走過去，”許惟知毫不猶豫地應下。

出小區後朝一個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鐘就看到了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正門，路兩旁也支著不少商販、小攤。

“我想要那個，”安溪註意到好多飄在半空中的卡通大頭娃娃，都用根打眼瞧不見的細線攥在個老年人類手中，他周圍全是人類幼崽，惹得他眼熱。

“想要哪個，”許惟知帶著他走近，讓他好好挑。

那個蜜蜂的很不錯，小粉豬的也可愛，居然還有鯊魚，連陸地上生長的小黃花也有，都好好看，安溪實在是挑不出來。

“你好，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我們都要了，”看出他的糾結，許惟知直接上前精準地買下安溪中意的那幾個氣球。

“可以嗎？”安溪眼眸倏然亮起，期待地等著老人的動作，明明那些幼崽都只有一個。

“當然，你要是喜歡到時候在家裏多買些，今天還要進去商場不太方便，”還會很吸引人的註意力，許惟知縱容地應允，將那些氣球在一邊兩個綁在安溪手腕處，怕蹭傷他皮膚，將貼身的衣袖拉下來才系上。

這個舉動讓周圍許多幼崽包括大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往他倆身上瞟，安溪覺得這些人類幼稚肯定是在羨慕自己，便故意慢悠悠地撥弄著氣球的細線。

“你就這麽喜歡逗小孩兒？”對他幼稚的行徑許惟知心知肚明，但也沒想制止。

“嘿嘿，我有四個，他們都只有一個，”安溪將嘚瑟的神情在臉上展露無餘。

“以後我們的寶寶出來你是不是也要天天這麽逗他？”許惟知調侃道，順勢替他掖衣領，這會子風開始泛涼灌進去對身子不好。

“嗯唔——走吧，進去看看，裏面聽動靜還挺熱鬧的，”借著撥弄被風撩起的碎發之際，安溪將眼裏的落寞捎帶遮掩過去，含糊地應付過去。

進去商場大廳果然很多人，許惟知謹慎將人護住，怕路人會不小心撞到安溪身上：“去二樓吧，樓下沒什麽，”說著便帶著他站到自動扶梯上。

這個樓梯居然會自己動！

“站上來就好，”牽著人穩穩地站上去，看著地面距離自己慢慢變遠安溪就忍不住在心裏讚嘆，人類真的好厲害，都不用自己走了，跟電梯一樣好用。

二樓多數是些飾品、文創店，琳瑯滿目的商品果然吸引了安溪的註意力，這些在燈光下閃爍著耀眼光芒的珠寶和藏匿在大海深處的那些別無二致。

其中有個球形的擺件讓安溪起了興致，裏面居然有著淡粉色的河流上面還橫著精致的列車，就像是把實物縮小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有部動漫電影《千與千尋》，”跟在後面的許惟知湊過來出聲，“俄羅斯和哈薩克斯坦交界處的一個鹽湖，布爾林斯科耶湖，湖水非常淺還會變成粉紅色，很想電影裏的水上列車。”

“這個就是描繪著那邊的場景麽，”人類世界居然會真是存在這麽美麗夢幻的景色，真是太神奇了，安溪小心翼翼地捧起重量不小的水晶球。

“當然，不僅是那處，大陸上還有很多俊秀神奇的景觀，等寶寶出生後我們就去度蜜月，這個就先拿回去解解眼饞，”許惟知拿過那個水晶球，向往地規劃著他們以後的日程。

“好，”沈默幾秒後安溪依然乖順地應下，但他在心裏無數次地責備著自己，為什麽不能強硬些開口告訴對方，這個孩子大概率就不會活下來，為什麽要讓他遭受之後的巨大失落與痛苦。

付過款後安溪就要自己提著，之後也沒心情再去看其他新奇的玩意，找了個腳疼的借口許惟知就趕緊帶著他回家了。

剛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將那個水晶球擺在床頭的櫃子上，剛才沒註意，現下在袋子裏可能被搖晃過，裏面居然紛紛揚揚飄灑著形狀各異的雪花。

“它還會自己發光哦，”許惟知抱著安溪脫在玄關的大衣斜倚在門框上，擡手將燈給關上。

正如他所說，水晶球裏散發著明亮的熒光，隨著飄落的雪花和可以掀起漣漪的海面仿佛裏面的場景就真實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看得入迷的安溪不禁呢喃：“好神奇，”以後要真能親眼看見就好，那裏的海水真的會變成淡粉色麽。

許惟知望著安溪的目光也不自覺變得柔和，但其中還夾雜著不少別樣的覆雜情緒。

有了這個水晶球後安溪就像是有了盼頭，一日三餐都強迫著自己按時吃下，營養液也是一樣。

體重和腹部的幅度也在逐漸增加，但他也越發不愛出門，一有空閑就蹲在床邊守著那顆神奇的水晶球，對許惟知的依賴也在緩緩減少，對他要去做限制性不能帶上自己也沒那麽抗拒。

這天許惟知又是滿滿當當的實驗，在家裏安溪也不能落得清閑，隨時隨地都是實驗組員的電話，吵得他心煩，現在反而讓他感到舒適。

喝完營養液後他照例抱著腿坐在床頭，直楞楞地盯著水晶球。

突然腹部裏細微的動靜讓他僵住身子，就像是有東西在裏面活動。

是寶寶。

這麽久，快八個月來他頭次如此真切地感受肚子裏存在著個鮮活的生命。

他不明白現在的心情是怎麽樣，害怕中摻雜著幾縷期待，這可怎麽辦，肚子是真實存在著他和許惟知共同的孩子，隔著薄薄的肚皮就能感知到他的活動。

兀得餘光瞅見水晶球上倒映出來自己的側臉。

瘦削，面色黑黃，兩顴輕微凹陷，因為肚子找不準舒適姿勢睡覺而變得青黑的眼底，憔悴得脫了像。

小心翼翼地托著肚子往落地鏡前站著，纖細的身子完全不像是個正常的人類，他掀起寬松的便服，碩大的肚子上爬滿了一條條駭人的青紫，像是要炸開也像是個醜陋的寄生怪物。

鏡子裏的自己雙眼空洞無神，往日的神采全然消失殆盡。

撫上摸不到多少肉的臉安溪不禁蹙眉，到底是什麽時候變成這般模樣的。

悲涼順著他的脊背往上爬，許惟知呢，得去見他。

許久不曾有的恐懼讓安溪有些慌神，迫切地想要待在許惟知身邊。

他艱難地自己換上外出的衣服，著急地連鞋子都忘了穿，站在電梯面前卻不敢按，只能扶著欄桿從樓梯下了28樓，出了小區便趕忙壓低寬大的帽檐，遮住自己可能會嚇到人類的面容。

為了不引起多餘的註意，他走的內部員工通道，許惟知之前為了方便他進出已經把指紋錄入進去了，於是他進去毫不費力。

奇怪的是今天走道上幾乎沒見到有工作人員，靜悄悄的。

別的地方安溪也不清楚，只是低頭按著記憶裏的方向快步朝培育室去，站到最裏面的那面墻壁輸入密碼又是道隱秘的門升起。

他一開始也不知道，都是後面才知曉，這裏面的是更為重要珍稀的培育品種，許惟知平時都待在裏面。

空曠的房子裏似乎又多了幾個培育箱，在一個幾乎三米高移植著很多海藻的巨型培育箱前安溪停下了腳步，好奇地湊近想要看看是何種生物，體型居然會如此龐大。

靠近那瞬，像是有感應般一張熟悉的臉龐也好奇地湊到箱子邊。

那是和自己很相似的臉，但要更年輕、更有魅力，眸子裏滿是澄澈的疑惑，對方也辨別出他身上殘留的同類氣息，便友好地朝他吐著泡泡。

來不及感到震驚，外面響起輸入密碼的動靜，來人很有可能是許惟知，安溪下意識地想要躲藏起來。

或許是看出他的意圖，培育箱裏的人魚發出邀請的信息，梭巡周圍一覽無餘的擺設安溪只能接著他的力量跳進那巨型的培育箱。

小人魚趕緊用寬大的尾鰭把躲在海藻間的安溪遮掩住。

“這次實驗品怎麽樣，有進展麽，”這個聲音安溪曾經在許惟知的電話裏聽到過幾次，近距離聽更加充滿威嚴。

“他似乎並不能和人類進行比較覆雜的交流，或許是還未開化，比起安溪要青稚上許多，”這才是許惟知。

這話是什麽意思，所以說他也是個試驗品？

這個想法讓他腦海中炸開一片空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蜷縮，突然碰到個圓潤的東西，還以為是專門布置的鵝卵石，不經意地掃過。

渾身的血液在視線觸及那個物體時急劇寒涼，那是和他擺在床頭每日精心呵護照料的別無二致的水晶球，只是他現在被不甚在意地扔在角落，只有自己可笑在珍視。

“安溪？哦，你是指002號試驗品，怎麽，你真動心了？”那人倨傲輕蔑地質問。

“當然不是，只是他很容易被情感所左右，所以裝得我有點不容易撇開這張面具，”許惟知毫不猶豫的否認讓安溪心中一顫，前所未有的憤怒與驚詫緊緊地纏繞上他心頭，胸口被水堵得快要喘不過氣。

“也是，人嘛，總是很執著第一眼看上的東西，”那人理所當然附和，“心動也只有那一次，剩餘的時間都在尋找影子，是麽，小許。”

之後是短暫的沈默，但很快許惟知還是接話：“確實，魏院長對此倒是頗有心得。”

這句話對安溪下了最終的審判，他自始至終就是個笑話。

“我看002也快到臨產期了，最近把手裏的活放放，等孩子出來後就可以到下個階段了，”被稱作魏院長的人語氣裏隱約夾雜著不耐。

“按照以往的實驗數據多半就是死胎，還有研究下去的必要麽，”許惟知翻找著實驗數據記錄本，仔細對照著各項檢查指標。

“石化雖然少了很多可以化驗的東西，但也算是比較便捷好處理的方式，”魏院長覺得這並不能算是問題，“營養液他有堅持服用沒。”

“是的，一天三次都按時服用著，之後將胎兒取出的時候應該不會危及性命，”許惟知如實匯報著一切。

“那是自然，摻進去的可是唯一成功誕下活胎人魚的鱗粉，暗中可給他增長了不少的靈氣，算他走運哈哈哈……”

原來許惟知早就知道，什麽都知道，卻還漠然的在旁邊冷眼瞧著他苦苦掙紮為了個早已拙劣破碎的謊言。

聽著外面刺耳的笑聲，安溪腹部傳來劇烈疼痛，一股黏腥的液體從嗓子眼湧出，擴散進海水鹽，模糊了他眼前的畫面，死亡的氣息，讓他感受到深深的絕望。

上面小心遮掩住安溪小人魚敏銳感知到不對勁，趕緊俯沖下來察看他的狀況，看到他身邊變得暗沈的海水立馬慌了神，抱住安溪用巨大的尾鰭大力拍打著培育箱。

很快交談的兩人就被動靜吸引，率先沖過來的許惟知看到被汙染的血水就暗道不好，這人魚是不是應激了，太過用力把尾鰭給弄傷了。

但看到人魚托著的身體時他直接定在原地。

安溪雙只深陷的眼神空洞無神，透著麻木和絕望，就這麽透過混著鮮血的海水靜靜地望著許惟知，被咬得破爛的嘴唇囁喏著，但沒人知道他說了什麽。

無端的心慌，許惟知強行讓自己發抖的四肢鎮定，搬來梯子爬上培育箱頂，靠近被人魚環著的安溪：“你怎麽——”

“我恨你，許惟知我恨你，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安溪只覺得渾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被看不見的猛獸撕咬著，四肢百骸都疼的顫抖起來，但滿腔的憤怒和仇恨還是讓他完整地說出這句話。

隨後嗓子那處又湧出幾股腥甜，血沫混著涎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龐淌進澄澈的海水裏，暈開的痕跡像是怒放的鮮花。

“給我！”驚懼的許惟知對不肯輕易松手的人魚大聲吼著，直接探出身子將他懷裏的人搶過來，抱著虛弱的安溪趕緊往特殊搶救室去。

那條小人魚也趴在培育箱內焦急地望著他們，發出擔憂的叫聲，可惜沒有人聽得到，連安溪也沒能聽到。

*

“期間我醒過來幾次，旁邊穿著工作服的並不是許惟知，”不然他化成灰也能認出來。

安溪向庾海講述過往時面上的表情維持得很好，淡然得像是在敘述件和自己毫不相關的遭遇。

“孩子出來就是石化的？”雖然庾海並不想再戳安溪的痛處，但嘴比腦子快，已經問出了口。

“嗯，死的，當時直接剖開了我的肚子，取出了那具發育還不太完全的死胎，”說這話時安溪垂下了眼瞼，長睫微微顫抖，依舊看不出有任何波瀾。

“許惟知和那個研究館裏的人類都是瘋子，”光是聽著就讓庾海氣得心血不順，“他根本就是一直在利用你！”

“嗯，”安溪自然知道，還以為許惟知是屬於自己在深海裏遇見的一抹熾熱陽光，可惜對方帶來的陽光只能算是冬日的太陽，徒有燦爛的光線，卻感知不到半點溫度，只是令他更加窒息。

89安溪篇（二十一）

在聽見那個魏院長開口稱自己為‘002’時他就全然明白了，只要他傻傻地待在許惟知營造謊言舒適圈裏。

其實他的所有舉動都在被很多人密切觀測著，屬於活生生的試驗品。

“那之後你是如何逃離開他們的，”庾海不覺得許惟知會輕易放開安溪，就算是為了他難得的實驗價值。

“如何逃離……”安溪囁喏地重覆這句話，凝視著地板上的線縫腦海裏掀起幾波迷惘，斷斷續續的畫面連接成幅不真切的場景，“是海神的懲罰，因為那場懲罰強制把我帶到四周沒有其他生靈的洞穴。”

聽到這庾海心裏‘咯噔’一下，海神的懲罰通常都不會親自蒞臨出手，而是交由賦予權利的神使進行，而他就暗中執行著這項懲罰，但對安溪沒半點印象。

徒然想到當時安溪剛經歷剖腹取子，大抵是被他認作雌性人魚了。

“雷刑過後很少有動物能繼續維持人形，”庾海對不少比安溪年歲大、靈氣更充沛的生靈，多數是重新投身回大海深處，休養生息，拖著孱弱的身子在危險的人類世界裏實屬下下策。

安溪眸子裏閃過幾道愕然，那時強行剖出腹中還完全未成型的胎兒已然消耗他大半元氣，被帶去接受懲罰期間道道錐心刺骨的驚雷砸向自己時他也以為會當場死去，但施行懲罰的那位似乎並未下死手，後面還在隱秘的石壁罅隙中留下續氣保命的珍貴丹藥。

即使如此那段時間也分外難熬，每天被海上升騰起的陽光照射到破敗不堪、無比醜陋的軀體時他都想自我了解了。

但心中孕育的憤恨讓他不斷地咬牙堅持，必須得先把許惟知親手弄死：“畢竟有這幅模樣才能再次接近他，”殺死他的幾率也會更大。

“所以那些被困住的人魚又是怎麽回事，”庾海事後察覺那些大都是未開化的人魚，按照人類的年齡勉強算作嬰兒階段，本該是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的年齡，都定格在達不到的未來。

“正如許惟知所說，我是共犯，”安溪掀開眼皮露出淺金色的瞳孔目光微轉，“本來他就不知道從哪裏得來可以隔絕靈氣的材質，後面又從我們——我們孩子石化的身子裏提取出專門針對人魚的物質，無法掙脫只能被困在狹小逼仄的培育箱內。”

而且那些小人魚很多都是利用那個死胎的氣息吸引過來。

如果他能早些醒悟，狠下心拒絕許惟知，直接把腹中的胎兒拿掉，那麽事態不會發展這般模樣，至少不會讓那麽多剛見識到世界的同類身陷囹圄，最後慘死在離海不遠的陸地。

“你是002，那麽還有001？”而且聽安溪的講述，許惟知像是把他當做是誰的替身，估計也是位受害魚。

聞言安溪擡眼瞳孔驟縮冷冽地註視著他：“你是故意的還是想借此羞辱我。”

“怎麽？”庾海不明白自己是那句話觸動了對方，滿臉的疑惑。

後面恢覆得差不多的他不敢再進入研究館內，只能偷偷地潛許惟知在遠郊孤零零的別墅，安溪一直都知道有這麽個地方，但也沒覺得有不對勁，直到聽說自己是作為別人的替身。

在那段時間共同居住的小區裏除了他倆的氣息外完全找不到另外個人的影子。

別墅地下室有個上鎖的大房間，走到門口安溪就隱約察覺自己接近了真相，撫上把手時胸腔裏的心臟像是要直接跳出來。

即使有心裏準備在看到滿屋子大小不一的照片時安溪依然下意識屏住呼吸，房子正中央立著塊很高大的人形牌子。

飄逸黑曜的長發，耀眼寬大在陽光下泛著奪目的光輝，只是個在淺海裏的側身回眸，深褐色眸子裏神聖強大的威壓卻足以讓安溪被震在原地。

說自己和這張俊美非常的臉有相似之處安溪都覺得是高攀，原來這就是許惟知讓自己染成黑發的原因，或許這樣會更相像些。

察覺到他眼裏覆雜情緒，庾海琢磨出個荒謬的想法：“怎麽，難道你覺得他是把你當做我的替身？”

怎麽可能，他之前對許惟知沒絲毫印象，只是聽海洋生靈告狀說有人類在肆意捕捉它們去進行調查時才知道有這麽個人類，那也是最近的事。

“至少在遇見你之前我沒遇到過更像的，照片在他別墅裏，你現在過去也能見著，只要你不覺得惡心，”安溪初見庾海就知道，他肯定是那些照片的主人公。

“我並不想主動找罪受，”庾海像是吃了什麽齷齪的食物，眉毛都擰到一起，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覬覦自己居然還有照片，果然不能讓他輕易去死。

看到他臉上嫌惡的神情安溪不禁譏諷地嗤笑，自己和那些容貌相似的人魚都是庾海的替身，可本人卻對此毫不知情。

“那些小家夥會進入輪回麽，”回想起失憶期間自己親手灑進海裏的鱗粉，安溪心中又湧入極大的悲戚，皆有他引起，也算是背負了說不清的罪孽。

“自然是會的，但時間長短我就說不準了，”海神不會讓自己的生靈白白來這世間走這麽短一遭，肯定會安排他們進入輪回。

“那就好，”安溪大概猜出庾海另外的身份，既然他這麽說應該就是能的，“其實你想找許惟知出氣沒必要順帶把我也顧著，默默陪著他們死去比這樣自私茍活於世更能撫慰他們逝去的靈魂。”

這不完全是安溪的錯，他也只是受到狡猾人類的哄騙。

但根據他的講述庾海覺得就如同那些可怕的戀愛腦般，為了個男人什麽都不管不顧，連身為高貴的人魚身份也願意舍去。

“就這麽死去也太便宜你們了，”安溪是，對許惟知也是一樣，“死就會解脫，你們都該活著贖罪。”

“他們都沒了，我還能怎麽贖罪，”憑借他的力量也根本不可能覆活那些屍骨無存的小人魚，又何來贖罪一說。

“你得活著，為日後那些進入輪回的人魚再上岸來做準備，為他們營造個安全的生存環境，”不可能永遠將他們禁錮在大海裏，庾海上岸來正是為此，安溪的事情他沒察覺也算是失職，多個了解情況的幫手應該會很有用處，“而許惟知就是需要活著用他那脆弱的肉體接受懲罰。”

“還有很多無辜受到牽連的人類死於這場蓄意的災難裏，”不能把罪名按在爆發般洩出靈氣的庾海頭上，安溪覺得依然是由於自己和許惟知造成的，這也算是觸犯了海神極大的禁忌，再想從懲罰中僥幸活下來怕是有些困難。

“這事上頭自然會有準確的決判，”庾海把那些未涉及進培育室的人類都盡力護住，至於那些許惟知的幫手自然不用心生憐憫，“這次我也是共犯。”

不理解作為海神使者的庾海為什麽會有這種堅持，兩人對峙許久回過神才發覺雙腿開始泛軟的安溪低聲罵了聲：“傻逼。”

隨後輕車熟路地去到浴室，沈進待了大半月的碩大人造池子裏，將長尾釋放出來，閉上眼享受著海水的撫慰，不得不說庾海是真的會享受，這些海水都是新鮮引進的，比起加了很多漂白粉和潔水劑的自來水要好上太多。

好好的一張臉，這小嘴似乎不怎麽幹凈，但看到他恢覆些許精力庾海也松了口氣：“準備的那些吃食還要吃麽？”

“隨便，”安溪仰躺在池子裏眼皮都不願掀開，此刻他只想放空，最好把腦子捯飭空，啥都不用想最好，既然連庾海都親口承諾不會有事，他也不必去考慮那麽多。

身邊海水蕩起較大的弧度，安溪不滿地斜眼探看，只見庾海露出原身跟著下水，巨大的長尾在這片小水域裏未全然施展開借著白熾燈的光芒就已經足夠耀眼，旁邊自己那條殘缺破敗的尾巴瞬間相形見絀。

這魚是懂得如何讓別的魚心情不好的。

“擠不擠，”安溪支起身子把尾鰭盡量往池壁上貼，不想與他有接觸。

跟著安溪繼續挪動位置，庾海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不擠啊。”

真他媽的睜眼說瞎話，安溪也不想泡了，索性變回人形想上岸，踩上光潔的岸邊兀得被一股力量往後帶，直挺挺地重新往池子裏倒去，這個深度估計得撞到池底。

意想之中的疼痛並沒有降臨，自己反而躺進個寬厚的胸膛。

“就這麽討厭我，”庾海依舊掛著明晃晃的笑容，但卻沒幾分真切的溫度，“許惟知的事跟我沒關系，他在背後意淫的事你不該連坐到我頭上。”

奇怪的是安溪似乎能準確辨別出來庾海那張常年充滿笑意的臉之下何時是生氣，何時又是真正的愉悅。

“討厭你還需要理由？”對這張臉的敵意不完全是因為許惟知，但每次看到這臉就會想到蠢笨無知的自己，像個傻子似的被蒙得團團轉。

真是把心裏的任何想法都在這張臉上生動的展露無疑，即使是在生氣的嘲諷，庾海卻半點沒覺得惱怒：“不需要，吃了東西晚上陪我出去逛逛。”

“不去，”待在人堆讓他生理性的不適，之前的許惟知就夠讓他受的，而且自己並沒有義務去陪他。

“不去？”庾海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絕，戲謔地挑眉，“行，那咱們就這麽一直待在也行，算是作為你傷害我的補償。”

“我什麽時候傷害你了，”安溪覺得自己沒跟上庾海的跳躍思維，任憑誰來看都知道現在是誰被牽制住了。

庾海狡黠地換了個姿勢，讓安溪不得不將臉擺正望著他：“我還從來沒被人拒絕過，”那只小黃鴨不算。

“哈，我又不是人，”安溪差點被氣笑，這條魚怎麽這麽會扯，許惟知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魚是這麽個無賴樣麽。

“真不去，”庾海又追問了遍。

“不去，”安溪絲毫不帶猶豫的拒絕。

這下庾海就把手松開了，往池子另外邊過去，摸索了陣將手機遞到安溪面前：“也行，那我就把你之前昏迷時赤裸著身子的照片發給那只兔子和小熊貓，我記得他們是你同事是吧，應該會很關心你的身體狀況的。”

“你有病是吧，”安溪沒想到他會做這種事，即使物種不同在岸上這些年來他也積攢了不少羞恥心，連忙伸手去搶奪庾海的手機。

卻被對方憑借身高優勢輕松躲開：“去吧，最近為了照顧某些小可憐魚我也是成天悶在家裏，好久沒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去，我去，”自知臉皮厚不過對方的安溪只能咬牙切齒的應下，然後在心裏默默把庾海加進了暗殺名單裏，這條魚也不能多留。

“那我就不去打擾他們了，”庾海聞言欣然將手機往幹燥的池邊一拋，徑直靠近安溪，擡手強行將他的尾巴編出來，撫上殘缺的那塊，“多泡泡，以後我可以幫你修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提到痕跡安溪下意識地擡手覆上腹部那條醜陋扭曲的痕跡，手背一沈，庾海將手也覆了上來，定定凝視著他的雙眸：“這道痕跡已經被我抹去，所以之後不用再為此感到不適。”

道謝的話安溪不想說，即使痕跡消失只留下平整的肌膚，但那痛楚卻沒消減幾分，鐫刻下的痕跡太深，他一時還忘不掉。

沒有什麽東西會被完整修覆，傷痕如此、人亦如此。

*

庾海帶著他去的也是座大型的商場，可能是出來的時間還早，此時並沒有多少小攤販，但門口守著那大捧氣球的大爺似乎都長得差不多，臉上永遠洋溢著慈祥和藹的笑意。

“想要哪個，”庾海看穿他的意圖，拉著人就往跟前湊。

“不要，都是幼崽玩的東西，幼稚，”那次許惟知買的那幾只氫氣球最後都是癟癟地被拋棄在雜物間，沒人去重新往裏充氣。

說了會再買很多的承諾自然也沒有實現。

“有誰定這個規矩了，”庾海不管他的意願，直接上前挑選了兩個卡通豬頭，不同的是其中有只頭上別了個粉紅色的蝴蝶結，“來這個給你。”

說著就把那只有蝴蝶結的小豬系在安溪不情願的手腕上，又把另外那根線遞給他，伸出手示意：“給我也弄上。”

附近打量他倆的視線變得多起來，為了早些離開他只得上手不耐煩地幫庾海系上，嘴裏卻在不住埋怨：“你的年紀也好意思玩這些，而且你買豬頭幹嘛，還買兩只，蝴蝶結醜死了。”

等他的動作快要結束時庾海一把牽過安溪的手腕：“叭叭叭地說這麽多，口渴沒，走進去，我請你喝奶茶。”

強硬地摟著不願挪動腳步的安溪往商場裏走，裏面的人也不多，正合他意。

“給他來個超大杯的珍珠奶茶，”庾海對著店員誇張的比劃著，然後按著安溪坐在店內的椅子上囑咐，“我去方便下，你就在這邊等著我不要亂跑知道沒。”

他以為自己是小孩子麽？

“聽到沒，”沒聽到回答庾海又問了遍。

“知道了，”真他媽的啰嗦，安溪不耐放直接靠上椅背，盯著庾海往出走的身影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這個傻逼要帶著氣球去廁所？

“你哥對你真好，”店員小姐姐路過時不由得出聲感慨。

哥？也是，看到他倆的容貌人類首先就會往親人方向猜測：“確實，對我好得不得了。”

安溪扯出個冷漠的微笑，看得店員很是尷尬，很快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說錯了話，趕忙轉身去忙自己的活了。

差不多半小時過去，安溪抱著比自己臉長很多的奶茶坐在店裏幽怨地盯著許惟知走的方向。

掉馬桶裏去了還是最近在便秘，再不來他可要自己回去了。

大約又過了三分鐘，在安溪不能將不耐煩的情緒壓下的最後一刻，熟悉的身影朝這邊小跑著過來。

“抱歉啊，我來晚了，”庾海臉上帶著奔跑過後的潮紅，額頭和鼻尖也沁出薄汗。

“沒掉進馬桶就行，”安溪嘴上毫不留情地譏諷，但不得不承認，看到他身影時莫名的感到安心，抱著重量不輕的奶茶就往外走。

庾海掃了二維碼才堪堪跟在他後邊，但不與他並排著，而是稍微落後半步。

這種刻意的距離感讓安溪感到煩躁，故意往行人少的街道走，終於忍無可忍地頓住腳步，轉頭望向庾海：“你這是在幹嗎，因為我剛才在店裏說的話你生氣了，現在是在給我甩臉色？”

臉皮子厚，心眼子倒是小。

突然眼前晃過個禮品袋：“給你。”

“什麽東西，”安溪楞怔幾秒後單手接過，庾海順勢將奶茶撈到自己懷裏。

拉開袋子口裏面赫然躺著個水晶球，此時正幽幽散發著熒光。

他猛然擡頭對上那雙深邃神秘的眸子。

原來出去那麽久就是為了找這個。

90安溪篇（二十二）

那之後很多沾染上許惟知氣息的東西都被安溪盡數銷毀，連分毫氣味都不曾留下，唯獨那顆水晶球。

被他裝作不在意的扔進犄角旮沓裏。

“你是什麽意思，”故意拿這種東西來惡心自己，安溪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像是被晶瑩玻璃下紛飛的塑料雪花堵住氣道。

庾海緊緊凝望著因為輕喘變得微紅的臉頰，半晌後才一字一句認真道：“裏面的地方我也可以帶你去。”

安溪不解地蹙起眉，琢磨出個荒謬的想法，嗤笑道：“作為海的神使我確實不能違背你，但並不代表我會和你發展出不一樣的關系，尤其是頂著這張臉的你，”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樣，不然他真的要懷疑海神大人篩選神使時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臉怎麽了？”庾海對這話很是敏感，將水晶球不甚在意地扔進略顯簡陋的包裝袋，拉起對方系著氣球的胳膊，不顧安溪的掙紮，帶著他往前走。

即使沒表明目的地，但鼻尖拂過的鹹濕氣息讓安溪明白離海邊越來越近了。

直到踩上細軟的砂礫庾海的動作才放緩下來，等到海邊的浪潮可以掃過腳背時他猛然頓住腳步，沒剎住車的安溪直接撞進寬厚的胸膛，借著身後的月光他對上雙真摯且激動的眸子。

“上岸之前我對容貌並沒有過多的追求，只是無意間在片繁茂的珊瑚林裏中瞥見抹冰冷海域中不常見的溫暖黃色，追過去就見到張稚嫩乖巧的臉龐，”一眼就讓他移不開眼睛，想著這樣的模樣上岸肯定不會招人類的嫌棄，畢竟連他這麽挑剔的人魚都滿意得不行，“但那樣貌過於精致乖巧，為了我上岸後的安全，還是進行了不小的改動，這樣會更有攻擊性。”

明明庾海說的每個字他都知道，湊在一塊他就理解不過來了。

被他半張著嘴迷惘的模樣逗笑，庾海接著開口：“當初見到小黃鴨時就喚起我擱置許久的記憶，但總覺得差點東西。”

“什麽？”安溪下意識地將疑惑問出口。

“小黃鴨的毛發過於明艷，是由於在靈氣旺盛的地方熏陶著成長起來，和我之前在深海裏遇見的那抹黃色終究有些差異，”說到這庾海話頭一滯，擡手覆上安溪的發頂，“直至遇見你，那股違和感才消失。”

終於回過神的安溪詫異地開口：“你以為我就是你碰見的那條人魚？”

怎麽可能，暫且不說海裏又多少和他顏色相似的人魚，如果是像庾海這種級別的人魚再附近不可能沒有察覺。

庾海輕笑著搖頭，篤定道：“不是以為，你就是，不要小看了神使的記憶。”

兩人之間很快陷入安靜得可怕的沈默，任由海水帶著小浪潮不斷拍打著他們濕透的鞋子。

“所以呢，你想表明什麽，想告訴我，一切的不幸都是由我自己造成的？！”安溪後面那句幾乎是直接吼出來的。

當初之所以被許惟知以那麽拙劣的手段哄騙，起因就是這張和庾海相似的臉，現在告訴他都是因為自己無意間被看見才會有後面的種種。

不知道之前他還能將輕描淡寫地將罪惡感撇向無恥的許惟知，撇向作為神使的庾海，撇向自始至終不曾露面的海神。

自私點說，如果不是這張令許惟知難忘的臉，會被哄騙上岸就不會是他安溪，或許會變成另外的人魚受騙，可惜沒有如果，偏偏就是他。

難道真的都是命中註定。

巨大的無力侵襲上安溪，身子瞬間就癱軟下去，只能依靠著現在令他感到厭惡的庾海懷裏，哆嗦著嘴唇：“呵，原來從頭到尾我就是個笑話……”

“不是笑話，是我追尋的珍貴寶貝，”庾海小心翼翼地將這具顫抖的身子擁進懷裏，能再次遇見那肯定是海神大人的指引，“我會陪你一同等待那些遁入輪回的人魚重新誕於深海，所以好好活下去。”

懷裏的人半晌沒動靜，突然將頭狠狠埋進他胸膛。

悲戚的小聲嗚咽宣洩著他的委屈與恐慌，緊挨肌膚的衣料很快濡濕，緊緊貼著，那股壓抑許久的不安也準確地傳遞到庾海的身體。

兩道相擁而立的身影在海邊停留許久，直至月華落盡，才像是被風吹散般消失不見。

*

“他還沒死，”安溪放松身子仰躺在浴池中問話時眼皮都不想擡，這海水的撫慰對人魚來說果然是良藥。

在池邊捯飭新鮮海藻的庾海動作都不帶遲疑：“沒死，”但照他這個情況也堅持不了多久。

“我想去見他，然後找個地扔了，為他沾染上性命不值得，”安溪單純的只是不想將庾海牽扯更多。

“好，但是下去的時候記得穿鞋子，不然會弄臟身子，”庾海依舊爽快地應下，想到地下室臟亂的環境便不忘提醒。

以為他起碼會勸阻幾句，沒想到答應地如此麻利。

或許是看出安溪的疑惑，庾海笑瞇瞇地將裝有海藻的盤子鋪上水面，推到他面前去：“吊著他半口氣就是留給你的，況且他身上背負著你們多人魚的性命，就算是僥幸逃出去，海神也不會仍由他活在世上茍延殘喘。”

行吧，看來是他顧慮太多。

*

果然如庾海所說，剛推開地下室的門就聞到股濃重的腐肉和血液混雜成的腥臭味，安溪下意識地擡手捂住口鼻，仔細探尋著腳下的不太清楚的地板。

最裏面一方池子裏蓄滿了排洩物和不明液體的黑褐色汙水，中間還掛著道看不出人形的物體，還在不停地往下淌著惡臭的膿液。

走近些看見那張瘦削凹陷只剩下骨頭架子的臉安溪就明了，他就是許惟知。

曾經在他面前意氣風發、恣意盎然令他很快淪陷的人類，此刻卻毫無生氣，連擡頭再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但也沒替他感到難過，只是深深的無力感。

至此就結束了，終究是從那張虛幻的迷網中掙脫開來。

安溪轉身走了兩步，停下腳步，只兩三秒後就決絕地擡腳離開，並沒有再次回頭看向那不堪的過往。

水池中央的人像是感應到什麽，拼命地想要睜開被血淚糊住的眼瞼，卻使不上多大的力氣，只能徒勞地掙紮，嘴裏用力呼喚著腦海裏閃過無數次的人影，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只能囁喏地翕動嘴唇。

“安……溪……”

91安溪篇（完）

“你的尾巴真漂亮，”唐小鴨蹲在遠離人類的淺海灘，掬起捧可以將那條耀眼的魚尾裝下的海水。

安溪仰躺著沒出聲，但輕飄飄地將尾巴擡出水面拍了幾下，當作回應。

“你想讓我怎麽處理？”郝遲悠閑自得地坐在遮陽傘下，眼睛卻從未離開海邊那道身影。

被迫陪在旁邊的庾海渾身都透著不自在，若非要借助人類的手段，他才不想跟郝遲單獨待著。

“隨便，只要不引起太大的騷動就行，”只要錢到位，庾海並不覺得會有什麽困難，至少對郝遲來說應該是沒有的。

“你怎麽篤定我會幫你，”郝遲問這話時正擡手回應著不遠處唐小鴨的揮手，話尾處不自覺揚起包含笑意的調調。

果然和這個人類交流費心又費力。

“你不願意也行，找小鴨他們幫忙或許會更容易些——”

“許惟知我會讓人送去精神療養院，你帶著那條人魚離他們遠些，”郝遲決絕地打斷庾海，雖然同為非人類生物，但這些從海裏上岸的生物經過這系列事情來看似乎很危險，不能讓小鴨身邊有潛在的危險。

得到滿意的回答庾海自然會意地點頭應下，不用這個人類提醒，後面他和安溪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事，確實沒太多機會和小鴨他們接觸。

“今晚我們就會趁著夜色離開，穿越過阿拉弗拉海抵達安溪的家鄉托雷斯海峽，”雖然和這些小動物認識不久，但多多少少還是產生了羈絆，而且透過安溪那張沒擺過幾次好臉色的臉也能看出來對小鴨他們是有好感的。

避免徒添傷感，道別就免了吧。

“不用告訴小鴨，沒事問起我倆了你再隨口提提。”

郝遲了然應下，但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對安溪是因為那頭和小鴨相差無幾的發色，還是和你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容。”

這真是個好問題。

“或許是我自戀，但那溫暖的黃發是因為安溪才讓我如此惦記的，”這可不能本末倒置，庾海不甚在意地調侃著自己，畢竟面容也是因為對方。

“一路順風，”郝遲起身準備去小鴨那邊，路過庾海時嘴裏像是不經意間飄出這句不輕不重的話。

聞言庾海倒是楞住了，沒想到能從這個人類嘴裏聽到好話，良久才對著那道頎長的身影低聲回應：“謝謝。”

*

在月光的照耀下安溪再次領略到何叫流光溢彩，半浮於海面的碩大尾鰭，上面的鱗片像是跟隨海水流轉，更甚於漫天的星光，令人移不開目光。

“舍不得離開？”庾海恢覆原身後在淺灘無法游動，只能在離岸邊一定距離待著，而安溪則赤腳站在漫要腰際的海水裏看向他。

分明之前答應得很爽快，但真正動了回去的念頭心裏卻無端升起膽怯之意，周身的海水像是浸滿寒意，令他動彈不得。

“幫我，”安溪沈默許久，破天荒地主動沖庾海伸出手，幫他邁出第一步就行。

庾海神情微動，欣喜地用尾巴作支撐，立起來對著他俯下身，虔誠地將手心朝上放到安溪手下緊緊握住：“我的榮幸！”

接觸到溫熱手心的剎那，安溪渾身都被淡淡的金暉包圍，隨即借著那只手的力量撲到庾海懷裏。

與尾鰭一同出現的是那頭海藻般的金黃長發，庾海如願將人摟在懷裏，吻上那頭溫暖的黃發堅定而柔情：“別怕，有我。”

安溪身子僵了幾秒，但也沒抵觸，算是默許了庾海僭越的行為。

能有他陪著也不是壞事，贖罪的漫漫長夜應該不會太難熬。

他們此刻的模樣很是招搖惹眼，避免被人類註意，庾海摟著懷裏的人仰躺進海裏，絲滑入水，只激起輕微的水花。

和海風掠過別無二致。

*

“不用管，該上的都上，我看健康報告似乎也撐不過幾天，”郝遲看著屏幕裏恢覆平靜的海面後才擡起頭。

“那病危的時候需要搶救嗎，”徐陽聽從命令在庾海家地下室找到許惟知時根本辨認不出那具瘦骨嶙峋的人是誰，難聞的氣息幾次三番差點讓他吐出來。

“不用，多器官衰竭，他如今就是強弩之末，走得時候應該不會太鬧騰。”

“行，我走的時候他嘴裏一直在念叨著什麽，”徐陽他們把人送進療養院時不少人都註意到了，許惟知的死活他並不在意，畢竟因為他不少無辜的工作人員都遇害了，只是顧慮著郝家會受輿論的影響。

但既然是郝遲的意思，那他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果然不出郝遲所料，在許惟知被轉移到療養院的第三天半夜，他就不動聲色地離世了，據當晚的護工說咽氣前幾分鐘他似乎神志回籠，哭鬧著用粗糲的嗓音胡亂喊著什麽溪水、孩子之類的不連通的語句。

*

庾海離開後第二天花卷和紀彥辰也終於搬離了郝遲家，突然少了兩個窩在沙發裏膩歪話多的人整個別墅裏一下子清冷不少。

在唐小鴨強烈的要求下郝遲也答應讓跟著花卷回到公館裏上班，明天就是重新開始的頭一天，早早地讓徐陽幫忙把制服取來，晚飯沒吃幾口就興致滿滿地往樓上跑。

制服和之前的一樣，背後依舊是兩條燕子尾巴似的開衩著，唐小鴨換上之後不停地在鏡子前轉圈欣賞，就算是黑漆漆的也很好看吶。

正當他忘我觀察著鏡子裏的自己時身後突然傳來空靈的呼喚：“小鴨……”

熟悉的聲音讓他猛然轉過頭，一襲白衫正是許久不見的白獅。

“白獅！”想都沒想就直接撲過去，半路卻被一堵硬朗的軀體截胡，他這樣摸著被撞得生疼地額頭不滿地擡頭看去，只見山神大人正半擋在白獅面前。

還沒騰多高的火焰立馬就湮滅了，乖巧地開口：“山神大人安。”

“以後在阿佑面前別這麽莽撞，”山神大人開口的語氣比以往還要冰冷嚴肅，配上疲乏憔悴的面容更加可怕了。

嚇得唐小鴨瑟縮地沖白獅發出求救的眼神。

“別為難他了，”白獅無奈地推開山神，走到唐小鴨面前仔細端詳了番，沒發現有何不妥才松了口氣，“那日感知你神元有損，本想下來見你，但別旁事絆住腳，如今見你無恙我也能安心了。”

被這麽一番問候唐小鴨心裏反而委屈起來，垂著頭把之前的事告狀似的講給白獅聽。

還沒說完山神就在旁邊發出輕蔑的嗤笑：“人類妄想幹涉海裏的生物，自然會被反噬，在我看來那個研究所裏的人類都該死。”

92重回易春山（上）

山神說話時的神情不摻雜半分戲謔，唐小鴨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氣。

但得知和安溪有關後還是不免生出擔憂：“那安溪他們會受懲罰麽？”

山神意外地瞥向他，隨即發出毫不掩飾的譏諷：“還有心思擔心他們，雖然沒起多大作用，但你和兔子精那一眾動物可都是參與進去了，也不先想想自己該怎麽辦。”

“那、那我們會怎樣……”唐小鴨依偎著白獅怯生生地等著宣判。

“首先，就是要和門外偷聽的人類分開，”山神雙眸一凜，擡手將臥室門推開，露出神色從容的郝遲，“好大的膽子，為何在躲在門外。”

見到是郝遲唐小鴨眼睛都亮了，連忙替他辯解：“山神大人，郝先生不是壞人，他是好人。”

看他真摯的面容郝遲就忍不住嘴角上揚，但在視線觸及他攀著白衣人的胳膊時霎時僵住，語氣有些不自然：“我並不覺得在自家的臥室門口能被認為是躲。”

光看氣場，郝遲就知道這兩人和閆嘉、花卷不同。

“人類還真是狂妄，”山神被他這番毫無懼色的回話弄得一怔，從來沒人類敢這麽跟他對話。

明白作為普通人類在山神面前猶如蚍蜉般渺小的唐小鴨不禁替郝遲捏一把汗，急急忙忙地掙脫開白獅。

小跑到郝遲面前，提醒道：“那是山神大人，你們不要吵架，”不然把對方惹怒就不好了。

“我還沒有氣量小到會和人類一般見識，”即便是唐小鴨附在郝遲旁邊的耳語，山神也聽得清清楚楚。

“兩位下山來找小鴨是有事？”郝遲心裏生出幾分不安，順勢學著那位白衣男的姿勢將小鴨攬進懷裏。

懷裏的唐小鴨也跟著點頭附和，應該就是有事才來找自己的吧，不然山神大人可不會輕易現身。

這下子倒是白獅向前邁了幾步，笑瞇瞇地朝著唐小鴨伸出手：“小鴨，這段時間在人類社會辛苦了，想不想山裏去住幾天？”

從小被白獅照顧著長大的唐小鴨聽到這番溫情的問候心裏不免泛起酸澀，一連之前所受的委屈，覆雜的情緒很快就充斥在臉上，啞著嗓子點頭：“嗯吶。”

他當然想了，想念山裏的夥伴和鮮美的漿果、冰涼解渴的山泉水。

但肩膀上暗暗收緊的手掌讓他對郝遲也生出強烈的不舍，擡頭對上那雙看不明情緒的眸子感覺瞬間成倍生長，試探性地沖白獅眨眼：“能帶郝先生一起去麽？”

其實他也想找機會能夠帶著郝先生回到自己的生活的地方，這機會不就來了。

“別得寸進尺，你能——”

“可以，如果這位郝先生願意，自然是可以一同前往，”白獅出聲打斷山神，擅自做了主。

雖然唐小鴨知道一般白獅能答應山神大人一般不會拒絕，但還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山神，希望得到他的首肯。

“阿淵，帶名人類上去無傷大雅，”白獅繼續在旁邊幫著求情。

果不其然，雖然不情願，山神大人依舊閉著眼點頭應下，隨即扶上白獅的胳膊，頭都不帶轉地往出走，身影消散只留下“明兒早在山腳下候著”一句叮囑。

目的達成，唐小鴨高興地直接跳起來撲進郝遲懷裏，被穩穩托住後不禁開心輕呼著：“太好了，我可以回易春山，你也可以陪著我一塊兒！”

被他興奮的情緒感染，郝遲嘴角的弧度又上去了，雖然唐小鴨平時也愛笑，但像這般激動倒是頭次，看來是真的很愛易春山。

後面唐小鴨更是興致勃勃地給他講述著在山裏發生的事，即使是枯燥無聊的小日常，但伴著這張令他移不開眼的臉蛋聽著都是生動有趣的。

直到後半夜小鴨才招架不住困意沈沈睡去。

盯著他恬靜的睡顏郝遲卻沒了睡意，這次雖然能允許自己陪同，但小鴨回山裏後還能跟著下山？

專門現身來就為了告訴他能回去看看？

冗雜的情緒頭次壓得郝遲有些喘不過氣，正如那位山神所說，身為普通人類的自己根本做不到和他們抗衡。

破天荒的頭一遭，郝遲因為焦慮而失眠。

*

“真的不用我陪著一塊兒嗎，郝總？”徐陽一大早收到郵件就趕過來了，看到郝遲頂著泛青的眼睛就更加擔憂。

“不用，你把公司守好，我應該用不了多久，”郝遲端著騰著熱氣的咖啡回絕道。

徐陽依舊有些遲疑：“但小鴨的老家——他的老家難道怕不是就在易春山。”

“嗯，你應該也知道，”郝遲不明白他問這個的原因，但一夜未合眼讓他神情語氣都不免有些發沖。

就是知道才擔心，參考小鴨、花卷和那些成精的海鮮，那山裏指不定有多少妖怪蟄伏，搞不好這就是專門為了拐走郝總所設的騙局。

不都說妖怪最喜歡吸人類的精氣，尤其是像郝總這種精英人才，更容易被盯上。

“紀少爺不一起？”

“關紀彥辰什麽事，就我和小鴨。”

“要不通知他一起，這樣也能有個照應，”徐陽倒不是覺得紀彥辰能有多厲害，主要是花卷應該比小鴨能頂點用。

被嘮叨得有些煩，郝遲將杯子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動靜：“又不是去春游，成群結隊的幹嘛。”

這話將徐陽心裏的疑慮盡數堵住，只能默默轉身去交接工作上的任務。

*

“山裏的動物都很友好的，除了有幾只刺猬喜歡跟我搶漿果，其餘的動物都很安靜，”在去往易春山的路途中唐小鴨察覺到郝遲的情緒有異，還以為他是在害怕，趕緊在旁邊寬慰，“而且有我呢，要是有動物敢來欺負你，我就變回原身，用嘴啄他們。”

“鴨子的嘴巴這麽厲害？”郝遲很捧場地發出質疑。

“那當然了，我們鴨子的嘴巴可厲害了，尤其是在溪水裏抓小魚和蝦米，”聽到滿意的話唐小鴨立馬就得意起來，而且在人類世界裏都是郝遲在保護他，回到山裏終於輪到自己保護他了。

這次郝遲便故作害怕之勢，將腦袋搭在唐小鴨肩膀上，低笑地請求庇佑：“那真是太好了，待會進山裏我肯定一步不離跟在鴨子大人身邊。”

鴨子大人！只聽過山神大人，沒想到還能被叫鴨子大人。

“嗯哼，你放心，我肯定保護你，”唐小鴨原本就興奮不已，此刻更是膨脹起來，伸手攬住郝遲開口承諾，對於費力才勉強搭上寬厚的肩膀毫不在意。

早就習以為常的徐陽依舊目不轉睛的盯著前面愈發崎嶇的山路，看來確實不用擔心郝總，畢竟感受不到他半點害怕，那就是把握十足。

93重回易春山（中）

望向隱沒在山間的小路徐陽心中再次騰起不安，山裏能有信號讓郝總求救不。

“郝總要不還是稍上我——”

“下次我幫你跟山神大人求求情，這次可能不行哦，”唐小鴨看徐陽迫切的眼神不禁心軟，看來是很喜歡易春山哇，但他自己也不敢忤逆山神大人，只能偷偷找白獅求情。

真希望他們都能來易春山玩。

“回去時候路上小心，”郝遲這就算下了命令，徐陽只得無奈地背上那被郝總嫌棄的裝滿各式工具的大背包回車裏，在唐小鴨熱情的揮手下離開。

兩人在山腳等了許久都沒動靜，唐小鴨決定自己帶著郝遲上山，反正他能認識路。

郝遲也絲毫沒猶豫，跟著唐小鴨就往山裏走。

“不是，怎麽哪兒都有他倆，”偷摸著準備挖山參的葉琪挎著小背簍看向那兩道身影眉頭緊緊皺起，權衡之下還是決定下山，“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下山途中他忍不住胡思亂想，那個男人不會是被騙了吧，那黃毛小子被撿到的時候就很奇怪，怕不是山裏的野怪成了精。

光是想想後脖子就感到一陣陰冷，葉琪不放心地回望，得，早就沒了蹤跡，果然有問題，早早下山要緊。

雖然唐小鴨說他自己能記住路，但越發奇怪狹窄且看不出雛形的山路讓郝遲的腳步不免凝滯：“小鴨，去到你住的地方還有多久。”

但前面的人像是沒聽到般埋頭繼續往前躥，察覺不對勁，郝遲大步跨追上去拽住小鴨的胳膊：“小鴨！”

剛拽住，唐小鴨的身子骨便軟了下去，單純靠著郝遲來支撐。

正想要探查一番對方情況的郝遲剛緩緩地將人擱在自己腿上，自己眼前的景色也開始泛模糊，他搖搖頭，整個畫面索性天旋地轉起來，閉眼最後一刻，他還在焦急地想要護住小鴨。

不知過了多久，郝遲只感覺出於混沌之中，眼前像是被濃重的煙霧蒙住，透不進來半縷光亮。

身子似乎也被束縛住無法動彈，是不是山裏瘴氣多，導致現在出現了癔癥。

果然該帶著徐陽同行，小鴨還暈著。

想到這，郝遲開始奮力掙紮，企圖使自己清醒過來，睡在毫無保障的深山裏，冷不丁就會碰見蚊蟲蛇蠍。

“他們不能這樣對阿好”

“這事兒小少爺你不用管，再說了，裏頭那位身子骨好著呢，犯不著替他擔心”

“但他們已經三天不準、不準送吃食進去了”

“哎喲，小祖宗，你少在夫人老爺面前提起他那才是頭等要緊的”

……

由於視線被剝奪，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交談聲清晰無比地傳進他耳朵裏，尤其是被稱作小少爺且滿是擔憂的人，就是小鴨無疑。

但這兩人的對話很奇怪，不像是現代人的說話習慣。

沒等他多想，‘嘎吱’一聲，一道微弱的白光像是利劍般劃破這無盡的黑暗，隨之探進來半個腦袋，泛紅的眼睛期待又擔憂地望向他，低聲顫巍巍地喚道：“阿好，我們一起逃吧。”

“小少爺你考慮妥當可就不能後悔了”

沙啞低沈的聲音隨著郝遲不由自主張合的嘴唇發出，他並不能掌握這具身子的行動和思想，但這句話他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堅決。

“自然是不會後悔的，”門外的人像是半刻等不了，進來就慌忙地想要解開困住他的麻繩，可能是過於著急，顯得動作也有些慌張，背後傳來的焦急喘息郝遲都能清楚的聽到。

這人穿的果然不是現代服飾，齊腰的黑發稍顯淩亂，但這張和小鴨如出一轍的臉讓郝遲驚詫之餘挪不開目光。

“小少爺別著急，只要你願意同我去闖蕩江湖，看遍世間繁華之境，不差這幾時，”說出口的話難掩欣喜之意。

手腕上的束縛消失，他立馬轉身捧過小少爺的手查看，細膩白皙的手心被粗糲的麻繩滑過許多明顯的血痕。

但對方似乎毫不在意，拉起他就往外跑：“我們快走！”

維持姿勢過久，這具身子剛站起來就腿軟，噗通一下單膝跪在地面。

“小少爺，容我緩緩”

明顯強裝鎮定的語氣被小少爺輕易識破，本來就三日未進食，身子疲軟無力是正常的，是他考慮地不周到，該去拿些簡單的吃食過來。

“小少爺，你先去唐府後院外三裏處的榕樹下等我可好？”他突然伸出手拽住那慌張得無處安放的胳膊，直楞楞地望向對方。

“可是阿好——”

“相信我，等我休息會兒，立馬就來找小少爺，”郝遲說完攥住那纖細胳膊的手掌微微收緊，盡量將語氣放緩，“如果害怕獨自一人，就把那只小黃鴨子帶上怎麽樣，先讓它代替我陪著小少爺。”

聞言小少爺擔憂的臉上才浮現出動搖的神色。

“那我就先過去，阿好一定要早早過來，”小少爺念念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往出走，眸子裏全然被悲傷填滿。

直到周圍重新陷入黑暗，郝遲現在這幅身子才松懈下來，無力地躺倒在草垛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攥住小少爺差點用盡他全身的力氣。

昏昏沈沈地再次合上了眼，不知又過了多久，郝遲再次清醒過來是因為胸前劇烈的疼痛。

面前半跪著一道哆嗦的黑影，許是看見他睜眼，顫抖著聲音警告：“你把……小少爺藏哪裏去了。”

接著屋外滲進來的月光，胸口處赫然閃過慘白的銀光，靠近心臟的位置插著把短匕首。

這真的是夢嗎，疼痛感也有些過於真實了。

“呸，你——你也配到我跟前說話，唐苑他待你不薄，”他現在說話比之前更加費勁，“你受了唐堯那個廢物的唆使，將那信物調換，居然想讓他隱瞞男子身份嫁入那暴戾的官宦之家。”

“那也是葉家大少爺親自允諾的，只要咱們功夫做的足，葉家老爺自然不會發現——”

“那唐苑他願意嗎，你們有人問過他的意願嗎，而且一旦被識破，唐苑的下場你們有考慮過嗎！”後面這句郝遲直接是嘶聲大吼出來的打斷那小廝的辯解。

對方被吼得呆楞住，半晌才反應過來，怒目圓瞪：“反正找不到小少爺老爺夫人也不會放過我，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咱們就黃泉路上先做個伴。”

話音未落他便握住匕首，朝著郝遲瘋狂捅刺，濺出來的猩紅液體四處散落，不時有幾滴掠過月光。

不知道是身體的痛覺已經麻木，還是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夢境，郝遲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了。

但在合眼的剎那間，瞥見透進來的清冽皎潔月光腦海裏浮現出小少爺離開時那悲戚的眼眸。

瞬間錐心刺骨的疼痛像是沒過頭頂的海水，讓他幾乎窒息。

*

“其實不用著急讓小鴨接觸人類社會，按照約定兩百年一到自然會恢覆他的人身，”山神將周身乏力的白獅攬在懷裏，兩人一同盯著浮在半空中的鏡子。

“咳咳，我自然知曉，只是……”提及於此白獅欲言又止，擡眼看向側上方緊繃的下頜線，“只是我時日不多，希望能親眼看見小鴨與他命定之人相遇。”

出乎意料的聽了他這番話這人沒發脾氣，只嘆了口悠長的氣，無奈地調侃：“阿佑，你是真把那小鴨子當兒子看待。”

“大概是這樣，心頭總是放心不下，”但的放心不下的又豈止小鴨，白獅將視線放遠，又用餘光悄然掃過頭頂的人。

94重回易春山（下）

猛然脫離出過分真實的場景郝遲坐在潮濕的草坪上久久不能回神，大口喘著粗氣，擡手並沒有發現任何擦痕，殘留的砂糲質感像是才將束縛解開。

每每回想起夢中那張和小鴨相差無幾的面容都感到一陣心悸，他慌張地四處打量，視線在觸及到半米開外依舊沈睡著的身影時才松了口氣。

兩條腿使不上力氣，他只能依靠手臂挪到小鴨旁邊，伸手輕輕拍打著不小心沾染上泥土的臉頰：“小鴨——”

話音未落眼前就憑空出現兩個人。

山神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倆：“他沒事，只是稍微睡得久點，你倒是清醒得快，”看見這般狼狽的人類他語氣變得和之前不同，帶著點惡劣的愉悅。

“不用擔心小鴨，”白獅蹲下身子伸手在小鴨發頂撫過，瞬間將他變作鴨子模樣，小心翼翼地剛捧上，手腕就被大力遏制住。

對上郝遲充滿敵意的眼神。

“不要動他。”

“你放心，只是這樣能讓他休息得更舒服些，”即使是人類，此刻力氣也大得離譜，白獅捧著小鴨的手有些發顫，卻也不舍得放松。

“松手，”山神不悅地掃過人類握住白獅的手腕，厲聲命令。

未等郝遲做出反應，隨著山神寬大的衣袖翻轉，眼前的畫面也跟著扭轉，再定睛打量就來到一處類似洞穴的地界。

靠坐著的地方很暖和，伸手撫摸也很柔軟，像是某種動物的毛皮。

“這是小鴨在易春山裏落腳的地方，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能稱之為家的地方，”白獅將毛茸茸蜷縮成一團放小鴨穩穩當當地抱在懷裏，憐愛地打量著他。

熟悉的聲音，郝遲瞳孔驟縮，赫然靠著只通體雪白的獅子。

原來真是獅子變的。

“既然你們已經把他趕下山去，又為何將他哄回山裏來，”郝遲還弄不清楚他們的目的，戒備的餘光沒從小鴨身上離開過。

窸窸窣窣的動靜讓他下意識地轉身察看，洞口處伸著各類小腦袋，都在探看著他們的動靜。

尤其是對著郝遲的眼神，好奇又畏懼。

“小鴨這次回來也待不了多久，你們可以進來和他說說話，”白獅聲音放的很緩，像是害怕吵醒小鴨，或許是看出他們對郝遲的顧慮，解釋道，“這個人類是小鴨的伴侶，你們不用害怕。”

伴侶二字一出，在場的都楞怔住了，那些小動物忍不住發出嘖嘖稱奇聲，郝遲也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

“小鴨好厲害，能找到人類做伴侶”

“就是，以後我再也不嘲笑他膽子小了”

“人類和猴子果然很像，就是沒有那麽多毛，還裹滿了布料”

……

雖然早就聽小鴨說起過山裏的情況，但目睹這麽多會說話的動物郝遲還是大受震撼。

“小鴨！”

尖銳的叫喚伴隨著一道黑影，那白獅子跟前落下只藍背山雀。

它展開翅膀高興地撲到小鴨身上，就算看不出來他臉上的表情變化，郝遲也能感受到欣喜。

難怪那次之後再沒見到這只麻雀，原來是回山裏了，如此想來那兩根人參怕是也不單純。

“為什麽把這個人類也帶上？”山雀責備地看著郝遲，肯定是他沒照顧好小鴨才驚動白獅親自下山。

“那是小鴨的意願，”白獅重新幻化出人形，靠著穴壁，但小鴨卻還是蜷縮成一團沒有動靜，“以後怕是沒機會再見到了。”

即使他臉上帶著淡然的笑意，話裏卻蘊含著不經意的悲戚。

“我想單獨和這個人類聊聊，”白獅的話其他動物自然不敢忤逆，互相確認眼神後就退出了洞穴，才歇下沒多久的山雀也撲閃著翅膀出去，經過郝遲時在半空中滯留了幾秒，忿忿加重力度扇了幾下才忙不疊地躥出去。

“你在夢裏回憶了上世臨終前的畫面，我也就不過多贅述，畢竟你們之前的遭遇我確實不太清楚，”白獅伸手輕按住小鴨的頭頂，“只是那日我偶然遇見躺在崖底奄奄一息的人類少年。”

不用解釋郝遲就知道這個人類少年是誰。

趁這喘口氣的間隙白獅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郝遲：“雖然還有氣息，但也是強撐，那麽高跌下來凡人不可能活下來，或許是有什麽人或事放不下。”

“也就是強留在人世間的執念，強大到可以形成因果。”

那日路過崖底是察覺到有不熟悉的靈氣波動，原以為是那名少年，結果靠近才發現是他小心護在懷裏的一只雛鴨，茸毛才堪堪長齊。

似乎並不知曉發生了何事，單純地依偎在小主人懷裏取暖。

從少年摔下懸崖詭異的折疊姿勢和血汙的臉頰他也能看出年紀不過十六、七八，正值意氣風發之時，卻以這樣的姿態結束，作為易春山的生靈白獅並不能隨意插手救治，但心中總歸為逝去的生命嘆惋。

當他準備讓少年入土為安時，那纖細的手指卻輕微動彈了幾下。

他驚愕地擡眼剛好和那雙澄澈急切的眸子對上，翕動的薄唇最後只留下縹緲的“阿好”二字。

隨即便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沈沈睡去，再沒醒來。

“為什麽他會掉下懸崖，又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郝遲能清楚地聽到自己話裏的顫抖，也不知道是氣憤還是疼惜。

聽這人的意思，自己沒能活著去約定的地方找小鴨，但為何會摔下懸崖，如果夢中那人就是自己，那斷然是不會讓人去危險的地方等著。

他的表情變化太過明顯，白獅立馬明白郝遲在琢磨什麽。

“從那小雛鴨回溯的記憶中能知曉少年古榕樹下足足等了兩日，第三日清晨，借著微弱的曦光能瞧見浩浩蕩蕩的人群，那服飾上的繡紋和少年外袍上的很相似，察覺到不對勁的他開始踉踉蹌蹌地朝著深山裏跑，但兩日沒進食已經將他的體力耗盡，神志也有些恍惚，便失足跌下懸崖，”白獅語氣淡然，但盡可能地讓眼前這個人類了解。

“你救了他？”

“雖然一開始並沒這個打算，”白獅確實沒想著要救，畢竟赤狐就是前車之鑒，他話鋒一轉，“但接連半月，他完整的神魂整日飄蕩在懸崖下，似乎是強留下來的，早就錯過了遁入輪回的時機，惹得人心煩，便替他煉化了具鴨子的肉身，將神魂安置了進去。”

說的仿佛只是順手的事，但郝遲能感受到這獅子是在意小鴨的。

“沒想到這晃眼就快兩百年了，”白獅垂眸看向那蜷縮成團的小鴨，恍惚間又回想起那具躺著毫無生氣的屍體，瘦弱的身子，倒是犟得不行。

感慨當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釋然。

像是在做著告別的準備。

*

“郝先生，我做了個夢！”唐小鴨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開始著急地沖郝遲嚷嚷，雖然沒看清楚面貌，但熟悉的味道他絕對不會認錯。

“什麽夢，噩夢？”郝遲順勢將人又往懷裏攏緊了些。

“對，就是餓夢，”唐小鴨驚喜地仰頭去看對方，郝先生真厲害，還沒說他就能猜到。

“很嚇人？”看他慌張的神情，郝遲耐心地想詢問夢境的內容。

聞言小鴨苦惱地回想，不確定地回話：“倒不是很嚇人，就感覺在夢裏好久好久沒吃東西，我就被直接餓醒了。”

原來此餓夢，非彼噩夢。

理解過來他的意思，郝遲忍俊不禁地將伸手揉著小鴨的腦袋，沒被嚇著就好。

95選擇

小鴨恢覆過來沒多久就在之前摘漿果的山頂，將郝遲帶到動物面前大肆介紹，模樣格外神氣。

動物們都被他繪聲繪色講述中的人類世界吸引住，尤其是那只之前欺負小鴨的刺猬。

自從小鴨變作猴子般被趕下山去後他每每夜裏都會愧疚不安，雖然他們都說和他沒關系，但心裏總歸是過意不去。

看見小鴨生活的很好後艷羨之餘不忘松口氣。

“這個人類真的是你的伴侶哇，”刺猬見他倆總是黏在一塊，走哪兒都一路，白獅說的不像是假的。

這話倒是將小鴨問住了，還沒等他想好該咋回話，肩頭一沈，整個人直接被攬進溫暖的懷抱。

頭頂傳來似笑非笑的聲音：“嗯，我是小鴨的伴侶。”

郝遲坦然應下，反而讓唐小鴨感到幾分羞赧。

在高枝頭觀望許久的山雀聽到此不禁在心裏咂舌，人類的臉皮果然很厚，俯沖下來立在小鴨肩頭，附耳吐槽：“你還得好好考慮，別被人類騙去禍害了。”

“不會，我和郝先生也是兩禽相悅，他不會騙我的，”唐小鴨立馬小聲替郝遲辯解。

對上那雙認真堅定的眸子山雀如鯁在喉，只能恨鐵不成鋼地跺了幾下爪子。

是不是在人類世界待久了，總感覺小鴨和之前的感覺不太一樣。

小鴨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郝遲和離得近的動物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居然懂兩情相悅？郝遲戲謔地挑眉。

“你倆要是成為伴侶，那人類百年之後去世小鴨怎麽辦吶，”那只刺猬舉手提出自己的疑問，“人類的壽命和咱們相差太多了。”

“也是哈，雖然說小鴨已經變成了人類，但前面又變回來了，難道只是暫時變作人類？”山雀在旁邊附和，但眼尖地瞥見小鴨臉色發生變化，立馬調轉話頭，“這有啥啊，到時候讓大參小參將那些年歲大的子孫後輩定時送去山下，保準你倆都能活個幾百幾千歲。”

話音未落，他們中間空曠的土地就開始湧動，隨即鉆出幾片綠葉，伴著不滿的話語：“你這麻雀，就知道搶風頭，拿我們獻殷勤，我子孫的命也是命。”

“你不願意幫小鴨！？”山雀的話裏充滿了不可置信，

離得不遠的地方也伸出了葉子：“咱們當然願意幫小鴨，只是再多的人參也不是神藥，只能保他倆百歲無憂，不可能延長不該有的壽命。”

“百歲就足夠了，有緣自會再遇，”白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旁邊跟著不輕易出面的山神，他們立刻恭敬地讓開路來。

“人要活著就很累，所以叫人類，如果你想要擺脫塵世的疾苦，我可以看在鴨子的面上將你點化成易春山的動物，”山神扶著白獅在附近的石塊上歇下，不忘朝郝遲提出自己的建議。

想都沒想郝遲就拒絕了：“謝謝，不必費這個心思，”他還是更願意作為普通人類在山下生活。

“那如果這小鴨子執意留在山裏，你也不願意接受我的提議？”

“我不要，郝先生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生怕山神大人強硬將自己留在山裏，唐小鴨大力抱住郝遲，還想腦袋緊緊埋進他懷裏。

“真是個小白眼兒狼，”被他急切的動作氣笑，山神難得一見地對他們露出隨和的神態。

即使很敬畏山神，小鴨還是弱弱地擡頭反駁：“我是鴨子，才不是狼……”

見他敢跟跟山神頂嘴，其餘動物都噤聲擔憂地望向小鴨，空氣一時間變得凝滯。

“哼，隨你們，記得三日之內離開易春山，”山神斂去溫和的神情，攜著白獅消失不見，只留下悠長的警告。

唐小鴨擡頭盯著郝遲的下頜看了幾秒，隨後緊緊錮住他的腰身。

*

“白獅，能不能把我徹底變作人類？”小鴨趁著郝遲研究漿果的間隙，偷摸著跑去找臥在洞中休息的白獅。

對方連眼皮都不帶擡，悠閑地打趣：“這麽些天人類世界就把你吸引住了。”

“雖然沒多久，但我想我是喜歡人類和人類世界的，”沒下山前偶爾能從刺猬爺爺那裏聽說人類自私、邪惡、貪婪，果不其然就有許惟知那類人，但也有像郝先生和徐陽那樣的人類，有願意把自己和花卷撿回家的老爺爺，還有安全將自己送到山下並且把身上的衣物送給自己的人類。

“而且我也不想再跟阿好分開”

聽到這個稱謂白獅才驀然擡眸：“還記著夢裏的事呢？”

“依稀有零星的片段，兩百年等來似乎也沒多久，”唐小鴨目光炯炯地與白獅對視。

眸光明凈澄澈，猶如一泓清泉。

良久他才長嘆口氣：“既然如此，怕是要讓我悔了與那人類的約定。”

在小鴨過來之前半個時辰郝遲便過來虔誠地表達了自己的訴求。

“他害怕百年後你可能會獨活於世，請求我在他彌留之際將你重現帶回易春山，並且抹去你們之間的記憶。”

“當然不行，絕對不可以，”唐小鴨厲聲拒絕，“郝先生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他並未應允，但這的確不失為個好辦法，畢竟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按照目前的狀況，他怕是等不到百年之後，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阿淵可以慢慢將自己忘卻，讓那些兩人之間的記憶不著痕跡地消散在山野間。

“不用擔心，你本就擁有人身，只要不被外力影響，自然不會再變作鴨子，但這也意味著你感知靈氣波動的能力就會減退，逐漸與山裏的動物切斷聯系，”目之所及，皆會隨著時間全然變作普通人類眼中的世界。

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唐小鴨心裏能有個底，但聽到白獅說出來心裏總是忍不住泛酸，想到以後不能再聽見山雀和其他動物說話他多少有些遲疑。

但可能是他本就不是只純粹的鴨子，內心深處總是更偏向於回到人類世界去。

“還有兩日，容你們再商量商量，”白獅向來不喜歡看小鴨為難，尤其變回人身後那張小臉的變化更明顯，什麽情緒都明明白白地擺在上面，終究是不忍心逼迫他做出選擇。

“嗯吶”

“對了，前些日子我們下山帶回來了兩位新動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白獅說完就緩慢起身，即使動作很小心，眼前還是犯起暈來，故作不經意地將手搭在洞穴口才堪堪穩住。

96決定

“為什麽這只狗這麽瘦弱啊？”唐小鴨驚詫於這只擁有通體順滑白色毛發的狗，身量過於纖細，像是會被風帶走。

對方註意到他的話，毫不在意地轉身往別處走，剛好露出後面逗弄小草尖兒的黑貓。

兩者都擁有的顏色都很純粹，待在一塊兒卻很和諧。

“這是細犬，是我國一種古老的狩獵犬種，哮天犬知道嗎，那就是以他為原型的，”郝遲在旁邊耐心地向小鴨解釋，但仔細一瞧總覺得有股熟悉的感覺，周圍似乎也沒有誰有養這種犬類。

聽完郝遲的話唐小鴨似懂非懂地點頭，悄咪咪湊到他耳邊低聲疑惑道：“好奇怪，總覺得我像是見過它們，但是一丁點兒記憶都回想起不起來，難道是在電視裏？”

“或許是，”郝遲跟著附和。

那細犬用爪子輕輕撥弄了下玩得不亦樂乎的貓咪腦袋，隨後他倆都慢悠悠地朝反方向走去，看起來並不想與他們有過多的接觸。

看著兩道逐漸遠去的身影唐小鴨心裏莫名騰起想要叫住他們的沖動，但又不知如何開口。

要是白獅在就好了，肯定能幫助他們緩和這尷尬的氣氛，可是他犯困已經被山神大人帶去休息了。

“姜萊，這可能就是他們最後一次上山，不想借此打聽下故人的消息？”山神隱匿在山野間的神識悄然開口，這也是白獅安排他們見面的目的。

“打聽了又能如何，我們都算是被遺棄了，知道他們過得如何舒坦只能是塗添煩惱，”姜萊化作人形，抱起跟在自己後面的黑貓，用手指勾弄著它的下巴，“是吧饅頭？”

黑貓抱住他的手指主動往上蹭，明亮的眸子滿是懵懂。

“所以當初為什麽不讓我也徹底忘記，”變成饅頭這般無憂無慮地在山裏生活多好。

“擅自留在人類世界是你觸犯了規矩，留下你的記憶是寬恕還是懲罰全憑你自己思量……”

不悅的聲音隨著山間掠過的微風消散。

看來山神大人最近的脾氣不大好，姜萊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抹紫色蝴蝶般的花朵上，低聲呢喃：“或許是該和故人打聲招呼。”

*

“等他們下山，你也算是了了心願，”山神拿著紙扇替躺在榻上合眼休息的白獅輕巧地扇風。

不用做過多的猜測，他們的想法一致且堅定，斷然不會留在易春山。

“或許是，原本就是因為我的私心才讓小鴨強留在世，如果進了輪回他不可能是現在這般不太成熟的心智，”就算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在人類世界活的輕松些，如果沒有郝遲這個強大的依傍，長期與動物打交道的小鴨絕對過得很辛苦。

“阿佑，不要總是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多年前那只赤狐是，如今的鴨子亦是，他們都有自己的意願，”山神搖動扇子的手腕子啊半空中停滯幾秒，隨即才恢覆動作。

“那阿淵的意思是不再怪罪我了”

白獅很久沒用這般俏皮的話語，恍惚間他似乎瞥見意氣風發立於自己身旁的人。

但他卻覺得有些晦氣，像是人類常說的回光返照。

“我何曾怪過你分毫，只希望你能再多陪陪我，”山神俯下身握住那纖細的手腕，將手往自己臉上貼，冰涼的觸感讓他清楚了解到眼前人剩下的時日不多。

兩人對視良久，白獅眼裏氤氳著覆雜濃重的情緒，最終只化作輕飄飄地：“好。”

沒關系，等你走後我也就能有理由離開這座守候一生的易春山。

你困頓於時間之內，我游走於歲月之外，帶你領略未曾見過的秀麗河山。

*

做出最後的決定時唐小鴨沒見到白獅，沒能親口告訴他自己的選擇，只能由山雀代為轉達。

下山時那些動物都爭先恐後地要送他倆，準備了很多易春山的特產，走在最後的刺猬也忸怩地拋出一包用棕櫚葉包得鼓囊囊的東西。

離近些唐小鴨立馬聞出是清晨山頂新鮮的漿果。

“是我爺爺說讓給你的，也算是我之前的道歉，”刺猬說完就仰起小腦袋往山裏走，但他不經意停下的腳步沒能逃過其他動物的眼睛。

“哎呀，這次刺猬總是這麽別扭的性子，你別管他，”山雀停在小鴨的肩頭吐槽，“我看見了，他這次起的比哪次都早，專門挑的最大最好的漿果，拿去山下應該能留些時間。”

“嗯，”小鴨心裏洋溢起暖意，卻又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澀，只能悶悶應了聲。

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可能就是最後的會面。

之後的路大家都很沈默，沒再吱聲，陪著小鴨最後走完那些無比熟悉的路。

可他越是努力想要將花草樹木留在腦海裏就那些曾經的畫面就越是模糊。

還是來到了山裏動物不能踏足的界限，至此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個小鴨，回去後一定要記得按時把、把大參他們的子孫泡水或者熬湯喝上，就算不、不記得我們，也要和郝遲好好生活……”山雀說著就有些忍不住哽咽。

“對啊，要按時吃上，你們都要長命百歲！”

“百歲怎麽夠，必須得好幾百歲，大參你怎麽詛咒小鴨他們？”

“我沒有，你少汙蔑我……”

聽著他們吵鬧的聲音小鴨卻垂著頭不敢再去看那日常溫馨的畫面。

“跟他們好好道別吧，然後下山去重新好好生活，”郝遲半蹲下身子，捧起小鴨濡濕的臉頰溫柔地鼓勵他。

“嗯，”小鴨鼓起勇氣，頂著滿臉的淚痕看向曾經的朋友，啞著嗓子道，“那我先走了，以後有機會再見，你們也要在山裏好好的。”

話音未落就拉著郝遲的手逃也似地往山下跑，直到再也看不見那些熟悉的身影。

“好了，別跑了，山路錯雜，小心摔跤，”郝遲看著他倔強委屈的臉忍不住心疼，一把將人摟進懷裏桎梏住。

“我其實好舍不得他們，”舍不得山雀，舍不得大參、小參，舍不得白獅，舍不得所有動物，小鴨撲在郝遲懷裏將腦袋埋住才開始放聲大哭，伸出手緊緊地抱住對方。

他們就是自己的家人。

這是他回家的路，走過無數次，怎麽會摔跤呢。

97遺忘

不知道小鴨哭了多久，郝遲就這麽站著，成為對方能靠住的存在。

最後的啜泣聲被不穩定的呼吸聲代替郝遲才挪動了下已經沒有知覺的雙腿。

懷裏的人已經哭累睡著了，嘴裏時不時囁喏幾句，還帶著濃厚的鼻音。

“沒事的，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郝遲撥開他額前被薄汗浸濕的碎發，低頭輕輕碰了下，隨即將人背起來慢慢往山下走去。

下來時的路腦子裏已經回想不起，但來時的這截山路郝遲還是很熟悉，不多時已經可以窺見城市的高樓。

耳邊還傳來熟悉的嘈雜聲，越往下走越熟悉。

“你鬼鬼祟祟的肯定有問題，快點老實交代！”

“我真沒見過他們，我就是個藥農，上山去挖點山參謀點生計。”

在30米開外的大路邊上郝遲瞧見徐陽和紀彥辰堵住個男人不肯讓人走。

對方苦苦哀求的語調很難不讓人把他倆當成不法分子。

不忍看徐陽跟著紀彥辰丟臉的郝遲壓低聲音詢問：“你們的業務都開拓到這兒了？”

“哥！”

“郝總。”

幾人都循聲望來，那被堵住的男人趁沒人註意，撒開腳丫就往出跑。

註意到變動的紀彥辰還想繼續追，卻被徐陽攔住：“郝總安全下山就別去管他了。”

“但我總覺得他不太對勁，怕不是倒賣啥東西的，不然為啥看見咱幾個大好人就立馬開跑？”紀彥辰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有不甘。

“怎麽回事，”郝遲向來很佩服紀彥辰的想象力。

徐陽立馬開口解釋，是看他們三天都沒下山，也沒半點動靜，紀彥辰非要嚷嚷著上山營救，剛到山下就碰到那人在上山路口處踟躕，時不時地東張西望，卻半步都沒踏進。

“我和紀少爺盤問了幾句，他只說自己姓葉，是山裏挖山參的藥農，”徐陽如實向他匯報情況。

聽到‘葉’字郝遲回想起夢境中不好的回憶，那位要強求小鴨的富家公子哥不就是姓葉。

“不用管，先回家，”山裏霧氣重，小鴨就這麽睡著怕是會著涼。

聽到他的話即使另外兩人只能照做。

看他背著小鴨不方便，徐陽快步走上前去替他把車門打開，待兩人坐穩後他就順手把門帶上，兀得不知從哪裏滾下來朵紫色的花，嬌嫩的瓣葉上還掛著幾滴露水。

很普通的模樣，紫色不是很濃重，卻很抓人眼球，徐陽還覺得很熟悉，小宇或許會喜歡。

“就知道把我往副駕駛趕，徐陽走不？”紀彥辰不服氣地雙手環抱，斜倚在車身旁，好奇地看向蹲在地上的徐陽。

“走，”徐陽慌忙起身，隨手把那朵花也撈上。

“喲，這山裏還能有品相這般好的鳶尾花！”紀彥辰誇張地湊過來打量，眼裏話裏滿是稱奇。

但轉念一想，這山裏都是些神通廣大的妖精，能有這些似乎也不奇怪。

車子帶起的風沙給這場短暫的奇妙旅行落下了帷幕。

*

“又催我去相親，都把花卷帶去見過他倆了，還以為我是在胡鬧，就差把人懟他們臉上了，”紀彥辰拖著行李箱邊抱怨邊麻利地往郝遲家裏走。

郝遲看破不說破，就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盯著他。

這股直白的眼神看得紀彥辰心虛得不行，連忙找補：“我老婆最近被小鴨子拐過來不回家，總不能叫我長期獨守空房不是，呵呵。”

話音未落耳邊就炸開一道不大不小的怪異嗤笑。

“怎麽？”自己似乎並沒有說什麽會令人發笑的話啊。

還叫花卷老婆，如果不是那天小鴨子莫名其妙來句他也要在上面，他怕是都還不知道自己的好弟弟這麽沒本事，也就只能在嘴上逞逞能。

礙於對方好面子的性子，郝遲並不打算拆穿他。

“沒怎麽，你爸媽也就算是想求個安心，不管就行了，”郝遲不甚在意地發表自己的意見，畢竟他就是這樣做的。

“他們求個安心，也不知道安的什麽心，知道我取向後招來的都是些啥，要麽娘們嘰嘰的，要麽能當我第二個爸，擱誰身上能受得了？”紀彥辰愈發氣氛，只恨自己當初沒跟著郝遲好好學習，到現在連結婚對象都不能自己做主。

花卷跟著他也太可憐了。

“行了，苦著張臉給誰看，”郝遲最見不得身邊的人垂頭喪氣，只得在口頭上先幫著，“我會跟姑姑聯系，屆時把你和花卷的關系再解釋解釋。”

聞言紀彥辰的眸子瞬間亮起，望著郝遲盛滿感激，不忘提醒：“那哥你可千萬別說漏嘴了，不然我覺得他倆對未來兒媳婦是只小熊貓可能一時接受不了，別嚇著他們。”

郝遲沒再搭腔，為什麽傻子總覺得周圍的人都會像他一樣傻。

“好先生！”還沒見到人，唐小鴨歡快的叫喚已經傳到了客廳。

過了差不多半分鐘才見他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往郝遲跟前湊，一挨上就跟黏住了似的，一刻都不舍得放手。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餓了沒，”郝遲不僅神情變得柔和起來，連語氣都充滿憐愛，盯著這張臉他的動作都不自覺放緩，摟著人一起坐回沙發。

唐小鴨使勁搖頭：“不餓，老板說我最近這段時間工作很棒，所以給我額外休半天假，本來等徐陽還要晚些時間，但是我很想你，所以就自己回家啦！”

小鴨的心意表達永遠都這麽直白且熱烈。

盡管郝遲經歷的次數也不算少，每次心臟也還是會莫名加速，但面上總是得波瀾不驚些。

“我也想你，既然休假，下午想不想去哪裏玩？”自從那次下山後他們都沒時間去外面走走，對於從小生活在易春山的唐小鴨郝遲總覺得心中虧欠，該帶著他去領略下各地不一樣的風景，也才能讓他對下山的悔意少些。

即使郝遲臉上的落寞一閃而過，但依舊被唐小鴨敏銳捕捉到，他雙手捧起對方的臉，認真地回答：“你在為什麽難過，我只要是和郝先生待在一起，不管在哪裏都是非常非常開心的！”

像是害怕郝遲不相信，他連眉頭都在用勁。

“沒什麽，我也是，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不管哪裏都很開心，”郝遲只能將人用力摟進懷裏，掩飾自己略微顫抖的胳膊，如今只有小鴨的記憶被動過手腳，下山後逐漸忘記了所有在山裏的動物，直到前不久，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哭著醒來，迷糊間焦急地喚著白獅，醒來後徹底忘掉了易春山的一切。

他不知道這樣對小鴨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總歸是忍不住心疼。

難怪人們都說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98完結

距離小鴨徹底下山已經過去1年，郝遲不知道他到底還記得多少，但已經適應了正常人類的生活，其餘人都很默契地沒去提起。

“郝先生待會兒我們去海邊逛逛嘛，我和花卷都約好了，”唐小鴨剛吃完飯就趴在沙發上翹著腳刷手機。

“嗯，剛吃完別趴著，到時候又難受哼哼唧唧地鬧，”郝遲說著就起身到他跟前，伸手將人提溜到自己懷裏窩著，他知道光說不起作用。

“我才沒有那樣……”唐小鴨毫無底氣地嘟囔，隨即看到屏幕上彈出的消息立馬坐直了身子，挽著郝遲催促，“走吧走吧，花卷他們已經到啦！”

*

“今天人好多啊，”望著人頭攢動的沙灘，唐小鴨不由得發出驚呼，他們經常閑著沒事就來這邊散散步，只要不是旺季，這邊人也沒多少，今天晚上倒是莫名熱鬧。

閃爍的亮光令唐小鴨愈發興奮，拉著郝遲就往人群裏鉆，企圖找到手機裏花卷以刁鉆角度拍的位置。

“別跑，走慢些，”郝遲下意識地叮囑，但腳上依舊配合著對方。

小跑在前面的唐小鴨不讚同地轉過頭沖郝遲催促：“慢了他們就要換位置了，我們得快點、再快點——唔”

他話音未落就撞上個堅硬東西，回頭就對上張熟悉的臉，還笑瞇瞇地望著自己。

這麽不管不顧地往前沖，郝遲就知道會出問題，穩住唐小鴨的身形後才看向受害者，眼神和神情都凝滯了一瞬。

“小朋友，在這種地方跑不留神就會撞到人，怎麽不見你家長啊？”

對方熟稔的語氣讓唐小鴨本能的戒備，但說的話也讓他感覺有被冒犯到，但總歸是自己的錯，他退到郝遲跟前才悶悶地道歉，順便表達自己的不滿：“不好意思，剛剛沒看見，但我不是小朋友，”非要說監護人，那也就只有郝遲。

“幹嘛呢，躥到這邊也不打個招呼，”對方身後又跟來個人，對上視線那瞬兩人皆是一楞。

難怪剛才就感覺怪怪的，這倆人咋跟自己長這麽像，尤其是後面這人，連頭發顏色都很像。

“剛遠遠碰見了位朋友，一時著急沒牽住”

“我似乎也看見了”

兩人正說著唐小鴨沒忍住插嘴問道：“那你還不快去找你那位朋友，”別被自己給耽擱住了。

聞言個子高些的男人粲然笑道：“他似乎有些事要忙，再找機會去敘舊，我們還有事，你們好好玩，別再瞎跑了，把你叔叔手牽好！”說完悄摸著沖郝遲戲謔地挑眉，沒得他做出反應就拉著後面來的那人轉身離開。

直到匿進人群。

“這人好奇怪，我哪裏來的叔叔？”唐小鴨被他說得疑惑，四處打量起來，可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氣壓變得稍低的郝遲臉上。

“別管他，”郝遲咬牙切齒地回話，牽著小鴨的手也愈發用勁。

許久沒見那兩條人魚，沒想到他們也上岸來透氣，但庾海那張嘴還是懂的如何讓人鬧心，居然敢說自己是小鴨叔叔，但真要算起來確實差了輩。

看郝遲神情不太好，以為是自己的原因，主動挽上他的胳膊，討好地保證：“我這下肯定不會亂跑了，真的！”

“這會人多，還是給花卷他倆發個消息，”不然看他這個架勢找到半夜不見人估計也要硬著頭皮繼續找。

“嗯吶，我馬上就發，那你把我牽好，別像他們那樣丟了，”唐小鴨緊緊挨著郝遲。

對於小鴨口中的他們，郝遲不知道說的花卷還是庾海，但看他的反應是真的把過去該忘的都盡數忘了個幹凈。

這樣也好，免得以後再牽扯進危險的事情。

即便這樣想著，郝遲心裏還是不由得升起幾分猶豫，餘光直勾勾盯著身旁興奮的小鴨。

“我看見了，郝先生你看那是不是花卷和紀彥辰！？”小鴨猛地拽住郝遲的胳膊，生怕他沒看見，拉起他就重新淌入人群。

這下郝遲沒再過多叮囑，任由對方牽著自己逆著人流往前跑去，落後半步剛好能將小鴨晃悠、興奮的身影盡數框入眸中。

眼前猛然閃過幅畫面，纖細孱弱的少年倚在粗糲的樹幹上，楞楞地望著那條空無一人的石子路，像是在期待誰的出現。

恍惚間周圍的人都變得模糊，只有那道背影一如既往的清晰，和記憶裏的人逐漸重合，只是變得鮮活、充滿生命力。

且獨屬於自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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