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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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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溫暖

易風跪在了軍帳外,桑吉有點不忍心。這易風是百裏子苓從百裏家帶出來的,是她的親兵,也是她的親人,與其他人自然不同。“你這脾氣,能不能別那麽急。他不過是個半大孩子,你可真下得去手。真要把他給打殘了,有你心疼的時候。”

“子淵,慈不掌兵。且不說,我對那狼崽子沒那心思,就算是真有那心思,讓他給瞧見了,作為我的親兵,管不住自己那張破嘴,早晚死在上邊。我看,也是最近我對他太好了,所以他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說得都對。這事也怪我,是我非讓他說的。說實話,我是有點意外,你會拿了那百年老參去救那孩子。從前,你總是叨叨,說是要留著那老參有一天給自己續命的,寶貝得不得了。我想摸一摸,你都不讓碰。結果……”

“你當我真舍得?”說到老山參,百裏子苓心裏就疼。“前兩日這一仗,死傷那麽多士兵。他們都有家人,都有妻兒老母要養活。若是這小子能換到銀子,舍了一棵老山參又如何。他們中有些人,在這北樓關駐守多年,從未歸家。還有些,是當年跟著我從埋羊谷殺出來的。我沒能把他們活著帶回去,最終只剩下了一把骨灰回鄉,我亦覺得有愧。”

這個話題突然變得沈重起來。

若是從前,桑吉久居上都,雖是知道邊關苦,征戰就是勞命傷財。但是,都不及這兩年他在北樓關的親身體會。每一場戰爭,或大或小,都會有人死去。死了的人或許連名字都不被記起,就像從不曾來這世上走一遭。但是,若沒這些不被人記起的名字,這南陳的江山早已支離破碎。

易風在軍帳外一直跪著。百裏子苓讓他想明白了就起來,事實上,他剛跪下的時候,就已然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裏。但是,他卻一直沒有起來。不是跟誰堵氣,他是跟自己較勁。

夜深了,百裏子苓去關樓上巡視了一圈回來,見易風還跪著,也沒理他,任由他一直跪在那裏。倒是桑吉心軟了,給他喝了杯酒,道:“夜裏寒,喝口酒暖暖身子。今日是我害了你,起來吧,回去歇著。”

易風把那酒給飲了,卻沒有起身。

“怎麽著?還非得讓將軍來扶你?”桑吉低吼道。

“桑副將誤會了。我不是與將軍賭氣,易風也不敢。我是恨我自己,跟了將軍三年了,將軍何等信任我。倒是我這張破嘴,總是管不住,怕是早晚要給將軍惹大禍。桑副將,您就讓我跪在這裏吧,好歹要讓自己記住這個教訓。”

桑吉默默地點點頭,似乎覺得他一下子長大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再說。

易風一直跪到下半夜,起來時,身子都快凍僵了。回屋去睡時,看到百裏子苓屋裏的燈還亮著,在那門口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敢敲門。待他回屋躺下,百裏子苓屋裏的燈才熄滅。

這一夜,易風可是不太好受。受了大半夜的凍不說,兩條腿也跪得快不是自己的。加之百裏子苓之前落在他身上的鞭子,在睡了一夜之後,越發疼了些。

“起來喝了藥再睡吧!”

易風只覺有人在身後,聞到藥味的時候,便已猜到是老沈頭。剛睜開眼,一大碗藥就被老沈頭灌了下去,他想埋怨藥苦,但話沒出口。

“你也是,跟了將軍三年,不知道她什麽脾氣,還非要惹她生氣。”老沈頭叨叨了一句,把外傷藥放在床頭,自顧自地走了。易風看了一眼,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傷痕,很疼,他們將軍下手也忒狠了。那個小白臉,若是將軍實在喜歡,又有何不可呢。總好過將軍嫁入上都那些世家,再讓別人說三道四。

易風嘆了口氣。

他還在上都的時候,老夫人也曾找了媒婆來想替將軍說門親事。可是,媒婆那張嘴,說話著實難聽。說他們將軍殺人如麻,上都城裏但凡有點家世的人家都不敢娶這樣的媳婦進門,若是實在要嫁,那便尋一門離上都城遠一些的,好歹別人不知道,沒準還能應了。老夫人哪裏聽得這話,氣得趕走了好幾個媒婆。打那之後,老夫人也沒再找過媒婆,而他們將軍的親事也就一直沒有著落。

不遠處的校場上,北樓關的士兵在清晨便開始了操練。前幾天那一仗之後,有過幾天的休整,現在也休整得差不多,操練又恢覆了往日。

百裏子苓負手而立,手上還拿了條鞭子。這些北樓關的士兵,有不少都挨過她的鞭子,特別是她剛來北樓關的時候。但凡操練的時候不認真,那鞭子立馬就侍候上了。士兵們私下裏說百裏子苓狠,其實這也是一方面。她打人的時候,那可是往死裏打,看她昨晚打易風就知道。那可是她的親兵,更是她的親人,尚且如此。

桑吉的傷也好了許多,自由行動是沒什麽問題。今晨,韓祺特地來看百裏子苓操練士兵,他從前倒是聽說過百裏子苓操練士兵非常狠,今日一見,傳言不虛。

“桑副將,將軍平日裏都是這樣操練的嗎?”

“是啊。即便將軍操練得這麽狠,可是前幾日那一仗,還是死傷過半。戰爭,無法避免,但將軍希望他們一個個多些能耐,好歹能在戰場上多活一陣。”

桑吉的話音剛落,就聽到鞭子的聲音。果然,有個操練走神的家夥吃了今晨第一計鞭子,之後,便聽得百裏子苓道:“不想讓敵人砍死,你就得比敵人更狠。戰場上,沒人能救你們,只有你們自己救自己。誰他媽再給老子不認真,就等著下回讓人給收屍吧!”

百裏子苓聲如洪鐘,氣勢磅礴,隨之而來的是士兵們排山倒海的操練之聲。這聲音便是北樓關為之不倒的源泉。

晏辰是被那操練之聲驚醒的。

他在床上躺了好幾日,總算是有力氣下地了。早晨喝完藥之後,晏辰在屋子裏扶著墻角走了幾步,腿腳還沒什麽力氣,但比前幾天,那可是好了太多。

他扶著門框立於門邊,秋日的陽光灑在臉上,稍稍有點刺眼。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老沈頭的這個院子。院子不大,滿院都充滿了濃濃的藥味。小廝瞧見他站在門口,立馬迎了上來道:“晏公子,你怎麽起來了?你這身子還沒有大好,可吹不得風。萬一再有個好歹來,將軍怕是得提刀殺人了。”

小廝說著忙扶了他進屋,又拿了件外套給他披上。

“您且在屋裏歇著,有什麽事,叫我便是。若是想吃什麽,盡管說。但凡北樓關裏能弄到的,都沒問題。將軍可是交待過,一定得把你給照顧好了。”

“將軍這麽說的?”晏辰像是不信。

“那是當然。”

百裏子苓每天都會去看一眼晏辰。只不過,那天的事之後,百裏子苓都是夜裏去,站在門口看上幾眼,也就離開,並未久留。晏辰其實也知道,因為每次百裏子苓來的時候,他都沒有睡著。他曾在想,是不是百裏子苓還有什麽要問他的,可是百裏子苓根本沒進來,也沒有跟他說話。剛剛聽了小廝的話,心頭又升起些暖意。

小廝正與晏辰閑話,老沈頭從外面進來,手裏還拿了一套銀針。晏辰看了一眼,知道每天最痛苦的時候又來了。之前幾天,他整個人都不太清醒,痛苦也好,折磨也罷,只是為了想活著。現在,明顯是好了許多,他自己也能感覺到。

“看樣子,確實好多了。”老沈頭拉了椅子坐下,然後把手指搭在晏辰的手腕上。

“辛苦沈醫官了。”

“我是大夫,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倒是將軍為你費了不少心。”

老沈頭難得替百裏子苓說話。當然,他也不是為了百裏子苓,不過是想成全百裏子苓拿這孩子換個好價錢,為的是那些死去的將士。

“將軍對我恩同再造,晏辰此生皆不敢忘。”晏辰這話說得倒是很真誠。“不過,沈醫官,我曾聽聞,長樂之毒無解。我的體內是不是……?”

“長樂之毒,的確無藥可解。我的這個法子,只能替你清除大部分毒素,要徹底清毒是不可能的。不過,性命無憂。”

“這麽說,還有毒素在身體裏,也有可能隨時再毒發?”

“通常來說,這種慢慢滲透的毒,即便是有解藥,也很難連根拔起。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如果沒有什麽誘因,不會導致毒發。平日裏輔以藥石,基本上也能和正常人一樣。”

老沈頭下意識地摸了摸胡了,他感覺到剛才晏辰的脈搏快了些,這本也是正常反應。一個人聽到自己得長期吃藥,還有可能再毒發,難免會有些心理波動。可是,那個波動很短暫,很快就恢覆如常。這才是讓老沈頭最在意的。

“沈醫官,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不問是你的權利,答不答,便是我的自由了。”說著,老沈頭收回了手指,這才攤開那套帶來的銀針,從裏邊挑了一根最細的針。

“將軍為何要救我?”

老沈頭準備下針,聽到這話,稍稍遲疑了一下。

“將軍菩薩心腸……”

老沈頭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虧心,也沒看晏辰,在他手上的穴位下了針。頓時,晏辰的眉頭糾結在了一起,從手上傳來的那股錐心之疼,開始在整個身體蔓延。這種疼,他每天都在經歷,疼到極致的時候,他也有想過直接拿那短刀抹了脖子。可是,他還不能死,他得活著,哪怕是把牙齒給咬碎了,他也得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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