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晏辰

關燈
第9章 、晏辰

正午時分,百裏子苓去看望了營房裏重傷的士兵,這才回轉到軍帳。

桑吉也剛剛回來。雖然身上有傷,他哪裏能閑著。按著百裏子苓的規矩,明日清晨,要送死去的士兵上路。他們會把屍體火化,然後再封存於陶罐之中,等過些日子派專人押送這些骨灰罐回鄉。桑吉去看了一眼那些屍體,回來的路上,心情也就越發沈重。北樓關年年打仗,年年死人,亦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不再有人死在北樓關下。

“雄鷹部與西陀人可有動向?”

“雄鷹部昨夜駐紮在城外二十裏地,恐是知道我們的援軍到來,天亮之後,又往後撤了二十裏。至於西陀人,三皇子的殘部應該與雄鷹部一起的,太子的人馬就駐紮在西陀的邊境上,離雄鷹部的駐地不足二十裏地。咱們得感謝太子的人馬,不然,赫都那老小子昨晚一定會來的。以我們那點兵力,能不能撐到周大人的援軍到來,還是未知。”百裏子苓道。

“看樣子,北樓關之危已解。”

百裏子苓點點頭,然後道:“那狼崽子死了沒?”

“活是活著,只不過……也沒多少活頭了。”

“草原上的狼崽子,果然命硬。查出中了什麽毒嗎?”

桑吉把知道的都與百裏子苓說了說,這確實讓百裏子苓有些意外。

“在他身上用了長樂,看樣子,他確實是個值錢的崽兒。老沈頭可得給我爭氣點,這眼看要到手的銀子,不能給我弄丟了。”

兩人正說話,易風端了午飯上來。一大盆羊肉,還冒著熱氣。桑吉瞧了一眼,頓時沒了味口。

“桑老二,這可是好東西,正好給你補一補。”說著,百裏子苓夾了一大砣肉到碗裏,遞給桑吉。他立馬捂住了口鼻,而百裏子苓硬往他跟前遞,結果他差一點就吐了。

來了北樓關兩年,桑吉依舊吃不得這西北的羊肉。西北的羊肉比之上都的羊肉,好像特別的膻,加之,軍營裏的煮食又不夠精細,無非就是剁成幾大塊,放到大鍋裏煮,完了再撒上一把鹽,吃的就是個原汁原味。可是,桑吉吃不了這個味。別說吃,多聞一會,他也受不了。

桑吉躲了出去,百裏子苓塞了一塊羊肉到嘴裏,一臉的滿足,嘴裏還叨叨了一句:“這麽好的東西,他居然享用不了,實在是暴殄天物。”

“將軍,你明知道桑副將吃不了這口,還非要……他身上還帶著傷呢。”易風提醒道。

“哎呀,我把這茬給忘了。你去讓廚子給桑副將做一碗牛肉面,送到他屋裏去。”百裏子苓邊吃邊說。

易風轉身出去,正午的陽光照耀著大地。北樓關經歷了一場戰鬥,如今恢覆如常。

吃過午飯,百裏子苓去了一趟老沈頭那裏。聽說老沈頭正在給那孩子用針,百裏子苓直接就去了西廂房。

老沈頭這拔毒的療法看似簡單,對中毒之人來說,實則痛苦萬分。銀針紮在相關的穴位之上,會有想死的沖動,那種疼,沒幾個人扛得住。

晏辰的手指剛剛被紮破,一股黑血順著那紮破的地方流了出來,滴落到地上的陶碗裏。

百裏子苓站在老沈頭的身後,目光從地上的陶碗轉移了晏辰臉上,此時他的額頭上都是汗水,被銀針折磨的痛苦使他發出低低的呻吟。整個身子都在發抖,但他卻讓自己盡量不動。

很快,陶碗裏裝了小半碗黑血,而那孩子的臉卻慘白得不成樣子。百裏子苓心想著,一個人的身體裏能有多少血,又吐又外流,恐怕身子裏的那點血也快流幹了吧。

當初撿這孩子回來是想著能換個好價錢,看樣子,這是搭上了藥材又搭上了人工,搞不好是個連本錢都撈不回來的買賣。

老沈頭紮完了針,又端了那黑血往外走,百裏子苓忙跟了出去。

“老沈頭,你說句實話,那狼崽子真沒救了?”

“怎麽?還真想收著做百裏家的上門女婿?”老沈頭一向臭臉,但這話頗有些打趣的意思。

“收著怎麽啦?難不成,我百裏家還配不上他?”百裏子苓一臉不服,立馬又揮了下手,“別跟我扯蛋,你就給個準話,那狼崽子到底能不能救。不能救,那就給他個痛快的,省得他遭那些個罪。明早一起打發上路。”

“將軍這是心疼了?”

“心疼個屁。老子只不過看他是個孩子,大戰之前,又給咱們提了醒。為這,也該讓他走得痛快些。”

“將軍,我只救人,不殺人。”老沈頭白了一眼,雖然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丫頭,可是這狠勁嘛,真不像女子。

“不用你動手,我一會兒親自送他上路。”

百裏子苓轉身就往西廂房走,老沈頭瞧了一眼她腰上的短刀,怕她現在就進去給那孩子捅上兩刀,忙拉住道:“將軍若是真想救他,也不是沒有辦法。不過……”

“有話就說,怎麽那麽啰嗦!”

“我記得,將軍那裏有一棵上百年的老山參……”

“老沈頭,你瘋了吧?想打老子山參的主意?門都沒有。我告訴,那東西,就是我的命。這戰場上刀光血影,指不定哪天我還得靠那東西續命呢,給那個狼崽子?憑什麽?就沖他那張小白臉?”老沈頭話沒說完,百裏子苓就惱了。

“老沈頭,你可以啊,把主意都打到老子身上來了。不過就是個撿回來的狼崽子,還想動我的老山參?做夢!”

老沈頭早料到會是這個反應,但沒那老山參,別說是解‘長樂’這毒,恐怕那小子的命估計也拖不過明天。

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死與活,其實無足輕重。畢竟,北樓關一戰,死的人又何止一兩個。比起那些為了南陳戰死的士兵,一個不知根底的孩子,又能算個啥?

百裏子苓轉身就往外走,可剛走到院門口,又折了回來。她想著,趁這狼崽子還有口氣,沒準能從他嘴裏問出點什麽來,所以徑直往西廂房去。

這一回,老沈頭倒是沒攔著。既然救不了,大抵也就是那孩子的命。

“狼崽子,別裝睡,我知道你醒著。”百裏子苓拉了把椅子到床榻邊坐下,一雙眼睛落在他那張張慘白的臉上。

因為剛剛清了毒血,他此刻的精神並不太好,整個人還在痛苦中,並沒有完全緩過勁來。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百裏子苓的臉上。柔弱、可憐、乞求,他的那一眼,仿佛糾纏著太多的情緒,讓百裏子苓心裏咯噔了一下,頓時有點不忍。

“百裏將軍?”他微微動了唇,聲音有些微弱。

“我是百裏子苓。是我從草原上把你給撿回來的,不然,你早就餵了狼。所以,最好是我問什麽,你便答什麽。”

“將軍且問便是。”他的聲音極低,卻是用盡了力氣說出來的。

百裏子苓花了一個時辰,斷斷續續聽完了晏辰的故事。

晏辰,上都隆興記的少爺。三個多月前,晏辰隨父親去西域采購貨物,於一月前返回。途經燕雲國雄鷹部,不只貨物被劫,他們一行人也被抓去雄鷹部為奴。半個月前,幾個夥計和之前被抓的幾人趁夜逃走,結果被人抓了回來。為了殺雞儆猴,所有被抓回來的人皆被殺死。

他的父親因為剛到雄鷹部就染了風寒,身體一直不好,親眼看著自己的夥計被殺,氣急攻心,吐了幾口鮮血之後,也撒手而去。雄鷹部的人甚至沒有埋葬他的父親,把那屍體扔在草原上餵了狼。

三四天前,雄鷹部來了一幫西陀人,他無意中聽到他們的談話,說是要聯手拿下北樓關,直逼南陳腹地。夜裏,他趁著人多眼雜,無人註意,偷偷逃了出來,一路往東,直奔北樓關而來。不過,他還沒有到北樓關,人就先倒下了。

整個講述中,晏辰吐了一回血,又哭了一場,可謂肝腸寸斷。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家是衣食無憂的少爺,哪裏遭過這樣的罪,更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百裏子苓讓他講述過往,那便是撕開他還未愈合的傷口,再戳上一刀,疼是肯定的,而且那道傷口恐怕這輩子都無法愈合。

“恨嗎?”末了,百裏子苓問了一句。

“如果……恨能變成利劍,我倒是願意恨上一場……”

百裏子苓聽著這話頗有意思。他這個年紀,未經多少事,按說,不該給出這樣的回答。她笑了笑,從腰間取下短刀,放到晏辰手裏,“如果撐不下去,就用這個,我會替你把骨灰帶回上都。”

晏辰斜眼看了看手中的短刀,不算精美,那刀柄上刻有‘百裏’二字。他的手指在那二字上輕輕摩擦,嘴角努力扯出一絲笑容,“他們說我中毒了,將軍可知是何毒?”

百裏子苓看著他的眼睛,那一汪深泓,不見底,就像是叵測的人心。她想試一試這人心,於是言道:“長樂!”

“長樂?”

晏辰手中的短手滑落在地。顯然,他不只知道長樂,也深知道這毒的厲害之處。他的目光漸漸黯淡,最後閉上了眼。百裏子苓看不透他在想什麽,是絕望,還是崩潰,似乎都有。

傍晚之前,親兵拿來了近幾個月的出關記錄冊。據晏辰所說,他們是三個月前從北樓關出關去的西域,那麽,北樓關的記錄冊上一定會有記錄。果然,她找到了晏辰的名字。

晏辰,男,十五歲,上都人……

據這記錄冊上的記載,他們一行有好幾人,與晏辰剛才所說是對得上的。不過,對於這家位於上都的隆興記,百裏子苓完全沒有印象。她們家雖也在上都,不過她這些年幾乎沒有在上都待過。於是,忙拿了記錄冊去找桑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