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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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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遺恨

但他很快意識到,那股異香並沒有隨著男生離開而消失。

顧臨奚看了眼低著頭紋絲不動的李麗。這時候離老人發病心梗的站臺還要四站。

幸好現在公交車已經駛出了城區,後面都是大站,估計還要三十分鐘左右。

他的視線停在後車廂除自己外僅剩的乘客身上——那個腳下放著長背包的健壯男人。卻沒想到那男人也在看他。

兩人視線交錯的一瞬,那黑壯男人笑出了幾顆白牙。他們只隔了一條走道,男人側著身體,對顧臨奚道:“小夥子臉色不好啊,是不是最近失眠多夢,多疑多慮,還常常頭疼啊?”

顧臨奚一驚,他心裏有事,不自覺地多想了一些。神情卻是不顯,只不輕不重地說:“換季是有些沒睡好。大叔,有什麽事嗎?”

男人上下端詳著顧臨奚,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嘆氣,活像面前的人身患絕癥似的。

顧臨奚這時已恢覆了部分記憶,想起自己身上潛伏期漫長的致命毒藥,更有點摸不清對方的深淺,不知他是否也在試探自己。

但顧臨奚始終沒說話,只坦蕩地仍對方看。他那時尚且年輕氣盛,卻已頗沈得住氣。最後還是男人先開了口。

那健壯男人說:“我觀你眼眶發黑,此為脾虛、肝血不足、心氣不足、肺氣不足、腎陽不足……”

顧臨奚:“……”那可能是我面部輪廓比較深的原因。

男人一口氣不喘地把書袋倒完,最後說:“我這裏有份祖傳中醫藥方,專治失眠多夢、頭疼體虛,考慮一下嗎?”

顧臨奚面無表情。

他知道在公交車上常有抓著老年人宣傳推銷賣藥的,但專程上行程路線這麽偏僻的公交車,還是晚到沒幾個乘客的時間,又在眾多乘客裏選了最年輕的自己。

這如果是真的巧合,只能說是一段緣分了。

男人一直在喋喋不休,已經說到價格部分,還說自己公司就在下一站。今天是優惠的最後一天,如果今天確定購買,可以和他一起下車去公司提藥,同時享受五折優惠。

這話如果作為推銷騙術的話,已經扯淡到搞笑的程度了。顧臨奚卻沒說話打斷,反而靜靜聽著。

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一方面,從找出“雪山”成員的角度說,男人是目前這輛公交車上最後的嫌疑人。

但是退一步說,如果真的確定男人有問題,他能在車上處理嗎?

不能,車上外公也在,還有其他普通人。反之,如果和男人下車,男人沒問題便罷了,若的確是雪山的人,他就可以放開用自己的方法解決問題。

另一方面,下車也可以報警李麗的事情,讓警察來處理。

所以,在這站下車對他來說是最合適的。

這時離到站大約還有七八分鐘。

顧臨奚應了中年男人後就不再和他多話,走向外公那邊。

不知怎的,他平時遇到什麽事都游刃有餘,像是天下生死都沒什麽事能影響這份灑脫似的,唯獨在老人面前,總有點手腳都不知該放在哪裏的無措。

他知道自己在後面鬧出不少動靜,老人可能都看在眼裏,只是沒有管他。

就像默默容忍了他那些雇傭偵探的私下小動作。

但少年終究先心虛了幾分 ,猶豫了一下才低頭道:“我想先下車有點事,您先去碼頭等我行嗎?估計最多耽擱一兩個小時。有事電話聯系。”

他身形挺拔高挑,儀態端正,慣常將脊背挺得筆直。這時卻委委屈屈地彎腰低著頭講話。

老人坐在那裏,聽他說完才側臉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眼:“你又有什麽事了?”

老法官說到“事”的時候壓重了音。

他是常年在肅殺法庭鎮著的,說話間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壓在淡而輕的話語中。

顧臨奚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我有關於那段記憶的線索,我想去查。不會有危險的。我已經發現——“

他思來想去,還是想和老人講李麗的事情。希望說服老人和他一起下車報警,也不要阻止他繼續試探中年男人,找出雪山成員的計劃。

可是,他要說的話被老人截口打斷了。

或許顧忌在公共場合,陳金茂的聲音不高,被隱在車發動的轟隆聲中。但只有顧臨奚能聽清他說的每個字,擲地有聲。

“不行。不僅是你的個人安全問題,”他的外公緩緩地說:“我不放心你。”

——我不放心你。

聽見這話,顧臨奚一時說不出話來。當他回過味來後,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火氣。

他想到了自從自己恢覆記憶後,老人就更頻繁地拿各種罪案兇犯事件試探自己,好像就在等著自己說出什麽反社會的恐怖言論。

他又想到了在明知自己在海市有事要做的情況下,老人還執意要在今天帶他離開。

道理很簡單,他的外公從來沒有相信過他,自然也不會相信他要做的事情。

老人的不放心裏有幾分是對他安全的擔心,又有幾分是不放心……將他這只怪物放出去?

他想,為什麽不相信我。明明我還什麽都沒做過,卻要用那種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註定走上某種命定的道路。

明明我和顧穹一點都不一樣。這個世界上,我比誰都厭惡他。

如果是後來的顧教授,這些話落在他身上就和撓癢癢似的,甚至還沒他自己評價自己來得狠。

但少年時他尚未被刀斧血雨雕琢成後來那密不透風的模樣,又有俗話說因愛重故生怖,外公作為唯一的親人輕飄飄地一句評價都能讓他如墜深淵。

記憶裏那些血色的記憶開始像巖漿一般翻騰,少年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被抽幹的蒼白屍體和湧入身體的鮮血。

少年時的顧臨奚想:也對,我自己都不放心自己。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臟。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轉頭走了。

陳金茂提了些聲音:“阿熹,你要是下車了,就別來找我了!”

少年胸中仿佛燃了一團血點燃的火。他繃住面無表情:“也好。那就不礙您眼了。”

他忍了一下,驀然回過頭盯著老人,一字一頓地說:“免得我做出什麽丟人的事情,汙了您一世清名——這不就是你一直擔心的嗎?”

說完這些,他心中翻湧著一種報覆的快意,不再猶豫,同那銷售藥品的健壯男人一起站在車門前。

“阿熹!”老人從位置站起,在身後喊到。他似乎想跟過來,車有點晃,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有些踉蹌。

但是,幾乎就是同時……車門開了。

顧臨奚由著心中流竄的怒火,一賭氣就徑自下了車。

後來許多年,他回想自己那時走的那麽快而堅決,其實不是因為多麽目標明確,也不是因為多麽憤怒怨恨…只是不敢看外公的眼神。

他怕在那失望的眼神裏看到自己。

公交車門在他身後吱啞關上,而後絕塵而去。

顧臨奚跟在健壯男人身後走了幾步,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始終有種不安的感覺。

和外公的爭吵是一方面,怒火發洩過後冷靜下來,愧疚浮了上來。

顧臨奚開始悔恨自己最後口不擇言說了那些話——人憤怒起來其實是會把語言當作武器踩著對方的傷口扔的,他又天性對人心更敏感些,情急之下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發狠的圖窮匕見……

他實在不敢想象這些話是如何傷害這世界上唯一在意他的親人。

但好在還有機會……雖然老人說不要再去找他,但是家人間哪會真正的記仇呢?只要他去道歉,以後都順從聽話。

顧臨奚定了定神,先做正事,撥打了報警電話和警察說明了李麗持刀乘車的情況。

期間那自稱要賣藥的男人就在邊上聽著,還一驚一乍地表示對和一個報覆社會嫌疑人擦肩而過的心有餘悸。

顧臨奚分了點神給這人,卻還在琢磨自己心裏那點並未消散的不安。

當時的危險無非是兩個。

一個是攜帶刀具的李麗。

但一方面,李麗的報覆目標很明顯是司機,沒必要傷及無辜。

另外一方面講,現在車上人還很多,李麗大概率會動手的地方在三站後,而外公應該會按照原計劃在兩站後下車。

因此這方面風險很低。

而另一個則是潛在風險則是可能存在的雪山成員。

顧臨奚看了眼率先往前走去的賣藥男人。最後有嫌疑的也就是眼前這個人,已經被他帶下車了。

他分析的邏輯絲毫不亂,但是心裏卻越來越急躁,有種不好的預感,像是遺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少年的視線無意識地停留在男人身上,忽然渾身一凜。

等等……還有一個可能。

還有一個可能性……被他忽視了。

——一個致命的,還留在公交車上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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