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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互探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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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互探情史

出了這事後大家也沒心思繼續加班了,顧臨奚將顯眼的血跡處理好,扔了毛衣直接去邊上專賣店買了件新的。

於是,他面上看起來已恢覆如常,開車送方恒安回家。

一段沈默後,方恒安說:“你有沒有覺得那段鐘玲玲被猥褻的錄像帶傳開得很蹊蹺,王輝還要用錄像帶威脅鐘力,鐘力之前也是服軟的,王輝沒道理忽然傳開。傳播錄像其實只對一個人有好處。”

——就是導演。

“鐘力真的毫無懷疑嗎?”顧臨奚笑了。

如果鐘力真的像口頭上對雪山和導演那麽忠誠,最後何必又說出那些雪山的隱秘?

笑完之後,他就不說話了。

這個夜晚剩下的時間,他顯得格外沈默。

快到家的時候,他忽然問方恒安:“鐘力死了,他身上背的案子會怎麽樣?”

“刑事訴訟法規定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不追究刑事責任,已經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

“也挺好。”顧臨奚習慣性笑了下:“如果案子就這麽結了,關於鐘玲玲的細節就不用多說了。”

性和暴力是輿論和媒體最愛的東西,就像聞到腥的豺狼。如果他們知道玲玲背後這段情色不堪的往事,是同情多,還是用下流的語調議論更多呢?

這女孩活著命如草芥,被自己親生母親當作汙點,死了難道要因此名留青史,列入什麽“十大色情案件”?

這可能是鐘力作為父親最後能給的溫暖了。

*

回去以後顧臨奚就去了浴室,出來聞到一陣菜香,這才意識到兩人都還沒吃晚飯。

方恒安正把最後一道番茄湯端上桌。看來他傷勢稍好,就不願意像不會做飯的顧教授一樣將就吃餃子了。

顧臨奚讓傷員做飯也不心虛,大方地拖出椅子坐下,笑道:“方老師把我帶回來可算虧了,只能起個車夫的用處,說來以後通勤還是我占了蹭車的便宜。飯還得自己再多做一人份。”

方恒安將筷子遞給他,淡淡地說:“累就不要笑了。”

顧臨奚怔了怔,笑容略淡了些,但還是掛在臉上,好像畫上去似的。

默默吃了會菜,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我不太喜歡血沾在身上。”

方恒安的筷子停了下,露出一個覆雜微妙的表情,擡手指了指。

顧臨奚意識到他指的是自己脖子上還沒取的繃帶,失笑道:“那時候是沾的自己的血,不太一樣。”

“怎麽不一樣?別人的血是血,自己的血是顏料果汁?”

顧臨奚沒有接這句話,他正在慢條斯理得把小排切成塊,又舀了碗番茄湯。

他的勺子在自己那碗粉色的湯裏無意識地攪動著…久到常人可能會覺得他不想回答。

但是方恒安不是常人,他既沒有催促,也沒有放棄。

餐桌上彌漫著一種讓人舒適的安靜,讓人覺得不說話也不會尷尬,但又隨時可以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顧臨奚喝了口湯,放下了筷子:“嗯,如果你不怕吃飯的時候聊這些倒胃口的話其實我可以說說。”

方恒安表示什麽都不會影響他的胃口,請自便。

“血液在人類思辨史上一直是一種很特殊的東西。”

“宗教上來說,佛教覺得血液中藏有三魂,而《聖經》裏也多次提到’活物的生命是在血中’,因此可以通過血液贖罪。文藝小說裏的吸血鬼以血為食可能和這個背景有點關系。”

可能是之前多年教書的習慣,他講述事情不會直接灌輸自己的觀點,而是給出一些信息,讓聽到的人可以不被影響地獨立思考。

“在17世紀哈維發表《心血運動論》之前,哲學界也主張醫哲不分家,把血液視作靈魂寄托的一個載體。”

“哈維是首個通過實驗發現血液循環理論醫學家。基於他的理論,笛卡爾才提出了著名的“二元論”,即肉體的歸肉體,靈魂的歸靈魂。”

“他們認為,心血管系統的循環,乃至整個人體的運行可以跟機器的運行一樣,與心智和靈魂統統無關。”

“而拉美特利…我指的是那位真正的哲學家,則批判地繼承了笛卡爾“動物是機器”的論點,提出“人是機器”。”

“他主張用有感覺、有精神的、活的機器這一新概念來說明人。順便說一句,拉美特利還認為天才人物決定社會歷史的發展。”

顧臨奚眨了眨眼:“有沒有感覺很熟悉?很有那‘雪山’組織的味道吧?”

“這裏提到了三種對血液的見解,”顧臨奚吃完飯了,他仰靠在椅背上,翹起了長腿。

“A.宗教和早期哲學理論:血是生命和靈魂的載體。”

“B.笛卡爾,血液作為人體的一部分以純機械化形式運作。”

“C.拉美特利,不是純機械化而是活的機器。”

“恒安,你比較認同哪種?”

方恒安靜靜看了他一會,然後起身把桌子收拾了,最後端那碗紅色的番茄湯時,他忽然說話了。

“我選D。你可能對血液有獨到的理論見解,但這和沾到就難受完全是兩回事。剛才鐘力血濺到你身上的時候,你的呼吸頻率明顯加快。額頭滲汗、手指發抖,臨床上很像血液恐懼癥——為什麽?”

剛才還侃侃而談的顧教授把玩著桌上最後剩下的玻璃杯,他低頭看著杯子,好像忽然對上面的千篇一律的工業花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方恒安擡手,抽走了那只杯子。

顧臨奚:“……”

“累了就不用笑,不想說話可以不說,沒必要繞彎子。”然後方恒安唰地關上了廚房的門——去洗碗了。

顧教授摸了摸鼻子,下意識地說:“等等,我沒有不想說……話。”

他說的最後一個字時,門忽然被拉開了,方恒安走了出來,坐會餐桌邊:“行,那繼續聊。”

“……碗呢?”

方恒安指了指廚房,那邊傳來機器運作的聲音:“洗碗機裏。”

——所以為什麽在有洗碗機的情況下,第一次一起吃飯時,要慢悠悠地自己在窗前洗?

顧教授不便反悔,但也實在不想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只好耍賴。

“我只是說想聊,沒說聊什麽——換個話題聊點輕松的事怎麽樣?講完睡覺了,頭暈。”

方恒安看了他一眼,竟然也沒發表異議。

顧臨奚心裏松了口氣。

不過說是講輕松的事情,其實他一個無聊就拿哲學書解悶的大學教授萬沒有看幽默大全的興致,日常生活除了乏善可陳也只剩勾心鬥角了。

正當他差點就可悲地拿出手機偷偷谷歌一個笑話現學現賣時,剛才去熱牛奶的方恒安回來了:“的確不能太晚,明天你得跟我去警局實習。”

顧臨奚忽然想到聊什麽了。

他握著微熱的牛奶杯,身體微微前傾一些,黑色眼眸澄澈地望過去:“那夜深人靜,正好聊聊情感話題吧……方警官,介意嗎?”

方警官看起來很介意,因為他聽到感情兩個字的時候正在淡定地喝牛奶,差點把肺嗆成了麻花。

但等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他悶悶地擠出三個字:“……不介意。”

顧臨奚摩挲著杯子,他仿佛沒什麽輕松聊天的經驗,連八卦都不知怎麽開口似的。

不知為何,一向沈得住氣的方警官卻先說話了,聲音有種奇怪的生硬,就跟烈士赴死似的:“…… 你想問什麽,直接說吧。”

顧臨奚這才笑著說:“也沒什麽,純屬好奇。你和那位漂亮的警花秦瀾小姐,是不是——?”

方恒安:“……?”

赴死的烈士走了一半忽然發現迷路誤入了吉普賽人篝火晚會,剛剛懸起的一顆心以更不正常的方式砸回胸口。

他簡直不知道該作出什麽表情,最終化作一種發自內心的震驚:“你在想什麽?不是!”頓了頓,補充道:“我和她不可能—— 你怎麽會這麽想?”

顧臨奚輕輕“啊”了一聲:“抱歉,誤會了。那天在醫院你昏迷時她很緊張。”

還有今天在警局,秦瀾對方恒安招新人的態度和平時註視方警官的神態也比較特殊,但說出來有賣弄是非之嫌,便沒提。

方恒安只覺得又好氣又荒唐:“正常的同事關心吧。”

明明覺得這實在沒什麽好解釋的,他卻還是不得不加上一句:“總之不管別人怎麽想,我是不可能的。別說她還是同事了,其他女孩也不可能。”

顧臨奚覺得方恒安向他解釋的樣子有點奇怪的尷尬,只好開玩笑掩過去:“方老師年輕帥氣、魅力無限,以後總有漂亮姑娘能入眼,何必說這麽絕對呢?”

方恒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喜歡男人。”

顧臨奚默了一瞬。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會順口撩撥一句,畢竟方恒安的確屬於他喜歡的一款。

但或許此刻對方的眼神太沈重專註,他看得心中一顫,竟不太敢在這時候說出輕佻的話來。

於是他一時不知怎麽接這句話,只好幹巴巴地說:“啊,是嗎。”

方恒安的心其實已經快從胸口撞出去了,但他還是盡力繃住了表情,不動聲色地問:“那你呢?有愛過什麽人嗎?”

聽到“愛”這個字時,顧臨奚竟悄悄打了個寒噤,汗毛悄無聲息地豎了起來——這個詞太重了,像是一輩子都沒聽過似的。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要是談喜歡似乎還有些話可以說。

顧教授有錢有地位,長相好身材佳,因此都不需要特意花費時間心思,就並沒少見過男色女色各種美色。

欲/望驅動興之所至,幾次無傷大雅、兩廂情願的“約會”也算是成年人一種相當不錯的解壓方式了。

反正這種關系也沒人找他負責,並添不了什麽麻煩。

然而說“愛”就太遙遠了,遠得似乎註定和自己這種人不會有什麽關系。

他並不太想回答,但方恒安的視線太有存在感,那平靜的琥珀色瞳孔後仿佛藏著座活火山,正醞釀著掀起翻天覆地的熱浪。

於是,他只好避重就輕地耍了個欠揍的花腔:“唔…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連先賢們都莫衷一是。叔本華說,愛情本質上是種錯誤幻想,是性欲,是為了維持種族的利益。波伏娃覺得愛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

方恒安:“……”你看我想聽你上課嗎?

顧臨奚看他神情,嘆了口氣,微正了神色:“我才疏學淺,沒什麽高深見解,除了男人大都有的那點生理欲望,既沒有維系種族的使命感,也沒有自我提升的高級訴求,所以關於“愛”這麽高深覆雜的事,沒什麽特別好說的。”

方恒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可能是方恒安表情無奈得太明顯,掏了別人一堆大八卦的顧教授終於有點心虛了,居然真的苦思冥想出一件和愛情這個課題有點關系的趣事,覺得可以用來哄哄方警官。

那是他剛在A大任教沒多久時,教務處不知抽了什麽風,要在研究生開題階段補一個匿名盲審環節。

美其名曰:選題在學術過程中最為關鍵,做什麽遠比怎麽做更重要。

——顧教授對這句話非常認同,如果不是讓他一個人審全系開題論文的話。

但是他也無法拒絕,因為他那一年基本都不在學校,滿打滿算就這一個月在職,領人家全年的工資,看起來不說以身殉職,也應該以身相許。

而就在這次,他盲審到了一篇非常奇怪的開題論文。

“這件事和愛情這個主題有點關系,你當個趣事聽就行。那是我一個同學寫的開題文章。”顧教授把前情根據當前人設隨意換了換,便講了起來。

方恒安的眉頭跳了跳,忽然有種奇怪的預感:“……什麽題目?”

“那名字很長,但是我現在都記得。叫《基於斯坦伯格愛情三因論看個體認同和激情之愛——以音樂對情感波形的影響為例》”

平心而論,雖然第一印象名字古怪,但翻開後看那篇文章綜述做的相當不錯。

從斯坦伯格、柏拉圖到叔本華、羅素、波伏娃條,這篇論文分縷析地列舉了代表性的觀點,偶爾還有不錯的獨到見解。

但從個人研究開始,作者就無可抑制地開始了“戀愛腦”。

“作者給三因論的模型怎麽改的我記不太清了,愛情理論這塊我也沒什麽發言權……但是從研究手段開始就有點發散了。”

“他寫了個吉他譜,然後把之前的理論和吉他樂譜一一關聯起來,這樣寫了整個開題報告的50%。”

“最後30%是個實驗計劃。他實驗對象數量寫了1。說要給那唯一的一個人聽他寫的曲子,然後通過腦電實驗,觀察其情緒變化來論證自己的理論。”

說到這裏,顧臨奚有點忍俊不禁。

他心說:抱歉了這位同學,實在沒有哄人的素材,借花獻佛——早知道當時就給你把駁回評語寫委婉點了。

但是被哄的方恒安卻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表情非常古怪。

既像極度歡喜,又摻雜著詭異的惱羞成怒。

顧臨奚從沒看過方警官臉上呈現這麽覆雜的表情,一時有點稀奇。

方恒安深吸了兩口氣,忽然道:“你有認真看那個吉他譜……或者彈出來聽聽嗎?”

顧臨奚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他整個人都寫著:我有多無聊才會去彈論文上的譜子?

可能是他的表情實在太生動了,方恒安問:“……你覺得這篇論文很可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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