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半年後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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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年後的死者

半年後。

深夜的荒園被墨一般的夜色滲透,遠處路燈的光明滅不定地投射進來。

這塊小小的園子在工廠、工地、車間的環抱中,還夾著個生物實驗室,眾望所歸地成了部分垃圾和實驗動物的最終歸屬。

會出現這片林子的感覺無疑就兩類人:來抽煙打屁撒尿的民工、懶得處理垃圾的實驗助理。

但是此刻,這園子裏卻走出了一個似乎和這裏不應該有聯系的青年。

那人個子很高,穿著米色的毛衣,面容埋在深深的樹影中看不清晰。

但可能是他的氣質和舉措……比如行走的姿態,讓人無端覺得他一定有一副鋒利的面容,和不好接近的性情。

他忽然停頓了一下,擡眼和什麽對視了一下。

原來是一個監控攝像頭,閃著紅光,嶄新的和這片區域格格不入,顯然在健全運轉。

來人輕輕“嘖”了一聲。比起憤怒,更像自嘲的懊惱。

他知道,在他剛剛穿行而出的那片園子裏,某一處泥土的黑色中靜靜地躺著一具正在僵硬腐爛的屍體。

屍體的食指僵硬的伸直,朝著他的方向,仿佛在質問:

——你,是那個殺我的人嗎?

夜色像墨一樣更深的蔓延開,身後的樹影仿佛張牙舞爪的怪物。

青年走到水渠邊上的時候,懊惱的神情已經消失。只負手站了一會,安靜地聽馬路對面工廠裏大卡車開過的聲音。

路燈晃暈的光照在此人的臉上,他竟看起來很年輕,燈光在深刻的五官邊緣鍍了層柔和的光,下巴藏在高領的毛衣裏,就是個無害的趕路人。

同時,這青年的肢體語言,走路的姿勢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剛才那種鋒利的感覺蕩然無存。

*

早晨七點,天已經蒙蒙亮。

工廠裏門房還亮著燈,幾個工人正在給大卡車裝貨,漫天飛揚的塵土中用家鄉話和夾雜著鄉音的塑普閑扯。

貨車師傅問領頭裝貨工人:“老王,今天又夜班啊?”

“嗨,攢錢買房子唄。今年年底前要能蓋起來,兒媳婦快生了。”

青年在工廠邊上默默聽了會,徑直走向工廠大門。

其中一個負責卸貨的正好瞥見了他,喝了聲:“幹嘛的?施工呢,邊兒去!”

青年頂著漫天的沙塵走過去,用那聽到的只言片語,拼湊出和老王近似的鄉音:“我想攢錢蓋房,能夜班。”

看在老鄉的份上,老王幫這青年辦了臨時工合同,還暈乎乎地收了他當徒弟,總之一切快到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接下來老王更是覺得這個徒弟收的值。

先前覺得這孩子不像是幹過重活的,沒想到做事一絲不茍。

更好的是旺他——自從帶了他,老王被上頭管事的表揚了好幾次,又說他會總結經驗不是傻幹活之類的,又說他做事情會變通,總之誇了稀裏嘩啦一大堆他不懂得。

迷糊久了,他也回想,還問一直一塊幹活的徒弟。

青年只笑瞇瞇地說,幹得好一定是師傅的功勞。

老實,能幹,不居功,還招好運。

這麽一來二去,老王便把這青年當了自己人。

他也的確討人喜歡,和年輕工友都打成了一片,約著打牌閑逛。

這是青年來工廠的第六天。

梅雨季就快到了,最近天已經昏沈沈地漫著濕氣。

午後開始下起了雨。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濕發結成一綹一綹地遮擋著視線,十分礙事。

那群平時上小樹林打牌閑逛的工人就在盯著腳下幹活的時候,看到了幾雙黑皮鞋。

王建城走在最前面,他嚇了一跳,沒留心手裏的重物,差點摔倒。還好被旁邊的人扶住了,他忙問扶他的青年:“是警察嗎,來幹嗎的?”

“運氣好也要三小時,先回去換件幹衣服吧。”青年卻答非所問。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路過警察的警服和肩章,向工人宿舍走去。

王建城還楞在原地,他目光無意識地跟著兩個警察移動到工廠中間的行政樓,意識到他們是去找工廠管事的詢問。

還有一個盤發的女警在周圍工友堆裏似乎打聽著什麽。

女警正好回頭向他走來:“你是王建城?最近常去過蘆花園那一片?”

女警長得英氣,長眉烏黑濃密,揚眉時配上筆挺的警服挺有些氣勢。

王建城躊躇著,勉強應答了幾句。

女警將青年和王建城這些常去蘆花園玩牌的都帶上警車走了。

匆匆趕來的老王遙遙望著,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不知是光線問題還只是因為體力活幹多了,這青年看起來更瘦削了些,頭發微微有些散亂,被雨水貼在挺直的鼻骨上。

不笑的時候,那股親和力很強的少年感漸漸褪去,露出裏面一點堅硬的東西,有種粗糲的嶙峋。

老王之前總覺得他和自家兒子差不多大,需要照拂。

但仔細看來,平日裏此人雖總笑瞇瞇得有種少年氣,不笑的時候卻忽然陌生起來。

老王忽然想到一件事:

最早,就是這個新來徒弟帶大家去那發現屍體的林子玩牌——從他第一天來這個工廠起。

*

秦瀾是海市的一名刑警。

她是本市人,家裏人希望她和普通女孩一樣找個穩定的事業單位工作。她果然沒讓家長失望,可惜只成功了後一半。

——擁有了警察這個刺激的編制內工作。

而說不清是幸運還是倒黴,這天早上對剛畢業工作半年的秦瀾應該很值得紀念。

因為在治安好聞名的海市,殺人案並不非常多見。更何況是一具扔在荒山野嶺的男屍。

“死者男性,40到50歲,現場沒有明顯掙紮痕跡,無兇器。死者身上無任何證明身份的物品。已出現初步巨人觀,推測死亡時間在七天前。”

法醫陳老指揮助手把屍體推進去準備解剖,一邊說:“還好今天發現了,明天開始大暴雨,那時候就一點痕跡也沒了。”

“是啊,還好附近民工跑那邊打牌。”秦瀾說到這,擡頭和人打了個招,喜氣洋洋地喊:“鄭隊,您竟然在吃午飯前來啦。”

鄭隊鄭功,其實是市局的副隊。他還沒滿30,雖然曾經面對發量的困擾,但是下定決心一了百了斬斷青絲剃光頭後,整個人都年輕了不少。

他覺得起的晚是因為有夜生活,有夜生活也是年輕的象征,因此聽了這句擠兌毫不在意。

“昨天晚上陪女朋友看電影晚了,乘著你們方隊不在沒人管多放松下。行了,說正經的。”他翻著現場照片:“那鬼地方連個屋頂都沒,就幾個石凳子啊,上那打牌幹嘛——監控查了嗎?”

“案發地在一片林子裏,叫蘆花園。西邊實驗所是半廢棄的,基本沒人待,監控也壞了。”

“另一邊呢?靠工廠那側。他們怕有偷貨的,監控應該好用。”

“對,我正要說…東邊就是盛安工廠,那廠裏的民工最近都上蘆花園打牌,因此碰巧發現了屍體。”

鄭功彈了彈照片,站起身:“報案民工帶回來了吧?”

秦瀾點頭:“除了報案那個,我還把去那打過牌的工人都一起帶回來了,想著沒準有人聽到或者看到什麽可疑的事。”

鄭功對她豎了個大拇指:“挺認真啊!瀾兒好好幹,這是你的第一個正經案子。等恒安過兩天回來,你好好講講這案子的調查情況,他可能新人評定給你個……”

他喝了口水,在秦瀾期待的眼神中說出了兩個字:“及格。”

秦瀾:“……”

鄭功哈哈笑著出了辦公室,差點撞上了一個人,忙向後一仰,腰發出“嘎吱”一聲,像個昂首挺胸的禮儀標兵。

“倒不必這麽肅然起敬。”

來人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兩鬢斑白但精神很好,穿著樸素的藍襯衫,帶著厚厚的老花鏡。

這是臨近退休的海市公安局長孫洛川。

孫局是來親自了解蘆花園男屍案的進展的,補充問了幾個細節後,問鄭功:“聽你剛才說恒安要回來上班了?”

鄭功點頭:“時間也差不多了。”

孫局透過滑到鼻尖的老花鏡看了鄭功一眼:“是半年前那A大教授顧臨奚的自殺案終於查的差不多了吧?”

“是是是。”鄭功陪笑道:“從現場情況看的確自殺的可能性大。但死者是那麽年輕有名的教授,後來我們還查出他父親是低調的富商,這種人就是擱現實裏的爽文主角,幹嘛想不開呢……恒安是他的學生,心裏放不下也很正常。”

孫局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那他查出什麽了?”

鄭功總覺得孫局此刻的神情有點意味深長,因此沒敢貿然作答。

這時,小盧正好領著在蘆花園打牌過的工人出來,說這些人沒什麽可疑的。

關於方恒安的話題便自然地略過去了,孫局掃了眼那群工人,目光在青年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孫局走後,鄭功問小盧:“說是不可疑,但這些工人怎麽看著挺緊張的?”他指的是王建城。

小盧:“他們不是一般玩牌,其實在賭錢。”

鄭功倒是不意外的樣子,點了點頭:“這樣反倒合理,所以才會跑去那麽偏僻的蘆花園打牌……這些工人也沒看到屍體,什麽也不知道,這就放走這群人吧。”

他說完就轉頭走向審訊室,準備把重點放在報案工人身上。

青年就在這堆人裏。他低著頭,順從地跟著大部隊往警局外走。

走在後面的王建城卻瞥了他一眼,覺得有點神。

因為巧的很,從他們在工地見著警察到現在,正好是年輕人說的三小時。

然而,就在他們要踏出警局的那刻,有人攔住了他們。

來人語氣果決:“先別走,這些人裏是誰先提出去案發地打牌的?”

突然出現的男人穿著一身黑風衣,袖口和衣擺帶著水汽。

人的好看分很多類,在他身上用清雅來概括可能最恰當。

他的眉眼就像淡雅的水墨工筆畫,每分都恰到好處,多一份濃,少一分淡。極淡的唇色配上蒼白的膚色看起來就像不近人情的大理石雕像。於是在這雅上又多了一分冷。

這就是海市刑警隊長,方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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