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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孕風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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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孕風波6

說著,蓮蓬走向書案一側,執筆潦草寫下幾字。不到一盞茶功夫,既沒好生思索,也沒眼淚滑落,單單是素手輕擡,一氣呵成。待筆墨幹透,折個方形遞給李渭。

“勞煩三姑娘,替我送給藩帥。”

李渭詫異無比,“你不多寫點什麽?”

“而今這般,多說,少說,也沒什麽不同。去了藩帥心中疑慮才是真的。”

念著自家大哥的脾性,李渭試圖勸勸,“你若是當著我的面兒不方便,我出去,你再好好想想。”說著就要出門。

蓮蓬阻攔,“不消如此。三姑娘,真沒什麽。替我交給藩帥便是。”行個禮,撫著小腹而去。

徒留李渭在原地不知所措,這,到底算不算給大哥的交代呢。

無可奈何,又盼大哥早些好起來,李渭叫來丫鬟,令人送到親衛手上,快馬加鞭送到前線給李涵。

算算路程,及至李涵收到信件,那也得三五日之後去了。屆時,李涵若是得空,回來瞧瞧蓮蓬也是好的,他們二人好好說說話,對誰都好。

萬不料,這信發出,一月有餘也未見答覆。這其間,數度收到前線戰報,卻一絲也不見家書的蹤跡。

蓮蓬日日遣人來問,半點消息也無。待到後來,她親自來問。見她愈發隆起的小腹,眼中滿是希冀,李渭心有不忍,胡亂說道,戰事緊急,北海負隅頑抗,大哥不得空。

每每如此,蓮蓬面上總是一閃而過的落寞。

李渭看在眼中,卻又無可奈何。

這信在第五日便送到李涵案頭,連同李三妹的庶務文書一道。

對於李渭掌管內宅,甚至掌管外宅庶務的能力,李涵一向是無比信任,從不曾駁斥,或者添補什麽。是以,這些信件,如同石沈大海,呆呆落在案頭,好些時日不曾翻動。

及至某日,範陽文書再次傳來,其間有消息與糧草相關,李涵這才翻翻文書。許是過於久遠,累累案牘裝滿兩個匣子,一時沒能找到。

一旁伺候的孫曦上前,準確無誤取出那文書,遞到李涵跟前。

“藩帥,昨日來的信,三姑娘說命人籌備了糧草三百,不日將運來。”

李涵接過,草草看一眼,確實如此,並未再說什麽。

眼見蓮蓬的來信就在一側,孫曦眼神閃爍,想開口卻不敢。

李涵問:“作何這般模樣?這些文書可還有其他要緊事?”

這……後院蓮蓬姑娘的事兒,要緊不要緊,孫曦不敢斷定。若是從前,他肯是一得了信,忙不疊就送來。而今藩帥昏頭沖殺在前的境況歷歷在目,他們幾個的心可還沒放回肚子裏呢。

說……還是不說?

孫曦這般扭捏,惹得李涵怒斥,“你跟著我,跟著楊瀟,何時教得如此扭捏了!”

李涵聲音威嚴無比,孫曦當場跪地,“藩帥,姑娘來信了。”

“適才不是已看過?”

“不是三姑娘,是淩春居的蓮蓬姑娘。”

一時無聲,李涵嘴角顫動,擡手在案幾上來回尋摸,佯裝忙碌。良久才問道:

“說了個甚?”

孫曦低下頭去,險些埋入膝蓋。

這話該如何說?

凡是從親衛手中過的信件文書,皆有傳信之人拆開看過一遍,確認之後方才轉手送出。到李涵案頭之前,還得由孫曦、吳陽兩個親衛,再或是楊瀟,再拆開看過一遍,按輕重緩急,分門別類。

蓮蓬姑娘來信那日,輪到他孫曦守帳,這信自然是看過,說了個什麽也是知曉。

可,這話能說麽?

見孫曦如此模樣,李涵摔下一冊文書,“不過是些女子胡言,是也不是?”

因李涵不使人知曉,孫曦等人不知胡大夫以及真孕假孕之事,只當如同李涵所言。

肯定道:“姑娘說他和公子,一道等藩帥回範陽。”

李涵登時怒氣起身,一掌掀翻案幾,劈劈啪啪,文書、筆墨散落一地。

“當真是極好,極好。這是覺得欺辱我範陽,欺辱我李涵尚還不足麽。下去,往後這人來信,一律送給魏恭,銷毀。”

孫曦驚訝地跪地不穩。

不及如何,又聽李涵呵斥:“好個李渭,膽敢藐視軍規了,都怨我素日裏優待過甚。待戰事一了,卸了她的差事,著其回漢州待嫁。”

這些話,已然是孫曦不能聽聞,他不顧李涵如何,虛虛行禮,連滾帶爬出帳而去。

藩帥這脾氣,愈加古怪了。

走了三五步,得見趙司馬,孫曦像是找到主心骨,連禮數也顧不上,拉著趙司馬跌跌撞撞回到自己帳子,掩門閉戶。

低聲問道:“求司馬教我。”

“做何?”

“適才我稟告蓮蓬姑娘的消息,藩帥發了好大的脾氣,還說往後凡是姑娘來信,一律送到魏恭處,一徑銷毀。這……這,我……”

趙司馬三角眼轉動,忽然精光乍現,“這樣,以後若是姑娘來信,你送到我處。我替你收著。一來,不消你為難,二來,若是藩帥日後問起來,也有個找補的機會。”

孫曦連連點頭。

萬不料,只此一封,往後再也沒了。

及至五月中旬,某夜,李涵急令眾將,說要即刻拿下榆陽。約莫知曉藩帥為何突然發狂的孫曦和趙司馬,相顧一眼,其餘人等一頭霧水,這又是為何。

不料,李涵不覆日前的昏頭漲腦,對於調兵遣將,巡防探查信手拈來。原本有些不解之人,也漸漸沈浸其中,等著李涵派下任務。

月上中天,帥帳內燈火通明,李涵吩咐眾人:“著李濟為前鋒,楊瀟攻南門,魏恭攻北門……入城之後,以鳴號為信。城內水路眾多,阡陌縱橫,一旦入城,即刻四散開,不必集中,巷戰為上,逐個擊破。明日寅時三刻出發。”

以李濟為首的眾位副將,裨將,蒼雲十八騎先後挺身而出。

“得令。”

而後一溜煙下去準備,李濟留在最後,待人皆走遠,到李涵身側,問,“大哥,此戰了了,北海再無人馬、天險,我範陽一統渭水。不知大哥之後有何謀劃?”

饒是這話問得如此泛泛,李涵也明白二弟言語之意。

他拍拍李濟肩膀,“你長大了不少,能獨當一面了,大哥很開心。滅了北海,自然是為裴三郎覆仇,還有何疑慮不成?”

李濟雙眼陰沈,聞聲才放出光芒,“為裴三郎覆仇乃應有之舉。雖說戰場上刀劍無眼,可裴三郎不一樣,他因何而去,我們都清楚,不能白白犧牲了不是。”

看著二弟日漸沈穩,李涵卻是憂愁。

這樣的李濟,是拿裴三郎的命換來的,是他眼睜睜看著昔日好友死在眼前才得來的。

因著裴三郎,因著蓮蓬,他們兄弟二人也不覆往日情誼。

李涵長嘆一聲,“你放心,大哥不會忘。從小答應你的事,從來沒有忘記過。”

“極好極好。”李濟笑出聲,沈穩不在,又見往昔招貓逗狗模樣。

無奈,李涵替他理了理衣袍,“去吧。前鋒營百夫長李濟。”

沒覺出大哥有何不妥,李濟一聲“得令!”

瞧李濟歡快而出的背影,李涵再度喟嘆,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寅時三刻,大軍出發。李濟一身銀色鎧甲,勇猛無前,而後裴度、魏恭、楊瀟等一眾蒼雲十八騎,齊齊朝榆陽沖殺。及至城門不遠處,四散開來,逐個攻破。

榆陽困守多日,本有些人困馬乏,加之蒼雲十八騎聲名在外,未及一個時辰,城內便惶惶不安。黃庭長公子沖殺在前,也不能阻擋畏懼之心。當即殺幾個叛逃之輩,高聲喝令,奈何無濟於事。

節節敗退,終於如李涵所料,陷入巷戰。

從天光未起,啟明星高掛,至夕陽西下,殘陽如血,榆陽城內河道泛著殷紅之色,街道兩旁,幹涸的黑血混著新鮮的汙血,四下流淌。間或得見圍欄,不知是誰家的衣衫,僅剩半截袖子掛在其上。

蓬門緊閉,雞犬不鳴。

戰事已入尾聲,只剩幾個軍士巡邏,搜尋餘孽,另幾個軍士敲鑼打鼓,言道範陽人馬不犯百姓,再有的,便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列隊等李涵整頓人馬。

戌時二刻,李涵由孫曦、吳陽簇擁,疾步從東面一巷子中竄出。所到之處,軍士高聲呼喊“藩帥!”

天際彤雲,遍地金黃。他一身紫金鎧甲,被鮮血浸染得不成樣子,甚者,烏金馬靴也看不出來原本模樣。神情冷漠,眉目肅殺。混著此起彼伏的“藩帥”之聲,更是淩厲似長劍,破空而出。

及至榆陽署衙門口,長長階梯之下,李濟等人已等候在側,見到李涵,即刻上前拱手見禮,“藩帥!黃庭長子敗逃。”

李涵腿腳不停,“可有追擊?”

“追出去二十餘裏,怕有詐,莫敢再往前。”

李涵點頭應下,應有之理。

一行人前前後後行至署衙大堂。昔日的榆陽州縣大堂,寬廣舒朗,加之極為富庶,可謂是鑲金嵌玉,步步金磚。大鄴偌大疆土,幾多節度使,招討使,按察使,無一不羨慕。

現如今,是他李涵站在此處,是他李涵的兵馬控制整個榆陽。

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這其中,一眾人商議如何規整城內人馬,救治傷患,安撫百姓,略去不提。只說這夜,李涵獨自回房之後。

輕紗帳內,幽幽燭火忽明忽暗,窗牖半掩,夏日暑氣漫漫。李涵卸了盔甲,伶仃一人半躺在臥榻。他一手撐在後腦勺,一手撚著個什麽東西。安安靜靜,嘴角眉梢帶笑,同適才署衙內高高在上的節度使,儼然不似同一人。

一身半舊素色中衣,袖口已磨損,料想是行軍在外,無人照料的緣故。順著破爛的袖口,得見他手上拿著一張素箋。

堪堪一張紙,其上也不過是三兩行字,可他看了許久。

昏黃燈光下,得見素箋邊沿,起了些許毛刺,該是長久摩挲,方才令素箋起了毛刺。

可不是這樣,打從令孫曦滾出帥帳,李涵心口的火氣,如何也咽不下。牛飲幾口涼茶,分明該是冷徹心扉,卻覺悶熱難耐。如此這般過去好些時日,李涵時不時看向那匣子,裝滿範陽來信的匣子。

一時氣呼呼,一時手腳無措,一時恨恨罵道“小小女子”,一時自我唾棄,不是個東西。總而言之,堂堂範陽節度使,領兵十萬的節度使,好生反覆無常,猶豫不決。

他李涵何時這般無能,當真是氣煞人也。

不知是哪個夜深人靜的晚上,帥帳無人,孤苦寂寥。李涵那雙手,那雙腳,就跟不聽使喚似的,自己個兒到匣子跟前,開了匣子,取出信件。

捏在手上,回到案幾,良久不曾拆開。

又是一番自我唾棄之後,手腳無措開了信件,打頭一句是:兄長在上,三妹敬拜。

他恍惚覺得自己眼花,待定睛一看,依舊如此。

這不是蓮蓬送來的信件,李涵氣得雙耳發蒙,將信封翻出,才見上頭赫然是李渭的字跡。

他昏頭昏腦起身,再次走到匣子旁,這是拿錯了不是?

約莫應該是拿錯了。

匣子當中,信件一排排,一封封。李涵素日裏也不曾在意過這些,而今茫然翻找,一個不是,再一個也不是。登時頭大如鬥。

欲令孫曦、吳陽來翻找,還未出口便覺不適,又著急忙慌自己找起來。

待翻至匣子一側的最末一封,見信封上寫著:藩帥親啟。

不是李渭字跡,也不是趙司馬等人字跡。

這應當是她的來信了?

許是近鄉情怯,亦或是尚記著蓮蓬的背叛,李涵一向百發百中的手,竟然晃動不已,眼睜睜錯拿前一個。等他醒悟過來,幽幽嘆息,“我李涵也有這般時候,當真是可笑,可笑的緊。”

甩甩手,準確無誤拿起蓮蓬的來信。

又是一口涼茶下肚,李涵穩了穩心神,躺在臥榻之上。一手撐在後腦,一手拿著信。就如今日這般,端詳起來。

“藩帥,見字如晤。

奴深知對不住藩帥,有錯在先,不敢奢求諒解。

然小兒無辜,身為漢州李氏子孫,奴私心裏望他平安降生,好好長大。

奴和小兒,等藩帥回範陽。”

如此這般平平無奇,沒一絲戀慕和心跳的來信,李涵數次在深夜中翻閱。

初次得知確信兒,這就是自己的孩子,李涵說不明白心中作何想法,是開心興奮,還是果然如此,是萬幸雀喜,還是疑心再次欺騙,他想不明白。

可心中積攢數月的陰霾漸漸消散,他能感知到。

清楚地感知到。

細細算來,她如今也該有孕八個來月了。

這多時日,他們還未好好說過一句話,見過一次面。他身為父親,還未關切過小兒可好,吵不吵,鬧不鬧。更是未能替即將誕生的孩子準備些衣裳、褲襪甚的。

念及此,李涵將信件收好,放入胸口,赤腳下地,將窗欞盡數推開。

月朗星稀,蛙聲一片。他們共享同一片天地,將來亦是如此。

待榆陽戰後事宜了卻,他也該回範陽看看,屆時,已離生產不遠。仔細等著,盼著,將以往的錯過和過錯,統統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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