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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車現場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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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車現場9

隨著二月十二的第一道光亮從天際露出,李涵帥蒼雲十八騎迎暗夜而來。一行人肅殺蕭森,所到之處人狗莫近。

裴嘉賜停靈所在,乃北海進奏院下屬的一處莊子。還未到得近前,但見滿園白紛紛,比冬日寒冰更為亮眼。待近些,聽聞聲聲哀嚎,縈繞耳畔。

一丈之外,李涵率眾下馬步行。將韁繩交給守衛。整理衣衫,緩步前行。

廳堂上,裴度等人聽聞藩帥以及蒼雲十八騎前來吊唁,連忙迎出來,一齊向李涵行禮。裴度一馬當先在前,“藩帥,小兒當不得藩帥如此。”

不及裴度行禮完畢,李涵上前將人攙扶起身,“說什麽當得當不得的。裴三郎為範陽效力,我來瞧上一瞧,有何不可。”

整個範陽,從李涵之父李修時開始,征戰不知凡凡,陣亡將士不知幾何。主帥親自前往吊唁的,無一不是功高之人。如裴三郎這等,僅僅是個領兵在外的末等都頭,當不得主帥親自前往吊唁。

是以,前些時日裴度聽聞李涵親來發喪,並未放在心上。

而今瞧著不僅是藩帥親至,更是領蒼雲十八騎一道。

這份殊榮,令裴度戰戰兢兢。

“藩帥,小兒能在藩帥帳下效力,是三郎的福分。他還年幼,尚未成親,不甚吉利。”

民間有言,未成家去世算早亡,有礙仕途功名。

李涵拉著裴度的手,向廳堂走去。“功名利祿,又有何幹系。本帥在此,想給誰便給誰。輪不到他人置喙,也輪不到上天說話。”

說話間,裴度拗不過,李涵已然領眾人到棺槨跟前。

裴嘉賜英年早逝,因習俗一切從簡。饒是再如何從簡,也是燈火亮如白晝,哭聲震山晃海。兩側鼓樂齊天,青衣奏樂,諸多人物,不拘男女,分列左右。更有左右執事,刀斬斧截,僧道對壇,水陸道場。

左側主家回禮之處,小小銅盆,火焰撩撩。李濟一身素白,直挺挺跪著。另一側,趙司馬、王書記、徐判官等人,佇立沈默。

範陽算得上號的人物,皆盡在此。

李涵看看李濟,恍若未見,躬身上了柱香,拜了三拜。而後,靜靜立在香案前,默然不語。

其餘人等,間或還記著李涵當日之言的,趁人不備朝外看看,不見所謂的“交代”,垂頭不言。而裴度,悲傷之餘,還需照應諸多人物,一時不曾註意。

倒是跪地的李濟,仗著兄弟情義以及滿腔怒氣,徑直開口。

“大哥,此前說過要給裴三郎一個交代。現如今人在何處?趕緊使人送來,在裴三郎跟前磕頭上香,末了再以命祭奠,萬不可誤了時辰。”

此言一出,眾人愈加沈默。

裴度聞聲,似方才記起是有這麽一回事兒。遂看向李涵,等著他的答覆。

面對眾人打量,李涵猶豫躊躇半晌,終是說道:“裴度,是我對不住你。交代,我會給你個交代,但不是這時候。”

恍惚自己聽岔了,裴度記得那日在項陽城外,李涵可不是這般神情。

“藩帥……”,裴度顫抖不止,身形不穩。

李涵反手握住裴度的手,令其站定。

“裴度……我,是我對你不住。”李涵分外艱難開口。

“這是什麽話,呵”,裴度笑得淒慘又無助,“藩帥說的這是什麽話。三郎是英雄,是我範陽的英雄。藩帥何談對得起對不起的,當不得如此,當不得如此。”他背脊佝僂,暮年老態突顯。

李濟忍不了,怒氣起身,過於著急還一腳踢翻銅盆。

“大哥!那個賤婢,那個賊子,到了如今,你還要袒護她。她害死我範陽眾多兄弟,大哥難道看不見麽。大哥,你說話啊大哥。”

此言惹來李涵餘光一瞥,奈何本就有幾分愧疚,眼神不如往昔淩厲,令李濟渾渾再次出聲。

“大哥,你當真要如此麽?那日北海來得突然,又逢兵力不濟,我們苦戰兩天一夜……他先時勇猛無敵,一馬當先,可是後來,我眼睜睜看他倒在我跟前,不到一丈……大哥,不到一丈,本是能救他的……本是能救他的……我們……”

李濟再不覆往日的四六不著,恁事不知。

目下他戚戚哀苦,從憤然起身到無力跌倒,抓著李涵的披風一角,苦苦哀求。

是在懺悔當日的援救不及,也是在悔恨自己的無能。

末了,震驚於一向英明神武的大哥,竟然如此昏庸。

他另一只手也抓住披風,仰頭淒慘一笑,“大哥,藩帥,果真如此麽?你對得起父親,對得起諸位將士的拼殺麽?你可憐弟弟我,讓我到地下,能有面兒跟裴三郎說句話,說我來救他,來救他了……

那日不是我不救他,是我來遲了……是我來遲了。”

聲聲哀求,字字泣血。

屋內眾人無聲等待,等著李涵答覆。

宛如許久之後,方聞李涵輕聲道:“她現有孕在身,待生下孩子,我自會給裴三郎、給裴度、給你一個交代。”

李涵聲音輕柔,柔得氣息不穩,似孩童,似蚊蠅。

一時安靜得可怕,須臾之後,隱隱可聞細細低語。

李濟楞在當場,裴度低頭不言,反倒是一側的趙司馬,邁前一步。

“藩帥此言,當是最為妥當。”朝李濟和裴度問道:“二爺,伯賢,以為如何?”

伯賢,乃裴度表字。趙司馬和裴度,幾經生死,再熟稔不過。此刻由他出面講和,正是合適。

哀樂震天,無人應答。

無奈,趙司馬憋著一口氣再次問道,“二爺,伯賢,二位以為如何?這……畢竟是藩帥的第一個孩子。”

說道此處,李濟梗著脖子不點頭,裴度思忖良久才虛虛應下。

顯見李二爺越發怒氣,趙司馬在他再次出言之前,一把將其拉過,穿過靈柩,到得一處角落。四方天井,仲春暖陽傾斜而下,灑在每個人臉上,更顯李二爺面色暗沈,失魂落魄。

趙司馬勸慰,“二爺想要替裴三郎報仇,無可厚非,可不能壞了藩帥子嗣。去歲藩帥出征廬陽途中受傷,三五日不醒,軍中流言如何,想來二爺聽過不少。現如今,好容易有孕,多好的機會啊。萬不可錯過了去。”

李濟偏頭看向趙司馬,這人也有些年歲,多少年來照顧自己兄妹三人,有幾分亦師亦友之情。

一時,李濟沒忍住,泵出一二淚珠,“司馬,你這……讓我有何顏面去見三郎。當日巡防,三郎還笑著跟我講,此行若是一貼妥當,回來我們幾個打獵去。而今大哥為了個姑娘,為了個不知死活的姑娘,如此待座下之人,他……”

“二爺,這事兒可不是這麽論的。男女之情,最是令人昏頭不過。藩帥現如今正是上心之時,我們再如何,也不能如此。情之永恒,情也易變,不是長久之計。

有些事不妨等等,過些時日你且看他。”

李二爺驚詫於素來對大哥一心一意的趙司馬,竟說出這番話,眼淚憋在眼眶,洶湧澎湃。

“司馬,我……我……”想了許久沒找見合適的言語,頭昏腦漲來上一句,“她不是有孕麽,將來若是生下孩子,大哥如何舍得?”

趙司馬盯著李二爺良久,直盯得李二爺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司馬……這是作何?”

“二爺,屬下就一句話,藩帥乃我畢生效忠之人,這事兒萬萬不會變。其他的,不在話下。”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李濟聽在耳中,偏生忍住半絲異樣也無。

二人又說了好些話,再收斂情緒,緩步回到廳堂。只見眾人或上香,或燒紙錢,仿若適才之事並未發生。趙司馬回到原位,臨分別前,朝李濟投去一眼。

李濟眼風掃過,便罷了。

卯時二刻,裴三郎棺槨起,前往定平鎮。

行路中,裴度愈發老去,額間白發恍若噴湧而出,幾日之間布滿頭頂。李濟一路跟隨,看在眼中,更為沈默。如今的李二爺,也學會了壓抑心事,籌謀決斷,再不似往日沖動莽撞,混跡紅粉堆兒模樣。

某日夜間,月色敞亮,亮人心房,李濟同裴度說道:“世叔,從今往後,我便是三郎,你要是想他了,就傳信給我,我去定平看你。”

裴度緩緩道:“二爺,你這又是何苦呢。我……不計較,你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世叔,打我來範陽不久,就跟著世叔操練。世叔就像我長輩,三郎就像我哥哥。我們那時候多好!如今雖不一樣了,卻不能斷了幹系不是。我李濟,還是世叔帳下的兵,還是遵世叔的號令。”

……

及至定平鎮外,三五百姓設下路祭祭奠裴三郎。一眾老者仆從當中,有一少女頗為惹眼。她領幾位仆從立在路旁,別人皆是跪地,她素服在身,迎風而立。

雖不是如何花容月貌,卻因羸弱身姿,搖曳衣裙,娥眉淡掃,更添一二風情。

李濟老遠就瞧見了,正心中猜想這是何人之時,一旁的裴度難得展現虛弱笑容,“二爺瞧見了,那是徐家五娘子”,似陷入回憶中,“若是三郎還在,我也該遣人上門說親。她是個好姑娘,不過,可惜了……”

後頭的話,李濟沒聽清楚,他只是在心中感嘆道:這就是裴三郎口中的那姑娘,那個河邊浣衣時會濺三郎一身水漬的姑娘。

裴三郎下葬那日,李濟又瞧見徐五娘子。

因還未定親,一點名分也無,她不便出現在葬禮隊伍,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此番,她別去仆從,伶仃一人手挽花籃,默默跟著。

李濟瞧著瞧著,見她腳步不穩,踉踉蹌蹌,不時又見她體虛乏力,以木棍做拐,艱難前行……他回身看多次,越發喘不過氣。

末了,一切妥當,他刻意尋到徐五娘子。

“三郎與我,是兄弟。你……若是有事,可來範陽尋我。”

徐五娘子仰頭看她,毫不避諱。

“你是何人?”

“漢州李濟。”

“哼,我並無任何事,需要漢州李氏相幫。”

李濟呼吸不暢,“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三郎,可是……”可是什麽呢,即便不是他,也是漢州李氏對不住裴三郎。

“我想,三郎不需要你的對不住。”

李濟無地自容,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扔到徐五娘子手中。

“這是我的玉佩,整個範陽,凡我李氏所轄之地,皆可傳信於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說罷,逃也似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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