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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車現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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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車現場4

此言一出,十二心中猛地一震,腦中只有一句話來回飄蕩——

他知道了!

別的一概也無。

當意識到自己心中所想之後,十二刻意捏緊韁繩,有意識地朝護衛身後躲去。

她是個沒有真心的細作,怎能生出這般想法!

當真是忘了師父往日教導,忘了身為細作的德行操守。

不配守衛大鄴山河。

見狀,李涵嘴角泛起嘲諷的笑容,默不作聲盯十二一眼,“本帥錯了。大錯特錯。往昔歲月,即便有諸多不好,也是真的不是?本帥且是問你,是真的不是?

你告訴我,是真的不是!”

說到最後,李涵的氣勢越發高昂,像是控訴,也像是斥責,更像是無家之人,在祈求一道安慰。

一字字,一句句都在叩問十二內心。巨鼓重錘,悶聲無言,卻是波瀾壯闊。

不及她回話,李涵再道:“你而今躲在他們身後,是覺得有人能護住你了不是?你來,躲在本帥身後,本帥照樣能住你!”

十二嚇得不敢動做。

李涵仰天長嘯,“事出突然,倒是忘了本帥這個範陽小地兒,不值當姑娘如此。不知姑娘身後之人是誰,能得姑娘如此相待,想來定是能左右時局之人。不妨說來聽聽,依我們往日情分,本帥還能幫姑娘參謀參謀。”

到得這等境地,李涵竟然越發沈穩,僅僅是說話,不上前,不憤怒。沈穩冷靜得好似十二從未背叛於他。

面對這般模樣的李涵,十二更為不言語。

在她素日的記憶中,李涵這廝何曾如此待過他人,更不消說背叛之人。若是依往常性子,此刻的李涵定是手握長劍,就地砍殺,不留一絲餘地。

末了,還要用頭骨做碗碟,飲下鮮血才肯罷休。

如此沈默,令人難以捉摸。

李涵又道:“你該知曉,即便讓爾等僥幸逃出範陽,也不消多少時日,蒼雲十八騎定會踏破爾等住所。不留一個活物。本帥脾性如何,天下皆知。不論爾等身後何人,終將死在本帥長劍之下。若是此刻歸降,可以賞個痛快。”

面對一直不出聲的一行人,李涵心中對十二僅存的眷念,徹底不再。而今說話之人,乃範陽統帥,乃生死仇敵。

終於,十二在李涵寒似冰窖的眼神中,出聲,“看模樣,藩帥像是一人一馬前來,一個後手護衛也無。不知藩帥是當我們是個死的,還是過於自信了些。”

再次聽聞她的嗓音,說出口的話卻是如此冰冷。冷得李涵發覺敲打面龐的雨水,似透過面頰的皮肉,入到耳中,入到心口。

他告誡自己,這人不過是個叛賊,不過是隨處可見的一介女子,捏緊韁繩。

“本帥可是記得,早些時候,請過姑娘看本帥親衛絞殺。你不會以為,本帥會沖動至此,愚蠢至此!”

十二心跳如鼓,若果真這樣,他們幾人還真沒有把握逃出範陽。不如趁李涵援兵未到,人多勢眾就地將其砍殺。

一時,護衛首領看來無聲中朝十二點頭。只消她一聲令下,即刻便能絞殺李涵。

可是這令,十二卻如何也說不出口。

順著李涵的言語,她憶起萬峰林的圍剿。彼時,李涵長身玉立,站在高崗之上,向她講述手下人馬如何圍剿龍盧中尉周振。

許是怕她冷,也或許是怕她害怕,李涵說話間,將人護在懷中。那夏日的絲絲溫暖,她還記得,清晰地記得。

她們之間,或許只能如此。

再也不見,對誰都好。

猶豫躊躇半晌,十二發令,“不去管他,即刻出發。”

護衛首領不敢置信,“十二?!”

十二惱怒,“聽令行事便是。李涵如何,我比你清楚。”說罷,不管周遭人等,率先調轉馬頭,離開範陽遠去。

守衛等人隨即跟上,獨獨留下李涵在原地。

男子望著人群遠去,沒有再次追趕。

有些事,瘋魔一次便已足夠。

有些話,即使不說,一個眼神也已足矣。

一切不過是沖動,一切不過是魔怔。他李涵統帥多年,再如何繁雜的政務,都安排得亂中有序,絲毫不差。到得如今這等生死關頭,驚覺被人騎在脖子上欺負後像個十來歲的少年,僅憑一腔熱血單槍匹馬而至。

不去計較多少人馬,戰力如何,是否有後援。

哼!當真是可笑至極。

李涵自我唾棄,下了馬,在原地一通亂舞,一絲風度不再。

疾風甚雨,在官道,更在心上。

不時,一眾親衛急沖沖而來,見李涵好似落敗的戰馬,正在風雨中尋找什麽,上前一步,“藩帥!叛賊可是走遠了?”

這話將李涵的思緒拉回,他很是平靜道了聲,“嗯,已走遠。”

“屬下這就去追。”

“不用。”

“藩帥不可?我範陽的叛賊,如何能就此放過?!”藩帥可是不舍的話,親衛說不出口。

只聽李涵喟嘆一聲,“不過是個叛賊,不值當我範陽在這等時候為她浪費兵力,延誤戰機。即刻趕往北大營點兵才是。”

說罷,領著親衛,朝北大營而去。

來時路上,他尚且認為,蓮蓬,不,該是十二了,應當是生氣,生氣於他的親事,生氣於他這些時日的忽視。還覺得若是他學外頭那些男子模樣,說幾句軟和話,送上一些得人心的小玩意兒,再或者許諾個什麽,就能得美人一眼,回到過去。

如同巡防州縣之時一般,窗扉透光,燭火明明,有人等候,有人掛念。

回去路上,那心中還有一絲柔軟的李涵,已然死去。

受制於人,受人欺騙,僅此一次。

往後的歲月,只有他李涵欺負別人,斷不會再有人欺辱到他頭上。

十月初四,李涵大婚第二日,五萬範陽兵馬北伐龍盧,留李三妹鎮守範陽,李二爺南下姚關防備北海突襲。範陽所轄十八州縣,宵禁備戰。

十一月初五,龍盧不敵,退守項陽。

項陽郊外,數日毫無進展,糧秣即將耗盡,李涵困頓異常。

這日晚霞當空,艷陽高照。十一月的日子,如此天色,極為不同尋常。裴度身為李涵身旁少有的老將,仗著上了年歲,踱步到李涵一旁。他二人並肩坐在高崗之上,望向不遠處的項陽城。

身前是龜縮不出的龍盧人馬,身後是即將忍饑挨餓的自家兄弟。

垂垂老矣的裴度笑得坦然,“藩帥可還記得,當初被困來安,也是這般境況。那時候都過來了,現如今還有什麽害怕的。屬下早年跟隨老將軍,而今跟隨藩帥,從來不知害怕為何物。過不了幾日,司馬定帶糧餉前來。”

裴度口中的老將軍,是李涵之父李修。

實話說來,眼下的境況較之當年被困來安,不知好上多少。

北伐隊伍全是年輕將領,知曉當年之事,能在李涵日日黑臉之時,說上幾句俏皮話的,半個人也沒有。

這些時日,裴度頗有些倚老賣老,總是規勸李涵。

李涵如何不知曉這些,不希望老將為難擔憂,扯了個笑容,“趙司馬的本事,我們都知。這等小事何須擔憂。倒是這小小龍盧,原本我並未放在眼中,可他成日龜縮,耗費我軍糧秣,總歸不是個辦法。咱們得想個法子,引蛇出洞才好。”

裴度來了興致,“說道引蛇出洞,若是我家三郎在,必定不用藩帥操心這些。他這個人,最是滑頭不過。約莫十來歲時候,就騙得他兩個哥哥給他買糖葫蘆吃。他比藩帥小上一歲,過了這個年頭,也該二十有六了。若是生在一般人家,想來孩子都有好些個。

可如今的世道,凡是血性男兒,誰人不上戰場,不殺仇敵,拼個功名在身。嘿,小兒也是這般想的。他還說藩帥將是個少有的明主,追隨藩帥,不會有錯。這樣的話,還用得著他來說。我們幾個老的,像是不知道似的。

小兒胡說,藩帥莫放在心上。”

稀裏糊塗之間,裴度說起自家三郎,裴嘉賜,拉拉雜雜,已忘卻糧秣不濟的憂愁。

難見裴度如此開懷,李涵也順他意,關懷裴嘉賜,說些孩子們如何之言。

高崗之上的閑談,沖淡惡戰帶來的血腥之氣,令天際晚霞染上些許溫情。

蒼天不公,正當二人越發溫暖祥和之際,一刺侯跌跌撞撞從二人身後奔來。最後的殘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尚且好些距離,就落在裴度和李涵眼中。

一時之間,裴度心中泛起不詳之感,驀地扭頭看向來人。而李涵心跳如鼓,面上無一絲異常。

來人嗓子眼發甜,閃躲的目光在李涵和裴度之間來回,一言不發。

他這般模樣,更是令裴度不安。

委實受不住,裴度忘卻李涵就在身側,高聲喝道:“何事如此慌張?軍法處置。”

來人並未理會,轉而看向李涵,詢問該不該說。

李涵見狀,驚覺可能事關裴度,上前一步站在裴度身後護衛,動動嘴,良久才道:“何事?說來。”

來人再次看向裴度,一字一句道:“北海突襲姚關,裴三郎戰死。”

李涵登時低頭看向裴度,只見他哆哆嗦嗦,擡手想要觸碰什麽,顫巍巍問,“裴三郎,聽著倒像是我家三郎的名兒。”

不及來人回話,裴度轉頭看向李涵,揚起笑臉,“藩帥,適才說道哪兒了,哦,說道我家三郎最是滑頭不過。小時候就騙他兩個哥哥的糖果吃……”

說著,裴度似才醒過神來,來人口中的裴三郎,就是自家的裴三郎。

一時之間,手腳無力,癱軟在李涵懷中。

口中喃喃道:“三郎,阿爹給你買了糖果……”

“三郎……阿爹帶你回家。”

殘陽如血,這場準備充裕卻又突然而至的北伐,第一道血應在今日,應在裴嘉賜身上。

李涵還記得,前些時日初見二十來歲的裴嘉賜,他跟在李濟身後,不多言不多語,該安靜之時安靜,該言語之時言語,提醒他防備黃嫻,說此女不簡單。

強忍怒氣安頓好裴度之後,李涵叫來刺侯問話。他端坐行軍椅,案頭放置輿圖,下手諸位副將、中尉。

李涵問:“裴嘉賜之事,何時?”

刺侯:“昨日。”

“北海突襲,是何說法?”

“北海黃庭有言,藩帥大婚卻苛待發妻,黃庭愛女心切,不忍其被人磋磨,這才出兵討伐。”

李涵嗤笑一聲,“哼!愛女?愛女能送來我範陽投石問路,這算哪門子愛女。再有,萬福樓的黃嫻,現今如何了?”

“今兒一早司馬來信,說是關在水牢,好吃好喝,一點子沒有驕嬌二氣。活得極好。”

李涵吩咐,“著人送來項陽,殺黃嫻!祭旗!”

不待刺侯應下,一眾副將起身歡呼,“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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