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涵親事5

關燈
李涵親事5

當夜,蓮蓬火急火燎命人收拾三五衣衫,一些常用物件,搬入東廂房。

這地兒,在書房一側,離李涵在前院的歇息之所,不過三五步路,離議事之地,也不過一墻之隔。尋常時日,若是李涵不回後宅,大都歇在書房一腳的矮塌。現如今,蓮蓬搬入東廂房,離李涵越發近了。

晚霞當空,天際彤雲密布。蓮蓬領秋月和春喜,著急忙慌邁過門檻,但見趙司馬一身素衣從西廂房出來。

他像是不知李涵的命令,不知蓮蓬將要入住東廂房。甫一見幾人,一個趔趄,混沌片刻才行禮。

“瞧著姑娘又是進益了,某這廂先恭賀姑娘。”

蓮蓬忙不疊將手中的妝奩盒子轉到秋月手中,回了一禮。“司馬這是什麽話,奴婢來此,是為好好照顧藩帥,談何進益不進益的。”

趙司馬皮笑肉不笑,“呵呵”一聲,“姑娘這話,像是見笑了。能得藩帥如此相待,已是旁人所不及能。姑娘真是好本事。”

他說道“好本事”,不知因何言語中有一股子咬牙的味道。

蓮蓬有些心虛,當是他懷疑自己。覆又看了一眼,這人收了嘴臉,同往常的趙司馬一般無二。她這才安定幾分。

“奴婢來此,不過是因藩帥憐惜。本事不本事,奴婢只會伺候人罷了。”

趙司馬不再言語,低頭行禮,闊步而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蓮蓬有些發楞。趙司馬上了年歲,雖然不曾娶妻納妾,可見得多了,難免也懂得幾分。李涵這男女之事的新手,許是遠遠在趙司馬身後。若是這人在李涵跟前,說個什麽,豈不是白白忙活。

不能幹等,枕頭風得吹起來。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散去,皎潔月色徐徐升起。東廂房的屋檐下,蓮蓬連個披風也無,就穿個素襦八破白紗裙,守望歸人。光線越發暗淡,少女愈加柔和。

李涵就在這般境況下,從院外闊步近來。後腳還沒入門,就見少女立在風中,連忙上前,“怎的,立在屋檐下作何?”

蓮蓬下了臺階迎出來,“奴婢在這兒等藩帥。今兒得了常管事的信兒,奴婢急忙忙就過來了,想著今夜藩帥來此就能見到奴婢,當是開懷……奴婢備了藩帥愛吃的點心,有個羌活凍還需過些時候才能好,藩帥若是餓了,先吃些點心墊上一墊。”

二人說話間,已然到得屋內,蓮蓬伺候人去了外袍,換了件家常半舊衣衫,又端來茶水點心。

李涵隨意坐在木圓凳,擡眼笑看蓮蓬,“哦~你如何得知,我見著你當要開懷了?”

“不是麽?若是不是,那就是奴婢會錯了意,藩帥原諒才是。”嘴裏說著道歉的話,臉上一點子歉意也無。

“你這個奴婢,不像個奴婢,倒是像個主子。往後主母入門,好好學學規矩。”

李涵的無心之言,霎時間令蓮蓬不悅。

“藩帥這是何話?若是覺得奴婢來署衙是壞了規矩,攆人回淩春居便是,沒得這樣說些什麽規矩不規矩的。藩帥可還記得,您之前說過,藩帥的規矩就是規矩?”

姑娘嘴角輕抿,微微下彎。

李涵覺得她生氣的模樣,也忒為有趣。

“本帥一句話,你就有十句話等著。若是出了這門,你讓人瞧瞧,誰家奴婢是你這個模樣。說出去令人笑話,笑話我範陽沒規矩。”

雖然允了她的要求,可是這才頭次相見,話裏話外說她沒規矩,說她該好生跟著主母學學,更是說她連累範陽被人笑話。

蓮蓬氣不過,當即坐在李涵對側,斜眼看他。

這廝嘴角擎笑,似並不將她的喜樂放在心上,反而覺得有趣。她一個沒忍住,眼角的風漏了出來。

湧出細細淚珠。

“藩帥既是不願,奴婢這就搬回去。若是遲了一步,讓人笑話就是了。不用你們個個都來教導。我是個奴婢,是個懂規矩的奴婢。素日裏嬤嬤們教的,可是都記著呢。”

說著就要起身,莽莽撞撞往壁櫥收拾東西。

李涵不知她因何如此,手腳快過腦子,一陣風將人拉住。

“還有誰說閑話來著?”

這話趕話說得,當真是極其對人胃口。

蓮蓬背著臉,許久無話。待李涵再次出聲詢問,這才泣道:“適才,趙司馬說奴婢好本事,這才一個時辰不到,藩帥又來說奴婢沒個規矩。既然是要規矩,奴婢搬走罷了,不必如此。”

她背對李涵,見不到面容,可即便如此,她帶著哭腔的言語落入李涵耳中,微微泛起漣漪。

原是在意這個。

他並不如何知曉姑娘家心事。今兒如此計較規矩不規矩的,也是因昨日才拒了她搬來署衙,今兒就巴巴地尋人,自覺面上無光,想要敲打敲打罷了。

誰曾想,落到這般結果。

李涵只好避重就輕,說起趙司馬。“趙司馬上了年歲,又沒人伺候,本就是個不講規矩之人。說什麽本事不本事的話,想來是無心之談,你切莫放在心上。”

至於李涵他自己如何,堂堂藩帥,斷不會有錯。

聞聲,蓮蓬眼角的淚,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趙司馬沒人伺候,是個不重規矩之人,跟他當著姑娘的面兒,說人閑話,有什麽幹系。蓮蓬心道:李涵這廝,當真是信任趙司馬,如此糊塗話都說得出口。

遂佯裝言語有失,“是奴婢小器了,這話委實不該。還望藩帥饒過奴婢這次,莫要在趙司馬跟前說道這話。”

李涵好言道:“好。”見人仍舊不轉頭過來,李涵略顯窘迫,自己好歹是藩帥,總不能為了幾句不走心之言致歉。

是以,幹巴巴問道:“羌活凍還沒好?”

心知他在找臺階下,蓮蓬拭去眼角淚水,緩緩轉身,盯著李涵落在自己衣裙的手,“既是餓了,尋個吃的便是,羌活凍好沒好,奴婢去瞧瞧。”出門往後廚而去。

待人走遠,李涵醒過神來。暗自唾棄,怎的如此沒個脾氣。

這等關鍵時刻,她說想搬來署衙,一日還沒過去,就忙不疊讓人搬來;她說趙司馬說她閑話,自己不問對錯,先替趙司馬賠罪;自己說錯了話,惹得人不開心,百轉千回地致歉、說好聽的話,如此林林總總。

忒不像樣子。

有失體面,有失男兒尊嚴。

不該,不該。

如此這般,待蓮蓬端著熱騰騰的羌活凍回來,屋內早已不見李涵蹤影。

她當即感嘆,這一天天的,都是個什麽日子。細作不像個細作,藩帥不像個藩帥,連行軍司馬也不像個行軍司馬。

九月十七,李濟、裴嘉賜一行人到得北海潁泉城。此地乃是北海節度署衙所在。站在巍峨城墻下,李濟仰望蒼天,連鳥雀也不見。甕城幽深,銅墻鐵壁。李濟不著調多年,此番亂世之感愈發濃郁。

玄鐵護心鏡鎧甲在身,掩去他素日嬉笑,多了幾分凜冽冷意。

李濟安排裴嘉賜等人就地紮營,自己則懷揣婚書,打馬走向城門。

城門守衛並未詳細盤查。潁泉城,街道寬闊,河道錯落。因靠海,物產極為豐富,這條腳下的道路,聽聞是去往署衙的大道,兩側店鋪林立,鱗次櫛比。李濟羨慕於北海的富庶,卻只能掩在心口,昂首挺胸前行。

當夜晚宴,李濟才見到傳說中非大哥不嫁的黃氏幼女,黃嫻。

宴席觥籌交錯,傳杯換盞。黃婷夫婦高坐主位,幾位公子順次而下。夫婦右手第一個席位便是黃嫻。正巧同李濟相對而立。

她雖取名為嫻,嫻雅媜淑,卻跟這一點子幹系也無。她一身水紅大袖長衫,張揚明艷,更有那烏發間的赤金步搖,隨舞樂搖擺。每每搖曳,都昭示著她的艷麗。

宴席如何,不過是黃庭夫婦誇讚自己姑娘,順帶讚揚李涵,末了,帶上李濟罷了。

好在李濟也在風月場所混跡過一些日子,場面話張口就來,這場宴席也算是賓主盡歡。

夜深人靜,李濟擡腳去前院歇息,不曾想,方過得月亮門,就見一小丫鬟,恭敬立在墻根。

“李二爺,我們姑娘有請?”

本有些發蒙的腦子,突然醒過神。李濟看著小丫鬟不說話。

丫鬟以為他醉了酒,沒聽清,覆又再次邀請。

李濟擰眉。這,已掌燈十分,她個未來大嫂請小叔子作何?李濟混跡紅粉堆兒多年,也沒見過這等場景。

轉念一想,黃嫻是整個北海,最受黃庭寵愛之人,她行事有些不同,也算不得什麽。遂跟小丫鬟到得月亮門後的一處山水亭。

亭中,黃嫻已換了一身衣衫,是件大紅垂絳長裙,月色的清冷也蓋不住的綺麗。

李濟站在山水亭之外,遙遙行禮。

“某見過黃姑娘。”

黃嫻見他不入內,也就起身來到亭邊,隔著三五臺階,居高臨下看他,“聽聞,你大哥後院,有個極為寵愛的奴婢!”

“奴婢”二字,咬得極重。這哪是在問話,這是詰問不差了。

這話,讓李濟如何回答。他頓了半晌,措辭許久,“大哥已二十有六,有幾個伺候的奴婢是常事,倒是不曾聽聞哪個奴婢受寵。”

黃嫻睥睨一笑,“哼!李二爺向著自家兄弟,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麽。不過一月不到便是婚期,處置個奴婢什麽的,這點子顏面,我想,範陽還是要給的?

是也不是?”

她說話間,低頭看向李濟,壓迫之感四下襲來。

恍惚之間李濟錯覺,這哪裏是被寵壞的姑娘,是家中說一不二的管家長媳也不差。

李濟不是慫包,如何能被人牽著鼻子走。

當即毫不退讓,“誠如姑娘所言,婚期在即,還是莫要如此。壞了兆頭,可是不好。”

黃嫻嗤笑,“用得著什麽兆頭不兆頭的。我長這般大,從未不如意過,”不知想到什麽,笑笑,“若是舍不得,也成,留著也是好玩的緊。”

李二爺氣得要死,捏緊拳頭,不敢在他人地盤上放肆。隨即拱手而去。

獨留黃嫻立在亭中吹風。她望著李二爺的背影輕笑。傳聞中的李家二爺,瀟灑風流,不過如此。

倒是不知傳聞中,嗜血殺戮的李涵,究竟是何模樣。

若是如同李二爺這般,也忒不成器了些。

臨行前夜,黃庭獨獨和幼女黃嫻,於書房閑談許久。連已掌管軍務的長公子黃安也未能入內。

父女二人說個什麽,無人得知。只是隔著窗牖透出的昏黃光線,隱約聽聞黃庭問道:“你可是不悔?”

黃嫻斬釘截鐵,“如此兵行兩路,萬無一失,父親還害怕什麽?”

黃庭沙啞道:“我兒……苦了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