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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防州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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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防州縣2

趙司馬口中的李涵,這些時日委實有些不好。這話得從半月前說起。

半月前,李涵帥一眾人馬巡防至乾安縣。本意是巡防軍務,順帶查探糧秣,都是規規矩矩、日常政務。豈料,那夜李涵心血來潮,打乾安縣常平倉路過,趁著夜色瞭望一眼。這一眼下去,可是了不得。

本該屯糧一千三百的常平倉,守衛不足一十,一個個更是不成體統,不是昏睡過去,腦袋在月色下打著旋,就是屍體一般,任由蟲鳴蛙叫。

李涵手下兵馬幾萬,要是都這般模樣,範陽鐵騎的名頭怕是要被人笑死。

他當即命趙司馬打前鋒,自己率領十餘人暗訪。

半夜,李涵率眾圍堵乾安縣縣衙,呼風喚雨進到後衙,不等人通稟準備,將睡夢中的縣令曲陽一把拎起。

曲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驚駭道:“來者何人?”

“是本帥,縣令有何遺言?”李涵猛地將人仍在地上。

青磚鋪地,曲陽摔了個狗吃屎,一番掙紮極為靈活地爬起來,忙不疊請罪,絕口不提其他。

李涵上前一腳,踢在人心窩,“常平倉為何?”

曲陽不答,繼續請罪。

“你以為不說,本帥就不知了!”李涵氣得發笑,聲音駭人。

曲陽涕泗橫流,“回藩帥,常平倉一千三百,絲毫不差。”

“哦,看來是不想說了。”李涵朝身側使個眼色,“押入萬福樓水牢。能活著便活著,不能,就罷了。”

侍立在側的親衛,隨即上前拎著人走遠。李涵氣急,朝外高喊:“令趙司馬,徐判官,即刻前來商議要事。”

半刻鐘後,趙朝雙,徐良弼皆是雙眼浮腫,站在李涵跟前。

李涵端坐交椅,往後半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撫著眉心,看樣子很是疲倦。

“上次所言,軍中糧秣,還能撐到何時?”

徐良弼說話一向不給人活路,“若是北海來襲,撐不過一年;若是北海同龍盧夾擊,怕是撐不過三月。”

李涵眉心越發緊蹙。轉頭問趙司馬,“水鄲關可有異常,甲三今日軍報說了什麽?”

趙司馬給了個好消息,“一切如常。”

李涵動了動腿,好似坐不穩當。“常平倉、再有南北駐軍一事,你二人先議上一議。”說著,自己闊步出了屋子,去往外間跑馬。

趙司馬和徐判官,大眼瞪小眼,片刻才論起來。左不過就是何處籌糧,何處節省的問題。至於南北駐軍,還是得等著李涵親自來說道。

末了,趙司馬忒小心眼問道:“明遠,你說,藩帥這次跑馬,能跑上幾個時辰?”

明遠,乃判官徐良弼表字,而成和,乃趙司馬表字。二人私底下,議論藩帥已是常有的事。

徐良弼毫不客氣,“約莫能氣上三五個時辰。”

趙朝雙斜著三角眼,“莫不是前些時日拒了北海的親事,現如今後悔了。去歲,也不見藩帥氣性如此之大。”

徐良弼笑他,“這話如何能說,小心挨板子。”

“胡言亂語,當不得數。我是覺得,藩帥許是有些後悔。”

“藩帥何時後悔過。莫要胡說。”徐良弼好心提醒。

趙司馬會心一笑,“哎,不是這個後悔,是後悔情人谷帶上了淩春居的姑娘。”

徐良弼正經道:“你我時常不成體統,議論議論藩帥便罷了。後院……這……也是能說的。成和,小心些為好。我瞧著,藩帥像是同以往不太一樣。”

趙司馬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靠近了些,狀若附耳。

“明遠,你也看出來了。不過,你恐是看得不太準。”趙司馬想要扳回一局,笑話他。

徐良弼來了氣性:“還是議事的好,藩帥還等著主意呢。”

趙司馬:“你,而立之年早過,尚未成親,何處明了。”

徐良弼被人擠兌,起身拂袖,“你亦未有一絲子息,何苦來哉。”

此言一出,寂靜無聲。

堂堂範陽三位重要人物,一藩帥、一行軍司馬、一判官,皆未成親,也未有子嗣,當真是極好極好。

往後於糧秣一道上如何焦頭爛額,略去不提。總之,李涵這半月以來,都是為了這等子軍需發愁。

轉眼到了今夜,果如趙司馬所言,三更時分,李涵由一眾親衛簇擁,回到客棧。

已然是後半夜,月光在雲朵背後閃躲,花木腳下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李涵帶著重重的露水而歸,雙眼冰冷,寒霜似鐵。

還未踏入春江夜小院,尚在院門口,李涵好似聽見屋內有人,邁出去一半的腳頓住。響動微弱,不似男子,李涵心中納罕,這趙司馬上了年歲,倒是越發回去了,什麽時候添了這樣的毛病——

往主帥屋內送女子。

深覺不妥,沈聲問一旁的親衛,“趙司馬做了什麽?”

守衛稟告:“不知,只是遣了幾人回範陽取了些東西。”

緊守趙司馬命令,親衛不敢多言。

李涵一聽,便想起自己與人定下的一月之約,隨即聲音柔和些許,再問:“你頂上都頭是誰,聽趙司馬的令,還是本帥的令。”

親衛見狀是瞞不過了,連連告罪。

“藩帥,趙司馬命人請了蓮蓬姑娘來,說是藩帥有傷在身,需得體貼之人照料。”

話音未落,李涵將長劍別在身後,三五步入內。再不聞其他。至於親兵口中的有傷在身,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何須顧忌。

春江夜是客棧內頂頂好的院落。雕花窗格,暗色回廊,冷冷清清的後半夜,因內間留的一盞燭火,透過窗牖發出微弱之光。

李涵越是靠近,熒熒之光越發亮堂,竄入眼眸,落在心房。

待得廊下,李涵急切開門,一點響動也無,並未驚醒內間少女。他擡腳轉過隔斷,朝床榻看去,未見一人。有些慌亂,又轉頭朝一側的矮塌看去。

少女趴在矮塌上,似乎是睡著了。素色衣裙,紅寶石發簪,映照月色,有些刺眼。

他走到少女身前站定,見她不曾醒來,心中微漾,不知該如何開口。

看了片刻,方才嘆息道:這原是有人等候的滋味。

窗外蟲嘯蛙鳴,李涵卻覺得很是寧靜祥和。

少女枕著胳膊,側躺。忽見她動了動,像是要醒來模樣。李涵不由地退後半步,呼吸也慢了一分,右手更是去捏腰間佩劍。好巧不巧,佩劍撞上帶銙,發出聲響。夏夜寂靜,突兀刺耳。

少女受了驚嚇,迷瞪著眼轉頭來,迷蒙中瞧著像是李涵,含糊一聲。

“藩帥?”

從前聽她說話,竟不知這般悅耳。

李涵輕聲回,“是我。”

哪料,蓮蓬一個激靈起身,跌跌撞撞朝李涵懷中而去。李涵忙不疊上前攙扶,訓話,“這是作何!”

來不及感受剛入懷的馨香,蓮蓬就已站定,退後半步,規規矩矩跪地請罪。

“奴婢來此,是為伺候藩帥,怎能睡過去了呢。還望藩帥開恩,饒過奴婢這次。”

她尚未清醒明白,沒聽出李涵言語中的柔和,順著自己本心請罪。

這一請罪,適才的安寧祥和一去不返。

李涵又捏捏長劍,順勢道:“既是如此,伺候更衣。”

伺候更衣早已習慣,蓮蓬順勢上前卸去腰間兵器,又伸手去握腰帶。這一握,冰冷的觸感襲來,她方才真的清醒。

趁著低頭的功夫,自顧自罵道:她這個蠢貨,都做了什麽。

李涵可是從未這般輕柔同她講過話。

白白浪費了這等機會。

思忖之間,手上不停。卸了腰帶,再退去外袍,正待她伸手,被李涵一手止住。

“去外間叫水,沐浴後再歇下。”

蓮蓬換回往日語氣,小聲殷勤,“是,奴婢這就去。”出門交代親衛提水。

守門的親衛毫無猶疑應下,好似藩帥親臨,徑直去後廚取水。蓮蓬則返回內間。

李涵因去了外衫,整個人僅著中衣,端坐方桌一側批文書。他眉眼倦怠,眼下烏青,像是許久不曾安眠。

蓮蓬小心走到跟前,將他跟前的油燈撥了撥,領燭光更為明亮。

李涵知曉是她返回,啞聲道:“一會兒送了水便去矮塌歇著,隔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蓮蓬撥油燈的手一頓,這廝,怎的還要送我回去。

嗔怪道:“藩帥送奴婢去往何處?”

“乾安縣不太平,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早些回去才是好的。”

“藩帥在何處,奴婢就在何處。再說了,一月之期已到,藩帥不來尋奴婢,奴婢還不能來尋藩帥麽。”

嬌氣女子,胡攪蠻纏,令李涵散去三分火氣。

“越發不成體統。”李涵不擡頭看他,僅是翻頁。

“哦!難不成藩帥不喜歡這樣的,而是覺得適才請罪的模樣才好?”

李涵擡眼看她。她就站在燭火之後,光亮閃爍,眉眼柔和。心中剛摁下去的情愫一時翻湧起來。他反手閉了文書,放入抽屜。

一手落在方桌邊沿,不停敲擊桌面,越來越快。

“如此看來,你像是好個全乎了。”

女子雙頰緋紅,拿眼角去瞄李涵。眉目含情,春光無限,嫣然一笑,猶如春風過境。

“藩帥覺得呢。”

男子眼中光芒大盛,不敢直視。

隔著跳躍的燭火,二人之間越發情致高昂。眼眸好似絲線,攪合一處,再難攤開。

李涵起身,正要朝蓮蓬走來,忽然聽聞外間親衛稟告:“藩帥,水來了。”

此言一出,猶如數九寒天的冰碴子,李涵頓住,蓮蓬上揚的嘴角撇了撇,這人忒不識趣。偏生門外的親衛不知,許久不見回應,再次高聲提醒。

李涵只得端坐回去,冷聲令人送水入內。

依李涵往日習慣,不論春夏,沐浴所用必然是冷水。眼下親衛送來的一桶水,也就比數九寒天好上一些。是以,待蓮蓬收拾心緒,打算伺候李涵沐浴,才發現不同尋常。

二人之間,隔了偌大的山水屏風,李涵的身影若隱若現。從蓮蓬所在之地看去,實在是高入雲端。不見往日研習美人計時,書中所言的霧氣氤氳,裊裊仙氣。

疑惑問道:“藩帥,可是這水溫不夠?”

只能如此,她一個小姑娘還能知道個什麽。

“水溫?”李涵像是不知該如何措辭,輕笑,“確實有些冷。”

“那我讓他們再來一些。”她朝外行去。

未行出去三五步,李涵無奈道:“罷了,如此極好。”

蓮蓬無話可說,轉而回來,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身子,俏生生問道:“可是需要奴婢伺候?”

李涵寬衣至一半,素白中衣松松垮垮系在腰間,一手正勾褻衣,聞聲猛然轉頭,手上的動作來不及收回。

見姑娘扶屏風而立,一雙眸子,跟眼花一般,不知該往何處看去。

登時笑開,“你來!”

屋內光線昏黃,蓮蓬甫轉過來,正搜尋李涵身影,待聽聞此聲,目光才定在李涵身上。

瞧見他衣衫半開,人人狗狗。

當即恨不得瞎了過去。

哪有這樣的,這廝是個什麽癖好。

連連辯解,“奴婢手腳粗笨,恐是不能好好伺候。藩帥勞累至此,還是早些休息的好。”不管李涵如何作答,揚長而去。

徒留李涵在原地,依舊是一手勾褻衣。

不過,視線順著姑娘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

原以為,是個膽大的奴婢,卻也不過如此。如此想著,一面低頭繼續,一面發笑。

像是得了什麽好玩的寶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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