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的關鍵在於實力，倘若沒有與被模仿者相似的實力，那麽無論怎麽努力都沒有用。

比如樺地沒有自己的球風，但他本身是有實力的，可以模仿其他選手，只是拼不過本尊而已。而更加專業的仁王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更可怕的不敗對手，化身為柳生、白石甚至手冢都是拿手好戲，對手稍不註意就得完蛋。

但模仿終究只是模仿，倘若兩者之間的實力跨度太大，那就只能在低一層次的範圍內活躍，而這也是若人弘模仿世界級職業網球選手的秘訣——因為他沒有遇到過超過自己實力的對手。很不幸，這次他所面對的海堂實力夠不夠還不好說，但絕對不會讓他很順心。

再次得分，若人握拳歡呼，場邊的啦啦隊也在歡呼。簡直和休伊特本人一模一樣，當然，前提是在日本初中生中。

很多人不喜他，認為一個跳梁小醜嘩眾取寵是十分荒謬的，但在致子看來，觀賞性還是很強的，只是沒有仁王的變裝技能而已。

“很好的球。”若人一個揮拍，連致子這個外行都忍不住讚嘆——果然她沒把自己放在青學這邊。

菊丸很不滿意：“致子！”

致子笑笑：“好了好了，我的錯。放心吧——”算了，她是來看比賽順便暗暗為青學加油的，可不是來砸場子的。

“海堂不是那麽容易就會放棄的人。”不二接口道。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出口，那就是站在對面的可不是休伊特，只是一個國中生而已。

致子隨口道：“如果海堂的對手真的是休伊特，那他再怎麽堅持也沒戲；不過現在模仿者與被模仿者的差距太大了，沒那麽有效果的。”

不二的眼睛瞬間睜開，對上致子含笑的目光。

“望月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呢？”

這下輪到致子楞住了：“你剛剛也在想這個？”

不二輕輕點頭，道：“吶，心有靈犀啊。我真是感到榮幸。”

致子忙敬謝不敏：“不不不，是我的榮幸。算不上心有靈犀，智者所見略同而已。”她可不敢和腹黑熊扯在一起，自己現在不在冰帝的地盤就還是低調一點好。

“致子好狡猾，明明這是在誇獎自己，順便把不二也表揚了。”菊丸眨著眼道。

“原來我是‘順便’啊……”

致子：“……”我錯了。菊丸大貓內心也是黑的！

其實變身戲法也不那麽好用，否則若人盡可以直接從頭到尾模仿休伊特就能打敗海堂，但他又變換了好幾種球風。對此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的實力還達不到，只會表面功夫的話，再好看也只會成為不斷突破的對手的墊腳石。

哪怕是變身為他此刻的對手——毒蛇海堂。

七比六，這是總比分。

當裁判宣布勝負已分的時候，場邊的若人親衛隊也蔫了。若人弘轉身走下了場，沒有回到他的支持者中間。在這一刻，那些彩色的標語，那些青春的女孩子，全部黯然失色。

模仿終究只是模仿，僅此而已。再怎麽努力，磨練出來的也是別人的球技，不屬於自己，又怎能走到最後呢？

華村教練一直沒有放棄對越前的心思，只可惜青學未來的支柱是不會叛變的。

話說，作品……

“望月君，請等一下。”

致子疑惑地回頭，看見的是城成湘南的隊長梶本。

梶本緊走兩步，猶豫道：“抱歉，可以打擾你幾分鐘嗎？”

致子心內更加疑惑，想看看對方的想法，便點頭道：“沒關系的。梶本君有事嗎？”

梶本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說，但既然已經叫住了對方，便也不得不繼續：“我……如果我說，對於我們教練的指導觀念，我希望知道你的看法呢？”他不大會鋪墊，幹脆直入主題。

致子張口結舌。這是什麽情況？初次見面，一個陌生學校的網球部長就來詢問自己關於對方教練的看法，怎麽想都覺得不對勁。她暗暗打量著梶本的神情，心裏忽然有一種荒謬的感覺——對方絕對不是自己想要來找自己，那麽……是受人所托？

見致子沈默，梶本也不好言語，一時間場面有些冷。

“對，就是她……”

“啊？和她在一起的不是梶本嗎？”

少女嘰嘰喳喳的聲音不大，但由於兩人過於沈默，還是很清楚的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面對梶本疑惑的眼睛，致子摸摸鼻子：“解釋一下，上一場比賽之前，我和你們學校的幾個女生有點摩擦……雖然我認為到此為止就夠了，但現在看來還不夠。”她略瞥了一眼，目測是那三個女生帶了幾個同伴來尋仇？

梶本細細一看，也認出來了：“那是若人親衛隊裏的女生。你怎麽會和她們有過節？”如果沒意外，她們不認識才對。

致子不好意思的笑笑：“女生間的小事而已，說來話長。不過剛剛你說，是關於華村教練的執教方法？”這一打岔，他們倒沒那麽尷尬了。

眼見那幾個女生又嘀嘀咕咕念叨了什麽就散開了，梶本回過神來：“嗯，對。雖然有些冒昧，抱歉。”

致子搖搖頭：“沒事，這有什麽關系。如果我所了解的沒錯的話，華村教練是把每一個隊員看做自己的作品，對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繼續道：“作為網球部的教練，引入適才性訓練，結合不同隊員的不同特質，培養出獨特的打球風格，充分發揮自己的長處，這很好啊。”

梶本紫色的眼眸中出現了一絲笑意，讚同的點頭後又皺起眉頭：“是的，當然是這樣。可是望月君……”

“可是你並不想得到這樣理所應當的結論。”致子勾起嘴角，“雖然我知道這樣說很失禮，但……從華村教練的只言片語中我可以感覺得到，她並不認為將感情投入進去是正確的，不論是教練還是球員。梶本君覺得呢？”

梶本垂下眼瞼，輕聲道：“的確是這樣。有什麽不妥嗎？”

“似乎並沒有不妥，但是作為作品，球員與一般而言的其他作品是不同的。被創造出來，按照創造者的意願，結合原本的特質，做到最好，這毫無問題。可是球員是人，是人就會變，會成長，會突破，也不會永遠停留在一個畫框內。我聽說過那麽一句話——‘雖然你創造了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屬於你’，在我看來，這句話很有道理。不論如何，到後來，都已經不再是人為能夠控制得了的了，不管是華村教練還是你們，都一樣，不是嗎？”

致子看向梶本的雙眼，表情嚴肅起來：“舉一個例子，當一個成功的作家開始著手於自己的一部作品後，其中的人物就已經不屬於他了。每一個人物都有自己獨立存在的意義，哪怕是作家本人，也只能順應自然而不是憑自己的意願來，否則只會毀掉一部未來的巨著。正如《三個火槍手》一樣，大仲馬再怎麽心如刀割，也不能保全心愛的人物，只能親手殺掉他們。”

梶本的臉色難看起來：“望月君，這是什麽意思？”

致子的臉色反而緩和起來：“我完全沒有抨擊的意思。只是說，一直堅持走下去，就會找到自己應該走的那條路。不論遇到了什麽，也不論有多麽困難，認準了就不要放棄，最終就好了。就拿你們的若人君來說，模仿的確不會讓他成為卓越的那個，畢竟每一個職業選手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沒見過哪個人憑借模仿成為巨星的——但對若人君來說，還太早了。既然有這方面的天賦，就繼續下去，終究會形成自己的風格，也許會有點難，但上天既然給了模仿的天賦，為何不利用起來呢？”她慢慢說著，忽然感覺輕松起來，“華村教練的角色應該是指路明燈，而不是矯正你們前行道路的軌道。”

梶本沈吟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我很尊敬華村教練以及她的理念。只是，能否變得有血有肉一些呢？網球是運動，運動是需要激情的，冷靜的頭腦和滾燙的血液並不沖突。不投入感情固然可以保證高效與穩定，但缺乏那麽一點拼搏的創造力，也許最後總會差一點點的，不是嗎？”語罷，致子冷不丁問道，“是華村教練讓你來找我的嗎？”

“是……啊，我……”梶本沈靜的臉微微發紅，顯出幾分不知所措。

致子笑笑，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不過，我已經回答了梶本君的問題，梶本君可以為我解答疑惑嗎？不會太多。”

梶本心知自己已經說出了口，幹脆不再隱瞞：“好的，請不要客氣。”

“華村教練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麽要來詢問一個陌生人這樣重要的問題呢？”

梶本猶豫了一下，道：“這個問題，我也問了教練。也許是因為望月君……很特別吧，教練她很想得到青學的越前，還有冰帝的你。”見致子面露驚疑，他繼續道，“望月君很能夠影響那個越前。”

致子啞然失笑。自己和越前交集絕對不多，說過的話還不如和菊丸多，而今天又是第一天與城成湘南見面，華村教練又是怎麽得出這種在自己看來堪稱荒謬的結論呢？

梶本看出了致子的不讚同，嘆了口氣道：“其實我覺得教練是對的。今天在我的目力所及處，望月君與他並沒有什麽交流，但我可以感覺的到，無論是他還是青學的其他隊員，還有那幾個一年生，他們都很信任你……請不要懷疑，我知道你是冰帝的學生。但是青學的人看向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和別人不同。”

致子怔在了原地。她完全沒有感覺到有什麽不同，自己不過是個認識了不到三個月的外校生，青學的人怎會看重自己？

梶本繼續道：“教練相信，如果望月君讚同，那麽越前會考慮一下的。我原本以為教練想要你是因為這個原因，但現在不是了。”他假裝沒有看到少女的不讚同，“今天，僅僅是初次見面而已，望月君的話，我會好好記住。我相信哪怕沒有越前，如果你願意來城成湘南，我們也絕對是歡迎的。”

致子不知該說些什麽，無奈道：“謝謝，不過你們真的高估我了。”有些自豪，有些糾結，有些無奈，有些可笑，還有些細不可查的惱怒，這就是她此刻的心情。如果梶本的話是真的，她是否應該感到榮幸？

“今天，很感謝你。”梶本鞠了一躬，肅然道。

致子受了這一禮，片刻後又道：“其實不只是華村教練，也有其他隊員知道你要來找我，對嗎？比如若人君。”

梶本毫不猶豫地點頭。

致子嘆了口氣，神色覆雜：“其實我剛剛還有一句話沒說——我不太讚同華村教練的作品之論，因為作品是會完結的，但人永遠不會完結，不管多麽優秀多麽完美，都一定會有餘地，而只有認為自己不夠完美，才能夠變得更加完美。”有些繞口，但就是這樣。

梶本的眼神暗了暗，末了，道：“望月君，我可以保證，我們學校的那些女生不會去打擾你的。”

致子不在意地笑笑，與梶本告了別，轉身走了。她不想去思考想要這番話的人是誰。

看著致子的背影，華村教練從樹後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梶本，若人，這些就是我想要聽到的，也是我想要告訴你們的。現在，梶本，你明白我為什麽要你來找她了嗎？就算不知如何開口，也要開口。”

若人若有所思道：“教練，謝謝你。不過……神城呢？”

華村教練微微一笑：“現在，這些話還不適合告訴他。”她的眼光從來都不會錯的，她知道。

梶本久久凝視著少女的背影，一言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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