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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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窘境

侍應生上菜的聲音喚醒陷入自我世界的簡瑛,她點了二人份的法餐,有王元白最愛的香煎烤羊排,相識的主廚聽說她和丈夫來這裏用餐,給她贈了一道額外的法國紅酒燉雞。

“是你啊,”侍應生的驚訝有些浮誇,動作熟練的從餐車上給她取菜,布菜。

“你在這裏工作?”眼前的少年穿著侍應生的小西服,打著紅色領結,碎發抹了發蠟,往後梳去,露出天庭飽滿的額頭,簡瑛上次見面就註意到他生得格外俊秀,此刻梳了大人的頭發,多了成熟,英俊又迷人。

裴洛頷首,方才隔著人海他似霧裏看花,瞧得不真切,何況她今晚化了妝,這讓他差點兒沒認出。

女人穿了一條赫本小黑裙,上了妝,面色紅潤通透,嘴兒塗抹得紅艷艷,比初見多了幾分風姿。

“世界真小。”

給她上完開胃前菜,他說:“你一個人?”

“不是啊,”簡瑛好脾氣的解釋:“原本我老公昨晚錯過周年紀念日,今晚要特地陪我吃飯的。”

話鋒一轉,她盯著他白凈英俊的面龐,“但是,剛剛他來電,說有事不能來了。”簡瑛長話短說,不禁想起最初兩人交往時,男人不僅每次約會早到,還對她百依百順,她想遲到多久便多久。

如今,不愛了,果然是百般嫌棄,連敷衍都不肯!

“對了,我點的菜有點多,還沒上,你能不能問問你們經理,可以退嗎?”

“我幫你問問。”裴洛說,他朝她點點頭,推走餐車。

簡瑛的目光落在他被西褲包著的大長腿上,那是一雙修長筆挺的腿,她內心感嘆,現在的小孩子發育真好!

目光上移……

裴洛把餐車推回後廚,詢問了後廚的主廚,46號桌的香煎烤羊排、白汁燴小牛肉、馬賽魚湯等菜色制作了嗎?

在得知哪些菜色已經在制作中,哪些沒制作,他告訴主廚,46號桌沒做的主菜可以先別做了。

主廚是個五十來歲的法國老頭,聽見他的話,停止指揮手下的廚師,語速有些快的大聲問:“發生什麽事,艾米麗又鬧脾氣了嗎?不應該,這兩年她的脾氣變好了很多。”

“艾米麗?”

“46號桌的客人,她的中文名叫簡瑛,簡小姐是我們的老客人。”

老客人嗎?

裴洛有些訝異,簡單的解釋,主廚明白,告訴他:“別的沒有制作的主菜可以不上,但是我最近研制的紅酒燉雞,必須要給她端上。”

他跟主廚溝通清楚,便去找經理,把簡瑛的情況告知了經理。

經理皺著眉頭,重新問了餐桌號。

裴洛指著46號,簡瑛一直在關註他,發現他看來,揚了揚手,抿嘴笑著跟他打招呼。

經理說:“原來是簡女士,後廚沒做的菜可以給她退掉。”

一向難纏的經理突然好脾氣,見身邊的年輕人不解,他補充解釋:“簡小姐是貴客,是我們的VIP會員,以前每回來都是包場,後來,後來便……”

“後來怎麽?”

經理搖了搖頭,不欲多談客人的私事。

……

……

“怎麽樣了?”簡瑛問他。

“經理同意給你退後廚沒制作的部分菜品。”

簡瑛莞爾一笑,像是預先知曉一般,低語。她以手撐著下頜,仰頭望著他,澄澈憂郁的眼底仿佛有笑意流動,波光瀲灩,水晶吊燈的暖黃燈光籠罩著她,讓她頓時熠熠生輝,風采迷人。

裴洛有那麽一瞬間被迷花眼,他稍稍移開視線。

“但是,主廚說,有一道菜必須上。”

簡瑛好整以暇的等待後文。

“紅酒燉雞。”

簡瑛笑著說:“克裏斯托弗就是這樣的性格,我們是老朋友了。”

“對了,你上班到多少點?”

“還有一小時下班。”

“一小時。”簡瑛皺著眉頭,不知想起了什麽,眉宇間慍色一閃而逝,嘆了一口氣,道:“一個人吃飯有些無趣,不知道你賞不賞臉,等下下班陪我共進晚餐。”

裴洛拒絕的話在對上簡瑛一雙澄澈憂郁的眼睛時消失無蹤,他點了點頭,說:“今晚的客人有些多,可能要讓你久等一陣子。”

她搖了搖頭,說:“無妨,我還不餓,讓後廚上菜慢一點,不然待會兒都涼了。”

鋼琴師換了一首曲子,彈奏的還是肖邦的曲子,不過是肖邦的《夜曲》,音樂平和淡然,寂靜幽然,輕緩中透著沈思,繾綣惆悵中透露不安,種種微妙而覆雜的情緒,交織而成一首夜歌。

如裴洛所言,今晚的客人很多,招待完簡瑛,他被其他桌子的客人喚去,步履匆匆,腰板直挺挺的,姿態斐然。

每一桌的客人都是成群結隊的,鮮少有人像她這麽可憐,形單影只。

她落寞一笑,也是,有誰會一個人專門來這消費昂貴的情侶聖地吃飯,若是以前的頭腦簡單的簡大小姐還好說,歷經五年沈浮,可以和菜市場大媽殺價殺得臉紅脖子粗的簡瑛另外一說。

她有時候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十分陌生,會為一點蠅頭小利斤斤計較,要知道,以前的她可是揮金如土!

沈浸在《夜曲》中,時間一晃而逝。

“久等了,”裴洛換下侍應生的工作服,穿著簡單的長袖白色棉T恤和磨墨牛仔外套,青春朝氣,他和這裏有些格格不入。

簡瑛輕輕一笑,說:“的確有點久。”摸摸腹部,饑腸轆轆,一肚子水,晃一晃,似乎都能聽見水聲。

她嘆了一口氣,說自己餓了,他要是再不下班,她便不等了。

“其實你可以不用等的,”裴洛在她對面坐下,說:“上班前我吃過了。”

“幾小時過去,年輕人消化很快的。”

裴洛出來已經把主菜端來,桌上擺著法國紅酒燉雞、白汁燴小牛肉、馬賽魚湯、法式燴土豆等佳肴。

紅酒燉雞中的雞肉用的是雞腿肉,鮮嫩多汁,輔以法國空運來的紅酒燉制,香味濃郁,湯汁粘稠,加上洋蔥、胡蘿蔔、芹菜等蔬菜丁,令人食指大動。白汁燴小牛肉,小牛肉是直接在清高湯中煮出味,通過加入奶油制成的白汁沙司;馬賽魚湯的湯與魚肉是分開盛放,湯呈混褐色,裏頭添了白肉魚類、龍蝦和蛤蜊,上頭放著翠綠的意大利香菜點綴;燴土豆看著非常簡單,土豆被切成了丁,煮得軟爛,口感醇厚如泥。

簡瑛又再要了一塊惠靈頓牛排,小小的餐桌被食物擺得滿滿當當。

裴洛動了動眉頭,有些莞爾。

“怎麽?”她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有些無奈的說:“是吧,這麽多菜,我一個人吃的話,怕要浪費不少。”

馬賽魚湯是一人一份,裴洛不說話,用勺子舀了一口,動作優雅的喝起來。

他在這裏工作的時間不久,店裏的侍應生多數是國人,所以平日裏後廚給做的工作餐多是中餐,像法餐這種量小精美昂貴的菜品,經理鮮少給他們安排,通常兩個星期會有一回吃法餐,但是員工們嘗鮮過後都不喜歡,如是,法餐的菜品成為員工餐的次數寥寥無幾。

有一回,幾個年輕的侍應生在吃飯的時候笑著打趣,“只有那種人傻錢多的地主家的兒子才會天天來我們店裏吃飯吧”,引來幾聲哄堂大笑,笑的人仿佛是在讚同他的觀點,以前的簡大小姐大抵是他們口中地主老財家的傻兒子。

後廚的主廚克裏斯托弗聽見年輕侍應生的這種言論,十分不高興,用法語嘰裏咕嚕的說了一通,也不知是說啥,他越說語速越快,臉紅脖子粗,大夥兒都在猜測,他說的大抵是罵人的話。

“你不曉得,這馬賽魚湯以前的滋味,腥味重,裏頭的魚肉又老又柴,難喝得緊,我第一次喝差點吐出。”她喝了一口馬賽魚湯,鮮美的滋味在舌頭打轉,臉上綻放笑意,她說:“後來經過克裏斯托弗改良,便成了現在的味道。”

馬賽魚湯經過主廚克裏斯托弗的改良,除掉腥味,湯鮮美可口,魚湯裏黃色的是土豆塊,他咬了一口。

緊接著,逐一嘗試法國紅酒燉雞、白汁燴小牛肉。

簡瑛嘗克裏斯托弗大力自薦的法國紅酒燉雞,紅酒香味濃郁,兼之蔬菜清香,她不由得讚賞一番,裴洛附和著讚賞:“這一道紅酒燉雞味道很好。”

他的話很少,偶有附和。

兩人沒有共同話題,簡瑛不強求對方能和她侃侃而談,她有感而發便自顧自的說著,不理會他有沒有認真聽,她只是缺少個用飯的“伴”而已,裴洛正好是個可以看臉下飯的人。

兩個人開始默不作聲的用餐,相對無言。

鋼琴師不再彈琴,店裏陸陸續續的有客人離開,天色漸晚。

簡瑛起身去前臺買單,裴洛等了她好一會兒,都沒見她回來,按奈不住,邁著長腿,也往前臺走去。

許是店裏暖氣太足,她的額上滲出些許汗水,前臺接待的女侍應生不知跟她說些什麽,她的臉色有些難看,他走近,聽見了她們的對話。

“……簡女士,您的這張信用卡沒反應,麻煩您再換一張。”

簡瑛不知想到什麽,沈下臉,抿著嘴,一張小臉陰雲籠罩,她嘴角勉強拉扯出一分僵硬地笑意,接過侍應生遞回的信用卡,握著信用卡的指尖微微泛白,在暖黃燈光的映照下,僵硬得宛若枯木。

她低下頭翻找著另外的信用卡,無一例外,都使用不得。

裴洛看了她好一會兒,發現對方沒有發現自己,便出聲對女侍應生說:“我來付好了——”

簡瑛被嚇了一跳,身子抖了抖,差點沒拿穩手裏的錢包,身後傳來淡淡的檸檬草混合牛奶的沐浴露香味,她的呼吸有那麽一瞬間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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