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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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

連亭生拉硬拽外加報警威脅,硬是把雲帆拉回她的出租房,“看,布置得還不錯吧,花了我不少時間呢。”

確實很不錯,從進門時雲帆便這麽覺得。

桌面有鮮花,沙發有人形大的玩偶,墻上掛著各種旅游的照片,數不清的拍立得在一張大網格上懸掛著,魚缸裏有彩色小魚在游來游去,底下還有烏龜,彩色的飄帶拉得滿屋子都是。

“你先洗澡,這套是我的睡衣,你應該不介意吧?”連亭把粉嫩的睡衣塞到雲帆懷裏,然後強行拉她進洗澡房,“水溫調好了,每過十分鐘喊你一次,要是沒聽到你聲音,我就開門進去,別想著耍什麽花招。”

說完,連亭把門關上,大聲喊:“計時了哈。”

被打亂計劃的雲帆倒是沒生氣,她快速洗了澡,發現這裏的色調跟外面完全相反,毛巾、面盆、水桶、杯子等物品顏色偏冷,不是灰色便是白色,更像冷淡的工業風。

洗完澡後,雲帆又被連亭推進她的房間,連亭邊拿衣服邊說:“要是困了就睡,可以不用等我。”

她似乎已經把自己當成熟悉的朋友,完全沒有戒備心。

雲帆有些無奈,只好等她睡著再悄悄溜出去,不過,雲帆有些疑惑,她怎麽敢把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帶回家?

難道在她眼裏,她所認為的需要被她拯救的陌生人都沒有惡意?都可以給他們家的溫暖?她真不怕出事嗎?

這麽看來,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竟敢跟陌生人回家。

正想著,忽然,雲帆瞥到沒合上的床頭櫃裏有一個藥瓶,跟她口袋裏的是同一款。

雲帆想起連亭前不久說的那句“五年前,我放過了自己。”,看來,她真的沒說謊。

午夜,雲帆躺在軟軟的大床上,身旁是閉著眼、呼吸均勻的連亭。她望著她的睡顏,心想,如果給她們兩個一點時間,說不準真能成為朋友。

但那又怎樣,就算成為朋友,也會被父母百般調查,久而久之,除了疏遠,別無可能。

再見了。

雲帆翻過身,正要悄悄起床離開,不料被連亭一個轉身壓住手腳,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背貼在連亭的胸前。

難道連亭醒了?

她扭頭,看到連亭的嘴吧唧兩下,眼還是閉著的,面色因為睡得很沈的原因有些紅粉。她松了口氣,輕輕挪動身體下床,光著腳換上衣服走到門口穿鞋。

在擰開圓形鎖的那刻,她回頭望向連亭的房間,裏面沒有任何動靜。靜站了幾秒,她踏出房門,輕輕地把門拉好,又推兩下,確認門已經關上才緩緩朝樓梯的方向走。

說來也好笑,偷偷摸摸的倒像個賊,不過她也沒辦法,如果連亭真的報警,她父母很快就找到她。如果吃了藥,那就去醫院洗胃,如果沒吃,那自己的計劃便徹底失敗。

這麽多年,她好難才給自己爭取了一天外出沒人跟蹤的時間,這次計劃失敗,下次不知又要等上多久。

雲帆沿著街道走,打算找輛出租車去海邊,可惜夜太深,幾乎沒有出租車經過,即便有,也是滿員,不載新客。

“走之前,能不能再看看日出?”

連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雲帆一聽便知道。

難道她沒睡?還是自己關門時吵醒了她?

連亭走到雲帆身邊,懷裏抱著一束花,“送你,希望以後還能見到你。”

這花,是風信子。

“謝謝。”雲帆接過,她不奇怪連亭能買到花,因為她家樓下有個24小時營業的花店,她下樓時有看到。

“這個時間點不好打車,要不留下來看看日出再走,那時候車多,比較容易。”連亭試探性地說出這番話,她很緊張,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雲帆抱著花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如果有車來,我就走。”

“嗯。”連亭坐在她旁邊。

街道沒什麽人,幾盞白白的路燈站得筆直。雲帆低頭看懷裏的花,這束花很大,她差點抱不住,懷疑連亭把整個花店的風信子全買了。

“很好看,謝謝。”雲帆說。

“老板說我很幸運,這花今天開得特別美,趕上好時候了。”連亭努力扯出一絲笑容,努力讓氛圍稍微輕松點,可保持不了多久,她就裝不下去了,“真羨慕你有這樣的勇氣。”

“真正有勇氣的人,不會像我這麽選。”雲帆眼裏沒有波瀾。

“又不是每個人都必須熱愛什麽,有些人啊,她活著,就為一口氣,沒了。”連亭瞧著馬路對面關著的商鋪門,那門上似乎播放著她的從前與現在,“裏面全是空的,全是。你說這個世界那麽大,怎麽連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是找不到嗎,還是都這樣,鬧的鬧,吵的吵,合了分,分了合,聚了散,散了就散了。”

“到頭來,什麽也沒有,還得裝得像個人,比那猴子還好笑。不是你耍我就是我耍你,耍來耍去也不嫌累。”

雲帆沒有說話,繼續聽她說。

“我今年二十九,他們走了有十一年,我每年都在算,算我過得開心的日子,多一天都能氣死他們。一想到他們在那陰曹地府氣得上竄下竄我就開心,說我不好,說他們走了我不會過得開心,呵,看我現在,多好,他們肯定氣死,氣死,氣死你們。”

“要是沒死,現在也五六十歲了,老骨頭有個風濕疼不死你們,還是死了好,早該死了。”連亭嘴裏念著,眼睛和語氣卻沒有明顯的憎恨,大概是時間過得太久,連恨也磨沒了。

雲帆多少猜到跟她的家庭有關,默不作聲,只安靜地聽她說,說出來總比沒說要好。

沒說,整天藏著掖著,看似不在意,實則時刻記恨著,安靜的時候還會反覆冒出來鞭打,傷口還沒來得及結痂又被撕開,撕來撕去,就好不了。

連亭坐著,嘴巴張張合合,聲音越來越小,內容也碎,雲帆聽不清後面念了什麽。

雲帆看著那束花,從裏面選出開得最美的那株,把它遞給連亭。連亭一時楞住,在雲帆的示意下,呆呆地接過。

“願你的未來絢爛如花。”

連亭又楞了一下,幾乎是瞬間,她的眼眶已盈滿淚水。

雲帆不自覺擡手擦掉她的淚,眼神溫和。她的黑眼圈有些重,鼻翼兩頰有不少斑點,皮膚幹燥得有點掉皮,眼邊有幾條紋路,那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雲帆的手剛放下,晶瑩的液體又湧進連亭的眼,她眼皮顫動,久久發不出一個音。

黑夜靜無聲,月下兩人相顧無言。雲帆朝她靠近,給了她一個擁抱。

分開後,兩人坐在長椅上,再也沒交流過,直到太陽升起。

“天亮了。”雲帆說。

連亭連忙站起來,“要走了嗎?”

“嗯。”

雲帆起身,她看到連亭的表情十分不自然,笑得非常勉強,明明笑不出來,卻還是努力裝出一副輕松送她離開的模樣。

“我,我送送你。”連亭左看右看,反覆低頭掃視,“沒漏什麽吧,肚子餓嗎,要吃點什麽嗎,鞋帶......系好了,身上是不是有塵,我幫你看看......”

“連亭,我走了。”雲帆說得平常。

連亭擡起頭,眼裏滿是淚,“我幫你打車。”

“不用。”

“好。”連亭拽緊手中那株風信子,深呼吸一口氣,用盡全力不讓眼淚落下,盡力讓自己露出最好看的笑臉。

她試了幾次沒能成功,只好拼命帶動臉部肌肉做出笑的動作,“再見。”

“再見。”比起連亭,雲帆說得很流暢,沒有雜音,也沒有多餘的抖動。

雲帆抱著花轉身,在背過去的那一秒,連亭眼角的淚瞬間落下。

雲帆每走一步,兩人的距離便遠一步,連亭的心越發變得空蕩,仿佛有無形的刀子正一點一點切走什麽。

大約走了十幾步,連亭喊:“我們明年要不要一起看風信子?”

雲帆停住腳步,連亭見有希望,迅速補充一句,“明年今天,我們去看風信子好不好?雲湖公園。”

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雲帆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去。

從她身邊經過的小車逐漸多了起來,也有攬客的出租車司機主動向她打招呼,她一一拒絕。

倒不是忽然生出活下去的希望,而是她知道,她家裏人很快會來接她。此時再去海邊沒有任何意義,死是死不成的了。

再忍耐一段時間吧,多一兩年,沒什麽區別。

不久,一輛黑色小車停在路口,她面無表情地打開車門,坐進去。

小車剛啟動,前面的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立刻捕捉到她的不尋常,便問:“這花真漂亮,你朋友眼光很不錯。”

“抽獎送的。”雲帆看向窗外流動的人群,看那些同路而行、有說有笑的學生,看早起的家長和路邊攤販為了幾毛錢砍價來砍價去,看早餐店白煙飄飄的蒸籠,“李叔,我想買兩個包子。”

“張姨做了早餐,回去吃吧。”

“嗯。”雲帆閉上雙眼。

一年過去了,雲帆看著瓶子裏風幹的風信子。

明天,是一起約好看風信子的日子,她,會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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