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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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徐鶯內心憤恨地想:你怎麽會踐踏我到這種地步?難道不是我救了你嗎?你為什麽要罵我是婊子呢?

她以為這是她光輝的勳章,可事與願違,這是她永恒的夢魘。

她討厭那個女人!她討厭她!

你可以不對我說“謝謝”,可以轉身就走,但你不能說我是婊子。

那個夜晚,徐鶯輾轉無眠,她和往常一樣——失眠了,她總是想起某一句話或者某一件事就尖叫甚至哭號。高中時,她白天要上學,這已經很消耗精力了,絕大部分學生夜晚都已經陷入夢鄉,可她還在現實的牢籠中到處碰壁,猶如困獸。

“小婊子。”

“小婊子 。”

“小婊子。”

徐鶯捂住耳朵,可是心裏還是聽得見,她今天第一次見這個女人,她們甚至沒有幾句對話,可這個女人就是能把她殺了一次又一次。她該躲在哪裏呢?她該怎麽辦呢?

她十六歲,是非常受限的年紀,就比如她想去醫院開點安眠藥都不行,因為未成年人是不能購買精神類處方藥品的,可她該讓誰陪她呢?她的父親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她的母親流產後,身體和精神都大受打擊,沒多久就撒手人寰,徒留她活在這個孤立無援的人世間。

誰又配知道她的秘密呢?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親戚還是說不上幾句話的長輩?他們只會嘲笑她的秘密。

十六歲的徐鶯立下一個目標:我成年以後一定要開到安眠藥。我想好好睡覺。我不要在黑夜裏睜開眼睛。

她又堅持了幾個月,後來她終於成年了——哇,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大人了!

那個瞬間並不是點上蠟燭、切開生日蛋糕的霎那,而是零點過後的一秒——她終於成年了。她已經很久沒有過生日了,蛋糕不是生日的象征,蛋糕是心裏難過、苦得發澀時服用的彩色安眠藥。

她成年了。她終於可以開安眠藥,即使醫生說你多大了、你家大人呢,她也可以說她已經成年了;

她可以工作,也不用擔心別人舉報雇傭童工;

她可以辦自己的銀行卡;

可以很方便地去旅游;

可以訂酒店;

可以跑出國以後再也不回來——只要她不犯法,沒有人會管束她。

她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可是她好像沒有什麽探索的欲望,她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再次去了醫院,醫生看她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下意識問道:“你家大人呢?讓你家長陪你來開藥。”

徐鶯聽見自己說:“我已經成年了,醫生。”

……

從那天起,徐鶯開始斷斷續續地服用安眠藥,在她吃了大概九個月之後,她發現沒什麽效果了,跟醫生當時的叮囑一樣——

這是她唯一的解藥,這是她在黑夜中的安眠曲。

後來,她不再嚴重依賴安眠藥,只有在長期失眠後把精神搞得實在是脆弱不堪的地步才讓安眠藥救她。

其實不只是安眠藥,還有抗抑郁藥。

她是只可憐的小狗。

……

而如今,三年過後,徐鶯再次遇見她。

徐鶯依舊記得孕婦的臉,或許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都會記得。她看見小女孩的臉便覺似曾相識,太像了。小女孩看著三歲左右的樣子,那時候孕婦的肚子已經很明顯地顯懷了,應該有五六個月了,倒推下來,這小女孩就是她的孩子。

徐鶯不是畜生,即使憎恨當年踐踏她的女人,也不會把恨意連坐到她的孩子身上。

她聽見女人的聲音,更加確信就是她,她忽然很好奇,女人看見她會是什麽樣的反應呢?

女人教訓孩子的幾秒鐘,徐鶯耳鳴了,尖銳的鳴聲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腦海中……漸漸收緊。外面的聲音聽不見,心裏的聲音便更加清晰。

女人看見她先是疑惑,而後恍然大悟,之後便是恐懼驚悸。

徐鶯不禁反問:明明她當時也懷孕了,可為什麽能對一個另一個算是半大孩子的人脫口而出那般惡毒的辱罵呢?

女人拉著小女孩就要走,徐鶯抓住她的手臂——剛才她心裏的聲音告訴她——掐死這個女人。

徐鶯從來都沒有什麽理智,她抓住手臂的瞬間,眼睛黑得發亮——我應該掐死她,然後把她扔進旁邊的河裏。

曾經深夜中祈禱一般的警告卻湧上腦海——你的人生不應該爛在別人的手裏。

徐鶯如夢初醒,手上的力氣也稍微松了些,她不甘心地反擊:“小、婊、子。”

之後,她就邁著平緩的步伐離開了公園。

她很多次問自己,到底什麽東西、什麽人、什麽契機才能真正地拯救自己。在她做實驗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她還沒有找到答案。

暴雨沒有持續太久,陰沈的天空中驟雨離開了,地面的痕跡告訴人們它來過。

徐鶯的衣服和鞋子都濕了,包也進水了。現在是夏天,雨水帶來了涼意,倒是讓徐鶯哭得發紅的臉頰慢慢冷卻下來,恢覆了往日的白皙,只是眼圈和面中偏紅,堪稱我見猶憐。雨停了,她依舊打著傘。

徐鶯推開門,把包放在桌上,她打算洗個熱水澡。

她哭得太厲害了,胸腔都發空,輕輕咳嗽都感覺骨頭要斷了……她暈暈乎乎地洗完澡,已經快八點了,她該吃晚飯了,可她根本就沒有食欲。

她拖著沈重的腳步爬到床上,仰躺著,像往常那樣凝視天花板。她選的吊燈很漂亮,是雲朵的形狀,溫暖的米白色吊燈裝飾著蒼白的天花板,這樣的話,天花板就不是籠子的頂部,而是她自由的天空。

徐鶯的呼吸聲很淺,這間房子像是無人之境,眼角的淚水順著流到了耳朵。她自言自語:“我的眼睛好疼啊……”

淚水不停地湧出眼眶,滾燙的痕跡讓她意識到生命仍在繼續。

“好疼啊……好疼啊……”

到底是哪裏疼呢?

徐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她也不用擔心明天起不來,因為明天是周末。

第二天中午,徐鶯被餓醒了。她感覺自己胃燒得厲害,甚至有些想吐,她急忙站起來想去找點東西吃。她趿上拖鞋,被餓意驅使的她猛一站立,霍然眼前一黑,又因為極度的饑餓讓她無法支撐站立

——砰!

她摔倒在了地上。

雖然眼前一片黑暗,但她下意識地用手撐了一下,所幸沒有砸到腦袋。她安靜地趴在地上,像個盲人,她在等待視覺恢覆。

十幾秒後,她終於看得清了,但她卻沒有急著起身,只是爬到床頭櫃旁,拉開抽屜,抓了幾顆巧克力出來。

她拆開巧克力塞進嘴裏,好苦。

她就這麽坐在冰涼的地板上一顆接一顆地吃著巧克力……

時間轉眼就到了下午,她已經洗漱完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在看《魔發奇緣》。

她很喜歡樂佩,她覺得她很勇敢很漂亮。她以前就經常看這部電影。她也不免想起他們一家從前溫馨又美好。

徐鶯很喜歡讀童話,她的爸爸媽媽說她是公主,她那時候覺得自己家跟童話一樣,很好很好。

現在她長大了,也依舊在看動畫片。

突然,她身旁的手機響起了短信提示音。徐鶯已經知道是誰,她抿了一下嘴唇,看起來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拿起手機查看短信。

陳毓:明天下午有時間嗎?雖然距離上一次見面才過了兩個星期,但總覺得已經很久沒見了。如果可以的話,就在我們常去的那家茶餐廳見面吧。六點鐘,我等你。

徐鶯的眼神諱莫難測,說不上是抗拒,畢竟她也知道自己會去赴約的,只是她眼底莫名浮現出痛苦的浮波,她像是要壞掉了……她緊緊地閉上眼睛。她感受到自己的手正在劇烈地顫抖,慢慢地……她全身都在發抖。時間擦在她的身上而過,留下沙子一樣的刮痕。

徐鶯抖著手回覆:好。

這是徐鶯回到平洲後和陳毓的第二次約會,雖然陳毓沒說,但她明白陳毓曾經肯定以為自己會留在濱江,再也不會回來。

徐鶯起身離開沙發,去了衛生間,她昨天哭得太久,眼睛還腫著,她不想讓陳毓知道她哭過。

她打開冰箱翻出自己之前囤的冰袋。她拿了一個,邊走邊敷。夏天冰敷會很爽,要是秋冬天就不好受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感覺已經差不多了,她照照鏡子,效果還不錯,幾乎看不出來了。到時候她再畫個妝,就算是曾經身為警察的陳毓也看不出來。

徐鶯找出一件修身T恤和牛仔短褲,打算明天就穿這個去赴約。

時間很快就來到明日。

徐鶯凝視著外面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她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無論是讚美、辱罵還是抱怨,她好像全都聽不見了。她僅僅只是,坐在飄窗上,看著窗外熟悉的風景。她抿著嘴唇,然後擡手擦了下眼睛。

“我該走了。”空蕩的房子裏響起她沙啞的聲音。

她很快就換好衣服,然後就是化妝了。她不經常化妝,但是基礎的妝容還是沒問題的,等化好妝就可以出門了。

之前有一次陳毓約她去咖啡館,可她根本就不喜歡咖啡!於是她自己帶了一大杯奶茶。最終的畫面就是陳毓優雅地品味咖啡,她在死命地吸芋圓。

後來陳毓就不在咖啡館約她了,改成了茶餐廳,因為徐鶯喜歡喝茶,還喜歡配著點心喝。

徐鶯開始收拾包包,錢包身份證紙巾衛生巾便攜洗手液唇膏發圈統統扔進書包裏。她一遍又一遍地檢查,確認自己沒有遺漏。她背上書包,大步走出房門。

她在路邊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徐鶯再次來到這間茶餐廳,往日的回憶紛至沓來,她腦海中浮現出陳毓平日裏嚴肅淩厲的模樣,不過她在她面前總是像個溫柔的大姐姐。

她拉開包間房門,陳毓正在裏面等待著她的到來。

“好久不見。”徐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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