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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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上午八九點的時候,太陽的光還沒有那麽強烈,和煦的暖陽照在草地上,精神病院裏的病人在操場上自由活動,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著昨天的夢話,有的則孤孤單單的站在墻根曬太陽。

江未名喜靜,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蕩啊蕩,搖啊搖。

她抱著縫補好的布偶小白貓,一個人笑得很開心,細長的手指撫摸著小白貓臉上的傷痕。

“小白,小白,跟我玩啊,該起床了,太陽已經曬到屁股了。”

江未名低頭喃喃道:“小白,小白,你喜歡蕩秋千嗎?我帶你蕩秋千啊。”

“飛啊,飛啊飛啊……呼呼……飛嘍……”

鄭彥風和淩夜站在鐵絲網外面,遠遠看著江未名的背影,鄭彥風皺眉問:“葉嶺,她的精神怎麽樣了?”

葉嶺搖頭,“還是那個樣子,林嶼楓死了,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出不來,她幾乎是每天都從噩夢中驚醒,告訴我有個人坐在椅子上沒了眼睛。”

葉嶺給她使過許多種藥物試圖喚醒她幻想的世界中走出來,可是好像還是沒有用。

警隊的工作畢竟繁忙,鄭彥風只有輪休了才會來看江未名,葉嶺問他:“你要不要進去看看她?”

江未名瘦瘦的小小的坐在秋千上,單薄的就好像是落在上面的蝴蝶一般,袖管都大了好幾圈,半個月未見,她又瘦了一些。

“算了,她害怕我,在她的世界裏我是壞人,上次她見到我哭了一天。”鄭彥風無奈,“我就不上前了,遠遠的看她一眼就好。”

葉嶺解釋道:“在她的世界裏,我也是壞人,她不是怕你,她只是對穿警服的人恐懼。”

“我知道。”鄭彥風想起早上看的熱搜,又問道:“對了,我看新聞上說蘇哲要回國了,他不是在國外發展的挺好嗎?怎麽突然回國了?這是真的嗎?”

“我不想他回國。”

“為什麽?”鄭彥風說道:“我記得這個精神病院好像就是他投資的?”

蘇哲說想帶江未名去美國治療,因為蘇哲不是中國戶籍,沒辦法成為江未名的法定監護人,所以他要接江未名出去,只能以家屬身份,葉嶺不同意他們假結婚。

葉嶺說道:“他和林嶼楓長得太像,我怕江未名看見他會受刺激。”

“說的也是。”

他們都知道江未名的疾病就是因為林嶼楓而起,林嶼楓死了,她也就不會醒過來,蘇哲雖然和林嶼楓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他們長得很像,江未名還是不要和他見面比較好,要不然精神又錯亂了。

鄭彥風看的葉嶺低垂的眉眼有幾分煩躁,他安慰道:“沒事,不用擔心,他那麽忙,不一定有時間見江未名。”

“嗯。”

晚上精神病院的燈都熄了,江未名還沒睡,在給懷裏的小白貓穿衣服,呢喃道:“要結婚了,結婚了。”

葉嶺查房看江未名房間的燈還亮著,就過來看她,江未名在床頭趴著,頭發也沒梳,秀長的頭發散落到腰間。

他走過去問:“怎麽還沒睡?”

江未名聽見聲音擡頭,看見是葉嶺,眼睛立即亮起來,高興的問:“葉醫生,你準備好彩禮了嗎?”

葉嶺上次也是隨口一說糊弄她的,沒想到江未名還記著,他道:“快了。”

“葉醫生,你不要騙我。”

“當然。”

江未名微微蹙起眉,她記得葉嶺好像昨天才說過那些話,可是葉醫生今天還沒有準備好彩禮,她有些生氣,撅著嘴說:“你過來,拉勾上吊。”

“小名。”葉嶺走到她身旁,蹲下來問她,“今天有好好吃藥嗎?”

江未名擡起胳膊,對他曲起手指,亮閃閃的眼裏幹凈的好似盛夏的泉,“葉醫生,拉勾好嗎?你不許騙我。”

她的眼睛太幹凈了,葉嶺默默轉過頭不去和她對視,語氣溫柔道:“先吃藥,吃了藥再拉勾。”

“不要。”江未名怨憤的說:“葉醫生你騙人,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不想娶我吧。”

葉嶺無奈,他盯著江未名的側臉,滿眼期冀的問:“你會記得我嗎?”

“當然。”

會記得嗎?

真的會記得嗎?

可是江未名總是會忘記他的名字,有時候叫他淩夜,有時候罵他趙傑飛,她真的記得他嗎?

葉嶺又追問:“你的夢裏有我嗎?”

葉嶺的話讓江未名發懵,她不明白也不了解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真的記得我是誰嗎?”葉嶺紅了眼睛,他直視著江未名,問她:“小名,在你心裏,我究竟是誰?不要說林嶼楓,江子瘋,周成峰,我不是他們。”

江未名瞪著大大的眼睛瞧葉嶺,視線從他的頭發落到他的下巴,眼前人是她熟悉的葉醫生,江未名看了好久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江未名似乎有些懂了,她試探的問:“你是陳致逢?”

葉嶺崩潰道:“我也不是他。”

江未名吮著手指頭,思考了好久,再問:“爸爸?”

輕輕撫上她的頭,葉嶺問:“小名,你可記得葉嶺是誰?”

“葉嶺?我知道他。”江未名對他有印象,她說:“葉嶺是醫科大學的博士,第一名哎。”

葉嶺激動的握住她的手腕,難以置信的問:“你想起來了?”

“嗯,他欠我五十塊錢,好像沒還。”江未名臉色凝重,抱著他胳膊,撒嬌般的說道:“爸,你幫我打他好不好?”

“小名。”葉嶺的眸子又暗了下來,他凝視著她,語氣嚴肅道:“我是誰?你答錯的話,我就不和你結婚了。”

“哼。”這個問題葉嶺問了那麽多次,江未名早就煩了,偏過臉,任性道:“不結就不結。”

“江未名。”

“葉醫生,你相信我嗎?”目光盯著光滑的地板,江未名緩緩說道:“小楓,小楓他說要和我結婚。”

“你的另一個世界,只有他,沒有我嗎?”

江未名不明白,瞥他一眼,“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葉醫生不是在這裏嗎?”

葉嶺忍著憤怒,告訴她,“我在你眼裏,不在你心裏。”

江未名仰起小臉,思考葉嶺說的話,但是她不懂啊,真的不懂這是什麽意思啊。

“小名,我們結不了婚。”葉嶺告訴她,“不是隨便找一個人就可以結婚,你應該和你愛的人結婚,婚姻是很重要的事。”

“我愛的人?”江未名想不明白,她問道:“葉醫生,那我應該愛誰呢?”

“愛自己。”

愛自己?

不是林嶼楓嗎?

江未名擡起頭看著葉嶺,輕輕搖頭拒絕。

不要,她愛林嶼楓。

可以不愛自己,但不可以忘記愛林嶼楓。

“江未名,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葉嶺見她這般呆傻,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心裏有急又氣,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無法控制的流下。

葉嶺控訴道:“七年,你都沒有好,你一直不清醒,我一直陪著你,你知道嗎?這對我不公平。”

看到葉嶺落淚,江未名茫然的怔住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哭泣。

怕弄疼葉醫生,江未名小心的捧起他的臉,一點一點擦去他眼尾淚水,她認真道:“葉醫生,不哭了,不哭了,哭成小花貓就不好看了。”

“如果我們能結婚,你。”葉嶺抽了抽氣,哽咽問她,“願意嫁給我嗎?”

江未名想了想,她收回手。

眉眼黯然道:“算了吧。”

她不想和葉醫生結婚了,她腦子裏一直有個叫周成峰的人。

他說要她記得他,要她愛他。

她要找到他,和他結婚。

她迷失在混亂迷離的世界中,無人能救她,走出這個世界。

她說,“我逃不出他的世界。”

今天是想林嶼楓的第二千三百六十四天。

精神病院的日子清閑緩慢,江未名常常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發呆,她懷裏抱著被撕扯過千百次的布偶小白貓。

她一直都在等,等林嶼楓回來。

江未名吃完飯排隊領了藥,她覺得今天的藥顏色好像有些不對,怎麽全都是紅色的膠囊,顏色看起來像極了鮮血,她決定找葉醫生給她換個好看顏色的藥丸。

江未名來到葉嶺的辦公室,結果葉醫生不在,葉醫生的房間堆滿了各種病例和報告單,雖然書籍很多,但都堆放的很整齊。

她輕撫他書桌上的病理學精神病書籍,翻開扉頁,仔細瞧著。

這些文字長得是有些熟悉,但江未名不記得自己在哪裏見過了。

墻上掛著葉嶺的白大褂,江未名取下他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然後坐在他的位子上,拿著空白病歷單,自娛自樂的在上面寫寫畫畫。

門外傳來“嘟嘟”的敲門聲。

江未名低頭說道:“請進。”

“吱呀”一聲,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坐在江未名對面的椅子上。

以前葉嶺接診時,江未名偷看過,她模仿葉嶺的語氣,嚴肅問道:“姓名。”

“忘了。”

“年齡。”

“不記得了。”

“這裏是精神病院,老年癡呆請出門左轉,謝謝。”江未名低頭看著空白的病歷簿,頭也不擡地說道。

轉了轉無名指上的銀白素戒,對面的黑衣男士,沈默了片刻,輕輕敘述:“不喜歡她的眼睛。”

“因為眼中無我。”

江未名低著頭,始終未曾看他,黑色簽字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所以呢?”

“我剜掉了它。”

聞言,江未名擡起頭。

對面坐著的男士,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左眼的眉峰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眼神銳利深邃,給人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

沒見過這樣奇怪的人,江未名問道:“法官怎麽說?”

思考了片刻,他開口,“他說我該死。”

放下正在書寫的筆,江未名問他:“你怎麽說。”

垂眸看著寫字臺,他神色卻有些憂郁,“我說親愛的法官大人,我發誓我永遠愛她,如果我違背誓言的話,請您判處我終身□□。”

發誓永遠愛她,卻徒手剜掉了她的眼睛,以愛之名,增添傷害。

江未名無語道:“人渣。”

“是的。”男子不置可否,“他們也這樣說。”

江未名沈默地盯著眼前的兇手看。

他很英俊,長得周正,看著倒不像壞人。

卻做出這麽狠毒的事。

江未名問他,“屍體呢?”

沈思了三秒,男子答:“軀架在我床下。”

頓了頓,他繼續道:“其餘的,在垃圾桶裏。”

江未名覺得真是有趣,不過和她做的事倒是相像,但她自始至終神情淡然,如同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江未名評價道:“瘋子。”

聽到這話,他眼底劃過一絲驚詫,嘴唇微抿,不理解她說這話的意思,還不明所以的問道:“我麽?”

“對。”江未名微笑道:“你傷害她,應該下地獄。”

下地獄還是太輕了,猶是不解氣,江未名補充道:“十八層。”

“十八層?”

聽到這話,他才直起身子,擡頭看她。

江未名素顏,栗色頭發隨意的低紮在耳後,睫毛很長,彎彎的像羽毛一樣。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清澈明亮,鼻尖有幾顆淺淺的小雀斑,不醜,好看,像是漫天的星。

前傾身子,靠近了她,望著她那雙令人沈溺的眼睛,他虔誠問道:“可是,我不明白。”

嘴角隨即揚起來,眸底閃過一絲惡劣的光芒,他輕笑,“一個布娃娃而已,為什麽要判處我死刑?還要我下十八層地獄?”

布娃娃?

挖眼睛?

耍她?

聽見這話,江未名同樣也笑了,眼低滿是寒意,她直視著他,從容不迫的回道:“下次請剜自己的眼睛、無罪。”

他直視著她,眼中倒映出一個精致漂亮的娃娃,清麗的面容一下子捕捉到他的目光。

他在她漂亮的深灰色的瞳孔裏,同樣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眼中有他,他忽然很開心。

他好像找到了。

失去了很久,很久……很久的禮物。

布偶小白貓被撕扯成碎片,四肢掉落的滿地都是,葉嶺彎腰一片一片撿起來,他回頭,看到江未名蹲在病房的角落裏,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

江未名眼裏布滿紅血絲,嘴裏一直嘟囔著:“小白貓不聽話,它想離開我,我不能沒有它。”

“江子瘋,我殺過人,你怕不怕?怎麽殺他的?你想知道?我拿了一把刀,對著他的心臟,插進去。”

“他的血滴到我手上,是溫熱的三十度。”

“他吻了我。”

“但我剖開他的胸膛,借著月光,數著他的肋骨。”

“上面沒有我的名字。”

“他不愛我。”

腳邊的地上散落一堆草稿紙,葉嶺拿起來一份看,白紙上都工工整整的寫上:病歷單姓名:江子瘋性別:男備註:辦理住院。

葉嶺翻開地上的草稿紙看,整堆草稿,每一頁都寫滿了這幾句話。

江子瘋,周成峰,這就是她的世界嗎?

葉嶺紅了眼睛,又開始了,夢又開始了,她又和江子瘋重逢了,每次噩夢中清醒,她都會再次在夢中遇到江子瘋。

他知道,她再次陷入那個世界中循環。

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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