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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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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屍(七)

蘇雨安擡手一把奪過筷子,低頭抱著碗小口吃著,不吱聲。

李鴻煊眉心微動,嘴角勾起個弧度,也拿雙筷子學她嘗著紅油抄手。

一碗八九個,兩三下就被蘇雨安吃個幹凈。

狂跳的心臟終於恢覆平靜,她瞟了一眼身旁的人,心底犯難。

自那個狐貍燈籠起,似乎什麽就開始發生變化。

蘇雨安無法否認,只能不斷告誡自己,守好本心,不要忘了蘇家的百條冤魂。

隨著李鴻煊放下碗筷,蘇雨安神情已完全冷靜下來,率先起身,躬身行禮道:“公子,方才多有冒犯,既已用完餐食,現回府宅?”

李鴻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久久等不到回應。

蘇雨安就這麽一直擡著雙手躬腰行禮。

兩人似在做無聲的對峙。

一道嘆息聲傳來。

視線逐漸被黑暗吞噬,鼻間充斥著股淡淡的氣息,是他身上特有的熏香...

蘇雨安心底一顫,卻依舊躬著腰背。

“回府。”他的聲音低沈,語氣裏似夾雜了絲無奈。

再擡起頭,還是方才修長挺拔的背影,但蘇雨安心中一片淒涼,再升不起絲毫遐想。

晌午的冬日似乎比昨夜還刺骨發寒,冷風穿過街道,將她的發絲吹的淩亂,蘇雨安悄悄踩著他的腳印,亦步亦趨。

“鴻煊,蘇公子。”許嘉峪老遠就看到這兩個人,一個只知道往前走,一個埋頭苦跟。心裏腹誹,不就半天不見,怎麽還生疏了。

李鴻煊不理許嘉峪,直楞楞走進院內。

“許大人。”蘇雨安停下,苦笑道。

“這是?”許嘉峪摸不著頭腦。

蘇雨安搖頭不語。

許嘉峪看她眼眶發紅,到嘴的話硬是咽了下,朝院內擺手。

兩人一同走進,就看到李鴻煊正襟危坐在大堂。

吳桂則拿著屍檢單子正往中間的紅木桌子上一一鋪開,見狀扯著嗓子喊道:“蘇兄快來看看,驗屍的數據都在這裏了。”

她卻將眼神先朝那人瞥了過去,只見他垂著眸子,似在沈思什麽,明明已做好準備,心底卻還是有股酸意湧了上來。

蘇雨安按捺住淚意,牽起一抹勉強的笑,附和道:“這就來看。”

她沒看到,低頭的瞬間,男人視線直接凝視著她的臉頰,眼角的紅痕無法忽視,李鴻煊怔楞一瞬,眉心蹙起,眼中滿是無奈和妥協。

他拿起一份宣紙,遞到她眼前,溫聲說:“麗娘是先被人捂死,後脖頸還未砍斷時兇手突然臨時逃走。”

蘇雨安驀地擡起頭,視線相對,望到的是他眼裏的安撫。

像是突然有了無理取鬧的依靠,她揚起笑臉,用力的眨眨眼,將眼眶裏的酸意憋回去,頷首道:“脖頸上竟不是致命傷?既都殺死為何非要砍掉頭顱?”

“有可能是為模仿前幾次的無頭屍手法嗎?”

李鴻煊搖頭分析:“麗娘本身與人並無恩怨,實在難以找到殺她理由。若非這次恰巧被張懷撞到,頭顱已被正常砍下,暫無法確定究竟是在模仿或是罪者乃是無頭屍真兇。”

“所以張懷應與此事無關?”

李鴻煊點點頭,繼續道:“若真同他有關,不論是否需要嫁禍他人,都可不必如此慌張的報案,他可以選擇將現場處理妥帖再行報案,甚至是扯謊麗娘意外病死,悄悄將人埋了大抵也無人質疑。”

“公子既不認為張懷是兇手為何還將他關押?”蘇雨安秀眉微微皺起,問出心中疑問。

“因為這是孫飛希望的。”李鴻煊沈聲道。

蘇雨安驚訝:“什麽?”

她當時只覺孫飛有些可憐,麗娘之死令他很是傷心。可與張懷有何關系?

蘇雨安心猛的一緊,腦海中不斷回憶公堂之上的場景,亂成一團的線逐漸被捋順。

是了,從孫飛上公堂開始,就一直在告訴她,張懷對麗娘十分苛刻,拳打腳氣冷漠相待,他想借她這個刀去宰張懷那顆頭。

“公子,你一早便發現了?”蘇雨安雙眼一亮,信誓旦旦的說。

看她又恢覆往日活潑,李鴻煊輕挑了下眉,薄唇微微上揚,耐心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孫飛表現的有些不協調,一個普通鐵匠,竟能在公堂上輕易擋住爆發狀態下張懷的攻擊,且絲毫臨危不亂,將全部問話事無巨細交代出來。”

“況且。”李鴻煊冷聲道:“那藍色荷包估摸是他故意露出惹怒張懷,若是真體恤麗娘,也不該要那等私人之物,便是要了,也該藏好。”

這般細節也被他註意到?

蘇雨安心底暗笑,沒想到錦衣玉食的瑞王一個大男人能夠想到到荷包乃是私物,不該隨意索要這種細節之事。

著實不易。

許嘉峪卻突然提出質疑:“這也只能用於猜測,孫飛最多也只是有引導之實。”

“你讓時影去跟蹤他?”

許嘉峪氣笑:“我看誰也沒你心眼子多。故意放他走,借此讓他露出狐貍尾巴。”

蘇雨安不滿道:“許大人,公子這分明是足智多謀。”

就進個門的功夫,怎麽突然又和好了?這就維護上了?許嘉峪眼神四處轉動,楞是沒發現有何異常,只能暗道,事後定要抓著兩人好好聊聊。

李鴻煊擡手就對著許嘉峪肩膀一個巴掌,沈著一張臉看著他。

眼看兩人又想鬧起來,蘇雨安忙朝整理屍檢的吳桂說道:“吳兄,驗屍時可有發現這幾具屍體有何共通之處?”

此話一出,李鴻煊和許嘉峪同時放下爭執的動作,認真傾聽。

“根據先前仵作以及我這次的覆檢總結出一些共通。”

吳桂從桌上抽出幾張紙,神情嚴肅道:“第一,四位死者皆為女子;第二,除麗娘外其餘屍體脖頸創傷口皆十分整齊,且兩肩井骨不聳、皮不脫,故此四位死者皆是死後被砍掉頭。”

吳桂頓了頓,又繼續說:“另外,麗娘身上是有些陳年舊傷,孫飛所言張懷曾毆打麗娘應該屬實,我從麗娘指甲縫裏也發現一些木屑和灰黑色粉末。”

他話中有些無奈:“此次實在有些失敗,翻來覆去,並未能有更多的發現,死者似乎皆未有過劇烈的掙紮,像是單方面的壓制,一擊致命。按以往經驗來說,能如此的大概率是男性兇手。”

“或許,四位死者和兇手全都相識。”蘇雨安突然出聲。

眾人全都看過來。

她眸子騰起怒意,語氣冰冷:“若非相識怎會不設防到這等地步,輕易被兇手靠近得手?熟人下手再可能不過。若真是同一兇手,那真是令人膽寒。”

天下之大竟有此慘案,殘暴殺害四位女子,恐怕此人並非恩怨殺人,而是心理變態,蘇雨安心裏暗罵。

“需將四位死者出串聯起來尋找相同之處?”李鴻煊一臉嚴肅,他手指輕扣桌面,沈聲道:“前幾日可有排查出未安葬的失蹤人員?”

“方才我就是為這事而來的。”許嘉峪從懷裏掏出一份名單,神情認真道:“因為廬州本就在鬧饑荒,排除掉生老病死的,離奇失蹤的共有七人。”

“其中五名女子、兩名男子。”他將名單遞給李鴻煊道:“如今範圍縮小到兩個女子身上,一個是青樓女子春蝶,據老鴇所言,之前有位常客日日來看她,但突然於兩月前聽到他們二人在廂房內爭吵,隨後那男子便消失不見,春蝶沮喪幾日後便又同往常般開始接新客。”

“但離奇的就是,接客後的第二日人就消失了,為保生意,怡紅院內無人敢聲張此事。”說到最後他眼神幽怨的看著李鴻煊。“這可是我辛辛苦苦親自走這一趟,才把這人的消息打探的這般清楚。”

“另一個呢?”李鴻煊面無表情。

早知此人冷血無情,許嘉峪長嘆口氣,身體向後傾倒,靠在木椅上,繼續說:“另一女子為薛家幼女。”

“之所以我選這兩人也是失蹤時間很是恰巧,薛代荷於二十天前失蹤,因著這事是薛家私密,故很少有人知道。”

許嘉峪左右看看,見無人露出敬佩表情,心下遺憾,搖頭緩緩道:“薛代荷有一相好,本欲私定終生,奈何薛父從中作梗,瞧不上她情郎出身低微,那書生因薛父羞辱而氣惱離開,最後薛代荷也同父親鬧翻,以淚洗面。”

“但卻不知為何,沒過多久,她又突然精神起來,據仆人所說,她每日都會在特定時間段出府,誰曾想,有一日出去後再也沒回來了。”

言罷,整個廳堂全都靜默。

李鴻煊輕敲手指,沈聲道:“照此來看,包含麗娘在內,這三人都是勢弱者之人。”

蘇雨安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兇手故意挑選此類女子,趁其正是傷心淒慘之時,此時只要適當的甜言蜜語和關懷問候,很容易就將她們的心擄走。”

許嘉峪挑眉一笑:“蘇兄看上去倒是較為了解?這些女子是不是太亦哄騙了些?”

原是想緩和氣氛,卻只見那青年眉頭皺的更緊,眼中似乎都冒氣了火光,怒氣沖沖的盯著他。

許嘉峪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被盯得頭皮發麻,訕訕一笑,下意識伸手拉住李鴻煊手臂,向他求救。

蘇雨安卻不想糊弄過去,她心口有股氣一直憋著。

什麽無頭女屍?不就是兇手借著女子清白之事故意拿捏,仗著親屬為保臉面而可能選擇閉口不言作為僥幸,讓慘死的女子皆落個死無葬身之地,究竟女子要如何護好自己裙擺才算是清白?

她朝許嘉峪逼近兩步,氣極反笑道:“怎麽?難道許大人亦覺得這些女子不知廉恥,合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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