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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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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屍(五)

破碎的水缸四零五散翻倒在地面,水流淌在青磚地面凝結成冰,中間夾雜著點點紅梅,斷斷續續從院中延伸到房門,紅梅儼然雕零許久,顏色發黑。

空氣中似乎還留殘著未散的鐵銹味,引人發臭。

蘇雨安跟隨李鴻煊朝宅內走去,腳底的枯黃枝幹嘎吱作響。一陣冷風吹過,她縮了縮脖子,心底感覺像是有只螞蟻在四處爬動,渾身發麻。

房門被緊緊關閉,兩個侍衛神情嚴肅把守在門外。

“大人。”其中一人行禮。

李鴻煊眉頭微擰,冷著一張臉說:“情況如何?”

“自發現後一直嚴加看守,未曾讓人靠近。屍體已挪至驗屍房,等候吳先生前去。”侍衛回道。

李鴻煊點頭示意,侍衛將門打開後退一步。

大片的發黑的血跡映入眼簾,聚集成面盆大小的血灘,血腥味撲面而來。

蘇雨安頓時想把早上囫圇塞進胃裏的包子吐出來,忙面朝著院子。待深口呼吸幾次,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重新回過頭。

一根粉色長絲帶皺皺巴巴的落在血跡中央,引人遐想。然而桌椅卻完好無損的整齊擺放在原地。

整個房間,除了那刺眼的一幕,其餘地方幹凈整潔,一眼便能看到底。若非地上的一片血跡,沒人能想到這裏的主人昨夜剛香消玉損。

蘇雨安眼睫顫動,她回頭反問侍衛:“這當真是案發現場?”

侍衛低頭認真說道:“確實在此處,報案之人是這婦人麗娘的夫君,回家之時看到妻子躺在血泊之中,脖子已被割了大半,並且有明顯的紅色勒痕。”

“我等收到消息就即刻過來把守起來,未曾離開。”

“初查時在現場可有發現其他兇器?死者丈夫現在何處?”

“並未有何發現,死者丈夫為關鍵證人,為防其再被謀殺,此刻暫由衙門看管。”

看著眼前快成河的血跡,難以想象那人心裏是何等變態,蘇雨安眼裏滿是震驚:“竟這般殘忍。”

吳桂遞給她雙手套,嘆口氣擰身唏噓道:“只是不知為何那女子竟無掙紮之意,這屋內整齊如初,仿若無人。”

三人進到屋內開始探查。

蘇雨安避開血跡半蹲下身子,將手套戴上,學著吳桂在房間四處翻看。

但整個屋內實在太過幹凈,竟讓她一時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屋內家具不多,櫸木雕花床上只有一個姜黃色大迎枕,灰色的棉被靠在墻邊,床頭的化妝鏡落在紅木梳妝臺上,旁邊矮凳上放著個簸箕,裏面還有個縫制一半的荷包。

麗娘究竟是在何種情境下被勒死,沒有聲響,連掙紮的痕跡都難以看到。殺人者又為何會選這個已作人婦且生活貧瘠的女人?

想知道麗娘臨死前的感受,蘇雨安嘗試屏住呼吸,不足一秒便無法堅持。

難道她提前陷入昏迷?

對於案件分析人物心理她尚有一見之解,但案發現場勘察她確實了解甚少。

蘇雨安暗罵自己癡笨。

餘光卻突然發現梳妝臺的抽屜一角竟有幾道新的劃痕。

她驚訝出聲:“看這裏!死者是有過抵抗的。看這劃痕,她應該是清醒的!”

像是只偷了腥的貓,眼中都放著精光。

吳桂蹲下去看那處痕跡,李鴻煊卻只是目光灼灼的盯著她。

視線相對,蘇雨安臉上牽起抹不自然,她眨了眨眼,茫然道:“公子?”

“咳...”李鴻煊方才回過神。

他面無表情的朝吳桂說:“仔細勘察。”

直到蘇雨安視線轉走,才悄悄長舒口氣。

一炷香後,吳桂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他擰眉說道:“我觀幾遍,仍未看到足夠有效的信息,公子,恐怕還是需要去驗屍體,讓死者親自告訴我們。”

李鴻煊也不再多問,同意道:“既如此,即刻便去”

兩人早已有了默契,便同看向蘇雨安,她眼神迷茫。

吳桂張口解釋:“公子需去提審死者丈夫,我自去驗屍,蘇兄如何想?”

蘇雨安面露羞愧道:“我同公子前往,驗屍一事還需要吳兄勞心,我對此所知不多。”

“無事,這本就是我的職責。”吳桂擺擺手,寬慰道:“既如此,你同公子先行去審問,我這邊出結果立刻同你們會合。”

話畢,便朝外跑去,像是一陣煙樣消失。

李鴻煊摘掉手套,交疊在一起放在懷裏,側目擰眉說:“此處已無更多消息,走吧。”

李鴻煊擡腳就往外走,他今日腳步明顯比往日快些,蘇雨安只能小跑著跟上他的步子,心裏懊惱個頭沒能多長幾寸。

少傾,兩人已走至衙門,時影已提前等候在此,衙門已經全由大理寺的人掌管。

李鴻煊坐至堂上,從懷裏拿出腰牌嚴肅道:“將死者丈夫帶上來問話。”

又側頭對蘇雨安交代:“待會兒你來詢問。”

“這…”

原想推脫。

但看到他眼中的認真,只覺得昨夜心裏的那點失落都消失殆盡了,蘇雨安鄭重的點頭答道:“好。”

她站在李鴻煊身側,開始不斷的回憶所看到的信息,企圖在裏面找到蛛絲馬跡。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過,為何還要逼問我?”

還未見到那人,蘇雨安已能聽到他的不滿和煩躁,心裏嘀咕,妻子去世他是半點也不傷心?

“老實點,跪下。”侍衛在他腿彎處一撞,令他直直跪倒。

此人年紀約莫三十左右,身穿灰色錦繡長袍,發冠整齊沒有絲毫淩亂跡象,一縷胡須在他鼻下也被他打理的整齊有序,渾身整潔,怎麽看也不像是家裏剛剛發生命案。

“堂下何人?”李鴻煊清冷的聲音響起,幾個字從他嘴中吐出,夾雜著異常的冰冷森寒。

男人哆嗦了一下,不再掙紮,老實回道:“小人張懷。”

“你與死者有何關系?”

“小人是死者麗娘的丈夫,外出回來突然發現她死於臥房,便即刻出來報案。”

李鴻煊語氣平淡:“案發之日你去何處?”

張懷猶疑兩秒說道:“那日..小人和友人有約前去赴約,但臨時計劃有變,便提早回家,大約在寅時三刻,卻沒想進門我那可憐的夫人竟被如此對待。”

說完他狀作傷心,擡起袖角在臉上擦了擦。

“當時可有人證?”

“小人進門前曾遇到給城西薛家送菜的菜販王二同他有過交談,可為我作證。”

眼看公堂上的大人眼中懷疑不減,張懷心裏怒罵倒黴後繼續說:“當時我因太驚慌,渾身發軟無力,幸好路過的鐵匠孫飛看到,陪我前來報案,他亦可作我認證。”

蘇雨安轉身對身邊侍衛低聲說:“去傳這兩人過來。”

她眼神緊緊盯著堂下的張懷,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卻覺這人十分冷靜,對答如流,像是早已做好準備,甚至於到現在一句也未曾關心亡妻情況。

很難不對此人懷疑。

張懷膽子似乎大了些,他跪直身子問:“敢問大人還有何事?若無其他問題可否放我走?小人只是報案人家屬並非罪人,不應一直被關在府衙。”

李鴻煊嗤笑道:“你倒是心寬?這般急著走?不知道還以死的是本官的爹。”

他聲音不大,一字一句卻蘊含著某種陰冷的暴戾。

蘇雨安卻聽的心驚,覺得這王爺才是真的膽大妄為。

張懷沒發現其中暗藏的危機,不滿道:“該說的小人都說了,小人那邊還有要事。”

“張懷,你這般著急難不成想畏罪潛逃?”蘇雨安一向溫潤的聲音此刻也覆上寒意。

李鴻煊眼中閃過詫異,靠到椅背上,默不作聲,只是用餘光打量面帶怒意俊俏公子。

蘇雨安嗓音嚴厲繼續發問:“死者乃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死狀慘烈,你竟毫無任何悲切之意?”

張懷擰眉說:“人已去世,徒留悲傷又有何用,況且我已報官,只待大人還她真相。”

蘇雨安沒忽視他眼底閃過的一抹煩躁。

冷淡道:“你不但不知悲傷,似乎還很開心,昨日你至案發現場後慌亂報案,本該有些狼狽,今日卻如此幹凈整潔,這般精細打扮,哪裏妻子剛去世的樣子。”

“如若你再不老實交代,我有理由懷疑麗娘的死和你有關。”

此話一出,張懷冷靜的眸子剎那燃起怒火,他怒道:“大人明察,若真同我有關,我又何苦那般著急報案,不能因案情不明冤枉小人。”

“所以,你這般著急要走,是去見何人?”

蘇雨安此話一出,全場都看向她。

李鴻煊唇角跟著勾起一個弧度。

張懷訕訕的放低聲音:“小人只是不喜衙門,並無他人。”

“你同麗娘感情不好?”蘇雨安換個問法。“你若還句句隱瞞,那就休要怪我等動粗。”

張懷沒想能到被輕易看出,眼底掙紮片刻,苦笑道:“是,當初麗娘並不中意於我,是她爹用十兩白銀換她嫁給我,起初我對她還很熱絡。”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人總有心累之時,我深感疲乏,也不再逼她,我們之間便一直關系平淡。”

蘇雨安詢問:“既如此為何不和離?”

似是想到了什麽不快的回憶,張懷眼神恨恨:“那又如何,她是我用十兩白銀娶回來的,憑什麽就這麽放她走?”

“但你已有外室!”

張懷一臉譏諷,眼中帶著玩味:“公子倒真是奇特,我朝三妻四妾不是稀疏平常之事,何時能成小人休妻的理由?還是說,公子…”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意味不明,蘇雨安被註視的心裏發毛,忍不住低頭朝身上瞥了一眼。

若非知道自己現在確實為男裝,她都要懷疑被人看穿了。

是了,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是多見不怪,恐怕現在也就她這個假男人才在奇怪為何不能和離。

但分明這張懷與妻子早已感情淡薄,也不願給她自由嗎?

難道此事同那外室無關?

蘇雨安無語凝噎。

“你著急去見之人同麗娘有關?”李鴻煊聲音冰冷,目光凝視著他。

那寒意似要將他吞噬,張懷冷跪在地上冷不丁打了個寒顫。眨眼間,他氣焰全消,暗道不該太對那瘦弱公子太過放肆,惹怒真的厲害角色。

蘇雨安趁此調整好狀態,厲聲道:“即便你無罪,不配合辦案我們也能合理處罰你,早晚都要說出來,何必非要受些皮肉之苦。”

隨即李鴻煊給了時影一個眼神。

他擡腳朝張懷走近。

“大人息怒,小人坦白就是。”張懷見狀忙叩頭求饒,像是真的想通了。

這時有人來傳。

“報,鐵匠孫飛到——”

蘇雨安看到,張懷平靜無波的臉色突然變得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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