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

黑暗。舉目皆是黑暗。我動彈不得，恍惚間感受到有人在掐我的脖子，每一口呼吸都變得艱難。那只手將我送進刺目的猩紅中，點點血墨暈開去，周邊嘰嘰喳喳地響著尖利的笑聲。我像是一張風雨中的紙鳶，被鐵鏈牽著在空中撕扯，早已被打濕、不覆美麗，骨架在妖樹上撞擊。心腸幾碎，身不由己。

“不，救我……救我……！”

一雙手用力將我拉出噩夢。睜眼是蔚藍的天空上烈日高懸，海水溫鹹的氣味隨風吹來。我躺在甲板上，頭枕在華梅懷中，周圍站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乙鳳發現我醒了，立刻使勁揮手，示意嘈雜的人群安靜下來。他們立刻噤聲，我卻還是恍恍惚惚，心有餘悸。冷汗順著發絲流進眼睛，酸澀得難受，我於是閉上雙眼。

“沒事了，那只是噩夢。”

說的不是“沒事吧”，而是“沒事了”。這一定是華梅。我努力睜開眼，朦朧地和她對視了。與冷靜的聲音不同，她眼中的慌亂與慶幸我可以看出來。

“……我，怎麽了？”

我的聲音仿佛是別人的，沙啞到難以發聲。華梅示意其他人去倒一杯水來，為我理順額前碎發，輕聲說：“你突然暈倒了，臉色蒼白、呼吸不暢、脈搏紊亂，怎麽叫都不醒。我想，你也許是夢見什麽了，不然不會一直說胡話，我就把你抱起來，一直叫你的名字，終於叫醒你了。你看，把你從睡夢中叫醒多不容易……”

她調侃般地笑笑，讓大家回到各自的崗位。乙鳳眉間盡是擔憂之色，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離開。華梅把我抱得更緊一些，說：“到達東亞海域，會讓你緊張嗎？也是，自從你登上春申號，我一直在往外走，從來沒回來過，不知道你會這樣……也是我最近疏忽你了，沒能及時陪你，這是我的錯。”

我搖頭，把臉埋進她懷裏，像嬰兒依賴母親那樣。此刻我突然是那樣不安，似乎下一秒就會失去一切——這艘船，這片海，這個人，我生命的全部！……

“華梅，我們立刻調轉方向離開好不好？”這句話脫口而出，說到最後已是嗚咽不成語。

“你究竟夢見什麽了啊，小可憐……”

“求你！”

“行久，麻煩用備用船把她送回澳門……”

“不，我是說我們一起！而且不只是我們兩個人，是這支艦隊的所有人！”

我激動地坐起來，結果眼前一片黑，一頭栽到華梅肩上。烏雲散去，眼前逐漸清明，遠處海平面上的幾抹黑卻沒有消散。我眨眨眼，凝神細看，原來那不是我的幻覺，而是幾艘戰船。

瞭望臺此時也報來了消息，東西兩方同時圍過許多鐵甲船，身份不明，應立即警戒。華梅神色一凜，伸手將我穩穩地扶起來，囑咐行久扶我到水兵室，然後大步走向船長室。

“姑娘，還走的動麽？”行久面不改色，低聲詢問我。我試著挪了幾步，卻發現我的體力遠遠比我想象得耗費得多，幾乎感受不到甲板的存在，而始終行走在雲朵上。行久看出端倪，說了一聲“得罪了”，就把我抱起來，快步去往水兵室。

昏沈中，我隱隱感到船在轉向，我睜眼，根據太陽的方向判斷出我們在朝南走，也許是兵力懸殊，只好沖出包圍圈，不在乎什麽狼不狼狽了。原以為這就好了，但正當行久將要踏進船艙，我聽見水手們忍不住的咒罵聲。

——南方也有敵軍。

這擺明了是針對我們，而且是蓄謀已久、抱著徹底絞殺的目的。

“不要擔心，好好睡一覺……”

向來清冷沈穩的日本武士把我放在小床上，幫我展開被子。我有些過意不去，想要坐起來，他卻搖搖頭，說：“你不僅僅對提督來說很重要，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朋友。假如身體不適，任何一位水手都會得到休息的權利，你自然也一樣。不要擔心我們。等你醒來，一切都會恢覆原樣……”

他出去投身戰鬥。我想如行久說得那般安穩地進入夢鄉，卻難以入睡——怎麽可能睡得著！我撐著頭，回憶剛才的情形。

東、西、南，會是誰呢？我們這些年來結交了不少朋友，自然也樹立了不少敵人，可這些敵人之中沒有一個擁有如此龐大的艦隊。

——聯手！這個可能性一出，我感到眼前的世界瞬間灰暗起來。即將靠岸的我們，早已精疲力竭，或許很難承受高強度的戰鬥。理查呢？華梅臨走時，將東亞海域托付給了他，海上有這麽大動靜，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難道……

種種細節都考慮清楚，我發覺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我的想象。既然東亞港口已然失守、易安也早已駛入印度洋，援兵就必定指望不上了。當真是造化弄人，我原以為海上風平浪靜，不曾想過海底暗流洶湧，終究張開大口吞噬我們。

頭痛欲裂。我痛苦地抱住頭，不甘心就這般睡去。誰知道醒來後會是什麽光景？我只在心中一遍遍念著：我是水手，不論戰局多麽惡劣，我要為我的風帆而戰鬥。

這句話顯然沒有魔力。我不服輸地下床，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視野依舊越來越模糊。

我要為我的風帆而戰鬥……

為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