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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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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那天華梅興奮地拉著我去酒館官宣。我心知這不僅是華梅表達高興的舉動,也是她所說的“交代”,但我仍舊滿臉通紅,一路上攥緊了衣擺。早在靠近酒館時,幾個蹲在外面的人就以水手敏銳的觀察力註意到我們,拍著手跑進去報信,那樣子簡直比華梅還興奮。

華梅回頭沖我一笑。她沒說什麽,但我被她的笑容感染,不知不覺輕松下來,加快腳步跟著她一路小跑。不在乎封建禮教,不在乎別人是否會感到奇怪,只是要將喜歡對方的想法告訴所有人。把生命交給大海的我們總是活在當下的。

比起那次臨時起意般的親吻,此次我們才算是真正坦白了心意。為了不帶亂船上風氣,同時不影響正常工作,我們白天很少單獨相處,引得一眾想看戀愛日常的水手直呼遺憾。只有在清閑的夜晚,我會靜靜地走進船長室。這可以說是我們獨特的約會。

大多數時候,我一推門就會直接撞進她的擁抱。幾乎走遍西方的華梅也學了他們打招呼的方式,平日對船員不茍言笑,在我這卻把奇怪的行為演練個遍。我不適應這種熱情的動作,著急地小聲說:“華梅,……華梅!快放開我,先讓我把門帶上……不要被大家發現啦!……”

這次進門卻沒有那溫暖的懷抱。我松一口氣的同時有些遺憾。整潔的船長室裏沒有她的身影,而旁邊的屏風後傳來隱約的水聲。興許是聽見了關門的聲音,水聲一停,華梅的聲音傳來:“來啦?”

“嗯!”

“稍等哦,我還需要一段時間。先在我床上坐坐吧?”

我坐下,環視四周。她的房間裏東西很少,我第一次來就幾乎認全了——床,衣箱,木桌,木椅,桌上擺了毛筆,賬簿,還有幾本書。我看過名字,都是前朝的史書和地理學書籍。其中一小部分我讀過,但大多是陌生的。輕輕翻開,幾乎每一頁都有她認真批註的筆跡。

我坐在床上,回想著上船後的這些年,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十四歲前後的人生截然不同。在那之前,我仿佛一只提線木偶,被善蠱的巫師吸去了魂魄,被灌輸三綱五常的思想,仿佛只是個容器。直到及笄後被父母許給一戶從未謀面的人家,我的自我意識才猛然覺醒。

我說不清我為何會突然轉變。也許是那晚偶然經過正房時被父母臉上冷漠貪婪的笑刺痛了心。先前觀察到的一切端倪翻江倒海,促使我跑回房間,草草收拾了幾件首飾,換上最輕便的衣服,我吃力地翻過後院的墻,為此還擦破了手臂。那晚皓月當頭,讓我即使不打燈籠也能隱約看清前路。我一味地跑,沒有目的,竟從三更跑到了黎明。

海邊的小酒館似乎早就開門了,幾個水手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快步走向碼頭。我遙遙望見一支船隊正整裝待發,幾個人站在甲板上沖那幾名起晚的水手大喊“快點”。

就是這裏了。或許只有漂去海洋才能徹底跳出深閨大院。

“等一下!……”

我的聲音尖銳得讓我自己感到陌生。

站在碼頭上的黑衣女子聽見我的聲音,轉頭看向我。那時的她還是冷淡嚴肅的形象,漆黑的眼眸裏不知藏了多少情緒。

“請讓我上船,哪怕在下個港口立刻就丟下我也好,拜托了!”

此後就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生。華梅沒有丟下我,在發現我和她閱讀過同樣的書籍後,她就把我留在了船上,成為一名普通的船員。再後來我和行久在朝鮮偶遇古靈精怪的乙鳳,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想成為好朋友的人。於是在她和行久決鬥成功後,我興沖沖地帶著她去見華梅。此後一切都步入了正軌。

“你在想什麽?”

華梅洗完澡,松松垮垮地穿著輕柔的白色中衣,柔弱無骨地靠在我肩上。這幅撒嬌般的女兒情態,放在剛上船時我是絕不敢把它和嚴肅的女提督聯系起來的。

“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我捏捏她的手。

她把中長發挽到一邊,以免弄濕我的衣服。

“以前……”現在她又露出嚴肅的表情了。我只輕描淡寫地和她說過以前的事,她或許可以體會我的感受。我不願一遍遍地提起,然後揭開自己不願回首的往昔。

因此華梅沒有多問。她離開我的肩,輕撫我的衣襟,問:“你的吊墜呢?”

“放在水兵室啦。”

“為什麽要摘?”

她故作嗔責。我總隱約覺得她把她缺失的所有少女情態都在我面前展現了。知道她並不是真的生氣,我於是稍微一偏頭說:“我害怕弄丟。好吧,為了賠禮道歉,我也給你一樣東西。”

這回換我靠著她。我從荷包裏拿出一條絲帶,耐心地把它系在華梅細長的手腕上。

“啊,這是……”

“最近歐洲的小姐們似乎很迷戀絲帶呢。”我把絲帶調整到一個好看的位置,“我覺得你可能會喜歡,就自作主張地買給你了。”

華梅才二十出頭。就算是在軍中長大,從小不接觸閨閣中事,也很難拒絕這些女子喜愛的裝飾品。但為了樹立在艦隊中的威信,她從來不表露出這份喜愛。水手們大多年長於她,華梅不願讓這些人認為她只是個柔弱的小女孩。

昨天停靠威尼斯時,我分明註意到她的目光在那家店有所停留。

“你可以給大家說,這是我強迫你戴上的。”我一臉認真的樣子,引得她忍不住揉揉我的臉。

“謝謝——”華梅端詳著絲帶,露出笑容來,“勉強原諒你摘下吊墜的事。”

我們躺到床上。她不安分地散開我的頭發,我只得拍著她的手說“別這樣”。

“我有點迷茫了……”

她突然說。

“迷茫?”

華梅沒有回答我,只是平靜地看著天花板。半晌,她說:“我沒事,別擔心。只不過在海上漂久了會有些恍惚。”

我知道她並不是簡單的憂傷。但是,就像她沒有深究我的創傷一樣,我點點頭,不追問。

華梅的床上有她的氣息,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我知道她會在我睡熟後把我抱回水兵室。即將進入夢鄉之際,耳邊似乎響起柔和而傷感的聲音。

“現在的大明……已經不是原先的大明了……但倘若不回去,集齊霸者之證,又有什麽意義?我要去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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