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蘇儀清被宋楓城縛住雙手, 帶到萬雲山,目睹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打鬥,她最終逃脫出來, 策馬狂奔一整日,來到這處村莊。

蘇儀清最後的意識, 是房中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和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戒備的樣子。

此時是夜深時分,屋內沒有上燈,只有窗外月光灑進來,朦朧照亮屋內情景。

蘇儀清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木板床上,估計連床褥子都沒有, 硌得身上發疼, 身上倒是蓋著一床破爛不堪的薄被,被頭的地方破了口,裏面發黑陳年的薄棉絮都露了出來,散發出一股發黴的味道。

她忍著酸痛,艱難擡手摸著頸部,摸到那條銀鏈和紅玉玉符, 心中默默念著蒙恩的名字, 眼淚順著眼角滾落。

人生真是無常,昨日此時, 自己還睡在蒙恩溫暖懷中, 而現在竟和他分離兩地,甚至不知他的安危。

他說過兩個人生生世世要在一起,說要一直黏著自己,面對未來的事, 怎麽突然間一切都變了呢?

蘇儀清腦中全是蒙恩, 爽朗大笑的樣子, 英姿颯爽的樣子,甚至像小孩子一般洋洋得意的樣子……

她緊閉雙眼,眼淚洶湧而出。

就在蘇儀清崩潰無聲痛哭的時候,她小腹傳來陣陣隱痛,這疼痛提醒了她,此刻她已經有了蒙恩的寶寶。

這個有著蒙恩血脈的孩子,已經紮根在她體內,在安靜地長大著。

而這個冥冥之中來陪伴自己的孩子,讓蘇儀清在悲痛中漸漸恢覆了一絲清明。

他和她有了血脈的羈絆,他怎麽可能留下她一個人?

她又想起她騎馬離開前,蒙恩最後看向她的眼神,帶著濃濃眷戀,但絕不是道別。

蘇儀清深深吸了幾口氣,擡手擦掉臉上淚水,讓自己盡量冷靜下來。

蒙恩說夫妻一體,不欺不瞞。

他說他不會有事,那就不會有事,他說他會回來,那就一定會回來。

蘇儀清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了幾遍,漸漸冷靜下來。

又躺了片刻,她摸索著坐了起來,想借著月光打量屋中情景。

不出意外,這屋中破敗不堪,土夯的墻,灰土地面,除了幾條簡陋的長條木凳,基本沒有家具。

她這邊悉悉索索地動靜,驚動了另一側的老婆婆。

老婆婆坐起身,輕聲問:“小娘子,你醒了?”

蘇儀清張口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幹渴難耐,聲音嘶啞,只能發出些氣聲。

見狀,老婆婆披著衣服下了床,倒了一碗水端回來,遞到蘇儀清手中,說道:“看你一身幹幹凈凈的,面也善,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娘子,這是遭了什麽罪,成這個樣子?”

蘇儀清接過碗,水是冰冷的,她也顧不上了,小口喝幹,清了清嗓子,嘶啞說道:“我本是北夷人,和我夫君想來大宋游玩一圈,沒想到遇到了強盜,東西都被搶光了,和夫君也失散了……”

見蘇儀清柔軟可憐的樣子,老婆婆說了聲:“真是造孽。”

又問:“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蘇儀清剛要說話,卻突然聽到遠處傳來馬蹄敲地,紛亂嘈雜的聲音。

聞聲,蘇儀清臉色一變,忍著全身酸痛下地,推開窗子借著月光,看到遠處模模糊糊似是一隊士兵騎馬朝這邊疾馳而來。

老婆婆倒是很鎮定,她拍拍蘇儀清的肩,轉身去墻角櫃子裏翻了一套衣服出來,遞給蘇儀清,“這是我之前兒媳婦留下的衣服,你先穿上。”

這衣服是麻布做的,又硬又紮,還補著很多補丁,蘇儀清來不及多問,連忙換上。

老婆婆又從墻根摸了幾把黑土,一邊抹在蘇儀清露在外面肌膚上,一邊說:“一會兒你就說是我兒媳婦,其他什麽都不用說,我來應對就好。”

剛收拾完畢,村子裏就傳來狗吠,那隊官兵已經進來,挨家挨戶地砸門。

老婆婆去開了門,官兵們立刻沖進屋中,掃了一圈,只看到蘇儀清面色臟汙,穿著一身麻衣,還有一個睡在床上剛被吵醒懵懵懂懂地小女娃,於是大聲喝道:“家裏都是什麽人?把戶籍拿來看看。”

老婆婆顫顫巍巍地去拿來,官兵們逐張看了一遍,問:“你兒子呢?”

老婆婆帶著憤慨,說道:“我兒被拉走征兵去了,家裏只剩我和兒媳婦,還有個五歲女娃,你們還想帶誰走?”

大宋官兵目光蘇儀清臉上掃了一圈,似有猶豫。

這時,那個五歲女娃卻猛地從床上跳下去,對著一個士兵沖過去,大喊著:“你們把我爹爹還我。”

那個士兵怎麽會把這樣一個小孩放在眼中,推了一把,輕松就把她推出很遠。

蘇儀清驚呼一聲,連忙撲上去抱起她。

蘇儀清聲音還未恢覆,嘶啞異常,加上她衣衫破舊,皮膚也被汙泥覆蓋,在屋內模糊光線下,當真看不出半點原來的影子。

那個大宋士官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村姑會是北夷王妃,於是攔住士兵,揮了下手,幾人紛紛離開。

好在女孩沒收什麽傷,只是大哭不止,老婆婆把孫女抱上床,哄了半晌,終於又把她哄睡了。

見蘇儀清坐在床上,靠在墻邊傷心郁結的樣子,老婆婆過來,把那床破被子蓋在她腿上,說:“小娘子,剛才那些官兵是來找你的吧?”

見蘇儀清面色猶豫,老婆婆又說:“你不用告訴我,老太婆活了一輩子,看得人多了,分得出好人壞人,小娘子面善,不是壞人。”

蘇儀清輕聲說:“謝謝婆婆,你兒子是怎麽被拉去征兵的?”

老婆婆嘆了口氣,說道:“一年前,朝廷突然說征兵,挨家挨戶地抓人,我兒子就這麽被拉走了。孩子娘本來身體不好,家裏沒個男人,實在活不下去,她跟人跑了,留下個五歲的女孩,我已經是半截黃土埋脖子的人,就是可憐我孫女春芽以後可怎麽辦啊……”

低頭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老婆婆接著說:“這還沒完,這群兵過段時間就會來一趟,看看還有沒有能拉走去當兵的男人。剛那夥兵剛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又來抓人的,我讓你換衣服,只是不想讓他們見到家中有個像你這樣富貴的人,平白給自己惹來麻煩。只是他們進屋要查戶籍,還盯著你看,我才想到可能是找你的,不過恰好我兒媳婦的戶籍在這我這邊,跟你也對得上,也算是你的造化吧。”

蘇儀清再次謝過婆婆,見外面天色依舊黑沈,婆婆讓蘇儀清再躺一會兒。

只是蘇儀清心中郁結煩亂,又怎麽能入睡?

她想到大宋如今的□□,想到北夷,想到宋楓城,還有死去的畢格,此時只覺得更加思念蒙恩。

不知汗木有沒有及時趕到,他們逃脫了沒有?有沒有受傷?嚴不嚴重?

只想了片刻,她便收起思緒。

她不敢放任自己沈浸在對蒙恩的想念之中,因為她知道,此時不是自憐自艾的時候,她要堅強起來,為了肚子裏的寶寶,為了蒙恩,也是為了北夷。

蘇儀清努力壓下心中繁雜思緒,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蘇儀清聽到婆婆起床的聲音,她也隨之起來。

簡單洗漱之後,婆婆做了鍋稀飯,簡單能填填肚子。

蘇儀清本毫無胃口,可想著接下來有漫長回程,肚子裏還有寶寶,她還是小口吃了半碗,又見那春芽似乎是沒有吃飽,盯著自己碗中的稀飯,她便將碗推給了那孩子。

吃過早飯,婆婆問蘇儀清:“小娘子有什麽打算?”

蘇儀清亦在思索,她身上有幾樣值錢的首飾,只是這荒野山村也換不到銀兩,而且自己一個女子獨自行路,太過顯眼,很容易被宋楓城派來的人抓到。

這時,春芽因為沒吃飽,還纏著阿婆要吃的,可哪裏有多餘的糧食?

阿婆被糾纏得無奈,大聲呵斥了幾句,春芽哭了起來。

看著這家徒四壁的屋子,面黃肌瘦大哭的孩子,還有蒼老的婆婆,蘇儀清心情沈重。

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又怎麽能幫到這悲慘的一家?

蘇儀清正郁結著,突然一個想法進入腦海,為什麽不能一起離開?

這樣自己和他們可以偽裝成一家人,躲過宋楓城在路上的一路追查,而且到了北夷,自己也有能力可以多照顧他們。

至於老婆婆的兒子,可以留個信息給他,如果他回來了,可以去北夷和婆婆女兒團聚,或者再把婆婆和孩子送回來,都是可以的。

思及此,蘇儀清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婆婆,並解釋說:“其實我和夫君不是被強盜搶劫,而是被官兵追查,他們說我們是北夷細作,其實我們真的只是來游玩,卻被安上了這樣大的罪名……我夫君為了保護我,被迫跟我分離,讓我回北夷等他。婆婆,如今你在這裏生活如此悲慘,不如跟我同行,到了北夷,我也可以照應你和孩子。”

蘇儀清這番話是實話,只是隱去了自己北夷王妃的身份。

婆婆狐疑問道:“你們真的不是北夷奸細?”還未等蘇儀清回答,她卻又恨恨說道:“其實就算是,又有什麽關系?這大宋壓根不給人活路……”

蘇儀清沒再說什麽,只是靜靜握住婆婆的手。

婆婆思量半晌,嘆了一口氣,說道:“走就走吧,我一個快死的老婆子,無所謂在哪裏,只是得替我這小孫女找個能活下去的路啊。”

蘇儀清心情沈重,她點點頭,鄭重承諾:“婆婆放心,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盡力照顧好春芽。”

打定主意,二人又商議著如何上路。

婆婆家裏有一輛老舊的馬車,竟還有車篷,只是年久不用,木頭破敗不堪,不過好在還能用。

而正好蘇儀清騎了一匹馬來,可以用來拉車。

商量方定,蘇儀清幫著婆婆收拾了東西,但其實也並沒什麽能收拾的,只是幾件破爛衣服包起來,又拿了兩條破棉被鋪在車中,就是全部家當。

第二日一早,蘇儀清依舊穿著婆婆兒媳婦的破爛麻衣,梳著簡陋發髻,扮成村婦模樣,帶著婆婆和春芽,踏上回北夷的路。

作者有話說:

作者:蒙小恩啊,你要是知道儀清受了這樣的苦,恐怕就是死了也會被氣得活過來……

蒙小恩咬牙:宋楓城,你給我等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