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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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儀清並未答話, 只是看著蒙恩,微微上挑的眼角,黝黑雙眸如沈靜深潭, 目光掃過他滴著血的左手,遂轉過身, 面對著黑衣人,聲音輕柔堅定:“你們走吧。”

黑衣人臉色一變,低呼:“公主!”

蘇儀清音色清冷:“回去告訴太子,是本宮自己不願回去,他不會為難你們的。”

黑衣人神色猶豫不定, 依然舉刀指著前方。

蒙恩上前一步, 寬挺肩背擋住蘇儀清,口氣不耐煩:“廢什麽話,我蒙恩什麽時候需要讓女子擋在我面前。”

黑衣人見狀,眼露兇光,要上前繼續纏鬥。

蒙恩也立刻舉起刀要迎上去,那一剎那, 他卻感到有一只柔軟手掌握住他手臂, 明明沒有用力,他卻頓住了, 眼看著蘇儀清閃身又擋在他身前。

因為動作急, 蘇儀清披著的大氅掉落在地,她只著裏面水青色的襦襖羅裙,在寒風中勾勒出纖細肩背。

蘇儀清面對黑衣人,喝道:“把刀放下。”

見黑衣人還欲上前, 蘇儀清神色肅嚴, 道:“你要用刀對著本宮嗎?”

蒙恩本來想要拉開蘇儀清迎戰, 聽到她此語,他眼神震動,動作卻是停住了。

蒙恩在戰場上廝殺過很多次,見過太多次北夷和宋軍對峙場面,今晚這幾個黑衣人雖然難纏,卻並不是最兇險的。

可今夜蒙恩心中極其暴躁,只覺得想毀天滅地地殺光這幾個人。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憤怒,不過剛才蘇儀清那句話卻像甘霖頓時澆滅了他滿心怒火。

她把後背毫無防備地露給舉著刀的自己,而她面對黑衣人,呵斥他們的刀是對著她。

這明明是把她和自己歸於一體。

這個認知讓蒙恩心中舒坦起來,他看著蘇儀清纖細卻一直挺直的背影,吸了口氣,不再主動出擊,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刀,肌肉繃緊,以防黑衣人真的會擊向蘇儀清。

好在黑衣人最終還是停下攻勢,疑惑問道:“公主,這是為何?”

蘇儀清道:“本宮不願看見大宋和北夷再起紛爭。另外,煩請轉告太子,邊境戰事並不像他所想那般,其實並不是北夷滋事導致,請太子調查清楚。”

黑衣人見蘇儀清意願堅決,加之剛才交手時,他們知道蒙恩和汗木功夫遠勝己方,自己以多戰少仍然勝算不大,互相看了一眼,決定收手,他們防備著緩緩後退,最後上馬疾馳而去。

轉眼空曠荒野上只餘蒙恩、儀清和汗木三人。

蒙恩哼了一聲收起刀,絲毫不在意自己手臂上的傷,只把左手上的血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然後從地上拾起蘇儀清的大氅,罩在她肩頭,轉到她面前,卻發現她一雙美眸中水光閃閃,竟是含著淚水。

蒙恩頓時又心生煩躁,口氣不虞,道:“你哭什麽?是後悔了?”

蘇儀清其實心情覆雜,畢竟十年感情,雖然她早就跟和宋楓城劃清界限,不過經此事之後,想必他二人已是陌路。

而且她雖然不願回到太子身邊,可她確確實實想回大宋,其實她曾想過隨黑衣人回去,途中尋機逃脫,如果成功,她不再是大宋公主,也再不會回到深宮,那她就徹底自由了。

不過在那時,眼看蒙恩和黑衣人雙方就要因她殺得你死我活,她必須做出選擇,況且她還惦念著南璃。

蘇儀清覺得跟蒙恩說不清楚,只是垂下眼簾,默默擡手擦去眼角淚水。

蒙恩以為蘇儀清仍念著太子,只覺得心中郁結,正欲開口,卻突然看到旁邊停著的馬車中升起濃煙,一股火光沖天而起。

他和汗木連忙上前滅火,可惜天幹風急,火舌猛地竄起很高,一輛馬車很快就燒得劈啪作響,成了殘骸。

想來是他們打鬥時,不經意踢翻火堆,有火星蹦入馬車中,點燃了其中鋪著的褥子。

蒙恩和汗木是騎馬追上來的,只是遠遠看著馬車停在這裏,怕引起這邊註意,他們就把馬拴在遠處,自己快速步行過來。

汗木去把馬牽了過來,可只有兩匹馬,汗木看著蒙恩,等他安排。

這有什麽好安排的?

蒙恩想都沒想,怎麽可能讓汗木帶著這個嬌氣公主同行?

他牽著他的大黑馬來到蘇儀清面前,似乎是天經地義一般,說:“來,上馬,你跟我同坐。”

蘇儀清有些楞怔,她從未和人同乘一匹馬,太親密了,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蒙恩以為蘇儀清不會上馬,帶著嫌棄教她:“你踩這個馬鐙,用力,然後……”

話還沒說完,蘇儀清已經翻身上了馬,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極為漂亮。

註意到蒙恩仰著頭一臉驚訝地看著自己,蘇儀清柔聲解釋:“我小時侯學過幾次騎馬,所以會上下馬,只是騎術不精,回去路上還要麻煩二王子。”

蒙恩指尖刮了刮眉梢,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也隨之上馬,坐在蘇儀清身後,雙手環過她的身子,拉著韁繩調轉馬頭,說了句“坐穩了”,雙腿用力一夾馬腹,黑馬即刻撒開四蹄,奔騰起來。

寒風撲面而來,蘇儀清不禁一手拉攏住大氅前襟,一手緊抓著馬鬃,還要保持脊背挺直,盡量不接觸後面那個一臉嫌棄的二王子,覺得有些辛苦。

蒙恩也並不輕松。

他從未帶人一起乘過馬,此時身前多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頭發還未綁好,不斷有柔軟發絲掠過自己臉龐,隨著風還可以聞到若有若無的陣陣冷香,攪得他心煩意亂。

更別提偶爾顛簸得狠了,女人會被晃到自己臂彎裏,雖然立刻就又挺直身體離開,可那一瞬的柔軟觸感,卻讓蒙恩有些晃神。

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蘇儀清覺得腰背都酸麻了,她試圖輕微地調整著姿勢,此時正碰到一處顛簸,黑馬猛地躍起,蘇儀清被慣性一甩,後背嚴絲合縫地靠上了身後一堵結實胸膛,慌亂之中,她伸手抓著蒙恩手臂保持平衡,卻聽到他在背後悶哼一聲。

蘇儀清連忙拿開手,微微回頭,帶著歉意柔聲說:“抱歉,你手臂的傷怎麽樣了?”

蒙恩滿不在乎,“小事。”

看她脊背挺直著,坐得辛苦,蒙恩心想這個傻女人就不知道靠一靠省省力氣?全然忘記剛才自己被她柔軟身軀攪得煩亂。

心裏嘀咕著,手臂卻愈發收緊,盡量穩住她不斷搖晃的身體,結果因為持續用力,蒙恩勒著韁繩的手臂也開始酸脹。

正較著勁,坐在前面的蘇儀清偏頭輕柔說話:“我手掌的傷,是在關下鎮不小心蹭到劃傷,並不是事先故意弄出來,我事先也並不知道……他會派人來,所以我其實沒有跟他配合今日這個事情的。”

經過剛才和黑衣人的對峙,蒙恩早就知道是他之前誤解了蘇儀清,所以他並不在意蘇儀清解不解釋,只是剛剛蘇儀清話裏沒有稱呼“太子”,而是直接用“他”。

也不知怎的,蒙恩就是覺得這個稱呼有親昵之意,似乎她和那個太子之間仍然有聯盟,他們之間仍有個別人無法進入的小世界,這個感覺讓蒙恩又不爽起來。

他見蘇儀清仍繃著肩背和自己保持距離,而自己手臂為了護著她還酸痛著,一股氣悶,幹脆手臂一收,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說:“你一直挺那麽直,擋著我視線,影響我看路。”

蘇儀清回頭看他高大身材,坐在馬上都高出自己大半個頭,也不知自己怎麽會擋著他看路,更不知他又在生什麽氣。

不過這樣的確舒服很多,酸麻的腰背不用再用力,而且更暖和,她也就沒有再掙紮,就老老實實地靠在他寬闊胸膛上。

蒙恩很滿意蘇儀清的順從,這樣擁著她又快速馳騁了一會兒,胸意舒暢,又說:“你不要以為那個太子想來救你,就覺得他是個好人。他如果真的惦記你,最開始就不會辜負你,更不會都成了親,還來招惹你。他其實就是自私,舍不得自己的皇位才……”

蒙恩才說了一半,卻被蘇儀清打斷,她猛地回頭,爭辯道:“他有自己的理由,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別這樣說他……”

蒙恩臉立刻黑了,冷笑著說:“他在你心裏是個正人君子,在我這可什麽都不是,有什麽說不得的?還有你,就沒見過這麽笨的人!”

蘇儀清知道蒙恩一直不喜太子,或者說不喜大宋,包括自己,所以抿唇不再和蒙恩爭辯,只是又挺直了脊背,默默拉開跟他的距離。

蒙恩見她如此,更加火大,也不再理會她,悶頭騎馬。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一路騎回了營地。

蒙恩和汗木兩匹馬一前一後進入營地時,東邊天色正微微發亮。

值夜的士兵看到他們,立刻迎上去,一直等在帳子裏的南璃和朝魯聽到動靜也跑了出來。

蒙恩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士兵,回頭看到蘇儀清已經自己下了馬,跟她那個侍女淚水漣漣地抱在一起,他撇了撇嘴,大步離開。

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懷裏掏出一瓶藥膏,扔給朝魯,讓他等會兒交給蘇儀清。

這瓶藥是他昨晚騎馬奔去二十公裏外的部落,特意找那裏大夫要的凍傷藥膏,結果回來後,卻發現蘇儀清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暈過去的侍女。

蘇儀清跟南璃一起回到氈帳,她騎了一整夜馬,又困又乏,不過因為覺得身上黏糊糊的實在不舒服,想擦洗一下。

南璃知道公主每日都要換洗的,立刻說去要些熱水,剛掀開帳簾,卻正好碰到朝魯提了一通熱水送來,說是二王子吩咐送過來的,還有一瓶藥膏,又說二王子發話了,今天在此再休整一日,明日一早上路繼續出發。

南璃哭得鼻尖通紅,鼻音很重地讓朝魯先回去休息,朝魯先是不願,後來聽南璃說公主也要休息,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南璃回來,邊服侍著蘇儀清擦身,邊聽她講述這一路的經歷,聽到蒙恩和黑衣人打鬥的驚險之處,緊張得瞪圓了雙眼。

待蘇儀清換了幹凈衣服,南璃用蒙恩拿來的藥膏給蘇儀清手掌上的凍傷用藥。

這藥膏裝在一個不起眼的粗瓷瓶裏,擰開蓋子就能聞到濃重的藥味,顏色棕黃,質地細膩,塗上去後傷處立刻就感覺涼絲絲的,不再發癢,可見藥效很好。

南璃細細地給蘇儀清傷口敷上藥膏,感嘆道:“要說二王子真是個怪人,一邊總是橫眉豎眼的,一邊又很上心。這藥膏是前晚他騎馬跑了很遠,專門給公主取來的,回來後他發現公主不見了,那神色嚇死人,二話不說就騎馬追了出去,剛才還讓朝魯給送了熱水來,奴婢記得之前我出去要熱水,他都嫌我麻煩呢……”

蘇儀清若有所思地聽著,想起昨夜蒙恩不斷滴著鮮血的左手,待南璃塗完藥膏,她披上大氅,起身出了帳子,說去看看蒙恩。

此處臨近部落居住區域,不再是戈壁地貌,大地平緩起伏,地面覆蓋著一層黃色枯草,可以想象夏日雨水豐沛時,這裏會是一片美麗草原。

今日天氣晴好,太陽已經自東邊地平線升起。

蘇儀清看著清晨金色陽光斜斜灑在營地之上,士兵們做早膳的裊裊炊煙升上淺藍色的天空,感到一種許久未體會過的生機勃勃。

昨夜之事,和不能重回大宋的遺憾,也仿佛隨著晨風散去了。

蒙恩和蘇儀清的氈帳隔了兩座士兵大帳,蘇儀清緩步經過大帳時,看到大宋和北夷士兵在共同生火熱早餐,一路同行這許多天,他們逐漸熟悉起來,也不再像開始時那樣涇渭分明。

蒙恩帳子的帳簾掀起一半,看不清裏面情景,蘇儀清立於門口,輕聲問:“二王子,在裏面嗎?”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答,蘇儀清掀開帳簾彎腰進去。

從外面進入光線昏暗的帳內,有一瞬蘇儀清看不清眼前事物,待適應之後,她赫然發現蒙恩正赤著上身,挑眉看著自己。

蒙恩身材極好,健壯挺拔,肩膀寬厚,胸肌發達,塊塊腹肌壁壘分明,左臂上一條三四寸長的傷口,已經不再出血,但仍然紅腫明顯,他手裏拿著一塊布巾,想來是正在沾水擦身,所以沒聽見蘇儀清在外面說話。

蘇儀清眼眸如同被驚到的小鹿,不知目光該放在哪裏,立刻轉身背對蒙恩,慌亂解釋:“剛才我在外面叫你,沒聽到你應聲,才進來看看……”

過了會兒,有布巾砸入水盆的水聲,接著蒙恩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你有什麽可害羞的?被看到的人明明是我。”

蘇儀清愈發覺得臉上熱得像是要燒起來,咬了咬嘴唇,邁步就想出帳回去,才剛動一下,有個高大身軀擋在自己面前。

蒙恩已經套上一件白色綢緞薄衫,賁張的肌肉線條在輕薄面料下反而愈發明顯,他低頭看著蘇儀清紅得似要滴出血的耳垂,心中忽然覺得有些愉悅,不過還是繃著臉問:“說了你的心上人,你不是不高興了嗎?又來找我做什麽?”

蘇儀清這才意識到,原來他還在為昨夜在馬背上對話別扭著,她微微嘆氣,柔聲說:“昨夜見你手臂受傷,不知傷口如何,所以過來看看。”

蒙恩“哦”了一聲,說:“死不了。”說著去旁邊案幾上翻著剛剛汗木送來的傷藥。

蘇儀清見狀,轉身跟了上去,在那堆藥瓶中找到外傷藥粉,還有白色繃帶,輕聲說:“還是包紮一下吧。”

蒙恩依舊臉色很冷,歪頭微仰著下巴乜著蘇儀清,似是在分辨她真正目的。

蘇儀清只覺得這人別扭得可笑,抿唇不再說話,拉過他左臂,直接把袖子擼了上去,細柔手指拿著藥瓶,在傷口上仔細倒上藥粉,然後拿起白色布條,打算纏起來。

蒙恩倒很配合,一動不動任由蘇儀清上下忙活著。

不過蘇儀清從未做過包紮傷口的事,纏上的布條不是太松,就是包紮不全,纏了幾次都不對,急得鼻尖上滲出一層薄汗。

過了片刻,果然聽到蒙恩在頭頂嗤笑的聲音,一只粗糙大手接過蘇儀清手中布條,熟練地把左臂上的傷口纏了起來。

蒙恩只有右手能動,正欲擡起手臂用牙咬著布條一端系住,卻又被蘇儀清接了回去,仔細系好後,又幫蒙恩把左手手臂的袖子放了下來。

蒙恩從小到大受過無數次傷,後來跟大宋開戰,受傷更是家常便飯,本來就是糙漢子,小傷從不理會,大一點的傷口也是自己胡亂包一包就算了。

今天竟是第一次有人幫他包紮,雖然技術差得要命,不過蒙恩突然覺得這次臂上的布條比之前似乎都更柔軟些,也更服貼些。

終於包紮好了,蘇儀清松了口氣,把裝傷藥的瓷瓶重新蓋好,說:“好了,二王子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蒙恩心裏被這柔軟布條熨帖得舒服,不想再較勁了,勾著唇,揶揄著說:“勞煩公主了,還特意來給我上藥。”

蘇儀清看他似乎又高興起來,心裏覺得此人真是喜怒無常,也未多說,微微笑了下,轉身離開。

蘇儀清回到帳中,和南璃一起隨意用了些吃食。她一整夜沒睡,覺得困乏不堪,吃完後臥倒在鋪上,很快睡著了。

一覺醒來,帳子裏靜悄悄的,南璃不在帳中,只有朝魯安安靜靜地坐在她鋪前,手裏拿著一張小弓,用布條一圈圈纏著弓把。

聽到蘇儀清起身的動靜,朝魯轉頭看到她醒了,帶著欣喜舉起手中的弓給蘇儀清看。

自從這次遇到朝魯,他總是不太說話,更是很少笑,除了蘇儀清,對任何人都帶著懷疑和敵意。

看到他露出從未有過的笑容,蘇儀清很驚喜,配合著他,鄭重其事地接過他手中的弓,問他這是哪裏來的。

朝魯說是蒙恩送的,又說有人來。

蘇儀清又問:“是誰來了?”

朝魯搖搖頭,把弓拿了回去,又開始低頭認真纏著布。

蘇儀清笑著輕輕摸了摸朝魯的頭發,從鋪上起來,披上大氅出了帳子。

此時已經是將近黃昏時分,空氣清涼,天色黛藍,有一顆很亮的星星掛在西邊天際。

外面很熱鬧,空地上生了一大蓬篝火,旁邊圍滿了人,大宋士兵和北夷士兵混雜在一起,都在伸著脖子圍觀著中間的什麽。

蘇儀清有點好奇,向篝火那邊走了幾步,突然有人從後方快步過來,親切地打招呼:“公主,你醒啦?”

蘇儀清偏頭看去,竟是好幾日未見的畢格。

原來在關下鎮出發前夜,他無奈帶人去尋被狼群嚇得失散的馬群,找到後又護送著把嫁妝送到了鹿寨,接著就立刻馬不停蹄回來和迎親隊伍會和,今日中午才到。

畢格到了營地,見了人立刻急不可待地問公主在哪裏。得知這幾日發生的事,又拉著蒙恩埋怨一通,說他沒有護好公主,不過好在是虛驚一場。

畢格是個愛熱鬧的,他見此地離一個部落不遠,硬是拉著蒙恩和幾個士兵,下午騎馬去了那個部落,跟當地人家換置了一只羔羊、幾壇好酒還有一些奶酪和面食,滿載而歸。

蒙恩順手給朝魯換了張小弓。

回到營地,畢格立刻讓人宰羊生火,烤了起來,此時這羊已經烤得金黃油亮,香味四溢,那些士兵都興致勃勃地圍著,就等著蒙恩下令,就可以立刻大快朵頤。

蘇儀清從未見過烤羊,有些好奇,也想上前去看看。

畢格卻立刻攔住她,帶著誇張的關切,“公主,前面煙熏火燎的,你別過去,讓他們烤好了,我等會給你端過來。”

蘇儀清見他如此鄭重其事的緊張,不由得莞爾一笑。

她頭發只是松松挽著,幾縷頭發散下來,被夜風拂動著,不遠處跳動的篝火暖光映在她柔美臉龐,光影晃動,眼中仿佛有水波流轉。

畢格看得呆住,楞楞地站著,突然被人從後面打了下頭,他和蘇儀清同時轉頭看過去,蒙恩雙手抱胸,一臉鄙夷著,“肉已經烤好了,你還吃不吃了?”

畢格回過神,略帶窘意,也不搭理蒙恩,只是對蘇儀清說:“公主,你稍等,我去片肉,很快就拿回來給你。”

說完,快步過去烤肉那邊,擠開幾個士兵,自己鉆進去用刀片肉。

蘇儀清見畢格慌慌張張離開,中間還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她輕輕驚呼,又忍不住捂住口笑了。

蒙恩自認識蘇儀清,從未見過她這樣愜意笑過,那瞬間的展顏,仿佛讓夜風都柔和起來。

那一瞬,蒙恩不由得也楞怔住了,卻又立刻反應過來,雖沒人發現,仍覺得有些丟人,心生懊惱,於是又繃起臉,背著手離開,去看那烤的羊肉。

蘇儀清早就習慣蒙恩陰晴不定的臉色,也不在意,只站在原地,笑著看那邊一群人擠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搶肉吃,搶酒喝。

這時南璃手裏拿了兩個小瓷瓶,從一個帳子裏出來,見到蘇儀清,連忙過來,先行了個禮,正欲說話,卻被蘇儀清挽著手扶起來。

蘇儀清柔聲道:“南璃,這話想說很久了,你我一路行來,早就不再是主仆,而是姐妹,以後你見我不必再行此大宋之禮,也無須再稱奴婢,記住了?”

南璃楞住,想了想,說:“公主,奴婢自小跟著您,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什麽主仆,什麽姐妹,奴婢都不知道,只知道以後公主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蘇儀清笑笑,“你說得對,倒是我多慮了。不過,以後就按我說的,無須再行禮,也不用再自稱奴婢,你只要記住這兩條,就行了。”

南璃蹲身行了個禮,道:“是,奴婢遵命。”說完意識到自己這是自相矛盾,自己也笑了。

蘇儀清笑著搖搖頭,又問:“剛才你做什麽去了?”

南璃把手裏兩個小瓷瓶舉起給蘇儀清看,說:“是去拿這個了,二王子在隔壁部落裏換的,跟別的一大堆東西混在一起,奴婢……我在裏面找了好久才找出來。”

“這是什麽?”蘇儀清接過瓶子,打開塞子看了看,裏面是白色膏脂,有清香氣味。

“是手脂啊,那天我跟二王子說,公主手上的凍傷,需要多用手脂,就可以避免,沒想到他還真記得。”

聞言,蘇儀清擡頭看向蒙恩,他正盤腿坐在地上,端著粗瓷碗倒酒,仰頭一口喝光,然後從旁邊士兵盤中搶了一塊羊肉吃了,哈哈大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蘇儀清心中無端也愉悅起來,唇角彎起笑榮,對南璃說:“你把手脂拿回帳子收好,然後帶朝魯出來,讓他也來吃點東西。”

南璃答應著去了。

這時,畢格端著個盤子快步回來,盤子裏堆滿了片片羊肉,都是肥瘦相間,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部位。

畢格很細心,還特意拿了雙筷子,“公主,你嘗嘗,我都已經撒上鹽巴了,這是羔羊腿上的肉,肉質最嫩。”

蘇儀清連忙道謝,接過筷子夾了片肉,小小咬了一口,細細咀嚼著,口中的羊肉味道香醇,肉質酥爛,而且並沒有羊肉腥膻味道,真的不錯。

看畢格滿臉期待的樣子,蘇儀清笑著誇讚了幾句,畢格眼睛更亮,舉著盤子讓公主多吃些。

畢格的熱情難卻,蘇儀清只好又吃了兩片。

其實她食量一直不大,而且平日以清淡為主,今日吃了這麽多已經不易,正好南璃帶著朝魯過來了,蘇儀清把餘下的肉分給了他們。

夜色漸濃,酒意愈醺,士兵們熱情也越來越高漲。

宋兵和北夷兵士早就混作一堆,什麽戰亂紛爭,都拋在腦後,一碗燒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一盤羊肉,互相分食,哄鬧聲喧天。

畢格開始一直圍在蘇儀清周圍,殷勤照顧,特意去帳子裏拿了木凳,又鋪了厚厚氈毯,讓蘇儀清坐下。

後來被士兵拉去喝酒,他酒量淺,一會兒就被灌得酩酊大醉,倒在火堆旁呼呼大睡起來。

蘇儀清白日睡得足,此時精神也好,看圍著篝火玩鬧哄笑的士兵,有時看他們鬧得興起,自己也抿唇笑。

頭頂是深藍色的無盡蒼穹,綴著點點繁星,她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感受過的蓬勃自由。

這時,一個北夷士兵抱著酒壇搖搖晃晃過來,站在蘇儀清面前,倒了一碗酒遞過來,大著舌頭說:“大宋公主,我來敬你一杯酒。你這個嬌滴滴的姑娘,吃得了苦,從不抱怨,還心善。一直以為你們大宋的人都不是好人,不過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他身後還跟了幾個士兵,見他說得語無倫次,黝黑臉膛透著紅,不知是喝醉了,還是和公主說話緊張,於是都開始起哄。

蘇儀清笑著看面前那人,正是每日駕車的那個北夷士兵,她起身雙手接過酒碗,垂眸看著這滿滿一碗的酒。

蒙恩此時正坐在不遠處,背靠著帳子,曲起一只長腿,胳膊隨意搭在上面。

他已有些朦朧醉意,仰頭靠在帳子上,眼睛半瞇著看蘇儀清,想起他們第一次在香緣樓見面時,蘇儀清沒喝他的酒,還裝模作樣地找理由,當時只覺得她矯情,如今想來,一個姑娘的確不應該隨意喝陌生人的酒。

蒙恩看蘇儀清端著酒碗,心裏想不知這次她又要用什麽理由拒絕,沒想到她只是輕柔說了句:“這一路煩勞各位了”,說完眉頭都沒皺,直接端起碗喝了下去。

蒙恩驚得坐直身體,睜大眼睛看著蘇儀清喝光了一整碗的酒。

她向來姿態優雅,就連喝酒都是小口小口地喝,最後喝完,還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把碗還給士兵。

對面那群士兵也看傻了眼,後知後覺地爆發出哄堂喝彩。

接著一群人圍過來,要跟這個大宋公主和她侍女敬酒。

蒙恩見蘇儀清這麽雲淡風輕,挑了挑眉,嘴角帶著笑,也放松下來,重新靠回帳子,看熱鬧似的看那邊一個接一個的敬酒。

其實蘇儀清自認酒量尚可,而第一碗酒也是真心實意想要感謝這些淳樸的士兵,只是沒想到這酒入口辛辣,酒勁兇猛,跟之前在宮中喝的那些像蜜水一樣酒完全不同。

蘇儀清勉力喝下第一碗酒,沒想到後面又有第二碗,可是這些士兵各個盛情難卻,每個人都期待地看著她,她不想讓他們亮晶晶的眼睛失望,於是又接下一碗。

第二碗還沒喝完,蘇儀清就感覺頭暈身軟,勉力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轉身找南璃,卻見她雙頰嫣紅已經醉伏在木凳之上。

回身時,她一陣頭暈,腿腳綿軟,站立不住,卻被一雙結實臂膀扶住腰身,她一頭栽倒在面前穿著深藍色袍子的寬闊胸膛之上,用最後一絲清明擡頭看去,只看到蒙恩如同深夜寒星般明亮的雙眸,和一直帶著笑意的嘴角。

只是蘇儀清醉眼朦朧,已經看不清這笑是如同往常一貫嘲諷的笑,還是染上了些許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情。

蒙恩低頭看著胸前醉得軟綿綿的蘇儀清,此時的她少了平日的端莊,眼角眉梢全是不自知的嫵媚,眼波流轉,唇色嫣紅。

他心頭一跳,本來就有了醉意的腦子更加熱意上湧,伸手緊緊攬住她柔若柳枝似的纖細腰肢,揮散圍在周圍還要敬酒的人,猛地打橫抱起蘇儀清,朝她的氈帳走去。

作者有話說:

蒙恩:嗚嗚嗚,老婆給我包紮傷口了,老婆好愛我!

儀清:你內心戲也佚太豐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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