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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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2)

江恕醒來時,天已經放亮,窗外的天空呈現出陰冷的蛋青色,生物鐘告訴他現在應該立刻起床,早上八點家庭教師會準時到達書房,今天的教學任務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但他剛一動,就發現胳膊上沈甸甸的,側過臉一看,只見一只人類幼崽依偎在自己的身邊。

男孩睡得很熟,但盡管是在夢裏,他細細的眉毛依舊不安地緊蹙,卷縮成小小的一團,手指緊緊地攥住江恕睡衣的衣袖不放。

那種溫軟的觸感讓江恕心裏一軟,看向男孩的眼神也充滿覆雜的憐惜。

這是我抱回家的小孩。

說實話,江恕這些天也在頭疼,那天自己怎麽會這麽沖動,不經過思考就把傅庭雪的兒子給帶回家,傅庭雪丟兒子的第二天就大張旗鼓地對外尋找自己丟失的兒子,江恕也只好把他關在房子裏。

小孩到底該怎麽養江恕苦惱地直撓頭皮,他小時候母親身體不好,都是管家和保姆養大的,那個不負責任的爹出現在他面前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他這也是第一次帶小孩。

江家雖然是個人口眾多的大家族,但弟弟妹妹一直住在國外的外祖父家裏,江恕和他的那些表兄妹們並不親近,唯一合拍的便是大姑媽家的小兒子陸展眉,他這個表弟也是個混吝不羈的小惡魔。

不過既然把人家拐回家,那就應該負責任來,他會好好養這個小孩的。

就在江恕苦惱時,男孩也醒了,他身上穿的是江恕的睡衣,因為尺寸不合,原本對於江恕來說非常合身的上衣,穿在男孩身上一直垂到膝蓋,露出白嫩的小腿和胳膊。

因為在江宅的這些天沒有瘋子來折磨他,他吃得好睡得香,身上的淤青基本消退,原本消瘦蒼白的小臉也湧上幾分紅暈,那雙瞳孔仿佛拂去表面的那層霧,瑰麗得像上好的寶石。

江恕幹巴巴地朝他搭話道: “你醒了,餓了嗎”

男孩遲鈍地眨眼睛,像是在疑惑自己現在呆的地方,良久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不在周公館,但發現自己睡在陌生人的房間後,他的臉上也絲毫不顯害怕之色,只有平靜和漠然。

與其說是不害怕,其實更像是無所謂,因為以前的遭遇已經夠壞了,再壞又能壞到哪裏去呢

因為男孩久久不回應,江恕這才想起這孩子不會說話,他也找醫生來看過,醫生說是聲帶沒問題,不能說話應該是心理原因。

這讓江恕開始猜測他在周公館的遭遇,態度也愈發憐惜起來。

雖然他現在是把男孩抱回家了,但兩人之間的關系也沒多大的進展,更多的時候是男孩一個人呆在房間發呆,眼神呆滯又茫然,江恕問他問題他也沒有反應,明明還是不谙世故的年紀,但那種沈默又憂傷的表情看得江恕很難受。

他輕嘆一口氣,從衣櫃裏找出一套剛定制的童裝,走到床前: “來,我給你換衣服。”

在江恕碰到自己時,男孩的身體稍微顫抖了一下,但也沒有反抗,只是輕抿一下了蒼白清透的唇,任由江恕給自己換衣服。

脫下男孩的衣服後,江恕一邊檢查他身上的淤青,一邊嘗試和男孩搭話: “今天的早飯是雞絲粥,對了,早上的點心有草莓舒芙蕾哦。”

聽到草莓時,男孩眼神中閃過一絲亮光,雖然轉瞬即逝,但這還是讓一旁的江恕也註意到了。

原來是喜歡草莓

難道發現男孩對一件東西感興趣,江恕自覺找到切入口,他靈光一閃,半跪下來,直視男孩的眼睛,笑道: “你要是告訴我你的名字,我中午請你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好不好”

聽到草莓味冰淇淋,男孩眼睛一亮,看向江恕的表情有些猶豫,仔細思考後,他拉住江恕的手,開始在他的手心開始寫字。

“表哥,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

就在江恕識別是什麽字時,門口突然傳來一個顫抖的聲線。

江恕轉過身,只見表弟陸展眉站在門口,眼神中盡是不可思議,一副“我表哥居然是這種人”的表情。

彼時,江恕正在給男孩穿好襪子,一只還沒穿好襪子的小腿還搭在江恕的腿上。

一旁的喬西歉意道: “抱歉,少爺,表少爺他非要進來,我實在攔不住他。”

現在正是暑假,陸展眉喜歡來他表哥家裏蹭吃蹭喝,因為江恕是一個人住,家裏沒有管東管西的煩人家長。

不等喬西說完,陸展眉直接瞬移到床前,星星眼地看向坐在床上的男孩: “這是表哥你的兒子嗎表哥你居然能有那麽大的兒子孩子媽媽是誰真漂亮,這可不像是你能生出來的。”

餵餵餵,什麽叫“不像是我能生出來”,江恕對這種說法很不滿。

男孩已經換上江恕加急讓人趕制的童裝,簡單的白色絲綢襯衫,極膝的長筒襪,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方口小皮鞋,小王子一樣軟萌可愛。

陸展眉從來沒見過那麽漂亮的男孩,他有一張女孩子一樣纖弱的臉,蒼白而清秀,氣質也文雅安靜,徒然讓人想到王爾德筆下的帶有詩意和浪漫氣息的美少年。

“怎麽不動難道是假的”

見男孩一動不動,陸展眉好奇地伸出手,把男孩一絲不茍的頭發抓亂,原本漂亮整潔的男孩頂著一頭雞窩一樣的亂發,面無表情的小臉看上去還有幾分滑稽。

江恕上前把陸展眉推開: “你說什麽呢,我生得出那麽大的小孩你走開,別給我添亂。”

他在地板上半蹲下來,重新把男孩的頭發整理好。

這時,他不經意間和男孩對視,發現那雙黑鋥鋥的瞳孔正專註地看著自己。

從把男孩抱回來時,江恕就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小孩,明明才點大的年紀,周身卻總是縈繞一股“苦大仇深”的氣息,整個人沈默得像一塊石頭,態度冷漠得又像一塊冰。

他從不曾和這個男孩見過面,但心裏卻有種賈寶玉見林妹妹的感覺,矯情得很。

陸展眉看了看沈默對視的兩人,恍然大悟,看向江恕的眼神愈發不可思議: “原來不是兒子,是——”

他的笑容突然變得狡黠起來,湊到江恕身前,不懷好意道: “原來表哥你是在打這個主意,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養成嗎你要學源氏,養成自己的紫之上嗎哇哦,你真的好變態哦。”

“不過這孩子還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

不等他說話,江恕忍無可忍地把陸展眉那張蠢臉推開: “你夠了,這個小孩只是暫時住在這裏而已,變態是的你吧。”

聽到“暫住”時,男孩原本波瀾不驚的瞳孔微微抖動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神色,但又立馬恢覆平靜。

江恕沒有註意到男孩的神色變化,他還在思考該拿這個男孩怎麽辦才好,當時確實是看見他身上的傷一時上頭把他帶走的。這孩子叫什麽不知道,為什麽不會開口說話以後他又該怎麽養才好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這樣想著,江恕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對男孩說道: “我現在要去上課,你就在這裏看電視。”

雖然現在正是暑假,但身為江家的長子長孫,江恕身上的負擔一點兒也不輕松,每天的課程都安排得滿滿當當的,連帶著喬西也會和他一起上課。

“放心吧,我會照顧他的。”陸展眉自告奮勇地舉手。

不等自家表哥答應,他一把將男孩抱在懷裏,像搓面團一樣揉捏他的臉: “真的好軟好軟,身上也香香的,你真的是男孩子嗎我表妹都沒你可愛。”

說著,陸展眉壞笑地伸出手: “嘻嘻嘻,讓我摸摸到底是不是男孩子。”

眼看他想抓住自己的把柄,男孩皺眉躲開,一巴掌拍在陸展眉的手背上,陸展眉嗷地叫出聲,伸出被拍得紅彤彤的手背,滿眼淚汪汪。

江恕對這個小惡魔一樣的表弟也很是無奈,他拿起要用的書,出門前吩咐道: “他不會說話,你不要欺負他,我就在樓上,你要欺負他小心我揍你。中午記得給他餵飯,他想吃草莓味冰淇淋,吃完飯帶他去後花園轉轉,對了,不準帶他出門,也不準跟家裏人說我養了個孩子,不然有你好看的……”

“知道了,知道了,表哥你什麽時候變成八婆的”

江恕一哽,正在解釋自己不是男媽媽,又覺得這樣是欲蓋彌彰,眼看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只好轉身和喬西去二樓的書房上課。

門關上後,陸展眉壞笑地把男孩從後面抱住: “表哥走了,你現在是我的了,我想怎麽蹂。躪你就怎麽蹂。躪你,你叫吧,你叫破也沒人理你。哦,差點忘了,你是個啞巴,那就……更刺激呢!”

男孩被陸展眉抱在懷裏,險些喘不過氣來,他努力朝江恕離開的背影伸出求救的手,口型像是在說“救命”,但大門還是無情地關上,而耳邊全是那活寶嘰嘰喳喳的聲音:

“我該叫你什麽表哥哪裏偷的小孩,我也想去偷一個,不如你跟我回家吧,我告訴你,我表哥是變態,他是想學光源氏呢。我就不一樣了,你要是喜歡女的,我也不是不能給cosplay,知道綾波麗嗎大美女哦。”

男孩面無表情地看眼前這個活寶,情不自禁地翻了個白眼。

“謔,你剛才翻白眼了是吧我看到了,絕對是真的!”

……

等江恕上完一天的課回到房間,就看到陸展眉正在看《EVA》看得津津有味,還對著屏幕上的綾波麗發花癡,不時發出“綾波麗我老婆”的癡漢之語,而男孩安靜地卷縮在他身邊,已經睡著了。

周圍全是亂七八糟的零食包裝袋,還有一大桶沒吃完的冰淇淋。

江恕皺眉,上前把男孩從地毯上抱起來: “怎麽讓他在地毯上睡他今天怎麽樣”

像是找到自己熟悉的氣息,男孩不自覺地把臉貼在江恕的胸膛上,像小貓一樣蹭了蹭。

陸展眉把電視按下暫停,笑道: “早上我和他一起看了海綿寶寶,中午一起吃了草莓冰淇淋,他估計是玩累了,就睡著了。對了,他很喜歡那個黃色的洞洞皂。”

喜歡海綿寶寶江恕不由地沈思起來。

第二天,男孩醒來後,發現床邊有個眼熟的洞洞皂,他的睡意立馬消散,一把抱住這個黃色方塊,眼睛亮晶晶的。

是海綿寶寶!

一旁的江恕見此笑道: “喜歡這個玩偶嗎聽陸展眉說,你很喜歡看海綿寶寶”

雖然他也不知道那個蠢蠢的洞洞皂有啥好看的,但難得看見男孩有情緒波動的一面,他就讓人立馬買了個大型海綿寶寶。

男孩抱住那個和他人差不多大的洞洞皂,看向江恕的眼神一閃一閃的,直點頭。

果然,再怎麽苦大仇深,本質上還是小孩子,喜歡這些東西。

江恕滿意地笑了,又拿出幾樣禮物: “對了,還有這些。”

除去黃色的洞洞皂,江恕還給男孩帶了兩樣東西:一塊魔術畫板和一本手語書。

魔術畫板是小時候最喜歡在上面塗鴉的一種小畫板,如果畫畫覺得不滿意,直接拉動下面的拉桿,畫板就會重新變成空白,對於男孩這種不會說話的人來說正好方便。

“你是識字的,以後就用這個跟我交流吧,手語可以慢慢學。”

江恕摸摸男孩的頭,認真道: “對不起,當初沒經過你同意就把你抱走。現在我正式問你一次,你想和我住在一起嗎我以後會像哥哥對你,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如果你想去上學,我也會想辦法……總之,我不會像傅庭雪一樣虐待你,我會對你好的。”

他這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結結巴巴的,還不敢看男孩的眼睛。

男孩擡起頭,認真地看了江恕良久,最後沈默地點點頭。

得到答覆後,江恕緊繃的心總算松懈下來,笑道: “那你叫什麽名字會寫字嗎”

江恕把畫板放在男孩身前,示意他寫自己的名字。

男孩接過畫板,他剛寫下一個“紀”字的一半,突然想到什麽,停下筆,表情變得有些晦暗不明。

“怎麽不寫了是不會寫嗎”

男孩沒回答,他打量四周,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書架前,打量良久後,他突然指向一本書封面的名字。

江恕定睛一看,他指的是《夜鶯頌》,封面的名字是濟慈。

“濟慈你叫濟慈”

男孩在畫板上寫寫畫畫,然後舉給江恕看: “重新開始。”

江恕瞬間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舍棄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重新在這裏開始。

那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真正地接受我呢

一想到這個結果,江恕不由地露出笑容,他把男孩從床上抱起來: “那好,以後我們就一直住在一起了,我們去吃早飯,今天的早點有草莓布丁哦。我發現你真的愛吃草莓……”

……

這天晚上,等男孩睡著後,正在和自家少爺一起做題的喬西看向床上的男孩,猶豫地開口道: “少爺,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伏案學習的江恕調整了一下臺燈的亮度,隨口道: “什麽怎麽辦”

喬西嘆氣: “你這樣也不是辦法,少爺你總不能一直把他關在家裏,他應該去上學。”

江恕皺眉: “不行,傅庭雪一直在找他兒子,港城就這麽大,如果讓他出門,保不準傅庭雪就會找上門。”

每每想到這一點,江恕就有一種挫敗的無力感,盡管老師和爺爺都說他是天才,是江家板上釘釘的繼承人,但他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不能和已經在港城站穩腳跟的傅庭雪抗衡。

那就更努力一點吧,我要是更努力一點,就可以早點讓濟慈堂堂正正地去上學。

沒錯,他江恕如今就是金庸書裏除惡揚善的江大俠,等他打敗傅庭雪這個大反派後,就能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哈哈。

咦,等等,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

他也沒多想,鬥志昂揚地繼續和高數鬥智鬥勇。

喬西見自家少爺滿臉正氣的模樣,深深地嘆了口氣:少爺中二病又犯了。

江恕就這樣養了濟慈三個月後,有一天他正在陪濟慈看海綿寶寶,因為天熱,兩人都光著上身,只穿個短短的褲衩,懷裏抱了一大桶哈根達斯冰淇淋,啃得不亦樂乎。

江恕偏過頭,把勺子伸進濟慈的桶裏: “讓我嘗嘗你的草莓味的。”

濟慈擡頭看了他一眼,也把勺子伸進江恕的桶裏,只一口他就皺緊眉頭,他不喜歡抹茶味,苦巴巴的。

但看江恕挖掉自己桶裏好大一勺冰淇淋,不吃他的總感覺自己虧了,便不甘示弱地挖上一大勺抹茶味,皺著眉頭一臉苦大仇深地咽下去。

這個冰淇淋桶特別大,男孩埋頭苦吃時感覺整個人都要埋進去,看得江恕不由偷笑出聲。

兩人正吃得樂乎,管家面色凝重地敲了敲房門,對他道: “老爺來了,他讓你去書房見他。”

管家看了眼他身邊的男孩,小聲說道: “老爺看上去很生氣。”

江恕心裏咯噔一下,他一臉緊張地看向身邊的濟慈,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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