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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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響，正在回校路上的葉雲楓捏閘停在路邊，摘掉手套，從書包裏掏出手機：“媽？”
陳慧蘭聽見他旁邊的鳴笛聲：“這麽晚了還在外面，又去給人補課了？”
“正往回趕呢，馬上就到學校了。”葉雲楓背上包，單手握把慢悠悠騎著，“啥事兒啊？”
陳慧蘭道：“你說什麽事兒？剛剛我已經和人家約好時間地點了，反正這周你必須回來一趟。”
葉雲楓無奈道：“媽，你現在怎麽這麽強勢啊？都不問我願不願意。”
“相親之前沒有願意的。你先見見，見一面又沒有損失，覺得不合適也可以不來往。”陳慧蘭勸道，“這個男孩我見過，知書達理，外表也不差的。”
自從陳慧蘭知道了他的性取向，就開啟了幫他尋找另一半的雷達。這次的相親對象是朋友的親戚的孩子。
葉雲楓已經推拒了兩次，這個實在沒有理由再拒絕。
他只好先放軟話：“媽，我知道你的苦心，但期末實在忙啊。再說放假我又不是不回家，到時再說，行不行？”
“少來，每次打電話都忙，比我們做生意還忙是吧？”陳慧蘭不吃他這套，“人家孩子在倫敦商學院讀研，現在放聖誕假，下周就要回去了，你想見還見不著呢。”
葉雲楓打岔：“哎喲，世界名校啊，那是我高攀了。”
陳慧蘭道：“別嬉皮笑臉，就問你能不能回？”
葉雲楓暗自嘆了聲氣，不是他能不能回，是他爸媽能不能接受倆兒子內部消化的問題。
葉雲楓想私下搞定父母，而陳飛揚好像有什麽的顧慮，感覺他總想等工作後再說，所以自己也一拖再拖，沒想到他媽這麽雷厲風行。
幹脆這周就把事情徹底解決……心念一動，葉雲楓立刻做出了決定：“回，但是不相親行不行？我也有個事兒要跟你們說。”
“不相親你回來幹什麽？”陳慧蘭突然提高嗓音，“等下，你不會交男朋友了吧！”
葉雲楓含糊道：“差不多吧。”
陳慧蘭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道：“多大了？也是學生嗎？怎麽認識的？交往多長時間了？”
“揚揚是不是還不知道呢？”不等葉雲楓回答，陳慧蘭又說，“我和你爸想了想，總瞞著他不是個事兒，他也有知情權的。這樣，這周你和揚揚一起回來，我倆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如果他能理解，以後你再帶對象回家讓我們看看。早點告訴他還有個緩沖，萬一哪天撞見你和男的談戀愛，他更不能接受。”
葉雲楓想確實是，別說他撞見自己和男的談戀愛，就是知道自己和男的相親都得吃一湖醋。
不過為了給他一個驚喜，這周還不能讓他跟著回。
葉雲楓又替陳飛揚推脫：“揚揚也忙，他是真的忙，下周他們期末，等他考完，哦不行我比他晚放一周……我們下下周就放寒假了，到時再告訴他吧。”
“我看你除了忙也找不出別的借口了。”陳慧蘭也怕會影響考試，“行，那就等你們考完再說。”
掛了電話，葉雲楓加速騎進學校，終於在門禁前回了宿舍。
說陳飛揚忙還真不是借口，葉雲楓邊刷牙邊回想這幾年大學生活，哪次去找他他都抱著個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學編程的。
剛上大一時可以理解，全國這麽多英語尖子都在一個班裏，又是不同於高中的教學模式，壓力肯定很大。陳飛揚他們宿舍有人高中就考完托福，口音正得像在國外長大，還是高考大省來的，平時吃喝玩樂就是不學習，成績照樣一騎絕塵。
高中那點光環在這樣的環境瞬間就黯淡了，葉雲楓感同身受。不過世界這麽大，永遠人外有人，與其比來比去不如早點接受差距，按照適合自己的節奏學。
等適應了大學生活，陳飛揚還是很忙。
葉雲楓發現他在接單兼職做筆譯，有時會去線下會展。起初以為他只是隨便賺點零花錢，後來發現哪怕作業很多的情況他依然抽空接稿，葉雲楓就有些奇怪了。
陳飛揚解釋道：“反正以後要幹這行，早點兒接觸不好麽，又能賺錢又能多領域拓展語料庫。”
葉雲楓說：“好吧，不過註意休息，感覺你比高中還累呢。”
有幾次陳飛揚被騙了稿，葉雲楓以為他會減少接單量或者就此放棄，沒想到接得更生猛了。對比之下葉雲楓簡直游手好閑，於是也開啟了家教之路。
倆人的學校離得不遠，只是坐公交和地鐵反而更麻煩，葉雲楓從擺攤兒的學姐那收了輛自行車，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去找陳飛揚。
大二下學期，有一回他去宿舍等人，陳飛揚的室友告訴他：“卓霖君那人就是在玩兒票，小心你哥被騙。”
葉雲楓這才知道，陳飛揚最近的稿大部分都是學長派給他的。
據室友透露，這個卓霖君是德語系的，家裏大概有點兒小錢供他揮霍，也不好好學習，整天顧著談情說愛。他們這屆都在找工作，就他天天在學校裏晃來晃去。聽說最近開了個翻譯工作室，要劃拉學弟學妹們入夥。
葉雲楓把這事放在了心上。去吃飯的路上，旁敲側擊地問幾句，陳飛揚立刻就猜到了，皺眉問他：“是不是那個小胡子跟你說的？嘴真欠。”
“這樣說人不好吧，人家也是好意。”
“你不知道，卓霖君沒有別人說的那麽差，他人還可以。”
陳飛揚看人挺有一套的，一般他的“還可以”在葉雲楓這就是非常棒，他說室友不咋地那肯定也有他的道理，葉雲楓沒再多問。
在學校附近吃完飯，陳飛揚又掏出了筆記本。
葉雲楓無語道：“約什麽啊，你幹脆回宿舍算了。”他每周也幾乎滿課，又要騰出時間去做家教，能抽出共同的時間見個面並不容易。
“這隱私性好，有空調，還安靜。我斜對過那床每天晚上打lol，特煩。”陳飛揚摟著他的腰晃來晃去，“你要是沒事兒幹幫我做個pre吧。”
“做你大爺！”葉雲楓怒了，“你自己當苦力就算了，還想壓榨我？！”
陳飛揚把人逗炸了毛就收：“開個玩笑，你在這陪陪我就好了。”
……
洗漱完躺上床，葉雲楓想著怎麽和父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在腦子裏列完一二三四，又想實在不行就像網上說的那樣“離家出走”，爸媽總是會心軟的吧……
翌日中午陳飛揚給他打電話：“這周你要回家？”
完蛋，計劃要泡湯！葉雲楓只好打著哈哈承認：“是啊，元旦了麽，現在動車這麽方便。沒叫你是怕耽誤你學習，下周你們不是期末考嗎，專心備考，別想太多。”
陳飛揚什麽都沒問他就解釋一堆，想不多想都不行了：“回家也能備，我和媽說了，周六跟你一起回。”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萬一陳慧蘭女士一不留神又提了相親的事兒，或者打聽“男朋友”的情況，那他這幾年不白瞎嗎？
思來想去，葉雲楓讓舍友先回，自己拐到了一條沒什麽人經過的小路上，撥通了陳慧蘭的電話。
陳慧蘭正在外面和幾個朋友吃飯：“怎麽了？”
葉雲楓猶豫道：“媽，你在吃飯啊？那我過會兒再打。”
“已經吃完了，坐著聊天呢。”陳慧蘭聽兒子聲音不太對，起身去到旁邊沒人的餐桌，“說吧，到底怎麽了？”
葉雲楓吞吞吐吐道：“想跟你說個事兒，但是說了又怕你會生氣。”
陳慧蘭幹脆道：“那你別說了，我肯定生氣。”
葉雲楓語氣更弱了：“很久以前就想告訴你們，其實高考完就該坦白的，畢竟早點兒知道就會早點兒讓它成為歷史……”
陳慧蘭聽著都鬧心：“煩人勁兒，不說我就掛了！”
“等等！我不是有對象了嘛！”葉雲楓下意識提高音調，發現有兩個女生在看他，趕緊又降了回來，“我不是有對象了嗎，其實這人你們也認識，和我關系很好，還挺熟的。”
陳慧蘭坐直身子，摳著座椅扶手問：“誰？唐許？！”
“不、不是他，和糖球兒也挺熟……”葉雲楓摳著樹皮說，“從小就一起玩兒……在我旁邊那屋住了好多年……”
陳慧蘭音調都變了：“揚揚？你說陳飛揚？！”
葉雲楓沒說話，暫停呼吸聽著他媽那邊的動靜。
陳慧蘭沒說話，已經快喘不上氣兒了。
好長時間沒聲音，葉雲楓心跳都亂了，隔空給他媽輸氧：“媽，媽，你別著急，他不討厭同性戀的，之前都是誤會，而且你看，沒人比他更知根知底了。”
陳慧蘭重重吸了一口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你真是……我……”
電話斷了，葉雲楓連著打了幾個都被掛斷。
高一出櫃時的恐懼感又來了，他忐忑地坐在車座上發呆，不知道該怎麽辦。
心裏裝著事兒幹什麽都萬分煎熬，下午課一句沒聽進去。傍晚又給他爸打電話，卻是他媽接的，語氣也聽不出憤怒，就說了一句話：有什麽事兒周六回來再說。
葉雲楓從沒有這麽害怕又盼望新年的到來。
年底最後三天，時間變得又慢又快，他算是體驗到了在壽延十年和折壽十年之間反覆橫跳的感覺。
終於到了周六。
乘地鐵坐動車打出租，回家路上葉雲楓相當寡言，到了樓下他才拉住陳飛揚：“我有個事兒和你說。”
陳飛揚看他玩兒了半天的變臉，就等這句話了：“我就知道有事兒，說。”
這語氣簡直和他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葉雲楓不由再次氣虛：“他們知道我喜歡男的，前幾天我也和媽說了，交了個男朋友，男朋友是你……”
陳飛揚發懵地看著他，好半天說不出話。
啊啊為什麽事情就變成這樣了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啊！葉雲楓想著自己密謀已久、卻逐漸被搞砸的計劃萬分沮喪。
他心裏打鼓，卻繼續給陳飛揚吃寬心丸：“你放心，他們倆挺開明的，我估計，八成已經接受了，你不要緊張，就當和平時一樣。”
陳飛揚沒有絲毫的大喜過望：“你……為什麽不提前和我商量？”
葉雲楓甚至感覺他在壓著怒火，更別提什麽驚喜了。
“從現在開始別和我說話。”陳飛揚坐在樓下的健身器械上，靜止思考了十分鐘。
“走，上去再說。”
陳飛揚拿著書包按電梯，葉雲楓像個小弟似的跟在後面，不敢吱聲。
開門進屋，陳慧蘭就站在玄關，手裏拿著根全新的雞毛撣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葉雲楓。
葉雲楓倒吸一口涼氣，陳慧蘭擡手就抽。
“你怎麽！越長大！越不讓人！省心啊！”陳慧蘭邊揍邊罵道。
葉雲楓傻眼了，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挨過打，這一下子就這麽猛！
陳飛揚更是嚇到了，連忙拉勸道：“媽！您別動氣！”
他心裏有愧，拉著陳慧蘭的手跪在地上道：“媽，要打就打我吧，是我不好！”
陳慧蘭一陣脫力坐在地上，眼眶泛紅：“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應該早點跟你說清……“
葉雲楓慌了神，一邊拉著他媽一邊拽著陳飛揚說：“你們這是幹嗎啊！媽，我和揚揚在一起挺好的啊——”
陳慧蘭掙開手臂，又開始追打葉雲楓：“好什麽好！啊？你自己是就算了，還拉！人家！下水！跟著你一起斷子絕孫？！啊？！”
陳飛揚趕緊說：“是我要和他在一起的！我也喜歡他！”
陳慧蘭紅著眼道：“傻孩子，你不用幫他說話，我知道你心軟，但你不能為了報恩做這種事，等你碰到喜歡的女孩，兩個人都會痛苦的！”
陳飛揚呆住了：“媽，我不是為了報恩才和他在一起，您怎麽會這麽想？而且，我也不喜歡女生啊。”
陳慧蘭楞了，轉頭看向葉雲楓。
“一上來就打我，打電話也不接，都不聽人把話說完。”葉雲楓揉著手臂委屈道，“上次沒挨的打這下全補回來了。”
“上次？”陳飛揚擰眉看著他。
葉雲楓抖了一下，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妙。
陳慧蘭也疑惑：“雲楓沒和你說過嗎？”她把高一那年的事告訴了陳飛揚。
看兩人神色都有松弛，葉雲楓開始賣慘了：“還以為會皆大歡喜呢，這不是為了給你們來個驚喜嗎？”
很明顯倆人不僅不覺得驚喜，還覺得十分可恨，不禁同時咬牙切齒地看著葉雲楓。
葉雲楓立刻轉移話題道：“我爸呢？”
正說著葉平提著啤酒從外面進來，看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陳慧蘭臉上還有淚痕，忙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陳慧蘭和陳飛揚對視一眼，只覺不解氣，陳慧蘭緩緩道：“你兒子……”
葉雲楓見苗頭不對，搶先說道：“爸！爸，你聽我說！先別動手，事情是這樣的……”
“你這不是沒病抓藥自討苦吃麽。”葉平聽完又開始笑話葉雲楓，“他倆這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早說明白了多好。”
陳慧蘭不樂意了：“我什麽脾氣？能怪我嗎？他從小就這樣，就愛按照自己的劇本來。還記得在筒子樓那會兒，有年夏天他偷偷買了個冰淇淋蛋糕麽？怕被咱倆發現就藏在衣櫃裏，結果出去玩忘了這茬兒，等把揚揚叫來已經化得哪兒哪兒都是了。人家生日也沒過成，他還哭得稀裏嘩啦的！還有一次……”
陳慧蘭從飯前數落到飯後，從他屢次擅作主張一路數落到少爺脾氣，性格大大小小的缺陷都予以案例佐證。
葉雲楓懊惱道：“這都猴年馬月的事兒了啊！”
“……你一犯起擰來跟個倔驢似的，想忘都忘不了。”陳慧蘭想起陳飛揚來道歉的片段，“你們大概忘了，當時揚揚還說，‘誰要是敢欺負葉雲楓就打斷他的腿’，那表情跟要就義似的，給我嚇壞了，就怕你真的要把誰的腿打折。”
陳飛揚還記得那個場面：“小時候不懂事，凈讓您操心了。”
陳慧蘭搖搖頭，嘆了口氣：“要是沒有你，雲楓被人欺負了我都不一定知道。”
說著說著她又有點不安：“所以說你千萬別揣著什麽愧疚報恩之類的想法委曲求全，咱是一家人啊。你想通了就隨時和我說，不用管雲楓怎麽想，我替你做主。”
陳慧蘭先入為主，總覺得兩情相悅的概率實在太低，怎麽想都是雲楓先強迫別人，揚揚又向來對他百依百順……
葉雲楓剛要說話，陳飛揚打斷他，鄭重其事地把從很小就喜歡葉雲楓的心路歷程詳細說了說。
陳飛揚認真道：“媽，爸，謝謝你們，我真的很幸運。就算以後…以後雲楓不再喜歡我，我還有這個家，我依然會以親人的身份照顧好他。”
陳慧蘭聽完後擦擦眼淚，葉平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陳慧蘭卻說：“反正你不許再慣著他，他要是敢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看我不打死他！”
葉雲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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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蘭聽見他旁邊的鳴笛聲：“這麽晚了還在外面，又去給人補課了？”
“正往回趕呢，馬上就到學校了。”葉雲楓背上包，單手握把慢悠悠騎著，“啥事兒啊？”
陳慧蘭道：“你說什麽事兒？剛剛我已經和人家約好時間地點了，反正這周你必須回來一趟。”
葉雲楓無奈道：“媽，你現在怎麽這麽強勢啊？都不問我願不願意。”
“相親之前沒有願意的。你先見見，見一面又沒有損失，覺得不合適也可以不來往。”陳慧蘭勸道，“這個男孩我見過，知書達理，外表也不差的。”
自從陳慧蘭知道了他的性取向，就開啟了幫他尋找另一半的雷達。這次的相親對象是朋友的親戚的孩子。
葉雲楓已經推拒了兩次，這個實在沒有理由再拒絕。
他只好先放軟話：“媽，我知道你的苦心，但期末實在忙啊。再說放假我又不是不回家，到時再說，行不行？”
“少來，每次打電話都忙，比我們做生意還忙是吧？”陳慧蘭不吃他這套，“人家孩子在倫敦商學院讀研，現在放聖誕假，下周就要回去了，你想見還見不著呢。”
葉雲楓打岔：“哎喲，世界名校啊，那是我高攀了。”
陳慧蘭道：“別嬉皮笑臉，就問你能不能回？”
葉雲楓暗自嘆了聲氣，不是他能不能回，是他爸媽能不能接受倆兒子內部消化的問題。
葉雲楓想私下搞定父母，而陳飛揚好像有什麽的顧慮，感覺他總想等工作後再說，所以自己也一拖再拖，沒想到他媽這麽雷厲風行。
幹脆這周就把事情徹底解決……心念一動，葉雲楓立刻做出了決定：“回，但是不相親行不行？我也有個事兒要跟你們說。”
“不相親你回來幹什麽？”陳慧蘭突然提高嗓音，“等下，你不會交男朋友了吧！”
葉雲楓含糊道：“差不多吧。”
陳慧蘭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道：“多大了？也是學生嗎？怎麽認識的？交往多長時間了？”
“揚揚是不是還不知道呢？”不等葉雲楓回答，陳慧蘭又說，“我和你爸想了想，總瞞著他不是個事兒，他也有知情權的。這樣，這周你和揚揚一起回來，我倆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如果他能理解，以後你再帶對象回家讓我們看看。早點告訴他還有個緩沖，萬一哪天撞見你和男的談戀愛，他更不能接受。”
葉雲楓想確實是，別說他撞見自己和男的談戀愛，就是知道自己和男的相親都得吃一湖醋。
不過為了給他一個驚喜，這周還不能讓他跟著回。
葉雲楓又替陳飛揚推脫：“揚揚也忙，他是真的忙，下周他們期末，等他考完，哦不行我比他晚放一周……我們下下周就放寒假了，到時再告訴他吧。”
“我看你除了忙也找不出別的借口了。”陳慧蘭也怕會影響考試，“行，那就等你們考完再說。”
掛了電話，葉雲楓加速騎進學校，終於在門禁前回了宿舍。
說陳飛揚忙還真不是借口，葉雲楓邊刷牙邊回想這幾年大學生活，哪次去找他他都抱著個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學編程的。
剛上大一時可以理解，全國這麽多英語尖子都在一個班裏，又是不同於高中的教學模式，壓力肯定很大。陳飛揚他們宿舍有人高中就考完托福，口音正得像在國外長大，還是高考大省來的，平時吃喝玩樂就是不學習，成績照樣一騎絕塵。
高中那點光環在這樣的環境瞬間就黯淡了，葉雲楓感同身受。不過世界這麽大，永遠人外有人，與其比來比去不如早點接受差距，按照適合自己的節奏學。
等適應了大學生活，陳飛揚還是很忙。
葉雲楓發現他在接單兼職做筆譯，有時會去線下會展。起初以為他只是隨便賺點零花錢，後來發現哪怕作業很多的情況他依然抽空接稿，葉雲楓就有些奇怪了。
陳飛揚解釋道：“反正以後要幹這行，早點兒接觸不好麽，又能賺錢又能多領域拓展語料庫。”
葉雲楓說：“好吧，不過註意休息，感覺你比高中還累呢。”
有幾次陳飛揚被騙了稿，葉雲楓以為他會減少接單量或者就此放棄，沒想到接得更生猛了。對比之下葉雲楓簡直游手好閑，於是也開啟了家教之路。
倆人的學校離得不遠，只是坐公交和地鐵反而更麻煩，葉雲楓從擺攤兒的學姐那收了輛自行車，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去找陳飛揚。
大二下學期，有一回他去宿舍等人，陳飛揚的室友告訴他：“卓霖君那人就是在玩兒票，小心你哥被騙。”
葉雲楓這才知道，陳飛揚最近的稿大部分都是學長派給他的。
據室友透露，這個卓霖君是德語系的，家裏大概有點兒小錢供他揮霍，也不好好學習，整天顧著談情說愛。他們這屆都在找工作，就他天天在學校裏晃來晃去。聽說最近開了個翻譯工作室，要劃拉學弟學妹們入夥。
葉雲楓把這事放在了心上。去吃飯的路上，旁敲側擊地問幾句，陳飛揚立刻就猜到了，皺眉問他：“是不是那個小胡子跟你說的？嘴真欠。”
“這樣說人不好吧，人家也是好意。”
“你不知道，卓霖君沒有別人說的那麽差，他人還可以。”
陳飛揚看人挺有一套的，一般他的“還可以”在葉雲楓這就是非常棒，他說室友不咋地那肯定也有他的道理，葉雲楓沒再多問。
在學校附近吃完飯，陳飛揚又掏出了筆記本。
葉雲楓無語道：“約什麽啊，你幹脆回宿舍算了。”他每周也幾乎滿課，又要騰出時間去做家教，能抽出共同的時間見個面並不容易。
“這隱私性好，有空調，還安靜。我斜對過那床每天晚上打lol，特煩。”陳飛揚摟著他的腰晃來晃去，“你要是沒事兒幹幫我做個pre吧。”
“做你大爺！”葉雲楓怒了，“你自己當苦力就算了，還想壓榨我？！”
陳飛揚把人逗炸了毛就收：“開個玩笑，你在這陪陪我就好了。”
……
洗漱完躺上床，葉雲楓想著怎麽和父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在腦子裏列完一二三四，又想實在不行就像網上說的那樣“離家出走”，爸媽總是會心軟的吧……
翌日中午陳飛揚給他打電話：“這周你要回家？”
完蛋，計劃要泡湯！葉雲楓只好打著哈哈承認：“是啊，元旦了麽，現在動車這麽方便。沒叫你是怕耽誤你學習，下周你們不是期末考嗎，專心備考，別想太多。”
陳飛揚什麽都沒問他就解釋一堆，想不多想都不行了：“回家也能備，我和媽說了，周六跟你一起回。”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萬一陳慧蘭女士一不留神又提了相親的事兒，或者打聽“男朋友”的情況，那他這幾年不白瞎嗎？
思來想去，葉雲楓讓舍友先回，自己拐到了一條沒什麽人經過的小路上，撥通了陳慧蘭的電話。
陳慧蘭正在外面和幾個朋友吃飯：“怎麽了？”
葉雲楓猶豫道：“媽，你在吃飯啊？那我過會兒再打。”
“已經吃完了，坐著聊天呢。”陳慧蘭聽兒子聲音不太對，起身去到旁邊沒人的餐桌，“說吧，到底怎麽了？”
葉雲楓吞吞吐吐道：“想跟你說個事兒，但是說了又怕你會生氣。”
陳慧蘭幹脆道：“那你別說了，我肯定生氣。”
葉雲楓語氣更弱了：“很久以前就想告訴你們，其實高考完就該坦白的，畢竟早點兒知道就會早點兒讓它成為歷史……”
陳慧蘭聽著都鬧心：“煩人勁兒，不說我就掛了！”
“等等！我不是有對象了嘛！”葉雲楓下意識提高音調，發現有兩個女生在看他，趕緊又降了回來，“我不是有對象了嗎，其實這人你們也認識，和我關系很好，還挺熟的。”
陳慧蘭坐直身子，摳著座椅扶手問：“誰？唐許？！”
“不、不是他，和糖球兒也挺熟……”葉雲楓摳著樹皮說，“從小就一起玩兒……在我旁邊那屋住了好多年……”
陳慧蘭音調都變了：“揚揚？你說陳飛揚？！”
葉雲楓沒說話，暫停呼吸聽著他媽那邊的動靜。
陳慧蘭沒說話，已經快喘不上氣兒了。
好長時間沒聲音，葉雲楓心跳都亂了，隔空給他媽輸氧：“媽，媽，你別著急，他不討厭同性戀的，之前都是誤會，而且你看，沒人比他更知根知底了。”
陳慧蘭重重吸了一口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你真是……我……”
電話斷了，葉雲楓連著打了幾個都被掛斷。
高一出櫃時的恐懼感又來了，他忐忑地坐在車座上發呆，不知道該怎麽辦。
心裏裝著事兒幹什麽都萬分煎熬，下午課一句沒聽進去。傍晚又給他爸打電話，卻是他媽接的，語氣也聽不出憤怒，就說了一句話：有什麽事兒周六回來再說。
葉雲楓從沒有這麽害怕又盼望新年的到來。
年底最後三天，時間變得又慢又快，他算是體驗到了在壽延十年和折壽十年之間反覆橫跳的感覺。
終於到了周六。
乘地鐵坐動車打出租，回家路上葉雲楓相當寡言，到了樓下他才拉住陳飛揚：“我有個事兒和你說。”
陳飛揚看他玩兒了半天的變臉，就等這句話了：“我就知道有事兒，說。”
這語氣簡直和他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葉雲楓不由再次氣虛：“他們知道我喜歡男的，前幾天我也和媽說了，交了個男朋友，男朋友是你……”
陳飛揚發懵地看著他，好半天說不出話。
啊啊為什麽事情就變成這樣了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啊！葉雲楓想著自己密謀已久、卻逐漸被搞砸的計劃萬分沮喪。
他心裏打鼓，卻繼續給陳飛揚吃寬心丸：“你放心，他們倆挺開明的，我估計，八成已經接受了，你不要緊張，就當和平時一樣。”
陳飛揚沒有絲毫的大喜過望：“你……為什麽不提前和我商量？”
葉雲楓甚至感覺他在壓著怒火，更別提什麽驚喜了。
“從現在開始別和我說話。”陳飛揚坐在樓下的健身器械上，靜止思考了十分鐘。
“走，上去再說。”
陳飛揚拿著書包按電梯，葉雲楓像個小弟似的跟在後面，不敢吱聲。
開門進屋，陳慧蘭就站在玄關，手裏拿著根全新的雞毛撣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葉雲楓。
葉雲楓倒吸一口涼氣，陳慧蘭擡手就抽。
“你怎麽！越長大！越不讓人！省心啊！”陳慧蘭邊揍邊罵道。
葉雲楓傻眼了，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挨過打，這一下子就這麽猛！
陳飛揚更是嚇到了，連忙拉勸道：“媽！您別動氣！”
他心裏有愧，拉著陳慧蘭的手跪在地上道：“媽，要打就打我吧，是我不好！”
陳慧蘭一陣脫力坐在地上，眼眶泛紅：“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應該早點跟你說清……“
葉雲楓慌了神，一邊拉著他媽一邊拽著陳飛揚說：“你們這是幹嗎啊！媽，我和揚揚在一起挺好的啊——”
陳慧蘭掙開手臂，又開始追打葉雲楓：“好什麽好！啊？你自己是就算了，還拉！人家！下水！跟著你一起斷子絕孫？！啊？！”
陳飛揚趕緊說：“是我要和他在一起的！我也喜歡他！”
陳慧蘭紅著眼道：“傻孩子，你不用幫他說話，我知道你心軟，但你不能為了報恩做這種事，等你碰到喜歡的女孩，兩個人都會痛苦的！”
陳飛揚呆住了：“媽，我不是為了報恩才和他在一起，您怎麽會這麽想？而且，我也不喜歡女生啊。”
陳慧蘭楞了，轉頭看向葉雲楓。
“一上來就打我，打電話也不接，都不聽人把話說完。”葉雲楓揉著手臂委屈道，“上次沒挨的打這下全補回來了。”
“上次？”陳飛揚擰眉看著他。
葉雲楓抖了一下，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妙。
陳慧蘭也疑惑：“雲楓沒和你說過嗎？”她把高一那年的事告訴了陳飛揚。
看兩人神色都有松弛，葉雲楓開始賣慘了：“還以為會皆大歡喜呢，這不是為了給你們來個驚喜嗎？”
很明顯倆人不僅不覺得驚喜，還覺得十分可恨，不禁同時咬牙切齒地看著葉雲楓。
葉雲楓立刻轉移話題道：“我爸呢？”
正說著葉平提著啤酒從外面進來，看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陳慧蘭臉上還有淚痕，忙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陳慧蘭和陳飛揚對視一眼，只覺不解氣，陳慧蘭緩緩道：“你兒子……”
葉雲楓見苗頭不對，搶先說道：“爸！爸，你聽我說！先別動手，事情是這樣的……”
“你這不是沒病抓藥自討苦吃麽。”葉平聽完又開始笑話葉雲楓，“他倆這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早說明白了多好。”
陳慧蘭不樂意了：“我什麽脾氣？能怪我嗎？他從小就這樣，就愛按照自己的劇本來。還記得在筒子樓那會兒，有年夏天他偷偷買了個冰淇淋蛋糕麽？怕被咱倆發現就藏在衣櫃裏，結果出去玩忘了這茬兒，等把揚揚叫來已經化得哪兒哪兒都是了。人家生日也沒過成，他還哭得稀裏嘩啦的！還有一次……”
陳慧蘭從飯前數落到飯後，從他屢次擅作主張一路數落到少爺脾氣，性格大大小小的缺陷都予以案例佐證。
葉雲楓懊惱道：“這都猴年馬月的事兒了啊！”
“……你一犯起擰來跟個倔驢似的，想忘都忘不了。”陳慧蘭想起陳飛揚來道歉的片段，“你們大概忘了，當時揚揚還說，‘誰要是敢欺負葉雲楓就打斷他的腿’，那表情跟要就義似的，給我嚇壞了，就怕你真的要把誰的腿打折。”
陳飛揚還記得那個場面：“小時候不懂事，凈讓您操心了。”
陳慧蘭搖搖頭，嘆了口氣：“要是沒有你，雲楓被人欺負了我都不一定知道。”
說著說著她又有點不安：“所以說你千萬別揣著什麽愧疚報恩之類的想法委曲求全，咱是一家人啊。你想通了就隨時和我說，不用管雲楓怎麽想，我替你做主。”
陳慧蘭先入為主，總覺得兩情相悅的概率實在太低，怎麽想都是雲楓先強迫別人，揚揚又向來對他百依百順……
葉雲楓剛要說話，陳飛揚打斷他，鄭重其事地把從很小就喜歡葉雲楓的心路歷程詳細說了說。
陳飛揚認真道：“媽，爸，謝謝你們，我真的很幸運。就算以後…以後雲楓不再喜歡我，我還有這個家，我依然會以親人的身份照顧好他。”
陳慧蘭聽完後擦擦眼淚，葉平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陳慧蘭卻說：“反正你不許再慣著他，他要是敢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看我不打死他！”
葉雲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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