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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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失眠的晚上，或者有約不來的下午，或者一課沈悶的聽講——這許多，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能使你嘗到什麽叫做“永生”的滋味。」
一輪又一輪的覆習，老師永遠在強調的重點，一模二模後還有三模四模……沒完沒了的模下去。看著各科老師列的覆習計劃，恍惚間讓人有種高考永遠不會到來、高三永遠不會結束的錯覺。
百日誓師大會後，教室的白板掛上了倒計時日歷，時間終於有了流動的實感。
幾次模擬考進步最快的學生在廣播裏分享著自己的經驗。劉東聽過後，也建議大家把目標具體化，最好將目標院校和專業貼在桌子上，以此自我激勵。
學校好辦，就是專業這個事兒讓人挺茫然的，歷經多年的填鴨式教育，突然要自己決定未來人生方向還怪不適應的。
很多人沒主意，大多繼續聽家長的。
偉哥早有打算，他想讀北大的法學，以後當個律師或者去法院工作。葉雲楓聽他提過，他父母曾被人坑騙，幾乎傾家蕩產，打官司也輸了，從此學法就成了他的執念。
唐許也特別有主意，那就是和他爸對著幹。
因為志願的事兒他和家裏人吵了一架，周日早晨趁爸媽還在睡覺，離家出走走到了葉家。
唐許一邊蹭飯一邊揮舞著筷子義憤填膺道：“有他這樣的嗎？當年我爺爺讓他參軍他偷偷從商，現在我想讀個商科他又讓我上軍校，我就不！”
葉雲楓評價道：“坑爹又坑兒，叔叔是性情中人。”
陳飛揚問他：“你小時候不挺想讀軍校麽？”
唐許特別現實：“小時候，小時候還都想上清華北大呢！我要是理科好鐵定去國科大搞搞研發啥的，現在學的文，又高不成低不就的，拉倒吧。”
陳飛揚不認同：“照你這樣考不上清北幹脆大學也別上了。還那麽多軍校幹嗎吊死在一棵樹上。”
唐許嘁道：“我這是一種情懷，你不懂，寧缺毋濫。”
葉雲楓跟陳飛揚說：“咱倆努努力也許清北不是夢。”
離兒時夢想遠去的唐許：“……”
陳飛揚剝著茶葉蛋：“你想好報什麽專業了？”
葉雲楓作出決定：“北大考古吧，考不上就師大，以後當個老師，還有寒暑假。怎麽樣？”
陳飛揚點點頭：“挺缺德的，不是挖人祖墳就是誤人子弟。”
葉雲楓擡手揪他臉，陳飛揚咧著嘴改口：“挺好的，我不報英語了，和你一起積德。”
唐許對這種打情罵俏也快免疫了：“差不多得了啊，這還有個大活人呢。”
飯沒吃完唐媽就打來了電話，聽見人確實在葉家才長出一口氣，好說歹說把兒子哄了回去。
高三的學生本就金貴，尤其臨近高考的高三生，身價一天比一天高，不說當祖宗供著，至少在力所能及範圍內家長們還是能順則順，有什麽忤逆的地方等考完貶值再做清算。
四月陳慧蘭回來了，葉平偶爾也會飛回來一趟在家呆幾天。陳慧蘭則專心照顧兩位升值的寶貝，為了讓他們多睡會兒每天車接車送。
白金家更別提，打高三下學期開始吳明中午晚上兩頓的給他送飯，就怕食堂突然讓人吃出毛病似的。
崔世文的媽媽另辟蹊徑，專門請高人來家裏查看風水，還求了利考試的符，從玄學領域降維打擊。
本來唐許待遇有所提升，和周圍人一比又被動下降不少，唐爸便許諾他，不管考壞考好都會帶他去看奧運會。
唐許忍不住顯擺，搞得不少人都來問他。
晚上去食堂的路上，他搭著葉雲楓的肩膀偷偷說：“我跟別人說沒有了，其實還能搞到票，等會兒問問小金子有沒有想法，考完一起去吧。”
“怎麽搞？不是實名制嗎？”陳飛揚問。他和雲楓也研究過，後來發現中簽率低，流程也麻煩，於是作罷。
唐許實話說：“我們這票也不是中的，是我小姑父給的。他們公司不是奧運會讚助商嘛，有內部票，有人不想去就轉讓了，比黃牛便宜還靠譜。”
葉雲楓有些心動：“等我回家問問。”
白金拿完飯從後面追上說：“四川地震了！聽說塌了好多房子。”
“坍塌”這類字眼於生活在平原地區非地震帶的人來說很抽象，唐許沒當回事兒，想起了地理知識點：“那邊不是喜馬拉雅火山地震帶麽，凈地震。”
進了食堂大家才意識到那並不是普通的地震，幾個電視屏幕前都坐滿了學生，有人甚至端著碗站在附近邊看邊吃。
直到二晚的預備鈴響，仍有很多人駐足在食堂，老師們不得不過來轟人。
艷紅語重心長提醒：“你們有你們的任務，現在最後一哆嗦了，不要分散精力。”
然而鋪天蓋地的新聞，再加上高考逼近的壓力，班級氛圍仍然渙散低迷。
雖然對學生講不到最後一天一切皆有可能，不過老師們心裏都清楚，不會有太多提高了，此時最需要的就是精神飽滿心態穩定。
為了讓學生調整到最佳狀態，學校取消了二晚，一晚也不再講題，主要進行查缺補漏和答疑。
葉雲楓連著兩天沒睡好，白天會不知不覺走神兒，經常背的方法論在某一瞬間就突然記不起來了，讓他有種要失憶的沮喪。
晚飯後一家人久違地坐在客廳看會兒電視。見兒子不太說話，神色也懨懨的，陳慧蘭摸了摸他的額頭。
葉雲楓不想她擔心，拉著她的手隨便找了個話題：“學校讓捐款，我倆多捐點兒行不行？”
陳慧蘭說：“當然，你們想捐多少都可以。”
葉平拿了個信封給陳飛揚：“先看看別人捐多少，你們也捐差不多的，剩下的錢去辦公室交給老師。”
陳飛揚明白葉平的用意。翌日班級募捐結束後，二人挑了個沒人來辦公室問題的空隙把錢給了王莉。
再回教室，看見前排一群人神態各異低頭圍在王沿旁邊。倆人好奇地湊過去，只聽趙毅鑫說：“已經和諧了吧？”
王沿旁邊的男生說：“不可能，傳了一晚上現在才和諧？你別這麽翻了，搜他q號，進他空間裏找。”
葉雲楓問：“找什麽啊？”
“四中一女生昨晚跳樓了，有人拍下來發網上了……哎沒鎖，有了有了！”
陳飛揚沒聽完就把葉雲楓拉走了，葉雲楓楞道：“怎麽？”
“血呲呼拉的有什麽好看的，又不是什麽好事兒。”陳飛揚管得挺寬，“碎片時間，多背倆單詞。”
葉雲楓乖乖照做，只是翻開單詞書也看不進去，前面不時會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
“我艹！這麽近？！”
“太慘了，這張也能行？碼都沒打啊。”
……
distress
n.悲傷；痛苦；遇難；不幸；
v.使憂慮，使悲傷，使苦惱；
看著看著，眼前的單詞逐漸遠去，葉雲楓又不自覺神游，與當下環境抽離似的發楞。
有的人被迫失去生命，有的人選擇主動結束，那些和他們一樣在倒計時中度日如年的同齡人再也等不到解放的那天，而他們甚至能以獵奇的心態圍觀別人的生死……
上課鈴響，他短暫地從割裂般的世界回神，接過前面同學傳來的卷子。
老師說著註意事項，筆尖刷刷劃過卷面，此刻葉雲楓產生了一種覆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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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失眠的晚上，或者有約不來的下午，或者一課沈悶的聽講——這許多，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能使你嘗到什麽叫做“永生”的滋味。」
一輪又一輪的覆習，老師永遠在強調的重點，一模二模後還有三模四模……沒完沒了的模下去。看著各科老師列的覆習計劃，恍惚間讓人有種高考永遠不會到來、高三永遠不會結束的錯覺。
百日誓師大會後，教室的白板掛上了倒計時日歷，時間終於有了流動的實感。
幾次模擬考進步最快的學生在廣播裏分享著自己的經驗。劉東聽過後，也建議大家把目標具體化，最好將目標院校和專業貼在桌子上，以此自我激勵。
學校好辦，就是專業這個事兒讓人挺茫然的，歷經多年的填鴨式教育，突然要自己決定未來人生方向還怪不適應的。
很多人沒主意，大多繼續聽家長的。
偉哥早有打算，他想讀北大的法學，以後當個律師或者去法院工作。葉雲楓聽他提過，他父母曾被人坑騙，幾乎傾家蕩產，打官司也輸了，從此學法就成了他的執念。
唐許也特別有主意，那就是和他爸對著幹。
因為志願的事兒他和家裏人吵了一架，周日早晨趁爸媽還在睡覺，離家出走走到了葉家。
唐許一邊蹭飯一邊揮舞著筷子義憤填膺道：“有他這樣的嗎？當年我爺爺讓他參軍他偷偷從商，現在我想讀個商科他又讓我上軍校，我就不！”
葉雲楓評價道：“坑爹又坑兒，叔叔是性情中人。”
陳飛揚問他：“你小時候不挺想讀軍校麽？”
唐許特別現實：“小時候，小時候還都想上清華北大呢！我要是理科好鐵定去國科大搞搞研發啥的，現在學的文，又高不成低不就的，拉倒吧。”
陳飛揚不認同：“照你這樣考不上清北幹脆大學也別上了。還那麽多軍校幹嗎吊死在一棵樹上。”
唐許嘁道：“我這是一種情懷，你不懂，寧缺毋濫。”
葉雲楓跟陳飛揚說：“咱倆努努力也許清北不是夢。”
離兒時夢想遠去的唐許：“……”
陳飛揚剝著茶葉蛋：“你想好報什麽專業了？”
葉雲楓作出決定：“北大考古吧，考不上就師大，以後當個老師，還有寒暑假。怎麽樣？”
陳飛揚點點頭：“挺缺德的，不是挖人祖墳就是誤人子弟。”
葉雲楓擡手揪他臉，陳飛揚咧著嘴改口：“挺好的，我不報英語了，和你一起積德。”
唐許對這種打情罵俏也快免疫了：“差不多得了啊，這還有個大活人呢。”
飯沒吃完唐媽就打來了電話，聽見人確實在葉家才長出一口氣，好說歹說把兒子哄了回去。
高三的學生本就金貴，尤其臨近高考的高三生，身價一天比一天高，不說當祖宗供著，至少在力所能及範圍內家長們還是能順則順，有什麽忤逆的地方等考完貶值再做清算。
四月陳慧蘭回來了，葉平偶爾也會飛回來一趟在家呆幾天。陳慧蘭則專心照顧兩位升值的寶貝，為了讓他們多睡會兒每天車接車送。
白金家更別提，打高三下學期開始吳明中午晚上兩頓的給他送飯，就怕食堂突然讓人吃出毛病似的。
崔世文的媽媽另辟蹊徑，專門請高人來家裏查看風水，還求了利考試的符，從玄學領域降維打擊。
本來唐許待遇有所提升，和周圍人一比又被動下降不少，唐爸便許諾他，不管考壞考好都會帶他去看奧運會。
唐許忍不住顯擺，搞得不少人都來問他。
晚上去食堂的路上，他搭著葉雲楓的肩膀偷偷說：“我跟別人說沒有了，其實還能搞到票，等會兒問問小金子有沒有想法，考完一起去吧。”
“怎麽搞？不是實名制嗎？”陳飛揚問。他和雲楓也研究過，後來發現中簽率低，流程也麻煩，於是作罷。
唐許實話說：“我們這票也不是中的，是我小姑父給的。他們公司不是奧運會讚助商嘛，有內部票，有人不想去就轉讓了，比黃牛便宜還靠譜。”
葉雲楓有些心動：“等我回家問問。”
白金拿完飯從後面追上說：“四川地震了！聽說塌了好多房子。”
“坍塌”這類字眼於生活在平原地區非地震帶的人來說很抽象，唐許沒當回事兒，想起了地理知識點：“那邊不是喜馬拉雅火山地震帶麽，凈地震。”
進了食堂大家才意識到那並不是普通的地震，幾個電視屏幕前都坐滿了學生，有人甚至端著碗站在附近邊看邊吃。
直到二晚的預備鈴響，仍有很多人駐足在食堂，老師們不得不過來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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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鋪天蓋地的新聞，再加上高考逼近的壓力，班級氛圍仍然渙散低迷。
雖然對學生講不到最後一天一切皆有可能，不過老師們心裏都清楚，不會有太多提高了，此時最需要的就是精神飽滿心態穩定。
為了讓學生調整到最佳狀態，學校取消了二晚，一晚也不再講題，主要進行查缺補漏和答疑。
葉雲楓連著兩天沒睡好，白天會不知不覺走神兒，經常背的方法論在某一瞬間就突然記不起來了，讓他有種要失憶的沮喪。
晚飯後一家人久違地坐在客廳看會兒電視。見兒子不太說話，神色也懨懨的，陳慧蘭摸了摸他的額頭。
葉雲楓不想她擔心，拉著她的手隨便找了個話題：“學校讓捐款，我倆多捐點兒行不行？”
陳慧蘭說：“當然，你們想捐多少都可以。”
葉平拿了個信封給陳飛揚：“先看看別人捐多少，你們也捐差不多的，剩下的錢去辦公室交給老師。”
陳飛揚明白葉平的用意。翌日班級募捐結束後，二人挑了個沒人來辦公室問題的空隙把錢給了王莉。
再回教室，看見前排一群人神態各異低頭圍在王沿旁邊。倆人好奇地湊過去，只聽趙毅鑫說：“已經和諧了吧？”
王沿旁邊的男生說：“不可能，傳了一晚上現在才和諧？你別這麽翻了，搜他q號，進他空間裏找。”
葉雲楓問：“找什麽啊？”
“四中一女生昨晚跳樓了，有人拍下來發網上了……哎沒鎖，有了有了！”
陳飛揚沒聽完就把葉雲楓拉走了，葉雲楓楞道：“怎麽？”
“血呲呼拉的有什麽好看的，又不是什麽好事兒。”陳飛揚管得挺寬，“碎片時間，多背倆單詞。”
葉雲楓乖乖照做，只是翻開單詞書也看不進去，前面不時會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
“我艹！這麽近？！”
“太慘了，這張也能行？碼都沒打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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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使憂慮，使悲傷，使苦惱；
看著看著，眼前的單詞逐漸遠去，葉雲楓又不自覺神游，與當下環境抽離似的發楞。
有的人被迫失去生命，有的人選擇主動結束，那些和他們一樣在倒計時中度日如年的同齡人再也等不到解放的那天，而他們甚至能以獵奇的心態圍觀別人的生死……
上課鈴響，他短暫地從割裂般的世界回神，接過前面同學傳來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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