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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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為是

“轟隆!”

雷聲劈山裂石般在腦頂清晰地炸開。

葉雲楓激靈一下停住了腳步,大腦空白一瞬,他下意識拽住了陳飛揚的胳膊茫然道:“什麽?”

豆粒兒大的雨珠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葉雲楓抹了抹,又和陳飛揚向門棟跑去。

什麽意思?以後不來了?為什麽?葉雲楓懷疑自己聽錯了。

進了樓道,葉雲楓不安地問:“你明天有事嗎?”

陳飛揚漠然道:“不是明天,是以後都不去你家寫作業了。”

看著葉雲楓驚慌失措的表情,陳飛揚有種不明就裏的神清氣爽,好像刀子紮在自己身上,疼的卻是別人一樣。

“為什麽?!”

“我爸不讓我去了。”

“你爸又犯什麽神經了”幾乎要脫口而出,葉雲楓及時梗在了喉嚨裏。

一時語塞,他磕磕巴巴道:“那我,我、我跟你爸說說,或者讓我媽跟他說?不是,到底為什麽啊,昨天不還好好的嗎?你又惹你爸生氣了?”

陳飛揚避重就輕地說:“不用,我就告你一下這事。”他轉身上了樓,好像這事對他來說無足輕重。

葉雲楓有點難以置信,按理說陳飛揚就算沒有滿臉怨憤,至少也該周身環繞低氣壓才對,現在這副麻木不仁的樣子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出現……

葉雲楓追在後邊遲疑道:“你不會是在跟我賭氣吧?”回想起來他今天是有點不對勁,和他說話也有點心不在焉的,但是自己沒招他惹他啊。

陳飛揚心裏“咯噔”一聲,腳步不由變快了。

葉雲楓說得沒錯,他就是在賭氣。

他在和他爸賭氣,和這些被爹媽供著捧著、游山玩水的同學賭氣,和故意讓葉雲楓難受的自己賭氣。

如果唐許站在這,他也許會三言兩語挑起事端,痛痛快快打一架。

可眼前的是臉上寫滿失落的葉雲楓,陳飛揚狠狠掐著掌心,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把氣撒在他頭上?

陳飛揚假裝無所謂道:“你想多了。不讓去我就不去了唄,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在學校還能天天見著。”

葉雲楓目瞪口呆,忽然想起了剛那本雜志上刊登的未解之謎,一個人被雷劈出了人格分裂。難道自己沒註意到,他也被劈了?

陳飛揚說完後沒再管他,步履輕盈地徑自向家走去。

掏出鑰匙,擰開鎖,還未散盡的煙味在他開門的一剎那盡數撲面而來。

他爸不知道上哪去了,桌上擺著昨天做的剩飯,煙灰缸裏的煙蒂堆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山。除了窗外的滂沱大雨以及不時透過窗戶照亮房間的閃電,一切和昨晚並無區別。

轉過身,陳飛揚掃到葉雲楓還傻楞楞地站在樓道另一邊,他低下頭,迅速把門碰上了。

“短你吃了還是短你喝了?天天往別人家跑,寒磣老子嗎?養你還不濟養條狗,狗都知道看門護院!”

“我告訴你,你就是給人端屎端尿也沒用!他們家那是不好意思轟你,別凈腆著個臉往人那瞎湊!”

“以前沒功夫管你,從今兒開始,放了學就給我老老實實滾回來,再敢去對門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前夜的咒罵在他的腦子裏又倒了一遍帶,陳飛揚滿不在乎的面具終於土崩瓦解。

陳建民七點多才回了家。他到單位要完剩餘工資,繞著附近工廠騎了幾圈,想打聽打聽招工的事,碰了一鼻子灰不說還被澆個透心涼。

饒是陳飛揚怨氣沖天也不得不收斂了——恐怕被帶回十萬伏雷電的陳建民活活劈死。

陳建民正擦著身子,聽見有人敲門,他草草套上背心,趿拉著鞋打開門。

看見是對門的,陳建民沈著臉回頭看了眼兒子,然後把門虛掩著帶上了。

陳飛揚沒看清是誰,但除了陳阿姨他也想不出還有誰了。陳阿姨…是來給他說情的嗎?

“……兩個小孩一起…揚揚…很聽話…“

“……我兒子…聽不聽話我比誰都清楚…不用…”

雨珠劈啪地敲打在玻璃上,門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陳飛揚只能隱約聽見幾個零碎的字,但捕風捉影足以判斷出,他爸的語氣極其生硬。

陳飛揚使勁豎著耳朵,仍然聽不清說話聲,他七上八下地站起身挪動了兩步,門突然開了。

陳建民回手甩上門,大步走過來,擡手給了陳飛揚兩巴掌:“我他媽現在說不動你了?還惦記著請外援?!”

這兩下毫無征兆,陳飛揚的腦子回蕩著嗡鳴聲,一時竟忘了躲。

昨晚他想到的唯一解決辦法就是請陳阿姨幫忙,然而陳建民那番話讓他生出一絲從沒想過的顧慮:陳阿姨會不會真的不歡迎他,而他卻總是自作多情地上趕著招人煩?

陳飛揚並不是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早在上幼兒園、大字還不識幾個的時候,他就深深明白了自己遭人嫌的事實,同學的惡語相向、老師不耐煩的白眼……哪怕他盡量把自己收拾得和那些有娘養的孩子一樣,也只是東施效顰。

他想效仿武俠小說中的世外高人,試圖磨出一副不屑同流合汙的面具——雖然看上去更像憤世嫉俗。這似乎能阻絕那些惡意的刀光劍影。

可是這塊面具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再怎麽假裝不疼也做不到以假亂真,也阻擋不了那些刀劍在內心深處劃出一個個自卑的正字。

昨晚他反覆審視著自己,疑慮輕而易舉地擊破了不安的防線,積攢已久的“正”字接二連三地蹦了出來,陡然間他冒出一脊梁冷汗:他太得意忘形了,自以為是地把葉家劃分到了“自己人”的地盤。

“別以為找外人我就不敢打你,你是我陳建民的兒子!要罵要打老子說了算,誰也甭想指手畫腳!”

陳建民站在泛著黑影的燈管下。正值壯年的他,眼裏映著潭暮年般黯然無神的死水,似乎只有在謾罵時才會迸發出某種生機。

陳飛揚垂下頭,他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卻因這“指手畫腳”,有了一絲絕處逢生的竊喜。

這絲竊喜像個線頭似的,拽出了對陳阿姨妄加揣測的顧慮,拽出了和葉雲楓歷歷在目的朝夕相處,一時間他如夢初醒:自己幹了什麽蠢事!

陳建民罵了半天,發現兒子罕見地沒還嘴,甚至還愧疚地低著腦袋,總算火氣稍退,拿著臉盆毛巾出門了。他壓根兒不會想到,自己說的話跟放屁似的被陳飛揚全盤過濾出去了。

陳飛揚長舒一口氣,轉過彎兒來的他突然有點懊惱:難道反應遲鈍也會傳染?

“阿嚏!”葉雲楓揉了揉鼻子,“然後呢?他爸說啥了?”

“說他兒子學習不好,怕影響你成績。”

“沒了?就這?”葉雲楓傻眼了,“這是啥理由,他爸神經病吧,也太不講理了!”

“怎麽說話呢,沒大沒小的!”陳慧蘭斥道,“現在問也問完了,趕緊寫作業去。”

連王牌出馬都不頂事兒,看意思是沒戲了。葉雲楓閉了嘴,怏怏地走到寫字臺前打開書包。他一想到這七天沒人作伴,頓時覺得放假也沒滋拉味的。

陳慧蘭隨便抽了本書坐在床邊,沒翻兩頁就發起呆來。

她當然明白,所有借口不過是用來搪塞她這個大人的,再不堪一擊好歹也留了層窗戶紙,彼此心知肚明,面子上不至於太難看。

“那是我兒子!”

這句話像根針似的刺了一下陳慧蘭,她電光火石間就明白了前因後果:大概是陳建民下班時路過廚房,看見揚揚和她擇菜,心裏不樂意了。

葉平不在身邊,陳慧蘭每天下班後又要買菜做飯又要洗衣服,有時累得直不起腰,陳飛揚經常主動幫她分擔家務,尤其和進廚房不是偷吃就是搗亂的葉雲楓一對比,更是讓人十分窩心。

陳慧蘭心想:是不是太理所當然地不把揚揚當外人了?

換位思考一下,也不怪陳建民說,這是自己有孩子使喚不動,就拿別人家的孩子當小工呢,擱誰能高興。

孩子是出於好意才幫她,怎麽她這個大人也“順水推舟”地不明事理呢?虧她剛才還好意思和他爸說揚揚聽話,這話說的可是夠讓人膈應的,不知道人家心裏怎麽罵她了!

陳慧蘭越是琢磨越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葉雲楓本就無心學習,聽他媽媽又是小聲嘆氣又是把書頁搓得哧啦作響的,也開始左搖右晃地走神兒。沒一會兒他餘光瞥見門縫裏塞進了一張紙,然後又聽見了兩下輕輕的敲門聲。

葉雲楓立刻站起來去開門,只看見了陳飛揚快速跑向走廊另一端的背影。

他疑惑地撿起紙條,紙條正面寫到:謝謝陳阿姨,我爸跟誰都這樣,您不要生氣。另一面則是:葉雲楓,對不起。

從這一天起陳飛揚再沒去過葉家,就連在廚房碰到陳慧蘭都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少言寡語,生怕被他爸抓到再遷怒他人。

對他而言,白天在學校度日如時,晚上時間卻跟凝固了似的,每天回家就是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停滯不前的密閉空間,空氣壓抑得讓墻上掛表的指針都屏氣凝神,好像平白無故多了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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