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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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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不同於葉雲楓這種溫室裏的藥罐兒,陳飛揚是正宗喝風灌雨泥裏滾大的。而葉雲楓就像個臭棋簍子一樣,有事沒事總想和陳飛揚比劃兩下。

兩人實力懸殊,陳飛揚一只手就攥住了他兩條小細胳膊,開始施展撓癢癢大法。

“哎喲!別撓了別撓了!我借、借你抄。”葉雲楓笑得淚流滿面。

“不許告訴陳阿姨,否則……”陳飛揚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葉雲楓忙不疊地點頭。

陳飛揚耀武揚威地拿過他的語文書,肆無忌憚地大抄特抄起來。

之後但凡有陳慧蘭在場,葉雲楓都會時不時用“媽,跟你說個事兒~”作開頭,再挑釁般看著陳飛揚。

陳飛揚沒想到自己竟被反將一局,每每提心吊膽地等著他的下文,葉雲楓又會扯到別的話題上,讓他松一口氣的同時恨得牙癢癢,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抄作業。

自從和陳飛揚做了同桌,葉雲楓成了班上最不合群的那一個。被邊緣化後的日子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忍受,比唯命是從討好同學換取友誼的日子令他開心多了。

陳飛揚也不再在掛歷的日期上塗叉,上學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從前那種度日如年的煎熬感消失後,時間仿佛加快了步伐,二年級的尾巴像流星一樣稍縱即逝。

進入暑假,陳飛揚更是長在了葉家。葉平前陣子回來時帶了個游戲機,雖然陳慧蘭每天出門前都千叮嚀萬囑咐地讓兩個人少玩游戲,然而“小霸王其樂無窮”,這句廣告語名副其實地讓兩人天天樂不思蜀。

三伏天的時間好像又慢了下來,日覆一日的悶熱潮濕。陳飛揚不是被熱醒就是被蟬鳴聲吵醒,一睜眼指不定哪又多了兩個蚊子包。

葉家有蚊帳,看起來比他肉更嫩的葉雲楓一個包都沒有,最可恨的是,葉雲楓看著他滿身的“爛桃”會開啟幸災樂禍模式。陳飛揚一肚子怨念只好發洩在游戲手柄上,在魂鬥羅裏吊打葉雲楓。

大人們比小孩子更難熬,要忍受酷暑,還要忍受生計的艱辛。肆虐了半個中國的洪水沒有蔓延到這座城市,下崗的浪潮卻已悄然而至。

陳建民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買了包煙,私下裏向車間的劉主任打聽。

劉主任不當回事:“嗨呀,你聽他們瞎傳。還倒閉,真要倒閉那連工資都發不起!拖欠你們工資了嗎?沒有吧。沒看前兩天廠長又換了個皇冠麽,他是真賺錢才敢這麽造。”

陳建民局促笑道:“是是,這不是哪都改革,心裏也沒個底兒。”

劉主任道:“改的那都是些個效益不行的工廠,還是那句話,咱又沒虧損,改什麽改?再說,誰家不聽廣播,不看電視?真要改那也是往大了改,往好了改,你說是不是?”

陳建民點頭:“您說的沒錯。”

劉主任滿意道:“所以啊,回去該幹嘛幹嘛,別成天想東想西瞎琢磨。”

他三言兩語就把不善言辭的陳建民打發走了。陳建民心裏依然不踏實,廠裏的傳言越來越有模有樣,幾乎每天都能聽到貪汙、跑路、倒閉、整改合並之類的話,心裏這根弦不知什麽時候就被抻一下。但他一個工人,除了瞎琢磨,也只能“該幹嘛幹嘛”。

在陳建民看來,兒子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每天睡醒就吃吃飽就玩,沒見他怎麽動彈,飯量倒是不減。

心裏一裝著事,看見陳飛揚大口往嘴裏劃拉飯的樣子都來氣。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餓死鬼投胎啊!”陳建民筷子一拍,板著臉道,“再這麽吃飯就別去對門了,凈給我丟人!”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見兒子一臉不快地放慢了速度,陳建民又說,“作業寫完了麽你就吃!”

陳飛揚悶頭道:“早寫完了。”陳慧蘭以游戲機作為獎勵,倆人都做完作業才能玩。陳飛揚頭一次這麽積極,放假第一周就把作業趕完了。

“還早寫完了。”陳建民明顯不信地嗤道,“拿來我看看,敢說謊看我不揍死你!”

陳飛揚把飯碗一放,翻出已經裝在書包裏的作業遞給他爸。

陳建民難以置信地檢查著作業本,半晌說道:“這是你寫的麽,你是不是抄作業了?”

陳飛揚本來還有點小得意,聽到這話立刻蹙眉叫屈道:“都是我自己寫的!不信你去問葉雲楓!”

“嚷什麽嚷!”陳建民聽他嗓門一高就起火,“做個作業尾巴都翹上天了!還好意思提葉家的小子,人回回考前幾名,你呢!凈他媽倒數!”

陳飛揚憋著氣道:“哦。”

他吃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挨頓罵,心裏老不痛快,但也只能應聲,盼著吃完飯趕緊去葉雲楓家。

“哦什麽哦!你以後少去對門晃悠,那孩子看著就是個考大學的料,別耽誤人學習!”

陳飛揚心裏一急差點又要嚷起來,剛想張嘴又怕再次激怒他爸,只好忍聲說:“我以後也要考大學!”

“呵,你想得倒挺美,考大學,大學是那麽容易考的嗎!”陳建民嘲道,“還甭說什麽大學不大學的,你能上門口那中學就算我積德了。”

“也別說你想考,就算你真考上老子也不見得供得起。我看你也不是學習的料,以後找個中專技校學門手藝,混口飯吃才是正經事,別的都是扯淡。”

陳飛揚悶不作聲,心裏分外不服氣:憑什麽說他不行?他偏要考!

盡管他對這個大人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詞沒有任何概念,根本不知道“考大學”究竟是個什麽東西,更不知道進入大學要經過煉獄式層層篩選。

他唯一知道的是,絕不要上“門口那中學”。

這所學校深藏在在馬路斜對過的居民區裏,若不是名聲在外,誰也不會想到這麽不起眼的地方還有所學校。

學校名叫育西中學,建校初期這裏地處城西邊緣,據說起名的初衷是想“培育城西學子”。

可惜事與願違,興許是起名時沒加上賓語,現在成了“培育城西的混混”。這一片的小流氓,十個裏得有五六個是育西畢業的,剩下的要麽肄業要麽退學。小孩子們嘴裏說的順口溜“抽煙喝酒跳霹靂,男女廁所都敢去”,簡直就是這所學校很多學生的日常寫實。

青春期的學生本來就難管,在別的學校,個別叛逆的學生就已經很讓老師頭疼了,而這裏是一群叛逆進化體,每天就是群魔亂舞。校長為了不讓學生在上課時間出去惹事,專門加高了圍墻。這事傳開後,學校有了另一個綽號:育西監獄。

有本事的怎麽都能出去,出不去的就在學校禍禍老師。幾年前有個學生和老師發生口角,最後竟從書包掏出板磚把老師“開了”,學校因此上了社會版面,更是聲名大噪。

陳飛揚上一年級時曾被育西的學生劫了道,幾天的飯錢沒了不說,還挨了他爸一頓毒打,自此和門口這所學校結了不共戴天之仇。

陳建民幾句就給陳飛揚定完了人生規劃,這一切對陳飛揚來說都太遙遠了,他只想開開心心過好眼前每一天。

然而陳建民顯然不想讓他好過。

三年級開學後,他爸像早更了似的,脾氣比以前更大,動不動就發火,或者幹脆持續性沈默。

陳飛揚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精神分裂:吃完飯就去葉家做作業,看兩集還珠格格開懷大笑,等他爸要睡覺了再回家屏氣凝神。

陳建民嘴上說讓他少去對門,可看見兒子主動寫作業不說,成績也有了提高後,心裏還是有那麽一丁點高興的。

這也是這半年來唯一讓他高興的事了。

年前廠裏開了下崗動員大會,終於讓陳建民的心不再揪著,也讓他的心徹底涼了。

大年三十兒這天,陳飛揚見他爸沒去上班,頓時對過年的期待少了一大半。

陳建民買了兜速凍餃子,和兒子相對無言地吃完了年夜飯。

葉雲楓是不是玩了一天的超級瑪麗?剛才在廚房沒看見陳阿姨,是不是已經吃晚飯了?不知道是什麽餡兒的餃子,葉叔叔今天還放不放花……陳飛揚收拾完碗筷就想往葉家跑。

“上哪兒去?”陳建民眼睛盯著電視,粗聲道。

“去……廁所。”陳飛揚的心氣兒一下子被戳破了。

他爸早上說了,今天擱家呆著,哪兒也不許去。

陳飛揚先是去了趟廁所,然後在葉家門口徘徊良久,被樓道裏的過堂風吹得打了個噴嚏。

他咬咬牙,剛想敲門,就聽“啪”的一聲。

陳飛揚心頭一顫,還以為是他爸摔了東西,匆忙就往回跑,緊接著不知哪裏傳來了爭吵聲,他這才松口氣,放緩了回家的腳步。

打開家門,窗外接二連三的煙花升空發出巨響,屋裏卻靜悄悄的。電視已經關了,他爸環著手臂坐在桌前,臉色格外難看。

陳飛揚心虛地反手關上門,小心翼翼問道:“爸?不看電視了?”

陳建民沒理他,站起身開始鋪床。

陳飛揚不敢再多問,更不敢打開電視。

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讓他爸大動肝火的原因並不是他想去對門,而是一個和下崗有關的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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