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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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加之罪
周一早上，葉雲楓睡眼惺忪地去了學校。唐許只寫了字多冗長的語文作業，數學一點沒動，就等著現抄葉雲楓的。
離上課還早，教室裏沒幾個人，葉雲楓打了個哈欠，剛要趴下就看見陳飛揚進班了。
陳飛揚也明顯沒睡夠，滿臉的起床氣。他把作業本放在小組長桌子上，拿著水杯出了教室。
唐許嘖嘖道：“平時收都收不上來的作業困難戶，居然主動交作業。”他突然想起什麽，迫不及待地說：“哎哎，你知道為什麽周扒皮留了這麽多作業嗎？”
葉雲楓搖頭，唐許一副窺破天機的表情得意道：“因為發工資，咱班墊底，她的獎金泡湯嘍。她看別人拿錢眼紅，所以拿咱出氣吶。”
葉雲楓驚訝：“你怎麽知道？”
“這還用說？稍微一想就明白嘛。”
唐許本想顯擺一下自己卓越的分析能力，看葉雲楓不信，又自覺沒勁：“班主任拿的錢和咱們的成績掛鉤，我媽有個同學也是老師，周六來我家吃飯時這麽說的。”
葉雲楓和唐許一樣，之前從沒想過這背後的利益關聯。這個職業像個模子，全天下的老師都是一個“園丁模版”摳出來的，天生就帶著兢兢業業無私奉獻的光環。
唐許異想天開道：“聽說期末考試的獎金還多，咱班同學就該聯手考個不及格，氣死她。”
葉雲楓樂道：“她沒被氣死，我得先被我媽罵死。”他的成績一直保持在上游，要真考個不及格，不知道會不會像陳飛揚一樣挨抽。
想到這，葉雲楓給他講了周五的事，唐許聽後怒道：”你怎麽不早說！今天放學我叫幾個人，咱一塊兒收拾他去！“唐許一使勁，作業紙被戳了個洞。
葉雲楓楞了一下，從沒有同學會因為他的一句抱怨而要為他出頭，他不免有點感動：“算了算了，不是什麽大事兒，而且陳飛揚也被打得挺慘的。”
葉雲楓不是沒有怨氣，但用陳慧蘭的話說，他就是個窩裏橫，被外人欺負了寧可忍氣吞聲。論起打架，他只有挨打的份兒。
唐許是逞氣才這麽說，他也沒想和陳飛揚動手。他曾目睹陳飛揚和隔壁班的人打架，以一敵二還能完勝，自己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哦——我說他怎麽主動交作業呢，原來是被他爸打的。”
“那真是他親爹？”
“那可不，什麽雞下什麽蛋，他爸和他一樣，腦子都有病。”唐許見怪不怪道。
陳建民每次來學校，不問原因，一定要先把陳飛揚揪著揍罵一頓給老師謝罪，再和兒子一起挨訓。剛開始看著還挺心驚肉跳的，時間一長大家也就麻木了。
唐許輕描淡寫地說著這些八卦，葉雲楓趴著閉目養神，沒再搭茬兒。
大部分人到的都比平時晚，有幾個臉上還印著睡痕，哈欠連天的，傳染了一大片。雖然還沒到上課時間，但班裏比往常都要安靜，偶爾只有幾句悶悶的低聲細語。
陳飛揚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提著水杯，慢吞吞回了教室。路過孟凡時，就聽“咚”的一聲。
“啊——”
半個班的困意都被這一聲吼飛了。唐許嚇了一哆嗦，不悅地擡起頭。
“你陪我作業本！我好不容易寫完的作業！”只見孟凡怒氣騰騰地站起來，拿著一個滴答水的本子，指著陳飛揚喊道。
“放你媽的狗屁，跟我有毛關系？！”陳飛揚覺得莫名其妙，立刻反駁道。
突如其來的臟字讓孟凡駭然語塞。葉雲楓也嚇了一跳，但看見有人和自己一樣被罵，又莫名覺得心理平衡了。
“你你、你……”
“你什麽你，你自己弄濕的別賴我！”
“我……我告周老師去！就、就是你剛從這過碰灑的！”孟凡回過勁兒，說著就要離開座位。
陳飛揚手比腦子快，一聽他要惡人先告狀，下意識就推了他的肩膀，孟凡一個沒站穩又跌回了座位上。
“跟個娘們兒似的，就會找老師！有本事你告去啊！告啊！”陳飛揚一邊罵一邊推搡著孟凡，還堵住了他的座位。孟凡站不起身，又推不開陳飛揚，只能用胳膊招架著同時往後躲，擠得他旁邊的女生貼向墻面尖聲抗議。
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打鬥點燃了情緒，開始唯恐天下不亂地起哄。一浪蕩出千層波，有人起了頭，教室秒變菜市場。
礙於孟凡旁邊女生的叫喊，陳飛揚手下留情，並沒有太動拳頭。
孟凡完全沒想到他居然敢在教室裏對自己動手，懊惱和恥辱感同時頂上面門，漲得他滿臉通紅。他氣急敗壞道：“我不光告老師！我還告你爸！讓你爸打死你！”
孟凡這一句話算是捅到了馬蜂窩。陳飛揚怒氣值暴漲，恨不得使出一百二十分的力氣：“我現在就打死你！”
話還沒說完，周瑩就瞬移般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我看都要瘋是吧，啊？！作業太少，精力不夠用是吧？坐辦公室就聽見你們喊！你們去看看隔壁幾個班，還有一年級的學生，整個這一層，哪個班這麽鬧！”
一幫小孩兒被吼得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老師一生氣又留一車作業。
周瑩看了眼表，正好鈴聲響了。周一早上，校長經常在樓道裏溜達，要是被抓到沒有“專時專用”，說不定又要扣錢了。
她把沒發完的火壓了回去，勒令陳飛揚回座位，什麽都沒說就開始上課了。
孟凡還等著老師給他“伸張正義”，最起碼也要像往常那樣，狠狠地罵一頓陳飛揚，讓他站著上課吧，怎麽就這麽結束了？孟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納悶又窩火。
然而陳飛揚有種預感，今天不會好過。這幾天他爸又沒給他夥食費，他也賭氣沒要。早上灌了一肚子水，還生了一肚子氣。
這節課大家上得戰戰兢兢，前幾排的更是努力坐得筆直，一副集中精力聽老師講課的模樣。
陳飛揚憋著口惡氣，趴在桌子上，用筆戳著課本上那個笑得假惺惺的小人。
大半節課後，膀胱的充盈感漸漸麻木了其他情緒，時間也被打了麻醉似的，越是臨近下課，秒針越是停滯不前。下課鈴響後周瑩又講了兩分鐘，陳飛揚如坐針氈，連罵人的心思都沒了，一聽周扒皮吐出“下課”兩字，立刻沖出教室。
曲水路小學每層只有兩間廁所，都是老師專用的，而學生廁所蓋在了教學樓對面，是一排平房，這之間隔著學校的大操場。課間休息只有十分鐘，老師若是稍微拖堂，去廁所和回教室的兩批人就像沖鋒陷陣一樣。
放完水他的肚子又賊心不死地抗議了兩聲，回到教室，他打算照舊用睡覺抵消饑餓感。
“陳飛揚！周老師讓你去她辦公室。”一個小女孩跑過來，快速說完轉身就跑。女生都不樂意和他說話，脾氣臭人也臭，身上總是一股子怪味。
陳飛揚賴賴坐起身，上課鈴又響了。反正也是挨罵，正好再拖一節課，這麽想著他就又趴下了。
周瑩坐在辦公室，翻著孟凡的作業本。盡管字跡被水洇的連成了片，一部分墨漬洇到了空白頁，但和其他人的作業篇數一做對比，就能發現孟凡偷工減料的手法並不高明。
周瑩倒了一小撮孟凡爸爸送的毛峰，用水沖開。
嫩綠的葉芽在杯中上下翻飛，盯得久了，讓人不自覺發起呆來。直到聽見上課鈴，周瑩才想起陳飛揚沒來找她，不由一陣切齒。
第二節下課，大家稀裏嘩啦地往操場上走，準備升國旗，只有陳飛揚慢吞吞地進了老師辦公室。
周瑩鐵青著臉問：“上節課間你怎麽不過來！”
陳飛揚剛醒盹兒，陽光一照，臉上還留著印子，聲音也懶洋洋的：“我去廁所了，回來就打鈴了。”
“下課你就躥出去了，上什麽廁所上十分鐘？！”周老師站起身，恰巧擋住了從窗簾縫隙處漏進來的陽光。
她拿出一個濕漉漉的作業本甩在桌子上：“學習學習不行，隔三差五打架，犯錯還不承認！你要是不想上了就趕緊退學！”
周瑩毫不掩飾厭惡的眼神，仿佛已經洞察到，未來的他必定是個作奸犯科的貨色。
陳飛揚經常挨罵，卻從未被勸退過，頓時從胃底湧上一股燒心的憤怒：“這不是我幹的！！我都沒碰到他的水杯！是他自己弄灑的！”
周瑩被吼得嚇了一跳，陳飛揚挨訓時總是吊兒郎當的，偶爾頂兩句嘴，但還沒和她這樣叫過板。
她感覺自己的師威受到了挑釁，厲聲道：“還敢頂撞老師？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以為我沒問別的同學嗎！方圓都看見了！”
方圓就是孟凡的同桌，也是陳飛揚這一組的小組長。
“她撒謊！！”陳飛揚像挨了一悶棍，他瞪著眼，只恨早上沒打更狠一點。
“誰知道你是不是撒謊，你也找出來一個能給你作證的。”周瑩嘲諷地看著陳飛揚。
陳飛揚百口莫辯，一口悶氣堵在喉嚨裏。
操場上的玩鬧聲，墻上鐘表的走針聲，在這短暫的僵持下異常清晰。
他知道，周瑩也知道，沒人會為他作證。
他看著周扒皮盯著他的眼神，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女人這麽討厭他，不論是不是他犯的錯，犯錯的都會變成他。
周瑩向來對如何讓學生啞口無言頗有心得：“要麽你就找出一個人給你作證，要麽就當著全班面給孟凡道歉。”
她看了眼時間，拿起外套，繞過陳飛揚向外走去。
這件事就此蓋棺定論。
縫隙的那縷陽光又刺在了陳飛揚的眼上，他垂下眼皮，胸中的郁氣化作涼意，一個念頭驀然閃過：幹脆死了算了。
自己之前是靠什麽活過來的？他越是細想，越是找不到答案，唯一的結論就是：好像這麽活著真是沒什麽勁。
死亡這種事，用萬念俱灰的肥料施以心如死水的澆灌，就會變得不足為懼，然後破土而出，肆虐叢生。
辦公室其他老師也都紛紛離開，最後一個走的老師看他還呆呆地站在原地，便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辦公室鎖門了。”
陳飛揚擡頭，看著這個從未教過自己的男老師，脫口而出問道：“人死了真的沒感覺了嗎？”關於死亡之後的事情，他僅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只好憑借有限的想象去猜測。
老師楞住了，一個心情尚可的成年人忽然被問這種問題，簡直措手不及。
半大的孩子最不好對付了，時而幼稚得讓人捶胸頓足，時而又成熟得不可理喻。還以為這個剛剛被教訓的學生只是情緒低落，他本想說幾句安慰的話把人打發走，然而看著陳飛揚的表情，他不由得嚴肅了一些：“死亡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不僅你會難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會難過。”
陳飛揚垂著頭：家人…他只有一個恨不得打死他的爸爸。朋友是什麽？他沒有朋友。這麽一想，死了好像真的比活著要輕松，不用挨打，不用上學。
見這孩子眼中竟透著解脫味道的死意，老師蹲了下來，平視著他說：“你知道人為什麽要活著嗎？”
陳飛揚茫然地搖了搖頭。
“因為只有活著才會經歷快樂，人一死就什麽都體會不到了。”老師緩緩說道，“你現在經歷的挫折，都是在為以後遇到的好事做準備。你把這些難過的事當成存錢罐裏的硬幣，存滿以後摔碎，就能換取讓你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是什麽？”
“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一點可以肯定，到時候你不僅不想死，而且還希望能多活很多年。”
“那我要經歷多少挫折才行？怎麽才算存滿？只要存滿了那個開心的事情立刻就出現嗎？”從沒有人告訴過陳飛揚還有這種事，他實在太好奇了。
“這些等你過了18歲就知道了。”老師只想讓他斷了對死亡的念想，沒想到蹦出這麽多問題，只好先唬住他再說。
還要等那麽長時間？問題沒有得到回答的陳飛揚將信將疑，覺得這個老師在誆他。
老師聽他肚子咕嚕咕嚕的，就從自己的抽屜拿了一個面包遞給陳飛揚。
看他下意識擡起的手又猶豫著放了下去，老師往前遞了遞：“吃吧，人一餓就容易胡思亂想。”
陳飛揚低聲道謝後接了過去。
看見他大口大口吃著面包，老師稍稍安心了：這小孩兒求生欲還是挺強烈的。
活著難，死也不容易。若不是持續性的走投無路，大多數人都會靠著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尋求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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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揚也明顯沒睡夠，滿臉的起床氣。他把作業本放在小組長桌子上，拿著水杯出了教室。
唐許嘖嘖道：“平時收都收不上來的作業困難戶，居然主動交作業。”他突然想起什麽，迫不及待地說：“哎哎，你知道為什麽周扒皮留了這麽多作業嗎？”
葉雲楓搖頭，唐許一副窺破天機的表情得意道：“因為發工資，咱班墊底，她的獎金泡湯嘍。她看別人拿錢眼紅，所以拿咱出氣吶。”
葉雲楓驚訝：“你怎麽知道？”
“這還用說？稍微一想就明白嘛。”
唐許本想顯擺一下自己卓越的分析能力，看葉雲楓不信，又自覺沒勁：“班主任拿的錢和咱們的成績掛鉤，我媽有個同學也是老師，周六來我家吃飯時這麽說的。”
葉雲楓和唐許一樣，之前從沒想過這背後的利益關聯。這個職業像個模子，全天下的老師都是一個“園丁模版”摳出來的，天生就帶著兢兢業業無私奉獻的光環。
唐許異想天開道：“聽說期末考試的獎金還多，咱班同學就該聯手考個不及格，氣死她。”
葉雲楓樂道：“她沒被氣死，我得先被我媽罵死。”他的成績一直保持在上游，要真考個不及格，不知道會不會像陳飛揚一樣挨抽。
想到這，葉雲楓給他講了周五的事，唐許聽後怒道：”你怎麽不早說！今天放學我叫幾個人，咱一塊兒收拾他去！“唐許一使勁，作業紙被戳了個洞。
葉雲楓楞了一下，從沒有同學會因為他的一句抱怨而要為他出頭，他不免有點感動：“算了算了，不是什麽大事兒，而且陳飛揚也被打得挺慘的。”
葉雲楓不是沒有怨氣，但用陳慧蘭的話說，他就是個窩裏橫，被外人欺負了寧可忍氣吞聲。論起打架，他只有挨打的份兒。
唐許是逞氣才這麽說，他也沒想和陳飛揚動手。他曾目睹陳飛揚和隔壁班的人打架，以一敵二還能完勝，自己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哦——我說他怎麽主動交作業呢，原來是被他爸打的。”
“那真是他親爹？”
“那可不，什麽雞下什麽蛋，他爸和他一樣，腦子都有病。”唐許見怪不怪道。
陳建民每次來學校，不問原因，一定要先把陳飛揚揪著揍罵一頓給老師謝罪，再和兒子一起挨訓。剛開始看著還挺心驚肉跳的，時間一長大家也就麻木了。
唐許輕描淡寫地說著這些八卦，葉雲楓趴著閉目養神，沒再搭茬兒。
大部分人到的都比平時晚，有幾個臉上還印著睡痕，哈欠連天的，傳染了一大片。雖然還沒到上課時間，但班裏比往常都要安靜，偶爾只有幾句悶悶的低聲細語。
陳飛揚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提著水杯，慢吞吞回了教室。路過孟凡時，就聽“咚”的一聲。
“啊——”
半個班的困意都被這一聲吼飛了。唐許嚇了一哆嗦，不悅地擡起頭。
“你陪我作業本！我好不容易寫完的作業！”只見孟凡怒氣騰騰地站起來，拿著一個滴答水的本子，指著陳飛揚喊道。
“放你媽的狗屁，跟我有毛關系？！”陳飛揚覺得莫名其妙，立刻反駁道。
突如其來的臟字讓孟凡駭然語塞。葉雲楓也嚇了一跳，但看見有人和自己一樣被罵，又莫名覺得心理平衡了。
“你你、你……”
“你什麽你，你自己弄濕的別賴我！”
“我……我告周老師去！就、就是你剛從這過碰灑的！”孟凡回過勁兒，說著就要離開座位。
陳飛揚手比腦子快，一聽他要惡人先告狀，下意識就推了他的肩膀，孟凡一個沒站穩又跌回了座位上。
“跟個娘們兒似的，就會找老師！有本事你告去啊！告啊！”陳飛揚一邊罵一邊推搡著孟凡，還堵住了他的座位。孟凡站不起身，又推不開陳飛揚，只能用胳膊招架著同時往後躲，擠得他旁邊的女生貼向墻面尖聲抗議。
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打鬥點燃了情緒，開始唯恐天下不亂地起哄。一浪蕩出千層波，有人起了頭，教室秒變菜市場。
礙於孟凡旁邊女生的叫喊，陳飛揚手下留情，並沒有太動拳頭。
孟凡完全沒想到他居然敢在教室裏對自己動手，懊惱和恥辱感同時頂上面門，漲得他滿臉通紅。他氣急敗壞道：“我不光告老師！我還告你爸！讓你爸打死你！”
孟凡這一句話算是捅到了馬蜂窩。陳飛揚怒氣值暴漲，恨不得使出一百二十分的力氣：“我現在就打死你！”
話還沒說完，周瑩就瞬移般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我看都要瘋是吧，啊？！作業太少，精力不夠用是吧？坐辦公室就聽見你們喊！你們去看看隔壁幾個班，還有一年級的學生，整個這一層，哪個班這麽鬧！”
一幫小孩兒被吼得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老師一生氣又留一車作業。
周瑩看了眼表，正好鈴聲響了。周一早上，校長經常在樓道裏溜達，要是被抓到沒有“專時專用”，說不定又要扣錢了。
她把沒發完的火壓了回去，勒令陳飛揚回座位，什麽都沒說就開始上課了。
孟凡還等著老師給他“伸張正義”，最起碼也要像往常那樣，狠狠地罵一頓陳飛揚，讓他站著上課吧，怎麽就這麽結束了？孟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納悶又窩火。
然而陳飛揚有種預感，今天不會好過。這幾天他爸又沒給他夥食費，他也賭氣沒要。早上灌了一肚子水，還生了一肚子氣。
這節課大家上得戰戰兢兢，前幾排的更是努力坐得筆直，一副集中精力聽老師講課的模樣。
陳飛揚憋著口惡氣，趴在桌子上，用筆戳著課本上那個笑得假惺惺的小人。
大半節課後，膀胱的充盈感漸漸麻木了其他情緒，時間也被打了麻醉似的，越是臨近下課，秒針越是停滯不前。下課鈴響後周瑩又講了兩分鐘，陳飛揚如坐針氈，連罵人的心思都沒了，一聽周扒皮吐出“下課”兩字，立刻沖出教室。
曲水路小學每層只有兩間廁所，都是老師專用的，而學生廁所蓋在了教學樓對面，是一排平房，這之間隔著學校的大操場。課間休息只有十分鐘，老師若是稍微拖堂，去廁所和回教室的兩批人就像沖鋒陷陣一樣。
放完水他的肚子又賊心不死地抗議了兩聲，回到教室，他打算照舊用睡覺抵消饑餓感。
“陳飛揚！周老師讓你去她辦公室。”一個小女孩跑過來，快速說完轉身就跑。女生都不樂意和他說話，脾氣臭人也臭，身上總是一股子怪味。
陳飛揚賴賴坐起身，上課鈴又響了。反正也是挨罵，正好再拖一節課，這麽想著他就又趴下了。
周瑩坐在辦公室，翻著孟凡的作業本。盡管字跡被水洇的連成了片，一部分墨漬洇到了空白頁，但和其他人的作業篇數一做對比，就能發現孟凡偷工減料的手法並不高明。
周瑩倒了一小撮孟凡爸爸送的毛峰，用水沖開。
嫩綠的葉芽在杯中上下翻飛，盯得久了，讓人不自覺發起呆來。直到聽見上課鈴，周瑩才想起陳飛揚沒來找她，不由一陣切齒。
第二節下課，大家稀裏嘩啦地往操場上走，準備升國旗，只有陳飛揚慢吞吞地進了老師辦公室。
周瑩鐵青著臉問：“上節課間你怎麽不過來！”
陳飛揚剛醒盹兒，陽光一照，臉上還留著印子，聲音也懶洋洋的：“我去廁所了，回來就打鈴了。”
“下課你就躥出去了，上什麽廁所上十分鐘？！”周老師站起身，恰巧擋住了從窗簾縫隙處漏進來的陽光。
她拿出一個濕漉漉的作業本甩在桌子上：“學習學習不行，隔三差五打架，犯錯還不承認！你要是不想上了就趕緊退學！”
周瑩毫不掩飾厭惡的眼神，仿佛已經洞察到，未來的他必定是個作奸犯科的貨色。
陳飛揚經常挨罵，卻從未被勸退過，頓時從胃底湧上一股燒心的憤怒：“這不是我幹的！！我都沒碰到他的水杯！是他自己弄灑的！”
周瑩被吼得嚇了一跳，陳飛揚挨訓時總是吊兒郎當的，偶爾頂兩句嘴，但還沒和她這樣叫過板。
她感覺自己的師威受到了挑釁，厲聲道：“還敢頂撞老師？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以為我沒問別的同學嗎！方圓都看見了！”
方圓就是孟凡的同桌，也是陳飛揚這一組的小組長。
“她撒謊！！”陳飛揚像挨了一悶棍，他瞪著眼，只恨早上沒打更狠一點。
“誰知道你是不是撒謊，你也找出來一個能給你作證的。”周瑩嘲諷地看著陳飛揚。
陳飛揚百口莫辯，一口悶氣堵在喉嚨裏。
操場上的玩鬧聲，墻上鐘表的走針聲，在這短暫的僵持下異常清晰。
他知道，周瑩也知道，沒人會為他作證。
他看著周扒皮盯著他的眼神，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女人這麽討厭他，不論是不是他犯的錯，犯錯的都會變成他。
周瑩向來對如何讓學生啞口無言頗有心得：“要麽你就找出一個人給你作證，要麽就當著全班面給孟凡道歉。”
她看了眼時間，拿起外套，繞過陳飛揚向外走去。
這件事就此蓋棺定論。
縫隙的那縷陽光又刺在了陳飛揚的眼上，他垂下眼皮，胸中的郁氣化作涼意，一個念頭驀然閃過：幹脆死了算了。
自己之前是靠什麽活過來的？他越是細想，越是找不到答案，唯一的結論就是：好像這麽活著真是沒什麽勁。
死亡這種事，用萬念俱灰的肥料施以心如死水的澆灌，就會變得不足為懼，然後破土而出，肆虐叢生。
辦公室其他老師也都紛紛離開，最後一個走的老師看他還呆呆地站在原地，便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辦公室鎖門了。”
陳飛揚擡頭，看著這個從未教過自己的男老師，脫口而出問道：“人死了真的沒感覺了嗎？”關於死亡之後的事情，他僅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只好憑借有限的想象去猜測。
老師楞住了，一個心情尚可的成年人忽然被問這種問題，簡直措手不及。
半大的孩子最不好對付了，時而幼稚得讓人捶胸頓足，時而又成熟得不可理喻。還以為這個剛剛被教訓的學生只是情緒低落，他本想說幾句安慰的話把人打發走，然而看著陳飛揚的表情，他不由得嚴肅了一些：“死亡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不僅你會難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會難過。”
陳飛揚垂著頭：家人…他只有一個恨不得打死他的爸爸。朋友是什麽？他沒有朋友。這麽一想，死了好像真的比活著要輕松，不用挨打，不用上學。
見這孩子眼中竟透著解脫味道的死意，老師蹲了下來，平視著他說：“你知道人為什麽要活著嗎？”
陳飛揚茫然地搖了搖頭。
“因為只有活著才會經歷快樂，人一死就什麽都體會不到了。”老師緩緩說道，“你現在經歷的挫折，都是在為以後遇到的好事做準備。你把這些難過的事當成存錢罐裏的硬幣，存滿以後摔碎，就能換取讓你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是什麽？”
“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一點可以肯定，到時候你不僅不想死，而且還希望能多活很多年。”
“那我要經歷多少挫折才行？怎麽才算存滿？只要存滿了那個開心的事情立刻就出現嗎？”從沒有人告訴過陳飛揚還有這種事，他實在太好奇了。
“這些等你過了18歲就知道了。”老師只想讓他斷了對死亡的念想，沒想到蹦出這麽多問題，只好先唬住他再說。
還要等那麽長時間？問題沒有得到回答的陳飛揚將信將疑，覺得這個老師在誆他。
老師聽他肚子咕嚕咕嚕的，就從自己的抽屜拿了一個面包遞給陳飛揚。
看他下意識擡起的手又猶豫著放了下去，老師往前遞了遞：“吃吧，人一餓就容易胡思亂想。”
陳飛揚低聲道謝後接了過去。
看見他大口大口吃著面包，老師稍稍安心了：這小孩兒求生欲還是挺強烈的。
活著難，死也不容易。若不是持續性的走投無路，大多數人都會靠著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尋求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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