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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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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王子公園體育場,凱文望向球場高高的穹頂,目之所及,巴黎聖日爾曼球隊的主場裝飾著紅色、深藍色以及白色,無數帶有埃菲爾鐵塔圖樣的旗幟迎風飄揚,凱文跟在人群後面目送首發球員撩開通道口的簾子走向球場。本場比賽,客場作戰的巴薩身穿藍綠色球衣,背號則是醒目的檸檬黃色。

凱文和拉基蒂奇坐在一起,他們身上穿著深綠色的運動外套。場上,隊長伊涅斯塔在合影後同大巴黎的隊長交換隊旗,比賽即刻開始。凱文不自覺地望向不遠處活動腿腳的內馬爾,今天MSN悉數上場,恩裏克站在教練席一邊打電話一邊和身旁的助教們商量著什麽,總的來看,遠道而來的巴塞羅那球隊看不出什麽緊張情緒。凱文遠遠地和默尼耶打了個手勢,他的國家隊隊友身穿大巴黎12號從凱文眼前跑了過去。

巴黎聖日爾曼並不是傳統豪門球隊,自2011年被財大氣粗的石油資本卡塔爾財團收購以來,球隊以金錢攻勢高調收攏了大量一流球星為其效力,大規模投資的效果是顯著的。自2013年起至上賽季,大巴黎蟬聯四屆法甲聯賽冠軍,確定了自己在國內聯賽的統治力。然而與之相對的是,球隊在歐冠賽場上卻遲遲未能有所建樹,甚至進四強都很困難。法國媒體熱衷於炒作大巴黎執行主席納賽爾的雄心壯志,在穩固了法甲霸主地位後,巴黎聖日爾曼已經將奪取歐洲冠軍作為了新一階段的主要目標。

凱文還記得這場比賽,可能是因為意外性,或者說這場比賽所預示的後續的一系列連鎖反應,乃至其後的極具戲劇性的反轉。沒人知道踢這場比賽時恩裏克是怎麽想的,也沒人知道場上的巴塞羅那球員是怎麽想的。賽後大量的電視節目、報紙以及民間的球迷論壇都在分析討論巴薩出現的問題,毫無疑問,本場比賽中,巴薩的中後場出現了嚴重的斷裂感,但是縱觀本賽季的諸多比賽,可以說這些漏洞和問題並不足以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凱文在德拉克勒斯進球後已經坐不住了,不同於在電視上觀看這場比賽,身為局內人,他根本做不到安然地接受球隊慘敗。他把目光投向主教練,卻悚然發現恩裏克比球員還要慌亂。只見恩裏克雙手緊緊地插在褲子口袋裏,腮邊崩出了極為僵硬的線條,眉頭則皺成一團,他不自覺地在場邊來回踱步,似乎已經喪失了指揮的能力。下半場的情況並沒有好多少,尤其是在迪馬利亞再次打進一球的壓力下,巴薩球員的心理防線顯然已經搖搖欲墜,要知道自打2013年至今,巴薩幾乎從未碰上如此亂局。

凱文和拉基蒂奇先後被換上場,但他們所能起到的作用也非常有限,在3-0的局面下,巴薩的鋒線有如困獸,茫然地抓住機會就不管不顧地前撲,場邊解說直截了當地指出MSN同中後場之間出現了明顯的空檔,凱文的存在僅僅是替換了體力不支的伊涅斯塔,堪堪補上了這一漏洞,不至於使隊伍完全斷裂成兩截。拉基蒂奇則不得不在中路大量跑動,有他在,皮克終於有了一定的喘息之機,得以在緊要關頭破壞了卡瓦尼的進球。

可想而知,0-3的慘敗足以引發鋪天蓋地的輿論風波,凱文在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後再次望向了主教練,恩裏克的臉上是一種幾近絕望的惶然。

相比較隊友們的垂頭喪氣,凱文則看上去相對冷靜,他跟在主教練身後走進更衣室。

走在他前面的路易斯·恩裏克今年47歲了,自三年前接受這份工作以來,恩裏克衰老的程度簡直肉眼可見,斑白的鬢發自不必多說,鼻唇旁和眼下的紋路更是日益深刻,使得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不少。尤其是今年,在無休無止地同媒體的戰爭中,恩裏克不止一次地向周圍人表示自己已經疲憊不堪了。

去年,凱文曾經受邀前往恩裏克家中做客,他的夫人同三個子女熱情地款待了幾位包括凱文在內的球員。凱文註意到了7歲的讚娜,她有著深色的頭發和眼睛,性格羞怯,但不介意和長得像卡通人物的凱文玩耍,凱文被她帶著去參觀她最喜歡的畫作。離開的時候,凱文抱著女孩詢問她是不是腿有點疼,所以才頻繁撫摸膝蓋,女孩猶豫了一會點了點頭。事後,凱文使用了誇張手法對恩裏克的妻子強調了這件事,那之後,凱文和恩裏克的關系變得更加親密了。

眼下,望著恩裏克略微佝僂的背影,凱文把勸說的話吞進了肚子裏。但出人預料的是,恩裏克並沒有在戰勝希洪競技之後宣布離開諾坎普,他集中回應了本賽季球隊遇到的困難,並表示自己願意和球隊共度最艱難的時刻。他的決心很快便得到了回報。

諾坎普奇跡,6-1,MSN在主場再次證明了自己的統治力,凱文換下伊涅斯塔的時候兩個人默契擁抱,接下來凱文為球隊貢獻了兩次助攻,卡瓦尼將自己首回合未能踢進的球送入了特爾施特根把守的球門,然而這個進球是巴黎今天在諾坎普的唯一一次表演。場邊的大屏幕將納賽爾鐵青的臉放大展示了足足五秒鐘,巴薩球迷歡呼的聲音仿佛能引發小型地震。

勝利安定了球員的心,比賽結束後,恩裏克難得沒有立即離開更衣室,他把球員們留了下來,發表了一場長達6分鐘的感謝致辭。

他表示自己這段時間非常艱難,小女兒查出了骨癌先兆,他和家人們度過了地獄一般的五個月,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不得不將精力分散開來。他承認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缺乏耐心,沒有花上足夠的時間同球員們溝通交流,使得彼此之間的配合不再那麽默契,希望球員們能夠原諒自己。

他的確把心裏話都說了出來,並且完全將中年男人脆弱的一面展示在更衣室大夥的面前,說到最後,他一度哽咽,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站在他身旁的凱文第一時間擁抱了主教練,隨後鴉雀無聲的房間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安慰聲,內馬爾甚至抹了眼淚。在場大多數球員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作為父親,他們十分理解主教練的心情。

恩裏克說這些自然不是想要索取安慰或者同情,他及時控制住了情緒,做了個手勢,深沈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了球員,中間停留在手臂上戴著隊長袖標的伊涅斯塔身上,緊接著又望向梅西。

“我要說的是,我很感激各位,能夠及時調整過來,重新奪回我們的榮耀。相信不止我一個人在關心外界的評價,他們說巴塞羅那在極度的輝煌過後將不能免俗地步入衰落的局面,我想我們身上的責任就是證明這種言論純粹就是胡扯!”

被主教練的話語鼓動起情緒的球員開始歡呼勝利,人群之中的凱文則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主教練,終於長舒了口氣。

他很清楚原本恩裏克是要在今年夏天離開巴薩的,而那之後他將會遭遇喪女之痛。那一年,凱文的二兒子剛出生,看到新聞的他噓噓不已,認為任何人都很難想象恩裏克當時的心情,所以在親眼見到那小姑娘的瞬間,凱文決定為她做點什麽,好在提前幹預的確保住了女孩的性命。直到前不久凱文才從他人口中得知,慘敗巴黎的那天,讚娜接受了截肢手術。之後,凱文隔著病房玻璃同女孩打了招呼,那天晚上,他夢到了自己的孩子們。

“你是否想念你的孩子們?”睡不著的凱文詢問庫爾圖瓦,那家夥幾乎是秒回了一個問號,緊接著電話就打了過來。

“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想到了這個?”庫爾圖瓦問道。

“……沒什麽。”凱文垂著眼睫低聲道,早在下定決心接受庫爾圖瓦之時起,他就差不多接受了自己不會再有小孩的事實。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真的完全適應良好了,有時候從甘伯體育城開車回到家,面對著空空蕩蕩的房子,凱文也會感到內心的空洞不斷地在侵蝕著自己的意志力,這樣的情況自從父母搬來住後有所緩解,但身體是誠實的,比如凱文常常會對小球迷或者比賽時的球童過分關註,他愛不釋手地摸他們的頭,詢問他們的名字和喜好,球迷們早就發現平日裏為人比較冷淡的比利時人總會為孩子們降下車窗,友善地同意合照和簽名,隊友們見狀總是調侃他最好自己趕快生一個。

“我當然會想念他們。”庫爾圖瓦坦言,“我愛他們,他們曾經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但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庫爾圖瓦下結論道,而後盯著屏幕這邊的凱文緩慢地反問道,“不是嗎?”

“是的……”凱文長嘆一聲,將手機扔到枕邊平躺下,“近來我總覺得對上一世的記憶逐漸模糊了,我還記得認識的人,去過的地方,經歷的事情,但人的面貌、事情的細節卻慢慢記不清了……”

“看著我,凱文,”庫爾圖瓦的臉在屏幕上倏然放大了,鏡頭前,他的五官看著有些變形,鼻子尤其顯得怪異,凱文呆楞了幾秒鐘才訥訥道,

“幹嘛?”

“如果你現在就在我眼前,我一定會抱你,”庫爾圖瓦道,“別傷心好嗎?你有我,我也有你。”

凱文不想承認,但是眼淚的確就在眼眶裏打轉,他怔了好一會才難為情地點了點頭。那天晚上,庫爾圖瓦一直在喋喋不休,凱文在他低低的語調中眼皮逐漸變得沈重,徹底睡著前隱約聽到了那家夥用法語說了我愛你。

他們在第二場國家德比時終於見上了面,那天凱文早早出了更衣室,站在球員通道往對面張望,沒等幾分鐘,庫爾圖瓦出現了,那家夥身穿黑色球衣,比前段時間看上去精神好了許多,只見他往這邊看了一眼,隨後三兩步走下樓梯,很快就到了凱文身邊。

“最近好不好?”他上下打量了一陣凱文的身體,“待會一起吃飯。”

“好。”凱文點點頭,他的目光落在庫爾圖瓦的前額,不知為何,凱文莫名覺得這家夥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這場比賽的氛圍說得上壓抑。凱文坐在場邊望著飄揚著白旗的觀眾席,即便跟他這個比利時人毫無關系,但是作為巴塞羅那俱樂部的球員,凱文不得不跟著學習了解一些時政問題。

據他了解,去年六月,西班牙舉行了大選,九月,加泰羅尼亞民族主義者便在巴塞羅那舉行了游行集會要求獨立。此前的2014年,加泰羅尼亞地區已經舉行過一次獨立公投,據統計,當時超過80%的票數同意脫離西班牙。這一次,加泰地區的兩個主要政黨就組建自治政府終於達成協議,民眾間獨立的呼聲越來越大。2017年新年伊始,凱文便開始經常在更衣室裏聽到幾名加泰籍球員使用自己的語言交流一些嚴肅的話題,其他人則見怪不怪。出於這方面原因,凱文在冬窗談續約時加上了一條應對之策,這是他和經紀人亨羅泰商量的結果,巴托梅烏對此沒什麽意見,因為除了凱文,隊伍裏還有幾名外籍球員的合同裏有相關的條款。

總而言之,在加泰羅尼亞又一輪獨立運動的攻勢下,足球比賽這個表面上跟政治無甚關系的體育運動,還是以其巨大的影響力,全方位地影響到了巴薩球隊本賽季的臨場表現,比如凱文就敏銳地註意到今年的西甲聯賽,巴薩球迷開場時唱歌的聲音都格外地嘹亮,他們會無所顧忌地打出象征加獨的黃色旗幟,祈禱球隊能永遠戰勝“可惡的西班牙人”。

然而對於巴塞羅那這座豪門俱樂部而言,他們顯然站在一個兩難境地。一方面,作為加泰地區發展起來的本土俱樂部,巴塞羅那人的加泰基因絕對純正,從球隊到高層,一直以來都有著為數不少的堅定加獨人士。另一方面,許多媒體,甚至包括英格蘭和法國的報紙,他們更願意從俱樂部的層面分析,認為一旦加泰羅尼亞獨立,巴薩將面臨的最為關鍵的問題就是可能得退出西甲聯賽,這是非常致命的。

眼前這場國家德比就成為了雙方在此問題上的又一次實打實的“較量”——渴望脫離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人,希冀能夠在球場上徹底擊敗一直都受到西班牙王室支持和讚助的皇家馬德裏,來充分證明自己的決心。

凱文作為旁觀者坐在場邊,目睹了著名的伯納烏曬球衣現場,梅西讀秒絕殺。很難形容在這種關鍵性的比賽中成為關鍵人物的感受,一位球員的一生中都不見得會有這樣的機會,彼時,看臺上的皇馬球迷瘋狂向阿根廷人叫囂,這一畫面成為了本賽季歷史性的場景之一。

伊涅斯塔在賽後采訪中宣布自己將在本賽季結束後離開巴塞羅那,去往另外一個國家踢球,他現在還說不準會以什麽形式去到哪裏,但離開已經成為了事實。記者詢問他是否會追隨老隊長哈維的腳步去往中東掘金,伊涅斯塔則表示自己目前還未確定好下家。毫無疑問的是,伊涅斯塔在巴塞羅那取得了大多數球員畢生都無法取得的成就,巴塞羅那輝煌的成績,金燦燦的獎杯,那些數不清的功勳章上,永遠有著伊涅斯塔的名字。

聯賽結束後,國王杯的決賽在馬德裏的卡爾德隆球場舉行,這座球場是西甲勁旅馬德裏競技的主場,但本場比賽結束後,該球場就將被拆除,據說馬競俱樂部計劃在球場原址建起一座公園,該計劃似乎遭到了大多數馬競球迷的抵制,但是那沒能改變結果。

比賽以巴薩3-1戰勝對手阿拉維斯結束,更加值得慶祝的是,伊涅斯塔在45分鐘拿到了內馬爾的助攻,為自己在巴塞羅那的生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原道而來的巴薩球迷為他們愛戴的功勳球員獻上了巨大的tifo,以及震耳欲聾的歡呼和掌聲,無數身穿伊涅斯塔球衣的球迷紛紛站起身背向球場,展示出了震撼的8號伊涅斯塔人墻。

本場比賽結束後,全體巴薩工作人員和球員紛紛上前擁抱親吻伊涅斯塔,有人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花束為他送上祝福,凱文站在人群後面,冷不丁被人猛地推到了前面,他沒來得及回頭看到底是誰,人已經站在了伊涅斯塔眼前。

相顧無言了幾秒鐘後,伊涅斯塔率先張開了手臂擁抱了比利時人,凱文接住了這位比他低了將近十公分的前輩,擁抱持續了好幾分鐘,伊涅斯塔先是用西班牙語說了一大段話,凱文被他拍著肩膀,隱約聽懂了是鼓勵他的話,接著似乎是擔心凱文聽不懂,伊涅斯塔又換成了簡單的英語。

“歡迎你來到巴塞羅那,希望你能為球隊帶來勝利。”

凱文聞言慎重地點了點頭。

這天他沒有返回巴塞羅那,而是趁著夜色鉆進了一輛早已等待多時的奢華至極的跑車裏。庫爾圖瓦叫凱文快把身上跟巴薩有關的一切東西全部脫下來塞進包裏,凱文挑高眉毛,表示他可以靠邊停車,把自己這個巴薩球員直接丟下去。

皇馬門將聞言撇撇嘴,踩下油門,車子飛快地滑了出去。

“為什麽簽巴薩啊?”庫爾圖瓦還是很不理解,倒不是說他有多麽恨這個兩世的對手,只是搞不清楚為何知道了即將發生的一切,凱文還是願意加盟這支球隊。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加盟曼城嗎?”凱文望向飛快後退的車窗。

“你都說過了,我也猜得到啊。”庫爾圖瓦奇怪地瞥了眼凱文的側臉,“他們確實對你很好,事實證明你們是互相成就,實際上如果你當時再次選擇加盟曼城我也不會非常奇怪。”

“因為我不是很甘心。”凱文的語調很輕,“因為我想要在頂級豪門踢球,同世界上最頂尖的球員們做隊友,成為這支隊伍的核心球員,我想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庫爾圖瓦輕哧一聲,餘光卻瞥到了凱文認真的臉,他頓時正色了許多,想了想才說,“你不需要證明自己,你一直都很優秀。當然你能來西班牙我是很開心啦。”

“如果能來馬德裏當然更好了。”他的這句話越說越輕,最後幾乎沒有聲了。

“你怎麽對自己這麽沒自信?”凱文轉頭戲謔地說,“你也是其中一個因素。”

“真的?!”庫爾圖瓦的眼睛謔地亮了,咧開嘴笑了起來,“真的嗎?你別哄我。”

“假的。”凱文撅嘴,耳朵尖已經紅了起來。

“我不相信。”庫爾圖瓦拉起凱文的左手放在嘴邊親了好幾下,凱文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抽回來,沒好氣道,

“好好看路。”

“No hay problema querido!”(沒問題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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