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凱文確信自己在做夢,因為周遭的一切都很不真實,比如溫度,比如握著車把的那只手。

——凱文發現自己正推著一輛壞掉的自行車,沿著鄉間小路前行,溪水以相反的方向潺潺地流,林子裏時不時有鳥叫聲。凱文低頭看到自己腳上的球鞋是新的,但是粘了些許泥巴,他望著自己的膝蓋上磕破的淤青陷入了沈思。

天氣很好,沒有雲,陽光實際上有點過分的曬了,他瞇著眼睛擡頭觀察,視網膜上映照出光暈,他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電子表顯示正值中午。凱文受不了太熱,他蹲下去想看看自行車出了什麽毛病——情況很明顯,車鏈子斷了,長的一截耷拉在地上,粘上了砂土,短的那一截拖在半空,凱文半蹲在地上,徒勞地撈起那截鏈條試圖補救一下,此時他註意到了自己的手指上有很明顯的油漬,還有幾道不太嚴重的劃痕。

凱文鼓搗了好半天,期間時不時擡起手背抹一把額頭和腮邊的汗水,中途還把自行車拖到了路邊的樹下放倒,一屁股坐在砂土地上研究怎麽接上鏈子,至少能勉強供他騎回家。但事與願違,他僅僅會把脫離軌道的鏈子重新搭上去,而沒有那個本事讓斷掉的鏈條接起來。氣溫加上愈發煩躁的心情,凱文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氣哼哼地扔下依舊沒什麽變化的,自己目前唯一的交通工具,往後直接躺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樹葉的縫隙裏透出的光線打在了凱文的臉上,他想往旁邊挪一下,但是身體實在懶得動,直到一道陰影擋住了那縷刺目的陽光。

凱文順勢閉上了眼睛,他懶得理他。

那人也沒講話,周遭一時間變得非常安靜,起風了,凱文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汗水和衣物洗滌劑的味道。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終於無奈地開了口,旁邊的草地傳來細細簌簌的動靜,那人坐在了凱文身邊。

“還在生氣啊?”16歲的庫爾圖瓦還有點公鴨嗓,但不是滑稽的那種,比他大了一歲的凱文卻尚未完全變聲,尤其是笑起來,那動靜活像個聒噪的孩子。

哼。凱文閉著眼睛冷哼。

庫爾圖瓦撓了撓頭,伸出手指去抹凱文臉上的汙漬,凱文打開了他的手。庫爾圖瓦卻趁機用兩根手指夾住了凱文的鼻子,用力擰了一把,凱文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痛差點尖叫出聲,終於猛地睜開眼睛瞪向庫爾圖瓦。

“你幹嘛?!”

“叫你不理我。”庫爾圖瓦說道。

凱文擼起袖子就想打人,但庫爾圖瓦率先站了起來,他的自行車靠在旁邊的樹幹上,他走向了凱文的,蹲下去簡單檢查了一番,回過頭說道,“我下午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凱文還在生氣,他不是生氣庫爾圖瓦不理自己,而是氣那家夥明明看見了自己卻假裝不認識,害得主動打招呼的自己丟臉。

“少跟我說話。”凱文硬邦邦道。

“……隨你。”庫爾圖瓦撇撇嘴,轉過身繼續擺弄壞掉的鏈子。

他們倆交上朋友其實沒多久,盡管已經同校兩年了,但凱文一直都跟他不熟,自打確定升入二隊,凱文才跟這個高瘦的家夥說上話,當然是庫爾圖瓦主動,他們倆說不上很熟,但是因為總是待在一起,就會被球隊裏的其他人視作親密的朋友。

在球隊裏他們年紀小,上場機會也不多,出去比賽,其他球員聊女人和家庭,他們倆只能捧著杯子喝雪碧。但是回到學校就不一樣了,庫爾圖瓦是本地人,他幾乎認識學校裏的每個人。跟他不一樣的是,凱文本身就有社交困難癥,在學校游刃有餘的庫爾圖瓦愈發襯托得凱文為人孤僻,凱文不想主動承認一個事實——他不喜歡等著庫爾圖瓦來找自己。

庫爾圖瓦有兩下子,他鼓搗了一會,站起身又在道旁的灌木叢裏找了找,凱文蹲在小溪邊洗手,水光晃地他睜不開眼,年少的守門員肩膀單薄,他哢嚓哢嚓地折斷樹枝,沒過一會,他揚聲叫凱文過去。

“修好啦,你過來試試。”

凱文半信半疑,要知道他們倆都沒帶什麽工具,但庫爾圖瓦沒說謊,他讓開身體向凱文展示自己的成果,“用樹枝勉強連著,應該能騎回家。”

確實可以,凱文跳上車座,庫爾圖瓦嚷嚷著讓他慢點騎,凱文跟他一前一後慢慢地蹬著車子,庫爾圖瓦似乎心情很好,他才不管凱文沒完沒了的賭氣,嘴裏開始哼唱什麽小調,凱文聽出來是一首香頌。他在心裏默默地跟著調子想歌詞,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騎回了大道上,直到寄宿家庭附近熟悉的十字路口,本來就跟凱文不順路的庫爾圖瓦剎住了車。

“我走啦。”他對凱文揮揮手,凱文見他的背影消失,腳下一蹬,脫力的感覺非常熟悉,他低下頭一看,果然,用樹枝勉強連起來的車鏈子又斷開了。

好在已經快到家了,凱文從車座上下來,慢慢地推著車子回到了家裏。

夢到這裏就結束了,凱文隱約想起來,那之後莫尼森先生幫他修好了自行車,用樹枝卡在鏈條中間的主意得到了莫尼森先生的誇獎,凱文抿著嘴沒有說話。那天之後,庫爾圖瓦總在校門口等著凱文一起去球隊,他跟自己的朋友們告別,然後遠遠地就叫凱文的名字,揮著手叫金發男孩動作快一點別磨蹭。

老實說,凱文現在已經想不起來庫爾圖瓦的那副樣子了。

他在睡夢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他依舊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昏暗的屋子,面對著院子的落地窗戶,房間裏什麽燈也沒開,但月色很好,凱文不費什麽力氣就看到了臨窗的布藝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微微溜著的寬肩膀,濃郁的男士沙龍香水味。

“你說愛我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他八成是在碎碎念,聽清楚在說什麽並不容易,好在屋子裏足夠安靜。

“愛你也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那家夥變得有點咬牙切齒,“你知道你有多難搞嗎?不是我一直都這麽主動,你怎麽會多看我一眼……”

“可是凱文,我真的不甘心。”

“我不甘心重來一次還是這樣,你是不是真的愛我,還是說你只是過意不去?”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上天憐憫我,凱文,你到底在想什麽呢?”

凱文不知道眼下是什麽情況,他想坐起來看看是不是庫爾圖瓦在那裏,但是他怎麽也沒辦法動彈,可能依舊是夢?凱文開始思索自己為什麽會做這種夢,理智尚在的時候,他總能表現出一副說一不二的強硬姿態,但是只有一個人在的時候,他會承認自己是想念庫爾圖瓦的。

尤其是這樣的夜晚。

蒂博,你在嗎?他心中默念。

是不是你?

如果是你,請過來抱抱我吧。

凱文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念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了心頭。意識開始消散之前,他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後背貼上了溫熱的物體。凱文這次真的睡著了,一個夢都沒做。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凱文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地坐起來,緩緩扭過頭,床的另一側平平整整,摸上去也是冷的。

凱文慢吞吞地走下樓,安妮沒什麽異樣,她像往常一樣捧起凱文的頭重重地親了兩口,接著戴上墨鏡說要去機場接凱文的爸爸。

“媽媽,”凱文在安妮離開之前還是叫住了她,安妮正在對著鏡子整理衣領。

“怎麽了,親愛的?”

“……算了。”凱文垂下睫毛,“開那輛黑色的奧迪,我沒開出去過。”

“知道啦。”安妮對著兒子眨了眨眼。

凱文回歸賽場的第一場比賽就是同曼城的小組賽,主場作戰,巴塞羅那的統治力不言而喻,凱文在下半場替補出場。但這場比賽是梅西的表演,他一個人完成了帽子戲法,場邊幾乎所有的媒體記者都把鏡頭對準了瓜迪奧拉,4-0的結果足夠羞辱這位曾經的諾坎普少帥,相比較離開的那一年,如今的他須發皆白,眉眼愈發深沈,眼角的笑紋深深地刻在了臉上。

瓜迪奧拉已經不再像當初那樣容易暴露情緒了,面對慘敗,他心平氣和地同自己曾經的隊友恩裏克擁抱道別,轉身回到了客場通道。

凱文助攻了內馬爾最後一個進球,比賽結束後,巴西人一直勾著凱文的肩膀直到回到更衣室,凱文心不在焉,口中隨意地應付著內馬爾語速極快的閑話,直到內馬爾突然尖叫一聲放開了凱文。

是皮克,凱文看到他輕易地從背後抄起瘦小的巴西人的肋側,將人半舉起來,他們親昵地交談,凱文聽出來皮克在約內馬爾去打牌,但是這次巴西人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我有事,Geri,”內馬爾春風滿面,“家人時間,我的盧卡來了,今天晚上我要跟他和他的教父一起看動畫片。”說完,他補充道,“過幾天我帶他去你家找米蘭玩。”

“好啊。”皮克笑著放下巴西人,大手蓋在內馬爾的頭發上使勁地搓,凱文旁觀這二人的互動,他們倆的確在打鬧,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看出來皮克正在把內馬爾往浴室的方向帶。

“凱文也一起嗎?”皮克見比利時人盯著他們發呆,出聲提議。

“不了不了。”凱文擺手。

回到伊蒂哈德的感覺非常奇妙,尤其是穿著巴薩球衣站在場上,凱文的目光一一落在對面熟悉的人臉上,身穿淺藍色的球員幾乎每個人他都很熟悉。阿圭羅走過來跟梅西他們打招呼,凱文站在特爾施特根身旁,註視著青澀的斯通斯從自己面前走過,眼前一花,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好久不見。”京多安笑著張開手臂。

“好久不見。”凱文自動切換成德語。京多安今年夏窗加入了曼城,經過一個多月的磨合,如今已經逐漸有他是這支隊伍重要的中場核心的評價,凱文閑暇時會看曼城的比賽,他認為相比較在多特,京多安在瓜迪奧拉的手下得到了更好的發揮。

凱文和京多安聊了幾分鐘,期間,孔帕尼經過,眼睛意味深長地掃過自己的國家隊隊友,凱文意識到他有話要說,心中不由不是滋味起來。他想比賽結束後再聊,於是便沒有回應隊長的眼神。

凱文依稀記得這是場驚險的比賽——對於巴薩來說是這樣的。盡管他們在20分鐘就得到了一粒進球,首輪完成帽子戲法的梅西再立戰功,這樣一來,曼城需要翻盤的數字從四分變成了五分,機會更加渺茫了。但接下來,完美踐行著瓜迪奧拉足球哲學的曼城並沒有氣餒,反而很快便奪走了比賽的掌控權。

京多安獨中兩元,凱文看到特爾施特根眉頭緊鎖,後防的幾個人茫然的臉出現在鏡頭前。作為曾經的隊友,凱文最知道曼城的戰術思維,瓜迪奧拉喜歡在主場屠殺對手,這樣可以為伊蒂哈德的觀眾獻上盛宴,也足以震懾敵人,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當然,總體實力上,現在的曼城當然不是擁有MSN的巴薩的對手,尤其是,凱文瞥了一眼身穿淺藍色的7號。

斯特林以一種極為熟悉的方式踢飛了阿圭羅的助攻,整個人剎不住腳直直地撞在門柱上,虛驚一場的特爾施特根想去扶他,斯特林擺了擺手,自己站了起來。跟他相比,教練席的瓜迪奧拉和距離他不遠的阿圭羅都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了懊惱的吼聲。

凱文在70分鐘得到了一個機會,他在自己曾經最熟悉的地方,以一種最為寫意的方式拉邊,優美的弧線擦過斯通斯的頭頂,為蘇亞雷斯的頭球攻門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凱文的這個助攻後來被評為歐冠賽場上月度最精彩的一球.補時階段,曼城的費爾南多再進一球,將比分改寫為3-2,曼城主場不敗,但是已經沒什麽意義了,巴薩兩場6-3取得了勝利。

孔帕尼的確想說什麽,回到國家隊後他很快就察覺到了凱文和他們一號門將之間古怪的氣氛,那兩個人的確不再僵硬地冷戰了,但卻變成了另一種更加詭異的氛圍,他們在公共場合表現得幾乎和以前沒什麽兩樣,但是孔帕尼知道他們肯定還沒鬧完別扭。他為這兩個家夥的倔脾氣感到無可奈何,凱文還是那副樣子,對於旁人的規勸一律承認,但是卻絕不配合。

庫爾圖瓦因病缺席了11月國家隊的兩場比賽。凱文明顯豎著耳朵在聽孔帕尼和亨利討論此事,但卻一個字也不肯多問。對此,孔帕尼只能暗罵兩個幼稚的混蛋。回歸隊長身份的孔帕尼暗下決心,這種情況絕不能持續到下一場比賽。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12月,本賽季第一場國家德比將首先在諾坎普舉行,賽前,世界體育報突然曝光了一則伊涅斯塔向好友抱怨自己在球隊遭遇不公的小道消息。這件事很快便被巴薩官方否認了,但許多細節卻不脛而走,凱文不幸成為話題的一部分,很多人猜測正是凱文的到來促使恩裏克加快了更新換代的步伐,伊涅斯塔依舊很重要,但是他得為巴薩未來的中場核心比利時人德布勞內讓位。

伊涅斯塔的名字排在大名單的替補席上似乎印證了這個說法,盡管他上個月因為腳踝不適輪休了一段時間,但是沒人在意這個事實,人們總是更加熱衷於陰謀論。恩裏克在賽前發布會上駁斥了相關的言論,他強調伊涅斯塔的重要性,並且表示自己認識伊涅斯塔的時間更長,他們之間不存在什麽齟齬。

凱文雙眼放空,假裝聽不到記者們連珠炮似的追問,他知道這件事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伊涅斯塔似乎正在談續約事宜,他當然希望球隊能保證自己的出場時間,但是和凱文7歲的年齡差使得他不再具備更強的競爭力,商人總是更註重利益,對於競爭,凱文自然當仁不讓,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做什麽多餘的事情,伊涅斯塔是走是留,那是他自己跟巴薩之間的事情。

“凱文,你對這件事怎麽看?”話筒直直地湊到凱文的臉上,他躲了一下,才擡起眼皮看向那位記者。

“我不知道,我尊敬他,但這真的不關我的事情。”

“我來巴塞羅那是為了踢球,就這麽簡單。”

凱文很輕易就能在人群中看到庫爾圖瓦,那家夥在身材高大的球員中也總是那麽顯眼。凱文背靠在墻上,眼角瞥到庫爾圖瓦的背影,通道裏人頭攢動,時不時會有人擋在他們之間,皮克更是能完全遮住凱文的視線,凱文忍不住擡起頭,加泰羅尼亞人的藍眼睛是一種不太仁慈的藍色,可能因為太過於淺,看上去就顯得有點無情。

“專心比賽,比利時人。”皮克點了點凱文的額頭。

“……”凱文皺起眉毛,撇過了臉。

皮克完全擋住了凱文,庫爾圖瓦面色不虞回過了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