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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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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就在前一天,也就是7月6日,東道主法國隊爆冷,以0-1的比分輸給了C羅帶領的葡萄牙。因此,7月10日,巴黎法蘭西體育場,即將上演2016年歐洲杯的決賽——葡萄牙對比利時。

開賽前一天,衛報發布了一篇深入報道,以預測本次歐洲杯的冠軍得主。筆者詳細地分析了對陣雙方的紙面實力,表示自2010年以來的六年間,比利時僅於今年三月對陣葡萄牙國家隊一次,並且以2-1的比分輸給了對方。除了歷史戰績,如今這套比利時殘陣,相比有著世界頂級前鋒坐鎮的葡萄牙國家隊來說,更加顯得風雨飄搖。比較典型的表現是,暫代主教練職務的博克爾曼斯在賽前的發布會上心事重重,幾度磕巴,顯然對於冠軍之位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凱文在比利時足協的要求下謝絕了一切采訪,他們已經開啟了針對威爾莫茨的調查。庫爾圖瓦的父親蒂埃裏打電話詢問凱文事情的進展,凱文說足協要求他在賽事結束後回到布魯塞爾接受質詢。蒂埃裏表示,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凱文可以盡管開口,凱文向他表達了感謝。

準備決賽期間,包括凱文在內,全體比利時國家隊其實多少都是迷茫的。盡管面臨著決賽,但群龍無首,加上傷兵滿營,屋漏偏逢連夜雨,馬蘭達停賽一場,先前拼著一口氣取得決賽門票,勝利卻肉眼可見的渺茫。在這種情況下,凱文常常會失眠,睡到淩晨坐起來望著窗外發呆,最後幹脆換了衣服出門散步。他慢跑了半小時,停下來拉伸,最後無意識地走到了球場邊,胳膊半搭在半人高的鐵絲網上,出神地一下一下踩平腳下的草皮,直到綠色的汁液染上運動鞋尖。

“嘿,Kev。”有人在背後拍了一下凱文的肩膀,他茫然地轉過頭,只見阿紮爾穿著訓練服站在身後,瓦隆人的黑發微濕,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似乎也是剛剛鍛煉過。意識到這點的凱文大感意外,要知道為了敦促自己這位朋友和隊友,凱文想過很多辦法規勸他對足球再多上心一些。

他們不是會幹涉對方私生活的關系,凱文寄希望於喋喋不休地向艾登傳達自己的足球哲學。相比較上一世,他這次更加關心艾登,現在他們會交流一些生活上遇到的困難,但這絕不意味著艾登已經變了。他還是老樣子,樂觀,且過分樂觀,對於他來說,踢足球除了是他的職業,更是獲得快樂的一種方式——花費太多時間在訓練上不是他的足球哲學。

“你怎麽起這麽早?”凱文驚奇道。

“我還要問你呢。”阿紮爾翻了個白眼,“你可比我喜歡賴床。”

凱文汗顏了,阿紮爾說的沒錯。他幹咳幾聲,解釋道,“我睡不著覺。”

“……”阿紮爾閉上了嘴,他們同時望向足球場,清晨的陽光逐漸點亮了樹梢,某種不知名的鳥類發出了宛轉的鳴叫聲。阿紮爾把手臂搭上了凱文的肩,他們的呼吸聲輕而平緩。直到陽光逐漸刺眼,凱文瞇起眼睛,金色從他的睫毛縫隙滲入,他長長地舒一了口氣。

“你已經盡力了,我們都盡力了。”阿紮爾開口道,“我相信,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不會遺憾。”

“……但願吧。”凱文過了很久才回答道。

根據衛報的文章,大多數分析網站認為,2016年的這兩支球隊——葡萄牙和比利時的實力基本處在同一檔。無論是球員個人能力還是歷史戰績層面,理論上講,雙方的勝負率應該不相上下,如果比利時人沒有出現那麽多事故的話。凱文在球員通道候場時就受到了大量的註目,有的人只飛快地掠過他的臉,有的人則盯著他,跟身邊的人竊竊私語。凱文並不擅長應付這種形式的關註,只是他現在忙著平覆心情,只能假裝看不見。不遠處,庫爾圖瓦站在阿紮爾身前,兩個人有說有笑,一點也不像即將上決賽戰場的樣子。凱文卻知道庫爾圖瓦在關註著自己,他時不時用眼神詢問凱文的狀況,凱文則幾不可察地點頭,表示自己很好。

助理裁判發出開場的信號,庫爾圖瓦又說了一句,“娜塔莎來了嗎?”轉身站好後還不忘回頭補充一句,“她帶了利歐嗎?我待會要抱抱他。”

阿紮爾微笑著輕輕踹了門將一腳,比賽開始了。

大賽的決賽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好看到哪裏去,巨大的壓力面前,球員們很難像平時那樣放開了踢。凱文踏上草皮前沒有註意,差點摔了一跤。這一表現立即被攝像機拍了下來,實時解說人員適時發散,猜測這位年輕的中場球員還是漏出了不堪重壓的一面。

雙方在前40分鐘處於謹慎地互相試探的階段,凱文鎮守中場核心位置,由盧卡庫的弟弟喬丹頂上維爾通亨。葡萄牙的策略非常直白,他們擺出了442的變體陣型4132,力求能夠憑借中前場的優勢撕破比利時薄弱的後防線,盡快取得比分優勢。早有心理準備的比利時人則延續了上一場比賽的模式,擺大巴更加徹底。前半小時,雙方焦灼在比利時的半場,庫爾圖瓦數次沒收葡萄牙人試探性的射門。阿紮爾也做出了一次射門嘗試,葡萄牙後衛塞德裏克因此染黃,送了一個定位球,可惜沒能拿到好的機會。

作為整支球隊的核心,凱文的待遇相當之高,他幾乎一直都被貼身盯防,威廉·卡瓦略是個略高於他的碩長黑人,凱文一直被他拉拽衣服,幾次差點把褲子拽下來,他試圖講講道理,但卡瓦略只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凱文的一舉一動,凱文只能無奈地忽視他。

上半場結束前的驚心時刻由C羅貢獻,這位速度驚人的邊鋒可以說是直接甩脫了追兵,邊路上嫻熟的油炸丸子輕易地過掉了喬丹盧卡庫,只不過他的俱樂部隊友庫爾圖瓦早有準備,做出了世界級撲救,將這記危險的進球托出了橫桿之上。凱文見狀長舒一口氣,同時用手肘支開卡瓦略,叫他離自己遠點。

下半場依舊延續著沈悶的比賽風格。葡萄牙的確在比利時人不計後果的防守中沒有討到多少好處,但紅魔也幾乎沒有抓住什麽反擊的機會。接到維特塞爾的出球後,凱文轉身擺脫卡瓦略,就在觀察該把球給到納英戈蘭還是卡拉斯科時,後方突然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躲避不及往前撲倒,膝蓋磕在了一處硬物之上,頓時就覺得球襪邊泛上了濕意。電視機前的觀眾則在慢放時,一遍又一遍地看清了葡萄牙後衛的動作——佩佩不顧危險從後方鏟球,揚起的鞋釘直接磕在了比利時人的腿上。

葡萄牙後衛佩佩惡意沖撞。凱文摔得眼冒金星,卻被人不由分說地拉了起來。這場比賽的比利時人身穿藍色球衣和黑色短褲,球襪上緣是一道黑邊,因此一時之間,並沒有人註意到凱文腿上的傷口在流血。恢覆神智的凱文大為光火地猛推了一把還在跟主裁判馬克·克拉滕伯格狡辯的葡萄牙人,他半褪下襪子向人們展示自己的傷口,此時那道劃傷已經翻起了猙獰的皮肉,淺色的球襪也暈開了手掌大小的血漬。納英戈蘭和托比·阿爾德韋雷爾德大喊這是個紅牌。佩佩則無辜地解釋說自己不是故意的,這只是場意外。主裁判的視線大概受到了阻擋,他確實沒看清事情的經過,相比較情緒激動的比利時人,佩佩看上去認錯態度良好,甚至還打算摟凱文的肩膀,這倒讓大力甩開他的凱文顯得格外激動。最終,主裁判僅僅出示了一張黃牌。

醫務人員進行了簡單的傷口處理,博克爾曼斯再三詢問凱文是否有能力繼續比賽,凱文苦笑著說自己得堅持下去。盡管這麽說,但凱文受傷帶給球隊的影響是肉眼可見的,他強忍著不適,跑步速度卻明顯下降,沒有了他的幫助,比利時人本身就低的控球率再次下降,直到補時階段,替補上場的葡萄牙人埃德爾抓住空擋踢出一腳遠射,庫爾圖瓦原本是可以撲出這個球的,但他的門前空無一人,一擁而上的葡萄牙人吸引住了幾乎全部的紅魔,他們來不及回防,只差一點,皮球在門將手指的位置重重地摩擦而過,突破了他的雙手,撲進了球網。

眼見著比分改寫為1-0,凱文只覺得雙腿一軟,倒在地上。耳鳴聲像高壓電流刺過大腦神經,他捂著受傷的膝蓋,手心都是濕的,察覺到他情況不對勁,身旁的阿紮爾舉手示意,博克爾曼斯走過來耐心地勸他離場,凱文卻只覺得鼻腔酸澀不已,只能茫然地任由醫務人員把他扶起來離開了球場。坐在替補席上的馬蘭達抱住了凱文,他們沒有交談,凱文把臉埋在朋友的身上,任由眼淚沾濕了馬蘭達的衣服。

葡萄牙人贏得了冠軍,就像上一次那樣。凱文則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安慰,甚至包括部分葡萄牙人,他們輪番上前,有人蹲在他面前,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同他說話。助理教練一直在重覆他們輸了獎杯,但絕對說不上不光彩,每一位紅魔都竭盡全力。博克爾曼斯紅著眼睛示意凱文回頭看向飄揚著比利時國旗的看臺,有人在哭泣,但絕大多數人都在吶喊,不知是誰帶頭,幾分鐘後他們鼓起了掌,球員們三三兩兩地往親友們所在的看臺走去,情侶們用親吻和淚水互相慰藉,親人們則擁抱著訴說他們不變的支持。

過了很久,凱文才意識到自己的臉上沾上了淚痕,他埋頭胡亂擦掉,正想走向家人所在的地方,視線卻突然被一個熟悉的身影占據了。

栗色的直頭發,溫柔的眼睛,她站在圍欄後邊,正安安穩穩地待在科恩的懷中。是的,科恩·卡斯蒂爾斯。僵在原地的凱文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血液瘋了一樣亂竄。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個人,直到被人按住了肩膀,制止了他不由自主往那邊走的意圖。

“別過去。”那人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跟我走。”

“跟我走吧,凱文。”那人輕易就察覺到了凱文不願合作的態度,補充道,“看在不管什麽的份上,跟我走吧,求你了……”

凱文渾渾噩噩地領了獎牌,合了影,甚至保持著這種狀態接受了幾個賽後采訪,媒體們也意識到了他深受打擊的狀態,沒有繼續追問,始終跟在他身邊的庫爾圖瓦則代替他回答了一些問題。凱文看著侃侃而談,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的庫爾圖瓦,那家夥的側臉一如既往,完全看不出他正死死地攥著凱文的手臂,凱文很疼,但他掙脫不開,也不能掙脫,至少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不再是那個不顧一切的凱文德布勞內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這是回到酒店房間後,凱文脫口而出的第一個問題。

庫爾圖瓦張了張嘴,但保持了沈默。

“為什麽不告訴我?”這是第二個。

庫爾圖瓦抿起了薄嘴唇,繼續一言不發。

“那好,你告訴我,跟你有關系嗎?”凱文的聲音幾乎比哭還難聽,他的心臟不健康地狂跳,身體顫抖的似乎隨時都能因心悸而倒下,喉嚨口則像堵了血塊。

“我……”庫爾圖瓦眼神閃爍,剛開口凱文就制止了他,

“你說過的,不對我撒謊。”凱文沈聲警告道。

“我,跟我無關。”庫爾圖瓦嗓音幹澀的像是砂紙摩擦過一般,蒼白,沒有說服力。

凱文猛地一腳踢翻了矮櫃,上頭擺放的東西頃刻間砸在地板上,水漬沾濕了床邊的地毯一角,庫爾圖瓦悚然地收縮了一下瞳孔,望向凱文的眼神帶上了覆雜的情緒。

“這是第二次了,”暴怒的凱文如同困獸般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第二次了,你為什麽總是要這樣?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麽要幹涉我,她,她們的人生?”

“憑什麽?”庫爾圖瓦輕輕踢開腳邊的玻璃碎片,他的語氣很低,但一點也不心虛,似乎早就為此刻準備好了一般,整個人舒展地站直了身體,眼神逐漸變冷,他幾乎是睨著凱文,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和我,凱文,只有我們倆是不同的,你為什麽要在意她們?今生的凱文德布勞內跟她們有什麽關系?”他聽上去非常冷酷,凱文停住了腳步,茫然地看向他的臉。

半晌後,凱文似乎才意識到了什麽,他指著庫爾圖瓦,剛開口說了一個字:“你!”接下來,卻眼睜睜看著庫爾圖瓦一步一步緩慢地走過來,直到被迫仰著臉望向庫爾圖瓦的眼睛,他還是很生氣,但是怒意像是碰到了茫然的棉花一般,堵在胸腔裏,舌根只剩下憤懣和尖銳的疼痛堵在那裏。

他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不知是來自傷口的疼痛,還是來自心裏的。淚水沿著面頰滴落在衣襟上,他嘴唇發抖,“你還不懂?蒂博,你還不懂?”

“哭什麽?”庫爾圖瓦用拇指拭去他的眼淚,居高臨下地認真觀察那雙鈷藍的眼睛。

“你以為我是什麽?”凱文艱難開口,鼻子酸的厲害,眼淚則一直在流,“你以為我是什麽任由你把玩的東西嗎?你不關心我的內心,你不信任我,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庫爾圖瓦終於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盯著凱文的眼睛,欲言又止了好幾次,但還是沒能說出什麽。

“重要的不是她或者她們,”凱文後退一步,“重要的是你跟我,你太過分了,你簡直太過分了,你以為我是什麽人,你從來都沒有尊重過我,你從來沒有……”

“你在說什麽胡話?”庫爾圖瓦冷聲打斷了他的指控,一雙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凱文的肩膀,接著彎下腰逼視凱文的眼睛,說道,“你是不是還愛她?是不是?”

“……到底是誰在胡說?”凱文先是啞然,接著氣憤地去掰庫爾圖瓦的手,想讓他松開自己,但那雙手像鉗子一樣,凱文被他抓得生疼,不管不顧地喊道,“你快放開我!”

“你說清楚?”庫爾圖瓦不僅沒有放開,反而還有越抓越緊的趨勢,“什麽叫我不尊重你?我還不夠尊重你嗎?我對你不好嗎?我從來沒有像對待你一樣對待過任何人,你怎麽能這樣無端指控我!“

凱文的不管不顧的反抗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也可能是庫爾圖瓦終於恢覆了理智,他們分開了一段距離,互相之間怒目而視。看著庫爾圖瓦的臉,凱文只覺得荒謬,他打量著那家夥的樣子,心裏的聲音涼颼颼地提醒著自己:

他一直都沒變,狡詐,自私自利,見異思遷。

自大,自視甚高,絕對利己主義,對別人缺乏尊重。

這是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嗎?凱文莫名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羞恥席卷了悲涼的內心,這大概就是被再次戲耍的感受。他憤然地轉過身,想要立即離開這裏,離開庫爾圖瓦,至少此刻,他不想跟那家夥待在一起。

但庫爾圖瓦從背後猛地抱住了他,不僅僅是擁抱,高大的門將幾乎把一半的重量都壓在了凱文的肩頭,他先是沒有章法地道歉,但語氣卻仿佛是在敷衍孩童的胡鬧,見凱文不吃這套,他又開始了一連串的詰問,指責凱文才是不忠誠的那一個,而他自己所作的一切都只是防患於未然罷了。

凱文已經沒有剛才那麽氣了,他現在主要是羞恥,不敢面對自己,而非庫爾圖瓦,他剛才的確很想大吵一架,但是經歷了一場精疲力竭的比賽後,他已然沒有了爭吵的體力。

“我們只是重新開始了一次,”凱文疲憊地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切都一筆勾銷了,你就從未想過自己錯在哪裏了嗎?蒂博,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庫爾圖瓦怒視著他的背影,揮拳砸向了墻上的掛畫,玻璃破碎的聲音伴隨著房門關閉。凱文站在門口緊緊閉上了雙眼,他深呼一口氣,正打算離開這裏,眼前卻出現了一雙黑色的球鞋,他擡起頭,撞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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