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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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庫爾圖瓦的房子坐落在馬德裏郊區的博阿迪利亞-德爾蒙特區,這裏是典型的富人區。一路上,那家夥得意洋洋地向凱文介紹哪座房子住著哪位名人,凱文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沒有搭話。他不大記得自己曾經和庫爾圖瓦要好的時候了,只記得離開亨克後,庫爾圖瓦在馬競順風順水地開始了自己的門將事業,他似乎邀請過凱文去西班牙玩,但是凱文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去,總之後來他也很少去馬德裏。因而,當庫爾圖瓦把車子開進一棟豪華別墅的大門時,凱文從玻璃窗內打量著這座陌生的白色建築,他很確定自己對這棟房子沒印象。不過即便僅僅是看房子的外觀,也能猜到這棟建築價值不菲,畢竟這片區域北面是清晰可見的巍峨聳立的雪山。庫爾圖瓦停好車,示意副駕駛上的乘客可以下去了,凱文則穿過停放著數輛豪車的地庫,跟在庫爾圖瓦身後上了電梯。

凱文對奢侈的生活沒什麽愛好,他喜歡車,也蓋過幾棟屬於自己的房子,但是對於擁有大量奢華物品沒什麽執念。庫爾圖瓦則正好相反,他的房子裏到處都是價值不菲的裝飾品,他自己說這屬於投資。凱文嚴重懷疑他到底能不能欣賞他餐廳裏懸掛的那副夏卡爾的畫,還是僅僅看重標價的小數點後的那一長串零。庫爾圖瓦作為屋子主人帶著凱文好好參觀了一下這棟別墅,相比較凱文在多特租住的房子,這棟住宅足足大了一倍有餘,除了泳池庭院等豪宅標配外,庫爾圖瓦說自己去年請了著名建築師重新設計裝修了房子,現在這裏基本已經“恢覆”成了他上輩子住的那個樣子。誇張的大玻璃窗能夠對西北方的納瓦塞拉達雪山一覽無餘,已經提前為日後贏得獎杯裝修完畢的陳列室目前已經放入了歐聯杯和歐超杯,墻上掛著從亨克到馬競的這幾個賽季的球衣。寬敞的起居室裏擺放著乳白色的意式沙發,坐上去簡直像陷在雲朵裏一樣。庫爾圖瓦炫耀夠了,這才想起作為主人的責任,打開自己巨大的冰箱,露出裏面琳瑯滿目的酒精飲料。

“職業運動員不應該酗酒。”

凱文在庫爾圖瓦打開冰箱後下意識地說道,庫爾圖瓦對此的回應是挑起了眉毛。

“我準備喝個酩酊大醉,如果你想離開,請把門關好。”他砰地開了一瓶香檳,新鮮的泡沫粘在了他的虎口上,庫爾圖瓦皺著眉在衣襟上抹了一下,凱文張了張嘴,腳卻釘在原地沒動彈。近來他的壓力並不小,傷病造成的缺席讓人倍感無力,而這種焦慮除了自己想辦法排解外似乎並沒有更好的辦法。

二十分鐘後,這兩個比利時人癱坐在長沙發上,各自捧著一個大杯子,腳邊已經堆起了好幾個空瓶子。他們從香檳喝到紅酒,接著是白蘭地和威士忌,凱文獨占了庫爾圖瓦酒櫃裏唯一一瓶桃紅。凱文知道自己已經有點醉了,說真的,他不經常喝酒,但他自認為酒量並不差,實際上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估計很可能再來一兩杯他就會徹底醉倒,但他始終沒有拒絕庫爾圖瓦給他倒酒的動作。

他們兩個躺在那裏,庫爾圖瓦別墅巨大的落地窗使得馬德裏的落日一覽無餘,晚霞像碎金子一樣鋪在地上。凱文從衛生間回到起居室,差點被地毯絆倒,這個比利時人就勢坐倒在羊毛地毯上,翻了個身仰面躺了下去。庫爾圖瓦則看著他的的樣子吃吃地笑,杯子裏的酒因為他的動作灑出來了一點。

沒一會,半閉著眼睛的凱文感到人體的熱度逐漸靠進,是庫爾圖瓦躺到了他的旁邊。酒精在身體裏發揮作用,凱文覺得自己的舌頭嘴唇發麻,思維一會快一會慢,手腳則有點不聽指揮。凱文側過頭去看夕陽,暖色的光柔和地灑在他的皮膚上,暈眩的感覺並不強烈,他只覺得現在感覺很好,一切都很好,放松,快樂,寧靜。突然間,他很想傾訴,說點什麽,什麽都行,哪怕沒有任何回應,

“那天早上,我從紐約酒店的窗戶看向外面的街道,也是這樣的傍晚。紐約這座城市總是蒸騰著某種霧氣,不太好聞,但很有一種現實生活的熱氣騰騰。這座城市嘈雜忙碌,晝夜不歇,

我俯瞰狹窄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他們來自世界各地,做各種打扮,有人裹著頭巾,有人編著頭發,還有人戴著樣式奇特的帽子,他們看上去那麽渺小,似乎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驅使著前進。我看到人們在在街頭道別,他們揮手、親吻、擁抱、哭泣,那一刻,我在想,他們是不是都有著愛的人,他們是不是都與世界有著各種各樣的聯系。

那麽,我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呢?真正的我跟這個世界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不是那個凱文·德布勞內,我是我自己,但我又不是我自己……”

他說了很多,開頭還在說法語,後面已經開始講弗萊芒語了,相比傾訴,他看上去更像是在喃喃自語。庫爾圖瓦扭過頭去看他的側臉,目光描繪著二十多歲的凱文熟悉又陌生的樣子。

“一切都不重要,”庫爾圖瓦低聲說,“五年過去,五十年過去,即便五百年過去了,人們依舊是相同的。凱文,他們只會問你老問題……”*

凱文聞言渾身一震,好半天才扭過頭去看庫爾圖瓦,他的眼神是困惑和震驚的,即便他不說,庫爾圖瓦也知道,他可能根本沒料到庫爾圖瓦淺薄與不學無術的腦袋裏竟然還能研究出這樣的道理。滄海桑田,眼前的金發弗萊芒人的面容模糊了又清晰,接著又變得模糊,庫爾圖瓦凝視著他的臉和眼睛。有時候,他會覺得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黑色的瞳仁好像臺風眼一樣,裹挾著風暴,卻看上去異常寧靜——你總以為風暴已經過去,實則處在臺風眼中,未知的襲擊將在不久的將來再次來臨,誰也無法預料到他的破壞力。

“你怎麽了……”凱文緩慢地伸出手指,但很快又收回去了。庫爾圖瓦這才意識到自己鬢邊濕潤,淚水滑落在頭發裏面,庫爾圖瓦怔怔地感到自己眼尾的睫毛仍舊帶著幾分濕意,他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眼睛垂了下去。

“……你在做什麽?你在想什麽?”凱文喃喃地問。

他不是傻瓜,也沒有蠢到這個地步,他被酒精侵蝕的理智逐漸意識到他們看上去很不對勁,至少不是朋友該有的樣子,何況他們真的算不上朋友。庫爾圖瓦沒有回答問題,房間裏很安靜,實際上有些安靜地過了頭,暧昧的氛圍逐漸消散,庫爾圖瓦張了張嘴,他的表情看上去相當覆雜。

“呃,我不知道……”庫爾圖瓦心中有著難得的慌亂,他擡起胳膊,幾乎想撓頭。

凱文看著他的樣子,回憶著他們加起來幾乎到達到兩輩子的交集,他知道庫爾圖瓦不是個時刻保持頭腦清醒的人,但也不至於荒唐到如此地步。

“你把我當成了誰嗎?”凱文試圖給他一個答案。

“也許吧。”庫爾圖瓦避開了他的審視。他爬起來,身體晃了一下,緊接著便消失在了房間的走廊盡頭。

凱文第二天帶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回到了球隊下榻的酒店,羅伊斯不在房間,凱文疲憊地扔下外套仰躺在床上,發了好半天的呆才爬起來換衣服。之後他一口氣睡到了下午,京多安來敲門提醒他馬上就要出發去機場了,凱文揚聲說自己知道了。他拉著行李箱出來的時候正看到羅伊斯站在樓梯間,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打招呼,又看到羅伊斯對面站著另一個男人,他們兩個人正腦袋湊在一起看羅伊斯拿著的手機屏幕。

凱文站住了,他皺起眉端詳著那兩個人——他們看上去也太親密了,凱文想。只見羅伊斯頭上沒有抹發膠,長長的前發垂在前額,秀氣伶仃的五官呈現出一種柔和溫順的神態。至於他身旁的萊萬,波蘭人低垂著眉眼,平日裏較為冷峻的臉此時也一片柔軟,眼神溫和地看著羅伊斯手中展示的內容,他們親密地靠在一起,萊萬的右手臂放松地搭在羅伊斯肩上,落在空中的大拇指時不時擦過羅伊斯露在外面的手臂。可能是看到了什麽有意思的東西,這兩個人默契地相視一笑——只不過那對視時間是不是有點太久了,凱文下意識地幹咳了兩聲。

羅伊斯立刻就註意到了凱文的存在,他自然地招招手叫凱文過去,然後向凱文展示了一個球迷為他做的小動畫,凱文捧場地誇了幾句,被羅伊斯輕輕地推搡了兩下,“你幹嘛去?”他隨口問道。

“集合。”凱文道,“你們沒聽到通知嗎?”

“哦哦,聽到了,”羅伊斯敷衍道,“我們待會再下去。”

“……呃,好吧。”凱文看了那兩個人一眼,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去在意,那麽你一輩子都不會發現有什麽奇怪的;而一旦你開始在意,那麽幾乎每個細節都會讓你感到異樣。

凱文像往常一樣在訓練場邊躲懶,一般這種情況下他往往是發發楞,想想比賽的事情,回憶一下上輩子這個時候自己在幹些什麽——近來這種回憶變得略微有點困難了,往往要聚精會神地想很久才能記起來上輩子的事情。但是現在,凱文覺得自己的註意力不自覺地被訓練場上的那兩個家夥吸引了過去。

老實說,球員在球場上的激情互動根本不算什麽。歐洲賽場上常有球員親吻擁抱慶祝進球,作風豪放的南美球員更是常常上演各種形式的親密戲碼,例如馬拉多納和卡尼吉亞在世界杯上著名的長達六分鐘的世紀之吻,不過這一切都只會發生在球場上並終結於球場上。在這個行業,那個詞是足可以毀天滅地的指控,即便是到了十幾年後,幾十年後,各大俱樂部會推出各種各樣的致敬性少數群體的活動,卻還是沒能改變對此事諱莫如深的大環境。但如果你非要說綠茵場上沒有基佬,那純粹就是睜眼說瞎話了。

不過幾個月以來,除了凱文似乎沒有人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對於萊萬和羅伊斯的過分親密,沒有一個人向他們投去過異樣的目光。實際上格策本來是和羅伊斯關系最好的隊友,他們在青訓時期就認識了,但他似乎並不意外自己的朋友飛快地和波蘭人打成一片,可能也有他近來心事重重的原因。思及此,凱文整肅心態在心中詰問自己,

兩個男人不能停止打打鬧鬧正常嗎?很正常。

兩個男人互相下意識地觀察對方的狀態,哪怕在比賽期間,這正常嗎?挺正常的吧。

兩個男人在賽場上互相保護,為對方出頭,這正常嗎?太正常了。

那麽兩個男人抱在一起互相啃對方的臉,這正常嗎?

啊這……

凱文瞬間像是大夏天被推進了液氮池,整個人一下子凍住了。他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訓練基地已經快關門了,凱文是已經上了車才發現自己的車鑰匙忘在更衣室裏了,也許他應該聽格策的,坐他的順風車回家,而不是跑回來拿鑰匙。

凱文其實並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在走到更衣室附近時,裏頭傳來了不太對勁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小聲的哼笑,在這無人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是那麽的暧昧不清。凱文下意識地停在原地,他不想偷窺的,但是好死不死的是門根本沒關嚴實,凱文站著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裏頭兩個人摟在一起,矮一點瘦一點的那個被壓在更衣室的衣櫃門上,兩個人一邊喘息一邊小聲說話。背對著凱文的男人後背肌肉線條分明,因為用力的緣故背闊肌隆起,一只手穿過這人的側腰,扶在了他髖部的腹股溝上。

此刻凱文只想感謝上帝,他們都有穿褲子。

凱文在消防通道裏站了足足有20分鐘。他不想聽那邊的動靜,但是四周實在是太過於安靜了,好在那兩個人還沒有失去理智到在更衣室裏更進一步。凱文把手機調成靜音,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自己的臉書,庫爾圖瓦三分鐘前更新了一條動態,內容是抱怨馬德裏的交通,凱文想了會給他評論了一條你可以騎自行車,庫爾圖瓦回覆了一個LOL。沒一會,庫爾圖瓦突然來電,凱文手一抖,電話差點摔在地上。此時,腳步聲突然由遠及近,凱文腦袋一片空白,條件反射般地蹲了下去,好不容易等那個人走遠了以後,凱文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他身旁厚重的消防門被人從裏面緩緩推開了。

金發的比利時人仰起臉,和另一個金發的德國人大眼瞪小眼,兩個人僵持了足足有一分多鐘,凱文眼看著羅伊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忍不住開口道,

“我什麽也沒看見。”

“……”羅伊斯對他的自曝表示無語。見其沒有絲毫相信的意思,凱文似乎想要加強語氣讓他放心,補充道,

“真的,我可以對上帝發誓,我什麽也沒看見。”凱文甚至舉起了手指,以示自己的態度嚴肅,絕對沒有撒謊。

“……你在這裏幹什麽?”羅伊斯無語半晌才艱難開口道。

他看上去面色蒼白,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的確,剛才凱文看到的情景嚴重程度可大可小,如果被更衣室的其他人知道了,從此以後那倆人可能就在更衣室沒法混了,即便沒人把傳言當真,那麽他倆必定得從此保持距離,能不能繼續留在球隊都是另說。然而凱文的態度不像是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有什麽意見,並且他似乎從不多管閑事,羅伊斯觀察著比利時人的神態,好半天才堪堪把心放進肚子裏。

“請你……請你千萬別說出去。”羅伊斯的臉本來就白凈,這會子嘴唇也失了血色,看上去怪可憐的。凱文猶豫了半天才伸出胳膊錘了錘他的胸口以示安慰。

“我真的什麽也沒看見。”

凱文是活過一次的人了,上一輩子的職業生涯中,他也曾耳聞過這類事情,只不過大多數人都會對此諱莫如深,畢竟一旦事情傳揚出去,那基本就是奔著毀掉別人的職業生涯或整個人生去的。實際上,凱文的上一個21歲也正好在德甲踢球,對於多特青春風暴中這兩位容貌球技都很出挑的球員搭檔也算是有所耳聞,不過那時候他只關心踢球,根本從未深究過這些綠茵場的八卦羅曼史,只是萬萬沒想到那些被媒體和官博來回調侃的情誼竟然會是真的。

不過,凱文瞥了一眼略微放下心的羅伊斯,他即使記不得太多當年的細節,但是這兩位日後的不同境遇根本就不需要回憶。盡管此時此刻,凱文不能對當事人吐露半個字。他端詳著羅伊斯的臉,突然發覺這位金發青年真的好年輕,不似後來記憶中的深沈,二十多歲的羅伊斯眼睛發著亮,像是對未來有著無限憧憬。他的臉上沒有留髭須,薄嘴唇半抿著,金色的頭發留了一截,平時喜歡用發膠做成時下流行的款式。他的性格開朗活潑,經常笑,雖然總是穿著訓練服,打扮得像學生一樣,卻有著一種別樣的清爽帥氣。他看上去又簡單又剔透,好似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愛憎,明白他的心中所想。

凱文想,他看上去似乎很容易受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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