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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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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11月中旬開始,整個比利時接連降雪,好幾場聯賽因此被迫推遲舉辦,其中包括了亨克和聖圖爾登之間的林堡德比。球場被凍得像是溜冰場,在幾個勉強開賽的場次中,人們可以看到球員們頻頻失誤滑倒,最終原定於聖誕節前後的比賽幾乎全部推遲到了次年的二月份。在這樣的情況下,聯賽狀態火熱的亨克並不打算就這樣給球員們放一個長長的假期,誰能保證這群小夥子不會在聖誕節吃胖。於是凱文他們便在新年伊始,收到了球隊要去土耳其冬訓的通知,屆時他們還需要打兩場友誼賽,以確保競技狀態。他們的目的地安塔利亞是土耳其南部的一個海濱城市,宣傳頁上顯示,那裏依山傍海風光迤邐。經過四個小時的飛行,大部隊在機場等待集合,跟隊記者約裏克·詹森斯圍著他們拍下了不少照片。

這裏不像現在雨雪頻仍的林堡。作為一座旅游城市,安塔利亞終年陽光明媚,據說一年有300多個晴天,無論站在城市哪個角度,人們都可以清晰地看到遠處的環山,南邊的地中海寧靜悠遠,藍色的海面上可以看到浮橋和船只,確實是一個休閑放松的好去處。凱文撐著腦袋看著遠處發呆,他想起自己過去也經常帶著家人去海灘度假。

當載著他們的大巴車靠近那座宮殿一樣的建築時,年輕的球員們歡呼了起來。這座擁有縮小版克裏姆林宮的酒店名字就叫做克裏姆林宮酒店,球隊之所以選擇這裏,是因為這間酒店有一個足球訓練營的項目,酒店內有設有四個足球場,還有全套的訓練設施。

男孩們提著行李走進了地中海風格的大堂,這座磚紅色的宮殿式建築內部是米黃色的墻壁,用一種頗有幾何美感的方式劃分出古典又簡潔的形狀,地毯,掛畫,墨綠色鑲金邊的矮沙發,這裏的一切都和比利時迥然不同。凱文背著書包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他剛才給父母打過電話報平安,他們囑咐病愈的兒子還是要註意休息,凱文應了幾聲便收線了。

凱文不是抱著度假的心情過來的,在患上疾病請了一個多月的病假後,凱文理所當然地失去了首發位置。他知道教練還沒有對他喪失信心,但現在凱文需要盡快證明自己。此次帶隊的主教練弗蘭基·韋爾考特倫辦理好手續後,回到了男孩們中間,他簡單講了幾句,隨後便開始分發房卡。凱文心事重重,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第一時間尋找同住人,因而當他推開房門,看到正坐在床上玩手機的庫爾圖瓦時,差點沒拿穩手中的包。

他們先是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庫爾圖瓦看上去似乎也沒想到會跟凱文分到一起,他占據了靠窗的床位,過分長的腿搭在床邊,悠然自得的樣子,凱文一眼便看到了他手中的正是去年最新發售的iPhone4智能手機,凱文本來想買來著,被德布勞內先生勸阻了,他認為凱文的舊手機也是剛買不久,沒必要這麽快就換新的,凱文決定聽爸爸的。此時,凱文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找人換房間,但是這個念頭很快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和庫爾圖瓦關系冷淡在球隊裏不是秘密。這其實很奇怪,因為他們不僅是多年的同班同學,凱文還曾經救過差點溺水的庫爾圖瓦。並非真正19歲青少年的凱文不用費什麽功夫就想到了原因,肯定是教練希望借此機會讓他們增進對彼此的了解,“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就是說,如果凱文現在去找人換房間,可能最遲到今天晚上,教練就會找他談話。

想到這,凱文恢覆平靜,邁進了房門。他對著庫爾圖瓦微微頷首,作為簡單的問好,庫爾圖瓦睜著眼睛不自覺地看著凱文放下行李,拉開書包,一件一件地取出洗漱用品,好一會他才開口,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個,如果你想靠窗睡,我可以換到那邊……”

“沒關系,”凱文用毛巾卷起肥皂,“我要去沖個澡,如果你想用衛生間不妨現在就去。”

“我現在不用。”庫爾圖瓦幹巴巴地說。

凱文裹著大毛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庫爾圖瓦還在房間裏,他依舊在玩手機,可能是得了個新鮮的玩具還在愛不釋手的當口,凱文聽到那單調的游戲音效因為自己的重新出現而緊急降低,直到幾乎聽不到。庫爾圖瓦瞥了一眼拿起毛巾在腦袋上猛蹭的金發男孩,不尷不尬地開口試圖打破沈默,

“你,呃,頭發剪短了?”

“……”凱文手上停了一會,“是的,”他回覆,“頭發長了,所以剪短了。”

這場失敗的對話迅速降低了室內的溫度,庫爾圖瓦像是有些無措地站了起來,嘴上說大衛·休伯特叫他過去打牌,接著迅速地腳底抹油溜出了房間,凱文提起短褲,心中不由得對接下來的日子產生了悲觀情緒。

這天晚上庫爾圖瓦很晚才回房間,凱文裹在被子裏,聞到那家夥帶回來了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不過按照他們那幫人的個性,也不大可能太過違反球隊的紀律。凱文閉上眼睛,打算裝作已經睡著了。庫爾圖瓦悉悉索索地換了鞋子,進浴室沖澡,好半天,直到凱文真的快睡著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庫爾圖瓦的聲音模糊不清地叫了幾聲他的名字,凱文皺著眉哼了兩聲,繼續沈浸在夢裏。

凱文一夜無夢,直到一大早七點鐘被庫爾圖瓦叫醒,他睜開眼一看,守門員已經穿上了深藍色的訓練服,正一只腳搭在床邊拉球襪。不像日後,18歲的庫爾圖瓦還沒有在頭上抹大量發膠的習慣,凱文註意到他黑色的前發搭在眉毛上,看上去人畜無害。

“你快起床吧,七點半大廳集合。”庫爾圖瓦說完蹲下去系鞋帶,“我先走了哦。”

他們在集體活動中依舊保持著互相不搭理的默契。凱文端著盤子排隊拿烤肉,突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他扭頭的時候,沃森擠進來從他盤子裏偷走了一枚小番茄丟進嘴裏。他們聊了一會,沃森頭疼地說分到一個房間的托本·喬內萊特打呼很大聲,害得自己昨晚上沒睡好,托本聽到後大呼冤枉,並且指出沃森才是那個更大聲的人。男孩們笑成一團,凱文端著盤子坐到沃森和大衛·休伯特中間,並且向大衛右手邊的庫爾圖瓦點了點頭。

凱文在下午的時候接到了經紀人亨羅泰的電話,他說自己為凱文安排了一個采訪,記者會詢問他轉會的問題,凱文需要釋放的態度是目前專註聯賽不考慮其他,凱文點頭表示同意。對於他個人來說,這個賽季並不順利,首先就是生病所導致的長期缺席,其次便是好巧不巧地碰上了轉會窗口。上一次就是部分的因為這個原因,凱文不得不在亨克多留了一年,倒不是說他多麽不情願,只不過針對這次的去向,凱文心中有著另外的計劃。

除了完成每天幾個小時的訓練外,其他的時間男孩們可以自由支配,於是下午時分,沃森便邀請凱文跟他們幾個人一起去古城游覽,凱文被分到了一輛租來的福特轎車。因為他堅持不飲酒,在很多集體活動中,他都成了那個禦用司機,幾個月前球隊有位合同到期的外籍球員得知凱文擁有駕照後,打算把自己那輛奔馳車低價轉賣給凱文,被凱文婉拒了。男孩們其實多數也只是來看個熱鬧,他們並不知道這座古羅馬建築的來歷和真正的價值,他們也不關心。拍完照後很快就三三兩兩地走開了,凱文跟他們約定好時間碰頭,打算自己到處走走。

這座城市有著非常典型的東地中海城市風光,磚紅色和白色相間的建築層層疊疊地坐落在沿海的高地上,高高的桅桿密密麻麻地穿插在拱形的港口邊,城中高大的塔樓時不時傳來飄渺的吟誦聲。凱文戴著墨鏡把車停在街邊,拎起相機掛在了脖子上。不被打擾地獨自旅行是他很多年都沒有享受過的體驗,自打他闖出了點名堂,甚至不怎麽會在露天的餐廳裏吃飯,因為總會有源源不斷的球迷希望跟他合影或者簽名。有次跟家人聚會的時候,凱文飯都沒顧上吃,從頭到尾不停地簽名,這之後他就不怎麽在公共場合跟親友們聚會了。

盡管是一月份,安塔利亞的陽光還是明媚到刺眼,凱文隨手在路邊買了一頂帽子扣在頭上,這家店的商品擺放有種異域的美感,凱文在征求店主同意後拍了幾張照片,道謝後又買了一杯石榴汁邊走邊喝。街道上琳瑯滿目的商店售賣著各種精美的小商品,凱文挑了幾家轉了轉,他打算給肯尼斯他們帶點小禮物,那家夥得知凱文他們要去安塔利亞冬訓後,羨慕地要求凱文多拍點照片給自己。

肯尼斯是個喜歡打扮的帥氣男孩,凱文在幾根皮繩編成的精致腕帶前停下了腳步,良久拎起其中一條仔細端詳,此時,他面前的玻璃突然被人敲了兩下,凱文定睛一看,好吧,又是庫爾圖瓦,那家夥正站在櫥窗外面,收起右手,臉上是微微的笑意。

“你怎麽一個人?”庫爾圖瓦跟科恩在一起,凱文跟著他們進了旁邊的茶座,脫下帽子扇了扇風。

“他們去看表演了,我想買點東西。”凱文謝過科恩,接過骨瓷杯,喝了一口,“你們倆有什麽收獲?”

科恩展示了要送給女朋友的小首飾,庫爾圖瓦則兩手空空,他說自己還沒相中喜歡的東西。三個人不鹹不淡地聊了一會,科恩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幾聲,他查看過後表示迪米特裏·戴斯萊爾找他,自己得過去接一下,隨即不由分說地把還沒有駕照的庫爾圖瓦托付給了凱文。

凱文啞口無言地看著科恩瘦高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外邊,轉頭看向對面一臉無辜的庫爾圖瓦。兩個人還是安靜了許久,庫爾圖瓦這次沒有要走的意思,凱文逛了有一會了,現在也正好歇歇腳,他心中打算如果就這樣待著也不是不能忍受,但是庫爾圖瓦還是開口打破了沈默。

“我想問你個問題。”他鄭重其事地說,雙手環著面前的小杯子,看上去態度很是正式。

“你說。”凱文面無表情。

“你到底為什麽討厭我?”庫爾圖瓦還是問出來了。凱文聞言陷入了沈默,他得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呢?難道要告訴對方你上輩子給我戴了綠帽子,所以我討厭你?這個理由顯然不能被接受,還會被看作是搪塞別人的荒謬借口。理論上講,凱文確實沒有討厭庫爾圖瓦的理由,他們互相不熟悉,自打凱文加入亨克,他們倆話都沒說過幾句,面對庫爾圖瓦小時候的幾次示好,凱文都裝傻糊弄了過去。也就是說現在面前這個庫爾圖瓦,會對凱文長期以來的冷漠態度心存疑慮或者說滿腹委屈,是很正常的,因為他確實什麽都沒做。

“凱文?”庫爾圖瓦頗有些惱火地打斷了面前人的沈思,緊著嗓子快速地說,“你看我不順眼,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但你沒必要每次都這樣,在我跟你說話的時候假裝聽不到,最起碼,請你給我最基本的尊重。”

“啊?”凱文回過神來,楞楞地說,“我沒有不尊重你啊。”

“……”庫爾圖瓦看著他的樣子,表情也茫然起來,半晌才微微低下頭,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是不尊重我,你當時跟沃森他們說我可以勝任一號門將,我心裏是很感激你的……”

眼前這個男孩垂著眉眼,鴉羽一樣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了兩道陰影,他癟著薄嘴唇,看上去很是失落,“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呢?我哪裏得罪你了嗎?還是說,我無意間搶走了你喜歡的女孩子?”

噗,凱文猝不及防,口中的茶水差點噴了庫爾圖瓦一臉,經過他們這桌的服務員見狀,走過來替他們收拾了起來,凱文和庫爾圖瓦連聲道歉,付完錢後,他們倆默默地走出這家店,清脆的鈴聲響了幾下,凱文和庫爾圖瓦在街邊站了一會。暮色漸起,他們沿著石板路往前走,凱文走在前面,其實庫爾圖瓦有這個猜測不算離譜,因為他的異性緣確實不得了,也的確發生過隊友看中的女孩偏偏就是喜歡庫爾圖瓦這種事,盡管少年門將以最快的速度拒絕了女孩,避免事情變得尷尬,但是猛地聽到那個猜測,凱文還是難以抑制地失了態。

平覆心情後,凱文轉過身對庫爾圖瓦說道,“你沒有做錯什麽,我只是,呃,我這個人比較慢熱。”

“……”庫爾圖瓦站在原地懷疑地看著他。

他們已經認識超過5年了,凱文意識到慢熱這個借口,相比較他們認識的年頭來說實在是太過蒼白。海風輕柔地拂過了一旁的月桂樹,幾朵黃色的小花散落在他們的腳邊,凱文用鞋尖碾了幾下,踟躕地再次打破了沈默,“反正我不討厭你。”

“那你以後能不能不要故意不理我。”庫爾圖瓦提出,“你這樣,別人都會覺得我們關系不好的。”

“……好吧。”凱文不情不願。現在先擺平這家夥再說,他想。

不知道是不是庫爾圖瓦帶來的黴運,接下來他們兩個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尋找凱文忘記停在哪裏的汽車,兩個人在異國他鄉的陌生街巷中來回轉悠,差點自己也迷了路。沃森和科恩先後打來電話詢問他們怎麽還沒回酒店,凱文抓狂地要來了那輛汽車的車牌號,跟庫爾圖瓦幾乎是一輛車接著一輛車地挨個辨認。

在終於坐上那輛他們可能經過了好幾次的福特車後,兩個人都黑著臉懶得說話,凱文發動汽車,晚霞在後視鏡中倒退,這裏的夜晚散發著一股清新的香氣。庫爾圖瓦擰開收音機,廣播正在播放一首悠揚的土耳其音樂,庫爾圖瓦輕輕地把聲音調高,車內被這柔和的音樂聲逐漸包圍。

聽了一會,凱文感到這似乎是一首悲傷的情歌,他無意間從後鏡瞥到庫爾圖瓦的神情,問道,“你能聽懂嗎?”

庫爾圖瓦擡眼看著後鏡中凱文的眼睛,說,“不,我聽不懂。”

也許是共同經歷過昨天晚上的囧途,第二天凱文和庫爾圖瓦之間的氛圍不再那麽生硬,他們一起下樓去了餐廳,海邊慢跑的時候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既然已經來到了水邊,這群精力旺盛的男孩們決定進行一些傳統的惡作劇,率先倒黴的是主教練弗蘭基·韋爾考特倫,五六個人沖向中年男人,把他三兩下擡起來往水裏淌去,好在他們還知道點分寸,沒有直接扔,主教練狼狽地從淺灘上爬起來,臉上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指揮孩子們把下一個目標鎖定為體能教練。

凱文和庫爾圖瓦都沒怎麽參與,站在旁邊看著這群隊友們胡鬧。他們都穿著深藍色的訓練服,腳上沒穿鞋子,這片名為拉拉海灘的公共海灘布滿了細細的砂子,凱文在地上搓了下腳底板,踩出了一個清晰可見的腳印,他端詳了一會,心中可惜訓練不讓帶手機,沒辦法拍下來。

庫爾圖瓦則站在他的身旁,時不時因為大家的狼狽醜態而爆發出一陣笑聲,凱文看著他的樣子,心中暗忖,這家夥的笑點確實是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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