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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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現場一片混亂。所有人都在興奮地大叫,包括被擡起來的庫爾圖瓦,他裝模做樣地反抗了幾下,很久就被托馬斯·巴弗爾提起了雙腳,埃裏克·馬圖庫發出像猩猩一樣的叫聲,雙手從側面擡起庫爾圖瓦的腰,通往庭院的窗戶並不窄小,但現在多達七八個身強力壯的男孩們擠在窗戶邊上,外面伸進來好幾條手臂抓住了被架起來的庫爾圖瓦的肩膀和脖子。幾個清醒尚存的球員在旁邊喊讓他們小心一點,但顯然沒人在聽。凱文註意到窗框窄窄的鋁合金包邊已經被擠得有點變形了,卡洛斯租住的這棟屋子是座有些年頭的老宅,但喝多了酒想搞些破壞的年輕人們顯然沒有意識到這點。

庫爾圖瓦可以說是撞頭磕肘地被強行塞了出去,人實在太多,凱文只能勉強看到庫爾圖瓦的腳消失在人群的縫隙中,接著男孩們像野牛一樣從屋子裏爭先恐後地跳出去,凱文從門後走出來,瞥了一眼起居室裏的一片狼藉,當他看到變形的窗框時臉色沈了下去,破碎的玻璃掛著一條像是牛仔褲的布條,上面隱隱約約沾著紅色的痕跡。

凱文快速跑到庭院裏,正好看到男孩們把庫爾圖瓦丟進泳池的一幕,水花濺起時眾人歡呼雀躍。按理來說,庫爾圖瓦應該會掙紮幾下,然後冒出來,狼狽的樣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要知道因為卡洛斯有女兒的緣故,這泳池根本沒有那麽深,但是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庫爾圖瓦只伸了一次頭,接著就消失在了水面上,凱文趕到泳池邊上的時候,正好看到一綹紅色浮現在了水面上。

他想也沒想地脫下鞋子跳了進去。

庫爾圖瓦的狀態真的很奇怪,他在水中緊緊地閉著眼睛,四肢僵硬的像塊石頭,整個人緩慢地往池底沈去,凱文蹬了幾下水,游到他背後,雙手環著庫爾圖瓦的胸腔,往水面上拼命地游,庫爾圖瓦似乎沒有溺水,他一動不動,任由凱文把他費力地拖出水面,站在岸邊的幾個男孩見狀趕忙把他們拉了上去,凱文感到有人從他的手臂中帶走了庫爾圖瓦,他彎下腰吐出幾口水,接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庫爾圖瓦看上去不太好,男孩們很快便發現他的左邊小腿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傷口,從水裏被撈出來後,那道傷口正瘋狂地滲出血液,卡洛斯馬上大叫著讓老婆打電話叫醫生。沃森和巴弗爾蹲下來查看庫爾圖瓦是否溺水,馬圖庫則慌忙地重覆著自己上過急救課,幾個人笨手笨腳地輪流按壓庫爾圖瓦的胸腔,凱文喘勻了氣,走過去查看,卻見庫爾圖瓦緊緊閉著的眼睛終於緩慢地睜開了,他沒有焦距的眼神落在站在他旁邊的幾人臉上,然後停留在凱文這裏。

“發生了什麽事?我,我有點疼……”

水珠順著凱文的頭發流到了他的眉梢,滲進了他的眼睛裏,凱文舉起手揉了揉眼睛,看到庫爾圖瓦清醒了,他總算是放下心來。

十分鐘後,男孩們七手八腳地把庫爾圖瓦扶起來,盡管那小子看上去似乎沒什麽大礙了,他們還是把他擡到了屋子裏,卡洛斯的妻子已經準備好了緊急處理的藥品。

凱文在卡洛斯家洗了個澡,等他出來的時候,庫爾圖瓦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家人接走了。卡洛斯驚魂未定,連連感謝凱文反應迅速,否則事情還不知道會怎麽收場,畢竟再怎麽說這是他的派對他的房子。凱文擺擺手說沒什麽,指出客廳那扇窗戶,表示自己看到了血跡,猜測可能是他們無意間擠破了玻璃,碎片劃傷了庫爾圖瓦。

庫爾圖瓦確實沒什麽大礙,他隔天就出現在了學校,當然訓練是一時半會沒法參加了。凱文在場邊換鞋的時候聽到體育老師亨德裏克·布魯曼斯正在跟主教練羅尼·範格諾依登交談,據說布魯曼斯和庫爾圖瓦家關系非常親密,他們看上去很無奈,似乎是在抱怨男孩們的胡來。不過相比較更衣室裏惴惴不安的氛圍,凱文顯得若無其事,他十分確定庫爾圖瓦不會被這事兒給打倒了。聽說卡洛斯昨天親自驅車去比爾岑庫爾圖瓦家登門致歉,看他今天的樣子,庫爾圖瓦夫婦想必沒有為難他。

凱文知道庫爾圖瓦可能想跟自己說話,這不算奇怪,畢竟是凱文親自把他從水裏撈出來的。盡管他們基本沒有交情,凱文其實也很難解釋自己的行為動機,當時圍在泳池邊的人可不在少數,凱文確信即便他不跳,也會有人下去救人的。

就當是為了比利時,凱文安慰自己,然後他郁悶地意識到,這種自我安慰的憋屈感覺還是那樣的熟悉。

凱文蹲在操場邊的長椅上看書的時候,庫爾圖瓦默默地走了過來,凱文瞥到他一瘸一拐的樣子,扶了扶眼鏡沒有主動說話。庫爾圖瓦踩過草坪,地上沒來及掃去的落葉發出沙沙聲,最終那雙黑色的運動鞋停在了凱文的眼前,他緩緩合上書,擡眼看向欲言又止的庫爾圖瓦。兩個人沈默地對視,凱文做出有何貴幹的表情,庫爾圖瓦則神情恍惚,仿佛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老半天才傻乎乎地抓了抓後腦勺,用弗萊芒語說:“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不用謝。”凱文幹脆地回答,用的法語。

“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麽……”庫爾圖瓦被他冷淡的樣子搞得越發迷茫,他深色的眼睛裏布滿了疑惑,“你為什麽……”

“誰都會這麽做的。”凱文冷靜地說,“我看到了地上的血跡,意識到你受了傷,他們把你扔下去了,我想這不對,萬一出事了怎麽辦,足球運動員應該避免受傷。”他一五一十地陳述完事實,下結論道,“你沒出大事,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凱文說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臨走之前,他用書本在庫爾圖瓦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此時,一顆幹掉的橡子突然從枝頭掉了下來,凱文還沒來得及反應,庫爾圖瓦已經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那枚褐色的果實。凱文楞了一下,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個躋身世界最佳門將行列的家夥,此時,那人的樣子儼然跟面前這個瘦高的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是的,他就是那個人。凱文心想,近來他偶爾做夢會夢到他的最後一屆世界杯,當時他們都已經太老了,奔跑的時候氣流從皮膚上劃過的觸感如此失真,那種感覺仿佛是被時間的洪流遺棄在了過去,當然了,他們依舊什麽也沒得到。被稱為比利時黃金一代的他們,什麽也沒得到。看著眼前依舊無辜的庫爾圖瓦,凱文心中湧上了一股莫名的沖動。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被帶到這個世界重新來一次,是為了彌補曾經的遺憾,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可以彌補曾經的遺憾。

我們不比誰差。凱文心中赫然冒出了這句話。

他的手指因為這股沖動而微微顫抖,凱文捏緊了拳頭,按捺住心中翻湧的情緒,最後他在庫爾圖瓦困惑不解的眼神中擡起手,輕輕地錘了一記那家夥單薄的胸口。

“你沒出事太好了,蒂博。”凱文第一次開口叫了他的名字,你這家夥,以後可是要閃耀世界的。

凱文在聯賽對陣安德萊赫特的比賽中替補上場,完成了他的比甲聯賽首秀,不過他是83分鐘才換下的斯坦·胡塞格姆斯,在凱文看來這根本沒啥意義,安德萊赫特已經以兩球領先鎖定了勝局,凱文在賽後註意到了主教練陰沈的臉色,果然沒過多久,皮埃爾·德尼耶接替了他的位置,不過德尼耶也只是臨時代管,主教練的位置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接連更換了好幾個人。球隊管理層的不穩定使得成績也不甚理想,最終這個賽季亨克只收獲了杯賽冠軍。

除了比賽,凱文也在忙著幹別的事情,他將於今年夏天畢業,肯尼斯和阿恩決定去荷蘭繼續踢球,凱文祝福了他們,男孩們在一家名叫Le Mas Kommilfoo的餐廳聚餐,凱文率先向盤子裏扔下錢包,表示今天這頓一定是自己來請。他們已經到了喝酒的年紀,但考慮到職業因素,他們還是沒有放縱,凱文趴在露臺邊的長椅上往下看。

夜色降臨,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亨克實在是個小的不得了的地方。以後的日子裏,凱文幾乎去過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他曾經登上開往南極洲的游輪,也曾經攀登過世界上最高的山峰,但是最終,他順從心的旨意,依舊回到了這個他最熟悉的地方,選擇在這裏度過餘生。

凱文輕輕地靠在肯尼斯的肩上,朋友熟悉的體溫使得他的心在初夏的夜晚格外熨帖。他閉上眼睛,假裝沒有聽到他們叫他的名字。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凱文意識到自己似乎成了更衣室裏那個唯一的單身狗,他們的用詞其實更加直白。凱文當然會感到窘迫,是的,可能是受青春期爆走的荷爾蒙的影響,他也開始意識到自己身體和心理上的明顯變化。據他所知,沃森已經換了好幾個女朋友了。那家夥不止一次地提出凱文應該去“認識”幾個女孩子,這個話題甚至一度在更衣室裏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有人公開打賭凱文將會在今年夏天失去貞操。

為了贏得賭約,先後好幾個隊友向凱文介紹了女孩子,有的甚至把她們帶到了比賽現場,意思是讓凱文先看看她們的長相再做判斷。先不說這種行為是否合適,但她們不是球員們女朋友的朋友就是他們的朋友,凱文上一次也經歷過這個,他可不想再次因為這種原因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同時,凱文其實對於過分熱情的女孩常常會難以控制地感到尷尬,再加上運動過後,他過於白的皮膚會染上深深淺淺的紅暈,他知道自己長得算不上帥氣。於是在他不主動的“矜持”表現下,很快大多數女孩子都喪失了興趣。有人在更衣室裏問過凱文的理想型,凱文想了想,沒有隨便糊弄過去。

“我想我會跟她重逢的,就在不久的將來。”凱文認真地表示。他的話音剛落,更衣室裏先是一陣寂靜,接著爆發出了哄笑聲,凱文無語地看著他們,不過庫爾圖瓦似乎不在此列,他只是面帶社交性的笑容靠在衣櫃上,任由旁人拍打他的肩膀。

凱文的這個態度受到了一部分人的恥笑,他們認為凱文像個沈迷小說的姑娘,對愛情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同時,這番話也贏得了一部分人的尊重,包括教練弗蘭基·韋爾考特倫,他覺得年輕人把精力放在踢球上才是應該的,至於女孩子——“只要你踢的好,多漂亮的女孩都不在話下。”

凱文以為這事兒就這麽翻篇了,沒想到他們之中,一號守門員達維諾·費爾許爾斯特還是繼續采取了實際性的行動。達維諾比凱文大四歲,平時為人和善,喜歡照顧別人,在更衣室裏是那個老好人的角色。當他提出邀請凱文去打網球的時候,凱文想也沒想地同意了,達維諾的用詞在他聽來似乎是好幾個人一起去,因而直到走進網球場的時候,凱文還沒意識到問題所在。所以在看到站在達維諾背後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凱文幾乎想立即掉頭走掉。

“凱文,這是卡羅琳·錢寧,她是你的球迷。”達維諾臉上帶著那種揶揄的表情,把那個表情略微有些激動的女孩介紹給了凱文。卡羅琳跟凱文記憶裏的樣子差不多,為了這次會面,她顯然精心裝飾過自己,盡管如此,要在她面前保持鎮定還是讓凱文頗感吃力。

“……你好。”凱文感覺自己渾身的關節好像都被註入了水泥,僵硬地同卡羅琳交換了一個貼面禮,卡羅琳的身上有一股泡泡糖一樣的甜味,她激動地臉頰發紅,明亮的眼睛熱忱地落在凱文身上。凱文想起來,她上一次也的確是這麽看著自己的,當時凱文被她看得手足無措害羞極了。看他們互相認識過了,達維諾很快就找借口走掉了,自以為貼心地把時間交給了在場的兩位單身人士。

可惜這一次,卡羅琳註定在凱文這裏得不到什麽回應。

整個下午,凱文表現得興趣缺缺,他幾乎不主動跟卡羅琳講話,女孩無論問什麽問題他都會用幾個簡短的回應快速結束話頭。沒過多久卡羅琳就完全喪失了信心,面色蒼白,不知所措地看向金發男孩。凱文不想看她,他眼觀鼻鼻觀心地專心地喝著蘇打水,仿佛玻璃杯裏的氣泡是什麽值得研究的科學奇跡。最終,卡羅琳匆匆說了再見,走掉了。

她的背影消失後,凱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在心中思索著待會該怎麽跟達維諾解釋,腳步慢悠悠地晃出了網球場。然而不湊巧的是,他剛走出大門,迎面就碰上了庫爾圖瓦挽著一個身材窈窕的姑娘遠遠地走了過來,女孩穿著短裙,露出了一雙筆直的長腿。看見凱文後,庫爾圖瓦有點驚訝地打了個招呼,凱文擺了擺手,心中納悶這到底是什麽緣分,今天前後碰到這兩個家夥。他沈著臉,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庫爾圖瓦便識相地沒有再說什麽,牽著女孩走開了。

達維諾倒也沒有說什麽,他以為凱文嫌棄女孩不夠漂亮,凱文張嘴想解釋什麽,但終究還是什麽也沒說。將錯就錯吧,他想。

新賽季初,亨克對陣標準列日的比賽中,凱文打進了自己在比甲聯賽的第一個進球。在凱文看來,亨克當時的防守實在是頗為差勁,盡管標準隊也沒有強到哪裏去,埃爾亞尼夫·巴爾達帶球突破到禁區的時候,整個球門前亂作一團,球權不知怎麽的就丟了,凱文瞅準機會停住飛出來的皮球,正準備轉身做給球門左側的沃森時,標準的後衛作勢要給他一個飛鏟,凱文則想也沒想地直接來了一腳遠射。

門將飛身去撲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個球幫助亨克絕平對手。凱文被興奮的隊友們抱起來慶祝,他們在他的頭上身上拍拍打打,凱文臉上掛著笑容的照片登上了隔天林堡要報的體育版,賽後接受采訪的時候,凱文表示自己非常高興能夠取得聯賽首球,記者問起他有沒有開始設計自己的進球慶祝動作,凱文不自覺地撓著頭說還沒想好。他的樸實反應迎來了隊友們善意的嘲弄,凱文則不以為意,要知道他日後還以不喜歡瘋狂慶祝出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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