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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渡過了堪稱痛苦和虛無的嬰兒和幼兒園時期，我終於迎來了立志要做書呆子二號的小學生生活。
當然，在我目前還算是短暫的5周目人生裏，自然是一次都沒有偶遇到過足立的。
我本來也想過要不要進補習班，說不定能增加偶遇足立的機會。但這裏補習班也是千千萬，要在這之中精準的撞上足立報上了的班，也太過困難了。
算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跟足立偶遇，也有點太不切實際了。
畢竟我早就知道了我跟他可不是什麽命中註定，還不如老老實實去隔壁區最大的圖書館啃書算了。
只要考進了名校，總是不會錯的。
我正了正書包，跳上了電車。
約莫半個小時之後，我終於到了站，下了車便朝著目的地的圖書館走去。
車站前有個鼎鼎有名的私塾，我才剛出站，就正好撞上一群小鬼頭們急不可耐的從裏面湧了出來。
雖然我現在也是個小鬼頭，但我可一點都也不喜歡小鬼頭——當然，菜菜子那種懂事又可愛的小姑娘除外。
我趕緊跟小鬼頭們拉開距離，生怕被終於從私塾裏解放了的這群家夥們撞上。
還沒等我飛速地逃離，一個聲音就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餵！足立！要來我家一起打游戲嗎？”
足立並不是個少見的姓氏、很有可能也並不是那個人，卻依舊讓我條件反射地回過了頭。
眼前的他背著個黑色的書包，我只能看到他瘦小的背影。
他面對同齡人一起打游戲的邀請而停下了腳步，卻沒有開口，更是連點頭搖頭的動作都沒有做出。
“你邀請他幹什麽？人家可是精英中的精英欸，私塾結束之後也忙得很的，哪有時間跟我們一起玩啊？”
他聽到這句話，身子頓了頓，徑直走開了。
邀請他的男孩不僅被被一旁的友人阻止、更是看到他話也不說的便直接離開，臉上露出了有些悲傷的表情。
“那家夥一直都是這樣，下次記住別喊他了！”男孩的友人對他離開的背影做了個鬼臉，邊抱怨著，邊拽著男孩離開了。
“等等！”我想也沒想的就追上了那個瘦小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明顯嚇了一跳，身子一震，卻在轉過來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就皺起了眉，並無情地打掉了我的手：“你幹什麽啊？”
他有著一頭黑色的短發，劉海一如既往的跟被狗啃過一般，眼中充滿了不耐煩和警惕。
雖然五官還很是稚嫩，眼神也不至於那麽厭世，但怎麽看都有幾分像那個男人。
“……足立透？”
他眼中的警惕又濃了幾分，並後退了兩步：“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好家夥，合著你這個狗啃頭劉海竟然是從小到大的基本配置啊？難不成是祖傳的嗎？
而且這個眼神跟態度，怎麽從小就有點陰暗厭世還帶點暴躁的味道了？你的家庭構成真的沒什麽問題嗎？
我想著，邊簡單的自我介紹了一番，對足立伸出了手：“總之你要不先跟我做個朋友？。”
我得想辦法矯正這顆卷心菜，把他培育成一顆普通的植物才行。
足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並沒有握住我伸出的手：“哈？你在說什麽啊？變態嗎？”
“……”
這句話我還真是唯獨不想被你說。
我忍住了想給他一拳的欲望，說道：“我不是。反正你也沒朋友啊，難得都有女孩子主動要跟你做朋友，你也不虧吧？”
“哼。”他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我不要跟你這麽可疑的家夥做朋友，也不需要看起來就腦子不好使的朋友。”
……這個臭小鬼。
*
我最終還是沒能跟小學生的足立透成為朋友，並且被他逃掉了。
畢竟我現在也是個小學生，也沒時間一天到晚就去私塾堵他，零花錢更是也供不了這麽多定期券之外的電車費。
每個星期只能挑那麽一天去碰碰運氣，大多時候還都以失敗而告終。
畢竟足立透長相也不是什麽驚為天人的水平，也沒有什麽顯眼的發色和瞳色，一旦沒入人群，基本上就很難再找到了。
由此可見，我跟這個男人還真不是命中註定——雖然我也不想跟這種男人做命中註定就是了。
今天份的尋找足立透也迎來了失敗，我秉持著不能浪費電車費和時間的心情，去圖書館看了會兒書，決定打道回府。
然而萬萬沒想到，我卻在公園裏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坐在一個老舊的秋千上，垂著腦袋，雙手抓著滿是鐵銹的鏈子。
他只是晃動了一下雙腿，秋千就已經發出了咯吱咯吱的慘叫聲。
“你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啊？”
“……怎麽又是你啊？你才是沒朋友吧？”
足立擡起腦袋看著我，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怎麽看都是一副剛哭過的樣子。
哦，好吧，雖然百分之百說不上是美少年，但看起來竟然還意外的——有點可愛。
“放心吧，我又不是追著你來的，這次只是偶然而已。”
我說著，邊坐在了他身旁那個同樣嘎吱作響的秋千上。
他這次沒有立刻離開，只是仍舊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我看著夕陽西下，問道：“都這個點了，你還不回家嗎？”
小鬼頭不回家，在外哭鼻子無非就幾個原因：不是做錯事了不敢回去、就大概是小測驗的分數太悲慘。
就足立透這種還在上私塾的樣子看來，大概率是後者。
竟然會因為沒考好而哭鼻子，倒還真像個小學生的。
“就算回去了，那裏也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
這還真是個超越了我想象的回答。
不論過了幾周目我也沒搞清楚過前男友的家庭狀況，並且現在也依舊不是很想搞清楚。
“咕——”
自他的肚子裏突然發出了一聲悲鳴，打破了現在這個有幾分讓我尷尬的氣氛。
“……”足立的表情明顯一僵，並有些尷尬地偏過了頭去。
“餓了就早點回家吃飯吧。”
“我沒餓。”
“咕——”
小學男生特有的逞強也敵不過身體裏發出的聲音，我嘆了口氣，從書包裏掏出一根美味棒，塞進了他的手裏。
“墊墊肚子吧，挺好吃的。”
他看著手上的美味棒楞了楞，很快又搖了搖頭，扔回了我的懷裏：“不了，我媽說過，這種東西吃了不健康。”
我火氣噌得一下冒了出來，粗暴的拆開手中的包裝袋，將美味棒一把塞進了足立的嘴裏。
“唔！？”
“少唧唧歪歪的！誰吃零食還圖健康啊！當然是好吃才吃啦！”
而且不都是你的錯我的零食才變成只有美味棒的嗎？！我還想多吃點別的呢！
“你這家夥——”足立一把搶過了我手中的美味棒，一副剛要罵上兩句的架勢，就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美味棒，將嘴邊的碎渣舔了舔，又咬了一口。
“我就說了很好吃對吧？你才小學呢，活得那麽一本正經幹什麽？隨便點不就好了。”
“你很吵欸。”他話裏不留情，嘴裏卻很誠實的把美味棒吃了個精光，“也就一般，沒有很好吃吧。”
“哦。”
行，你就擰巴是吧足立透？
他又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的神色，問道：“餵，你老纏著我幹什麽？就那麽喜歡我嗎？”
“那足立你喜歡我嗎？”
他翻了個白眼，很快答道：“怎麽可能，我才不喜歡你。我討厭你還差不多。”
“……是嗎。”
“我也是。”
2.
雖然說矯正卷心菜應該從娃娃抓起，但很可惜，我並沒能成為足立透的幼馴染。
他從公園那天開始之後就再也沒來過私塾和那附近，我在升上初中之前，都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在公布欄前站著，很快就看到了“足立透”三個大字——好吧，果然甚至不是一個班級。
“你……是我的跟蹤狂不成嗎？”
我楞了楞，一轉頭，恰好對上了足立透充滿了無奈的眼神。
他升上了初中，也還是那個不變的狗啃頭劉海，眼中的光彩似乎又消逝了幾分。
果然是祖傳劉海吧這個？
“你竟然還能認出我啊？”
“我又不是傻子，這有什麽好認不出的？……你又沒怎麽變。”
“還是有點變化的吧？”
“嗯？這是在幹什麽啊？情侶……？”
“能不能不要在公布欄前面秀恩愛啊？”
“好礙事。”
自身後傳來了來自路人們的七嘴八舌、和混雜著好奇或是嫌棄的視線，讓我一時間有些沈默。
可沒想到足立似乎比我對這種事情還要敏感，他毫不掩飾不快，咂了咂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有話好好說，突然拽人很嚇人的好不好？”
“我沒看出來你嚇到了。”
他沒好氣的說著，直到了校舍後人煙稀少的地方，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比起他成年之後懶懶散散的隨便模樣，學生時代的他似乎要更為一板一眼一點。從入學的排名表裏也能看出來，這家夥在學生時代，的確是更像是個書呆子。
當然，還是性格很爛的那款。
“我可不想剛入學當天就被人傳些有的沒的的八卦。”他補了一句。
“你剛剛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拉著我到這裏，已經夠他們八卦很長一段時間了吧？”
“啊——”足立仿佛是現在才想到這茬兒一般，不耐煩的撓了撓頭，發出一聲嘆息，“麻煩死了，早知道就不跟你這個跟蹤狂搭話了。”
這個懶懶散散嘆著氣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像後來被貶去了八十稻羽的他了。
“你不要汙我清白了，我可不是跟蹤狂。”
“是啊是啊。”足立又露出了他最欠打的那個、絕對是在把人當傻子的嘲諷笑容，“也不知道是誰，在問當時私塾的學生我想考哪所中學。”
“……”
我腦中瞬間浮現了很多張用零食釣過的臭小鬼們的臉，依稀記得當時甚至還有個神秘兮兮的問我“是不是暗戀足立”的混賬。
那群臭小鬼，怎麽說出賣就出賣了。
“我只是問問做參考而已。”
“做參考？”
“你不是精英嗎，做參考正好。”
我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足立一下子黑了臉：“哦。”
糟糕，好像踩到人家雷區了。
可這明明是誇人，我也沒有半點陰陽怪氣的意思，也不知道怎麽就踩中了他的雷點。他現在離職場翻車被調去鄉下還早呢，也不至於這麽小的時候就已經自尊心受挫了吧？
這可是所還不錯的進學校，他也是全校前幾考進來的男人了，怎麽說也應該當成是誇讚接受啊？
不論到了幾周目我都還是有些摸不清這個卷心菜的心，只好有些尷尬的轉移了話題：
“對了足立，你交到朋友了嗎？”
他皺了皺眉：“關你什麽事啊？”
當然關我的事了，看你羨慕嫉妒恨人家男高中生鳴上悠的那樣兒，想也知道肯定是沒經歷過什麽青春。
“當然有啊，因為我想跟你做朋友。”
“……”
想要把這顆黑心卷心菜養育好，怎麽想都是讓他體驗一下應有的青春比較好。
但凡他人生裏再多點光彩，大概也不至於會跑去羨慕嫉妒恨男高中生、還幹點職權濫用的違法犯罪行為了。
可足立還是仍舊不領我的情：“我不要。”
他留下這麽一句根本不念舊情的話語，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
這家夥肯定不受女孩子歡迎。
我在心中想道。
*
說實話，讓我去追著男人跑，我的心中自然是非常不情願的。
更別提他只是個足立透，又不是什麽人氣偶像天團了。
但掰正他直接關系到我下輩子還能不能做個生物，就算是再不想努力，我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不管怎麽樣，我下輩子可不想做一顆卷心菜。
入學時的八卦也逐漸散了，在大多數人的口裏，我變成了一個一有空就追著足立跑的怪人。
學生時代的他如我所料的那樣沒有交到任何朋友，一個人吃午飯、一個人上下學、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看起來真的跟“青春”二字差了十萬八千裏。
我跟基本沒在社交的爛性格書呆子足立不同，連隔壁班的人都大致混了個臉熟，是個人就會笑嘻嘻的跟我打個招呼，順便再告訴我足立剛剛往哪裏走了。
我騎上了自行車，很快追上了校門外的他。
他手上還捧著參考書，儼然是個連走路都不放棄學習的書呆子模樣。
“餵，足立。”我在他面前進行了一個誇張的自行車剎車，一瞬間吸引了他的註意。
足立擡眼看了看我，臉上寫滿了無奈：“你又想幹什麽啊？”
我指了指後座：“帶你青春啊！上車！”
“兩人同乘自行車是違法交通法的，違反者將處2萬日元以下的罰金。”
“……”我默默地從自行車上跳了下來。
靠，被青春劇和漫畫給騙了。
“你能想到的青春就只有這種東西了嗎？你其實也沒有朋友吧。”
“當然有了！還比你多！”為了展示一番我非常之現充，我伸出手跟這個爛性格的男人一個個的算了起來，“還有什麽放學後一起去吃東西、去游戲中心玩、去拍大頭貼、去卡拉OK、還有去最近新開的雜貨店……種類可是很豐富的好不好？自行車只是其中一種罷了！”
足立聽我說完，楞了楞，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沈默之中。
他嘆了口氣，將手裏的參考書合上，收進了書包裏：“你想去吃什麽啊？”
“……嗯？你這是願意——”
我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足立就已經轉過身邁開了腳步：
“你能不能快一點啊？我沒那麽多時間陪你浪費。”
“足立，你怎麽還帶傲嬌屬性的啊？”
“吵死了笨蛋。”
3.
我跟足立透在的學校是初高一條龍的直升式進學校，理所當然的高中仍舊在同一個地方，卻還是沒能分到同一個班級裏。
初中生活下來的唯一好處是，足立終於不敵我的執著，跟我做了朋友。
可尷尬的就是眼看高中生活都要過去一半了，足立仍舊沒有交到除了我之外的朋友——畢竟他確實如同自己曾經說過的那樣，學生時代中大約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用在學習上了。
剩下的百分之十大概一半都是我、另一半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愛好——槍。
雖然聽起來就很危險，但是我很清楚，這個人哪怕到了想要毀滅世界的那一刻，都沒實際開過槍，比我陪他做了警察的那周目的我還不如。
在某個夏天的午後，我跟他並排坐在天臺上吃便當時，他突然給我扔下了個重磅炸彈：
“跟你說件事。”
“什麽啊？”
他撥了撥祖傳的狗啃頭劉海，少見的在我面前竟表現得有些緊張：“我被人告白了。”
我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足立繼續講著跟他告白的那個女孩——是一年級的後輩，是我也知道的人物。
她長得很漂亮，也很乖巧，說話細聲細氣的。
是個跟我完全相反的女孩子。
“……不是挺好的嗎？那姑娘挺可愛的。”
挺好的。
我跟他扯了好幾周目，反正都已經累了。
不管幾周目都改變不了他變成那樣，那還不如換個治愈系的，能掰好足立的可能性搞不好更大一些。
“……你真的這麽想？”
“那當然是真的啦，我拿這個騙你能有什麽好處嗎？”
我對他本來就已經不剩什麽感情，會這麽努力，也不過是因為來世好過一點罷了。
1周目對我來說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連為什麽會和他交往、是哪邊先告的白之類的事情，都早已記不清了。
沒錯，對這個1周目的時候坑了我的渣男、後面幾周目也讓我英年早逝的便宜前男友，我已經早就沒有半點喜歡了。
“那我真的要跟她交往了。”
“嗯，交往唄。”我點了點頭，對他笑了笑。
奇了怪了，只是朋友而已，你交不交女朋友有什麽好跟我報告的？
啊——難道說……是不想讓女朋友擔心，拐著彎兒的叫我不要纏著他了的意思？
我腦中浮現出那個女孩的模樣，感覺到了自己猜想的正確性。
看來這次這個才是他真正喜歡的類型，這副徹底的樣子，真是跟他對待我的時候差得遠了。
“你放心吧，朋友一場，我不會打擾你談戀愛的。”
“……你在說什麽啊？”
“也對，一直有個女人在自己男朋友身邊亂轉，那是會感覺到不安，我懂的。”
“……哈？”
我拿起才吃到了一半的便當盒，對即將迎來他難得的青春的足立揮了揮手：
“拜啦，足立。你可別把人家小姑娘也給弄哭了啊？”
*
偶爾會有好心人將傳聞傳到我的耳中，讓我知道足立透跟他的女朋友似乎進展得還挺順利。
兩個人雖然算不上形影不離的程度，但也是放學就會黏在一起回去、午飯也會偶爾一起吃的樣子，看起來也就是一對隨處可見的高中生情侶。
而我的學園生活中少了個足立透，也是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其他的友人們偶爾會對我投來一個仿佛是在同情敗犬的眼神，讓我有些尷尬。
“透前輩，我有話想對你說。”
輕柔的聲音響起，忘了帶上今天的便當的我剛準備去小賣部買點面包，就停下了腳步。
中庭正站著足立和他的女友，嚇得我趕緊躲到了柱子後邊。
不、不行，在這裏偷聽人講話也太沒有道德了，我還是早點溜走比較好。
“怎麽了？”
可在聽到很久沒聽到的足立的聲音的一瞬間，我又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這該死的好奇心。
算了，要是真的聽到什麽我不該聽的甜言蜜語之類的也好，至少能確定足立現在確實過得很青春，說不定以後就不會成年了還在嫉妒人家男高中生了。
“透前輩——”她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哭腔，“對不起！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
“…………”
……不是吧？
“他對我真的很好，在我消沈的時候一直鼓勵著我……”
餵？！也不必在（前）男友講新對象講得這麽具體啊？！
“所以拜托您！請跟我分手吧！”
雖然看起來可憐巴巴的，但這女孩，超強的。
我躲在柱子後邊非常尷尬，甚至都不敢去看足立現在是什麽表情。
我大概預測到了足立透那個暴脾氣，被人劈腿了肯定會大發雷霆，隨時做好了出去攔住他、阻止他暴言的準備，就聽到他只是嘆了口氣，發出了毫無幹勁的聲音：
“好吧。”
……他怎麽聽起來這麽冷靜的？腦子被卷心菜砸壞了嗎？！
“謝謝您！前輩！他也一定會感謝您的！”
“那就不必了。”
確實。
我聽到他前女友跑開了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他向我所在的方向走來的腳步聲，一片陰影很快便落了下來。
“你都聽到了？”
“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過你也別太傷心了。”
足立在小學和初中的時候都比我個子還小，現在已經長到比我還高上一點的程度了。
雖然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失戀也是青春的一環嘛，很正常的。”
他斜了我一眼：“說得你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那確實是比你經驗豐富些。”
“是嗎，那你還真是了不起啊？”
這人是怎麽回事，不嘲諷人會死？
劈腿是沒有道德，但是就結果看來，甩了足立的他前女友還是很有看男人的眼光的——至少比我有多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裏邊可有一半都是你的錯啊？”
“我的錯？”我楞了楞。
“她當時告白的時候跟我說，喜歡上我，是因為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溫柔，跟平常的我很不同而已。”
“……好吧，這姑娘的眼神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明明我說的是實話，他卻擺出了一副無奈的樣子，又發出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嘆氣，靠在了我身旁的石柱上：
“算了，放學後陪我去個卡拉OK吧。”
“好。”
失戀了就去卡拉OK唱歌，可以，這很青春。
不過他最近這副隨便的樣子，怎麽越來越像未來的他自己了啊？
4.
“足立。”
剛進居酒屋的那一瞬間，我就看到他坐在桌前，已經一個人擅自先喝了起來。
“哦，你來了啊？”他應著，邊隨便地對我招了招手。
我徑直走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面，順便也叫了一杯生啤。
“聽說你準備考公務員？”
“嗯。”他灌了兩口酒，臉上已經有些泛紅起來。
“你明明手這麽巧，又會變魔術，怎麽不去做魔術師啊？”
“魔術師？”他不可置信的看了我一眼，哼了一聲，笑道，“別傻了，誰會選擇這麽不安定的工作啊？都成年人了，還是看看現實吧。哪有工作能贏得過公務員啊？”
“公務員也有挺多種的，你要幹哪一行啊？……警察？”
“那當然啦，畢竟只有警察能合法持槍。”
果然，他還是沒有半點變化。
“……你這個理由還真是隨便。讓你這種人當上警察，這個世界真是完蛋了。”
他聽完，咧嘴笑了：“無所謂啊，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垃圾。”
看來我培育卷心菜的方法還是有誤。
可我還是沒能放棄，試探道：“你就不能換個想法嗎？比如想保護市民才想成為警察之類的。比如什麽需要被保護的小孩子之類的，看起來多讓人憐愛啊。”
什麽菜菜子、菜菜子、還有菜菜子之類的。
足立哼了一聲，臉上仍舊是讓人討厭的笑容：“我討厭小鬼頭。”
“明明學生時代那麽認真學習，怎麽成人之後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足立已經完全沒有了他學生時代的影子。
狗啃劉海雖然是一如既往，但連穿衣打扮都已經變得十分隨便起來。每當我見到他時，他都頂著一頭到處亂翹的、睡得亂七八糟得頭發。
今天也不例外。
幹什麽，你們連人渣屬性也是刻在DNA裏遺傳的那種？
“那不選小孩子了，保護其他一般民眾行不行？比如你喜歡的那種類型的美女，搞不好救下了人家之後，還能順帶再談個戀愛呢。”
他沒有說話，只是搖晃著手裏的酒杯，盯著裏邊碰撞旋轉著的冰塊出神。
用美女也釣不上這個人渣，我只好自暴自棄的道：“那你做警察保護我行不行？”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了我，沈默了幾秒之後，才開口問道：“你認真的？”
“……啊？”
我沒想到他會回這麽一句，一時間有些楞住。
好吧，硬要說的話，前邊都是認真的，只有這句話是在開玩笑。
可足立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猛灌了一口酒，又笑了起來：“什麽讓我保護你啊？你不是畢業要去八十稻羽嗎？我可是要在這裏做精英的男人，誰會去那種鄉下找你啊？”
“……也是。”
我有些無奈。
畢竟我實在是不想再做一周目的他的同僚了，那可比我在八十稻羽做準備的死亡率還要高。
他將已經喝完的酒杯放在了木桌上，看著我，問道：“你真的非要去八十稻羽不可嗎？”
“……嗯。”
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最初的那個、我在試探他是不是一定要一個人去八十稻羽的夜晚。
只是這次，我們的立場反過來了。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連那時的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都已經記不清了。
“――不要走啊。”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這麽說道，“你不要從我的身邊離開啊。”
他連脖子和耳根都紅得厲害，連眼眶都有些泛紅起來，看著我的雙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神色。
“……”
我最初想要聽過的話，被他在這種時候說出了口，讓我打從心底的——覺得想笑。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足立，你喝多了。”
“喝多了就不行嗎。”
“你明明稍微喝一點就會醉成這個鬼樣子，就不要勉強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哭的表情：“我果然最討厭你這種地方了。”
“我也是。”
哪怕是說謊也好，我想聽你說的是“我沒醉”。
結果，他還是個連這種時候都要借助酒精的力量的、最差勁最膽小的家夥。
5.
沒有人知道足立透那天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他在次日變得像無事發生一樣，仍舊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我發著郵件，仿佛我們還是普普通通的“朋友”。
我大學畢業之後去八十稻羽找了份工作，他如他所願的考過了公務員考試，成了警察裏的精英組。
可他還沒得意到多久，就因為跟前幾周目一模一樣的職場翻車，而被調來了八十稻羽。
等我好久不見的再見到他本人時，他眼神已經死得差不多了，變成了我熟知的那副隨便又廢柴的模樣。
我偶爾去JUNES調侃一下又在上班劃水的他、偶爾跟他喝喝酒、吃吃他買過頭了的卷心菜，更偶爾一起去堂島家蹭個飯。
算是和平的時間也不會長久下去，轉眼之間鳴上君就到了八十稻羽。
此時的我早已經因為想要提醒一番山野主播，而被誤認為是可疑人物，可喜可賀的得到了禁止再接近天城旅館的待遇。
在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早已經將日期刻在了腦中的那個雨夜0點，我打開了電視機。
如我所料的，電視屏幕中映照出來的模糊身影——確實是我自己。
還好努力上了次電視。
我松了口氣。
第一個被害者不相信我的話語，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把自己變成目標了。
不管怎麽說都是曾經覺醒過Persona、跟鳴上君他們一直戰鬥到過足立眼前的，就算被發起瘋來的足立給抓到扔進電視裏，也總比其他一般人的存活率高。
嗯，大概。
*
計劃全都朝著我預想之外的方向飛奔而去。
足立並沒有來找我發瘋說是什麽“命運之人”，而在下一個雨夜0點的時候，電視中的身影完完全全變回了山野主播的模樣。
而小西早紀的時候也是同樣，不論我怎麽努力上電視刷存在感，一切還是回到了我這幾周目來下來所觀察過的“正軌”。
結果，還是什麽都沒能改變。
6.
我在一個雨夜裏看到了足立的身影。
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舉著雨傘，在堂島先生家門外發呆。
本想找個地方躲雨的我順勢躲進了他的傘裏，看到他視線的前方，是堂島先生、菜菜子和鳴上君正在吃著飯。
“你想進去敲門進去不就得了，這樣在外面很像跟蹤狂欸，怪嚇人的。”
他沒有看我，眼中混雜著絕望和對鳴上君的嫉妒，幹笑了一聲：“人家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哪還有我的容身之所啊。”
“膽小鬼。別扭怪。”我罵了兩句。
是啊，得他敬愛的上司的堂島先生、天使一樣可愛又懂事的菜菜子才行。
——只有我，是無法成為他足立透的容身之所的。
“……你這家夥是故意的嗎？”
“啊？”
足立好像是在對我說話，讓我擡起了頭。
他不知何時轉向了我的方向，屈下身來，手中的雨傘也隨之向我傾斜，幾乎要低到我的腦袋上。
大雨順著傘頂傾瀉而下，跟降下的雨水一同砸在我的身後，發出更大的聲響。
足立算不上好看的臉近在咫尺，他難看的劉海幾乎碰到了我的額頭，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近距離的看過他了。
果然這家夥不是什麽美青年，普通少女漫裏，這時候的女主應該會在心裏感嘆一番男主“睫毛好長”的，可他的睫毛也是平平無奇，甚至讓我沒有想要感嘆的心情。
在還差一點點就要觸碰到的距離裏，他的嘴唇動了動，問道：
“這次你不說我是喝多了嗎？”
“……你又沒在喝酒。”
“哈哈。”他忽然笑了，“說得也是。”
“啊——！足、足立先生和姐姐在親親嗎？”
“？！”
“你們兩個……”站在菜菜子身旁的堂島撓了撓頭，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要談戀愛去別的地方談，不要在人家門口幹這種事情啊？對菜菜子影響不好。”
“啊哈哈～被堂島先生您發現了啊～”足立變臉比鳴上君切Persona還快，笑容滿面的還逗了逗菜菜子，“是在親親哦！”
“……！”菜菜子羞紅了臉，邊往堂島先生身後躲了幾分。
“足立！”我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跟堂島先生一起喊出了這句，附加著狠狠瞪了他一眼。
“哇哦，好嚇人哦。”
“嗯？”鳴上君突然也從後邊探出了腦袋，一本正經的問道，“什麽？在親親嗎？”
“悠！別跟著攪合了，你也閉嘴。”
“鳴上君？！”
餵！你這個男高中生不要什麽熱鬧都湊一下啊？！
“然後呢？你們倆不會真的是在這種大雨裏約會來的吧？”
“怎麽會呢！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我剛下班，忘了帶傘，正好看到足立在這裏就蹭了個傘而已。”
“……你們倆的關系還真是好到離譜。”堂島先生給出了一句讓我非常想要反駁的評價，又來來回回的打量了我和足立一番，“那要進來坐坐嗎？別的沒有，給你們泡兩杯茶還是可以的。”
我立刻就感受到，身旁的足立一下子變得雀躍起來。
“那就打擾了～”
“不會麻煩您嗎……？”
“餵足立，你倒是學學人家啊，臉皮怎麽這麽厚的？”
堂島先生嘴上不留情，但卻還是苦笑著，率先走進了家中。
“菜菜子買了布丁哦！一起吃吧！”
“哦？也有我的份嗎？”
菜菜子立刻就對足立鼓起了嘴，皺著眉搖了搖頭：“我是在跟姐姐說話！”
“好嚴格哦～”
鳴上君思考了幾秒，點了點頭，毫無惡意的道：“沒辦法的，足立先生。可能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吧。”
“……”
不錯，說得挺對的。
見鳴上君牽著蹦蹦跳跳的菜菜子也進了家中，我剛準備跟上兩人，足立便突然的牽住了我的手。
“你沒有必要成為我的容身之所。不如說——不要成為我的容身之所才更好。”
他的手涼得出奇。
終.
要說這次跟上周目有哪裏不同，大概就是我沒跟足立透殉情，而是準備親手把他送上警車。
身後以鳴上君為首的高中生（和一頭熊）紛紛對我投來了同情的視線，心中估計十有八九都在感嘆我是何等的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好過分啊。”他笑著，“我可不知道你還會用Persona。”
“那我們扯平了。”
我本來這周目並沒有摻和高中生們（和那頭熊）拯救世界的意思，卻在跟菜菜子一同被扔進電視中時遇到了意外。
也算是為了發洩這幾周目來的不滿，這下我也算是好好出了口氣。
伴隨著熟悉的聲響，警車逐漸從遠處駛來。
終於要到說再見的時間了——這次我還活著。
“餵，混賬足立。”
“幹什——？！”
在他回頭看向我的那一瞬間，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猛地將他拽到了自己眼前，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呀啊？！”
“好好好好大膽啊？！”
“等等！KUMA！不準看！”
無視了身後的一串串悲鳴，我狠狠地咬了下去。
直到鐵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我才終於放開他。
足立透因為疼痛而皺起了眉頭，抹了一把嘴角的鮮紅，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刺眼的赤色，才將視線轉向我：
“嘖！你這家夥是變態嗎！”
“輪不到你說我。”我對他豎起了中指，“足立，我最討厭你了。”
他楞了楞，隨即笑出了聲來：
“我也是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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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渡過了堪稱痛苦和虛無的嬰兒和幼兒園時期，我終於迎來了立志要做書呆子二號的小學生生活。
當然，在我目前還算是短暫的5周目人生裏，自然是一次都沒有偶遇到過足立的。
我本來也想過要不要進補習班，說不定能增加偶遇足立的機會。但這裏補習班也是千千萬，要在這之中精準的撞上足立報上了的班，也太過困難了。
算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跟足立偶遇，也有點太不切實際了。
畢竟我早就知道了我跟他可不是什麽命中註定，還不如老老實實去隔壁區最大的圖書館啃書算了。
只要考進了名校，總是不會錯的。
我正了正書包，跳上了電車。
約莫半個小時之後，我終於到了站，下了車便朝著目的地的圖書館走去。
車站前有個鼎鼎有名的私塾，我才剛出站，就正好撞上一群小鬼頭們急不可耐的從裏面湧了出來。
雖然我現在也是個小鬼頭，但我可一點都也不喜歡小鬼頭——當然，菜菜子那種懂事又可愛的小姑娘除外。
我趕緊跟小鬼頭們拉開距離，生怕被終於從私塾裏解放了的這群家夥們撞上。
還沒等我飛速地逃離，一個聲音就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餵！足立！要來我家一起打游戲嗎？”
足立並不是個少見的姓氏、很有可能也並不是那個人，卻依舊讓我條件反射地回過了頭。
眼前的他背著個黑色的書包，我只能看到他瘦小的背影。
他面對同齡人一起打游戲的邀請而停下了腳步，卻沒有開口，更是連點頭搖頭的動作都沒有做出。
“你邀請他幹什麽？人家可是精英中的精英欸，私塾結束之後也忙得很的，哪有時間跟我們一起玩啊？”
他聽到這句話，身子頓了頓，徑直走開了。
邀請他的男孩不僅被被一旁的友人阻止、更是看到他話也不說的便直接離開，臉上露出了有些悲傷的表情。
“那家夥一直都是這樣，下次記住別喊他了！”男孩的友人對他離開的背影做了個鬼臉，邊抱怨著，邊拽著男孩離開了。
“等等！”我想也沒想的就追上了那個瘦小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明顯嚇了一跳，身子一震，卻在轉過來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就皺起了眉，並無情地打掉了我的手：“你幹什麽啊？”
他有著一頭黑色的短發，劉海一如既往的跟被狗啃過一般，眼中充滿了不耐煩和警惕。
雖然五官還很是稚嫩，眼神也不至於那麽厭世，但怎麽看都有幾分像那個男人。
“……足立透？”
他眼中的警惕又濃了幾分，並後退了兩步：“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好家夥，合著你這個狗啃頭劉海竟然是從小到大的基本配置啊？難不成是祖傳的嗎？
而且這個眼神跟態度，怎麽從小就有點陰暗厭世還帶點暴躁的味道了？你的家庭構成真的沒什麽問題嗎？
我想著，邊簡單的自我介紹了一番，對足立伸出了手：“總之你要不先跟我做個朋友？。”
我得想辦法矯正這顆卷心菜，把他培育成一顆普通的植物才行。
足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並沒有握住我伸出的手：“哈？你在說什麽啊？變態嗎？”
“……”
這句話我還真是唯獨不想被你說。
我忍住了想給他一拳的欲望，說道：“我不是。反正你也沒朋友啊，難得都有女孩子主動要跟你做朋友，你也不虧吧？”
“哼。”他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我不要跟你這麽可疑的家夥做朋友，也不需要看起來就腦子不好使的朋友。”
……這個臭小鬼。
*
我最終還是沒能跟小學生的足立透成為朋友，並且被他逃掉了。
畢竟我現在也是個小學生，也沒時間一天到晚就去私塾堵他，零花錢更是也供不了這麽多定期券之外的電車費。
每個星期只能挑那麽一天去碰碰運氣，大多時候還都以失敗而告終。
畢竟足立透長相也不是什麽驚為天人的水平，也沒有什麽顯眼的發色和瞳色，一旦沒入人群，基本上就很難再找到了。
由此可見，我跟這個男人還真不是命中註定——雖然我也不想跟這種男人做命中註定就是了。
今天份的尋找足立透也迎來了失敗，我秉持著不能浪費電車費和時間的心情，去圖書館看了會兒書，決定打道回府。
然而萬萬沒想到，我卻在公園裏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坐在一個老舊的秋千上，垂著腦袋，雙手抓著滿是鐵銹的鏈子。
他只是晃動了一下雙腿，秋千就已經發出了咯吱咯吱的慘叫聲。
“你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啊？”
“……怎麽又是你啊？你才是沒朋友吧？”
足立擡起腦袋看著我，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怎麽看都是一副剛哭過的樣子。
哦，好吧，雖然百分之百說不上是美少年，但看起來竟然還意外的——有點可愛。
“放心吧，我又不是追著你來的，這次只是偶然而已。”
我說著，邊坐在了他身旁那個同樣嘎吱作響的秋千上。
他這次沒有立刻離開，只是仍舊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我看著夕陽西下，問道：“都這個點了，你還不回家嗎？”
小鬼頭不回家，在外哭鼻子無非就幾個原因：不是做錯事了不敢回去、就大概是小測驗的分數太悲慘。
就足立透這種還在上私塾的樣子看來，大概率是後者。
竟然會因為沒考好而哭鼻子，倒還真像個小學生的。
“就算回去了，那裏也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
這還真是個超越了我想象的回答。
不論過了幾周目我也沒搞清楚過前男友的家庭狀況，並且現在也依舊不是很想搞清楚。
“咕——”
自他的肚子裏突然發出了一聲悲鳴，打破了現在這個有幾分讓我尷尬的氣氛。
“……”足立的表情明顯一僵，並有些尷尬地偏過了頭去。
“餓了就早點回家吃飯吧。”
“我沒餓。”
“咕——”
小學男生特有的逞強也敵不過身體裏發出的聲音，我嘆了口氣，從書包裏掏出一根美味棒，塞進了他的手裏。
“墊墊肚子吧，挺好吃的。”
他看著手上的美味棒楞了楞，很快又搖了搖頭，扔回了我的懷裏：“不了，我媽說過，這種東西吃了不健康。”
我火氣噌得一下冒了出來，粗暴的拆開手中的包裝袋，將美味棒一把塞進了足立的嘴裏。
“唔！？”
“少唧唧歪歪的！誰吃零食還圖健康啊！當然是好吃才吃啦！”
而且不都是你的錯我的零食才變成只有美味棒的嗎？！我還想多吃點別的呢！
“你這家夥——”足立一把搶過了我手中的美味棒，一副剛要罵上兩句的架勢，就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美味棒，將嘴邊的碎渣舔了舔，又咬了一口。
“我就說了很好吃對吧？你才小學呢，活得那麽一本正經幹什麽？隨便點不就好了。”
“你很吵欸。”他話裏不留情，嘴裏卻很誠實的把美味棒吃了個精光，“也就一般，沒有很好吃吧。”
“哦。”
行，你就擰巴是吧足立透？
他又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的神色，問道：“餵，你老纏著我幹什麽？就那麽喜歡我嗎？”
“那足立你喜歡我嗎？”
他翻了個白眼，很快答道：“怎麽可能，我才不喜歡你。我討厭你還差不多。”
“……是嗎。”
“我也是。”
2.
雖然說矯正卷心菜應該從娃娃抓起，但很可惜，我並沒能成為足立透的幼馴染。
他從公園那天開始之後就再也沒來過私塾和那附近，我在升上初中之前，都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在公布欄前站著，很快就看到了“足立透”三個大字——好吧，果然甚至不是一個班級。
“你……是我的跟蹤狂不成嗎？”
我楞了楞，一轉頭，恰好對上了足立透充滿了無奈的眼神。
他升上了初中，也還是那個不變的狗啃頭劉海，眼中的光彩似乎又消逝了幾分。
果然是祖傳劉海吧這個？
“你竟然還能認出我啊？”
“我又不是傻子，這有什麽好認不出的？……你又沒怎麽變。”
“還是有點變化的吧？”
“嗯？這是在幹什麽啊？情侶……？”
“能不能不要在公布欄前面秀恩愛啊？”
“好礙事。”
自身後傳來了來自路人們的七嘴八舌、和混雜著好奇或是嫌棄的視線，讓我一時間有些沈默。
可沒想到足立似乎比我對這種事情還要敏感，他毫不掩飾不快，咂了咂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有話好好說，突然拽人很嚇人的好不好？”
“我沒看出來你嚇到了。”
他沒好氣的說著，直到了校舍後人煙稀少的地方，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比起他成年之後懶懶散散的隨便模樣，學生時代的他似乎要更為一板一眼一點。從入學的排名表裏也能看出來，這家夥在學生時代，的確是更像是個書呆子。
當然，還是性格很爛的那款。
“我可不想剛入學當天就被人傳些有的沒的的八卦。”他補了一句。
“你剛剛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拉著我到這裏，已經夠他們八卦很長一段時間了吧？”
“啊——”足立仿佛是現在才想到這茬兒一般，不耐煩的撓了撓頭，發出一聲嘆息，“麻煩死了，早知道就不跟你這個跟蹤狂搭話了。”
這個懶懶散散嘆著氣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像後來被貶去了八十稻羽的他了。
“你不要汙我清白了，我可不是跟蹤狂。”
“是啊是啊。”足立又露出了他最欠打的那個、絕對是在把人當傻子的嘲諷笑容，“也不知道是誰，在問當時私塾的學生我想考哪所中學。”
“……”
我腦中瞬間浮現了很多張用零食釣過的臭小鬼們的臉，依稀記得當時甚至還有個神秘兮兮的問我“是不是暗戀足立”的混賬。
那群臭小鬼，怎麽說出賣就出賣了。
“我只是問問做參考而已。”
“做參考？”
“你不是精英嗎，做參考正好。”
我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足立一下子黑了臉：“哦。”
糟糕，好像踩到人家雷區了。
可這明明是誇人，我也沒有半點陰陽怪氣的意思，也不知道怎麽就踩中了他的雷點。他現在離職場翻車被調去鄉下還早呢，也不至於這麽小的時候就已經自尊心受挫了吧？
這可是所還不錯的進學校，他也是全校前幾考進來的男人了，怎麽說也應該當成是誇讚接受啊？
不論到了幾周目我都還是有些摸不清這個卷心菜的心，只好有些尷尬的轉移了話題：
“對了足立，你交到朋友了嗎？”
他皺了皺眉：“關你什麽事啊？”
當然關我的事了，看你羨慕嫉妒恨人家男高中生鳴上悠的那樣兒，想也知道肯定是沒經歷過什麽青春。
“當然有啊，因為我想跟你做朋友。”
“……”
想要把這顆黑心卷心菜養育好，怎麽想都是讓他體驗一下應有的青春比較好。
但凡他人生裏再多點光彩，大概也不至於會跑去羨慕嫉妒恨男高中生、還幹點職權濫用的違法犯罪行為了。
可足立還是仍舊不領我的情：“我不要。”
他留下這麽一句根本不念舊情的話語，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
這家夥肯定不受女孩子歡迎。
我在心中想道。
*
說實話，讓我去追著男人跑，我的心中自然是非常不情願的。
更別提他只是個足立透，又不是什麽人氣偶像天團了。
但掰正他直接關系到我下輩子還能不能做個生物，就算是再不想努力，我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不管怎麽樣，我下輩子可不想做一顆卷心菜。
入學時的八卦也逐漸散了，在大多數人的口裏，我變成了一個一有空就追著足立跑的怪人。
學生時代的他如我所料的那樣沒有交到任何朋友，一個人吃午飯、一個人上下學、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看起來真的跟“青春”二字差了十萬八千裏。
我跟基本沒在社交的爛性格書呆子足立不同，連隔壁班的人都大致混了個臉熟，是個人就會笑嘻嘻的跟我打個招呼，順便再告訴我足立剛剛往哪裏走了。
我騎上了自行車，很快追上了校門外的他。
他手上還捧著參考書，儼然是個連走路都不放棄學習的書呆子模樣。
“餵，足立。”我在他面前進行了一個誇張的自行車剎車，一瞬間吸引了他的註意。
足立擡眼看了看我，臉上寫滿了無奈：“你又想幹什麽啊？”
我指了指後座：“帶你青春啊！上車！”
“兩人同乘自行車是違法交通法的，違反者將處2萬日元以下的罰金。”
“……”我默默地從自行車上跳了下來。
靠，被青春劇和漫畫給騙了。
“你能想到的青春就只有這種東西了嗎？你其實也沒有朋友吧。”
“當然有了！還比你多！”為了展示一番我非常之現充，我伸出手跟這個爛性格的男人一個個的算了起來，“還有什麽放學後一起去吃東西、去游戲中心玩、去拍大頭貼、去卡拉OK、還有去最近新開的雜貨店……種類可是很豐富的好不好？自行車只是其中一種罷了！”
足立聽我說完，楞了楞，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沈默之中。
他嘆了口氣，將手裏的參考書合上，收進了書包裏：“你想去吃什麽啊？”
“……嗯？你這是願意——”
我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足立就已經轉過身邁開了腳步：
“你能不能快一點啊？我沒那麽多時間陪你浪費。”
“足立，你怎麽還帶傲嬌屬性的啊？”
“吵死了笨蛋。”
3.
我跟足立透在的學校是初高一條龍的直升式進學校，理所當然的高中仍舊在同一個地方，卻還是沒能分到同一個班級裏。
初中生活下來的唯一好處是，足立終於不敵我的執著，跟我做了朋友。
可尷尬的就是眼看高中生活都要過去一半了，足立仍舊沒有交到除了我之外的朋友——畢竟他確實如同自己曾經說過的那樣，學生時代中大約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用在學習上了。
剩下的百分之十大概一半都是我、另一半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愛好——槍。
雖然聽起來就很危險，但是我很清楚，這個人哪怕到了想要毀滅世界的那一刻，都沒實際開過槍，比我陪他做了警察的那周目的我還不如。
在某個夏天的午後，我跟他並排坐在天臺上吃便當時，他突然給我扔下了個重磅炸彈：
“跟你說件事。”
“什麽啊？”
他撥了撥祖傳的狗啃頭劉海，少見的在我面前竟表現得有些緊張：“我被人告白了。”
我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足立繼續講著跟他告白的那個女孩——是一年級的後輩，是我也知道的人物。
她長得很漂亮，也很乖巧，說話細聲細氣的。
是個跟我完全相反的女孩子。
“……不是挺好的嗎？那姑娘挺可愛的。”
挺好的。
我跟他扯了好幾周目，反正都已經累了。
不管幾周目都改變不了他變成那樣，那還不如換個治愈系的，能掰好足立的可能性搞不好更大一些。
“……你真的這麽想？”
“那當然是真的啦，我拿這個騙你能有什麽好處嗎？”
我對他本來就已經不剩什麽感情，會這麽努力，也不過是因為來世好過一點罷了。
1周目對我來說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連為什麽會和他交往、是哪邊先告的白之類的事情，都早已記不清了。
沒錯，對這個1周目的時候坑了我的渣男、後面幾周目也讓我英年早逝的便宜前男友，我已經早就沒有半點喜歡了。
“那我真的要跟她交往了。”
“嗯，交往唄。”我點了點頭，對他笑了笑。
奇了怪了，只是朋友而已，你交不交女朋友有什麽好跟我報告的？
啊——難道說……是不想讓女朋友擔心，拐著彎兒的叫我不要纏著他了的意思？
我腦中浮現出那個女孩的模樣，感覺到了自己猜想的正確性。
看來這次這個才是他真正喜歡的類型，這副徹底的樣子，真是跟他對待我的時候差得遠了。
“你放心吧，朋友一場，我不會打擾你談戀愛的。”
“……你在說什麽啊？”
“也對，一直有個女人在自己男朋友身邊亂轉，那是會感覺到不安，我懂的。”
“……哈？”
我拿起才吃到了一半的便當盒，對即將迎來他難得的青春的足立揮了揮手：
“拜啦，足立。你可別把人家小姑娘也給弄哭了啊？”
*
偶爾會有好心人將傳聞傳到我的耳中，讓我知道足立透跟他的女朋友似乎進展得還挺順利。
兩個人雖然算不上形影不離的程度，但也是放學就會黏在一起回去、午飯也會偶爾一起吃的樣子，看起來也就是一對隨處可見的高中生情侶。
而我的學園生活中少了個足立透，也是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其他的友人們偶爾會對我投來一個仿佛是在同情敗犬的眼神，讓我有些尷尬。
“透前輩，我有話想對你說。”
輕柔的聲音響起，忘了帶上今天的便當的我剛準備去小賣部買點面包，就停下了腳步。
中庭正站著足立和他的女友，嚇得我趕緊躲到了柱子後邊。
不、不行，在這裏偷聽人講話也太沒有道德了，我還是早點溜走比較好。
“怎麽了？”
可在聽到很久沒聽到的足立的聲音的一瞬間，我又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這該死的好奇心。
算了，要是真的聽到什麽我不該聽的甜言蜜語之類的也好，至少能確定足立現在確實過得很青春，說不定以後就不會成年了還在嫉妒人家男高中生了。
“透前輩——”她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哭腔，“對不起！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
“…………”
……不是吧？
“他對我真的很好，在我消沈的時候一直鼓勵著我……”
餵？！也不必在（前）男友講新對象講得這麽具體啊？！
“所以拜托您！請跟我分手吧！”
雖然看起來可憐巴巴的，但這女孩，超強的。
我躲在柱子後邊非常尷尬，甚至都不敢去看足立現在是什麽表情。
我大概預測到了足立透那個暴脾氣，被人劈腿了肯定會大發雷霆，隨時做好了出去攔住他、阻止他暴言的準備，就聽到他只是嘆了口氣，發出了毫無幹勁的聲音：
“好吧。”
……他怎麽聽起來這麽冷靜的？腦子被卷心菜砸壞了嗎？！
“謝謝您！前輩！他也一定會感謝您的！”
“那就不必了。”
確實。
我聽到他前女友跑開了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他向我所在的方向走來的腳步聲，一片陰影很快便落了下來。
“你都聽到了？”
“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過你也別太傷心了。”
足立在小學和初中的時候都比我個子還小，現在已經長到比我還高上一點的程度了。
雖然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失戀也是青春的一環嘛，很正常的。”
他斜了我一眼：“說得你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那確實是比你經驗豐富些。”
“是嗎，那你還真是了不起啊？”
這人是怎麽回事，不嘲諷人會死？
劈腿是沒有道德，但是就結果看來，甩了足立的他前女友還是很有看男人的眼光的——至少比我有多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裏邊可有一半都是你的錯啊？”
“我的錯？”我楞了楞。
“她當時告白的時候跟我說，喜歡上我，是因為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溫柔，跟平常的我很不同而已。”
“……好吧，這姑娘的眼神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明明我說的是實話，他卻擺出了一副無奈的樣子，又發出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嘆氣，靠在了我身旁的石柱上：
“算了，放學後陪我去個卡拉OK吧。”
“好。”
失戀了就去卡拉OK唱歌，可以，這很青春。
不過他最近這副隨便的樣子，怎麽越來越像未來的他自己了啊？
4.
“足立。”
剛進居酒屋的那一瞬間，我就看到他坐在桌前，已經一個人擅自先喝了起來。
“哦，你來了啊？”他應著，邊隨便地對我招了招手。
我徑直走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面，順便也叫了一杯生啤。
“聽說你準備考公務員？”
“嗯。”他灌了兩口酒，臉上已經有些泛紅起來。
“你明明手這麽巧，又會變魔術，怎麽不去做魔術師啊？”
“魔術師？”他不可置信的看了我一眼，哼了一聲，笑道，“別傻了，誰會選擇這麽不安定的工作啊？都成年人了，還是看看現實吧。哪有工作能贏得過公務員啊？”
“公務員也有挺多種的，你要幹哪一行啊？……警察？”
“那當然啦，畢竟只有警察能合法持槍。”
果然，他還是沒有半點變化。
“……你這個理由還真是隨便。讓你這種人當上警察，這個世界真是完蛋了。”
他聽完，咧嘴笑了：“無所謂啊，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垃圾。”
看來我培育卷心菜的方法還是有誤。
可我還是沒能放棄，試探道：“你就不能換個想法嗎？比如想保護市民才想成為警察之類的。比如什麽需要被保護的小孩子之類的，看起來多讓人憐愛啊。”
什麽菜菜子、菜菜子、還有菜菜子之類的。
足立哼了一聲，臉上仍舊是讓人討厭的笑容：“我討厭小鬼頭。”
“明明學生時代那麽認真學習，怎麽成人之後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足立已經完全沒有了他學生時代的影子。
狗啃劉海雖然是一如既往，但連穿衣打扮都已經變得十分隨便起來。每當我見到他時，他都頂著一頭到處亂翹的、睡得亂七八糟得頭發。
今天也不例外。
幹什麽，你們連人渣屬性也是刻在DNA裏遺傳的那種？
“那不選小孩子了，保護其他一般民眾行不行？比如你喜歡的那種類型的美女，搞不好救下了人家之後，還能順帶再談個戀愛呢。”
他沒有說話，只是搖晃著手裏的酒杯，盯著裏邊碰撞旋轉著的冰塊出神。
用美女也釣不上這個人渣，我只好自暴自棄的道：“那你做警察保護我行不行？”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了我，沈默了幾秒之後，才開口問道：“你認真的？”
“……啊？”
我沒想到他會回這麽一句，一時間有些楞住。
好吧，硬要說的話，前邊都是認真的，只有這句話是在開玩笑。
可足立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猛灌了一口酒，又笑了起來：“什麽讓我保護你啊？你不是畢業要去八十稻羽嗎？我可是要在這裏做精英的男人，誰會去那種鄉下找你啊？”
“……也是。”
我有些無奈。
畢竟我實在是不想再做一周目的他的同僚了，那可比我在八十稻羽做準備的死亡率還要高。
他將已經喝完的酒杯放在了木桌上，看著我，問道：“你真的非要去八十稻羽不可嗎？”
“……嗯。”
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最初的那個、我在試探他是不是一定要一個人去八十稻羽的夜晚。
只是這次，我們的立場反過來了。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連那時的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都已經記不清了。
“――不要走啊。”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這麽說道，“你不要從我的身邊離開啊。”
他連脖子和耳根都紅得厲害，連眼眶都有些泛紅起來，看著我的雙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神色。
“……”
我最初想要聽過的話，被他在這種時候說出了口，讓我打從心底的——覺得想笑。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足立，你喝多了。”
“喝多了就不行嗎。”
“你明明稍微喝一點就會醉成這個鬼樣子，就不要勉強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哭的表情：“我果然最討厭你這種地方了。”
“我也是。”
哪怕是說謊也好，我想聽你說的是“我沒醉”。
結果，他還是個連這種時候都要借助酒精的力量的、最差勁最膽小的家夥。
5.
沒有人知道足立透那天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他在次日變得像無事發生一樣，仍舊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我發著郵件，仿佛我們還是普普通通的“朋友”。
我大學畢業之後去八十稻羽找了份工作，他如他所願的考過了公務員考試，成了警察裏的精英組。
可他還沒得意到多久，就因為跟前幾周目一模一樣的職場翻車，而被調來了八十稻羽。
等我好久不見的再見到他本人時，他眼神已經死得差不多了，變成了我熟知的那副隨便又廢柴的模樣。
我偶爾去JUNES調侃一下又在上班劃水的他、偶爾跟他喝喝酒、吃吃他買過頭了的卷心菜，更偶爾一起去堂島家蹭個飯。
算是和平的時間也不會長久下去，轉眼之間鳴上君就到了八十稻羽。
此時的我早已經因為想要提醒一番山野主播，而被誤認為是可疑人物，可喜可賀的得到了禁止再接近天城旅館的待遇。
在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早已經將日期刻在了腦中的那個雨夜0點，我打開了電視機。
如我所料的，電視屏幕中映照出來的模糊身影——確實是我自己。
還好努力上了次電視。
我松了口氣。
第一個被害者不相信我的話語，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把自己變成目標了。
不管怎麽說都是曾經覺醒過Persona、跟鳴上君他們一直戰鬥到過足立眼前的，就算被發起瘋來的足立給抓到扔進電視裏，也總比其他一般人的存活率高。
嗯，大概。
*
計劃全都朝著我預想之外的方向飛奔而去。
足立並沒有來找我發瘋說是什麽“命運之人”，而在下一個雨夜0點的時候，電視中的身影完完全全變回了山野主播的模樣。
而小西早紀的時候也是同樣，不論我怎麽努力上電視刷存在感，一切還是回到了我這幾周目來下來所觀察過的“正軌”。
結果，還是什麽都沒能改變。
6.
我在一個雨夜裏看到了足立的身影。
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舉著雨傘，在堂島先生家門外發呆。
本想找個地方躲雨的我順勢躲進了他的傘裏，看到他視線的前方，是堂島先生、菜菜子和鳴上君正在吃著飯。
“你想進去敲門進去不就得了，這樣在外面很像跟蹤狂欸，怪嚇人的。”
他沒有看我，眼中混雜著絕望和對鳴上君的嫉妒，幹笑了一聲：“人家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哪還有我的容身之所啊。”
“膽小鬼。別扭怪。”我罵了兩句。
是啊，得他敬愛的上司的堂島先生、天使一樣可愛又懂事的菜菜子才行。
——只有我，是無法成為他足立透的容身之所的。
“……你這家夥是故意的嗎？”
“啊？”
足立好像是在對我說話，讓我擡起了頭。
他不知何時轉向了我的方向，屈下身來，手中的雨傘也隨之向我傾斜，幾乎要低到我的腦袋上。
大雨順著傘頂傾瀉而下，跟降下的雨水一同砸在我的身後，發出更大的聲響。
足立算不上好看的臉近在咫尺，他難看的劉海幾乎碰到了我的額頭，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近距離的看過他了。
果然這家夥不是什麽美青年，普通少女漫裏，這時候的女主應該會在心裏感嘆一番男主“睫毛好長”的，可他的睫毛也是平平無奇，甚至讓我沒有想要感嘆的心情。
在還差一點點就要觸碰到的距離裏，他的嘴唇動了動，問道：
“這次你不說我是喝多了嗎？”
“……你又沒在喝酒。”
“哈哈。”他忽然笑了，“說得也是。”
“啊——！足、足立先生和姐姐在親親嗎？”
“？！”
“你們兩個……”站在菜菜子身旁的堂島撓了撓頭，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要談戀愛去別的地方談，不要在人家門口幹這種事情啊？對菜菜子影響不好。”
“啊哈哈～被堂島先生您發現了啊～”足立變臉比鳴上君切Persona還快，笑容滿面的還逗了逗菜菜子，“是在親親哦！”
“……！”菜菜子羞紅了臉，邊往堂島先生身後躲了幾分。
“足立！”我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跟堂島先生一起喊出了這句，附加著狠狠瞪了他一眼。
“哇哦，好嚇人哦。”
“嗯？”鳴上君突然也從後邊探出了腦袋，一本正經的問道，“什麽？在親親嗎？”
“悠！別跟著攪合了，你也閉嘴。”
“鳴上君？！”
餵！你這個男高中生不要什麽熱鬧都湊一下啊？！
“然後呢？你們倆不會真的是在這種大雨裏約會來的吧？”
“怎麽會呢！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我剛下班，忘了帶傘，正好看到足立在這裏就蹭了個傘而已。”
“……你們倆的關系還真是好到離譜。”堂島先生給出了一句讓我非常想要反駁的評價，又來來回回的打量了我和足立一番，“那要進來坐坐嗎？別的沒有，給你們泡兩杯茶還是可以的。”
我立刻就感受到，身旁的足立一下子變得雀躍起來。
“那就打擾了～”
“不會麻煩您嗎……？”
“餵足立，你倒是學學人家啊，臉皮怎麽這麽厚的？”
堂島先生嘴上不留情，但卻還是苦笑著，率先走進了家中。
“菜菜子買了布丁哦！一起吃吧！”
“哦？也有我的份嗎？”
菜菜子立刻就對足立鼓起了嘴，皺著眉搖了搖頭：“我是在跟姐姐說話！”
“好嚴格哦～”
鳴上君思考了幾秒，點了點頭，毫無惡意的道：“沒辦法的，足立先生。可能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吧。”
“……”
不錯，說得挺對的。
見鳴上君牽著蹦蹦跳跳的菜菜子也進了家中，我剛準備跟上兩人，足立便突然的牽住了我的手。
“你沒有必要成為我的容身之所。不如說——不要成為我的容身之所才更好。”
他的手涼得出奇。
終.
要說這次跟上周目有哪裏不同，大概就是我沒跟足立透殉情，而是準備親手把他送上警車。
身後以鳴上君為首的高中生（和一頭熊）紛紛對我投來了同情的視線，心中估計十有八九都在感嘆我是何等的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好過分啊。”他笑著，“我可不知道你還會用Persona。”
“那我們扯平了。”
我本來這周目並沒有摻和高中生們（和那頭熊）拯救世界的意思，卻在跟菜菜子一同被扔進電視中時遇到了意外。
也算是為了發洩這幾周目來的不滿，這下我也算是好好出了口氣。
伴隨著熟悉的聲響，警車逐漸從遠處駛來。
終於要到說再見的時間了——這次我還活著。
“餵，混賬足立。”
“幹什——？！”
在他回頭看向我的那一瞬間，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猛地將他拽到了自己眼前，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呀啊？！”
“好好好好大膽啊？！”
“等等！KUMA！不準看！”
無視了身後的一串串悲鳴，我狠狠地咬了下去。
直到鐵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我才終於放開他。
足立透因為疼痛而皺起了眉頭，抹了一把嘴角的鮮紅，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刺眼的赤色，才將視線轉向我：
“嘖！你這家夥是變態嗎！”
“輪不到你說我。”我對他豎起了中指，“足立，我最討厭你了。”
他楞了楞，隨即笑出了聲來：
“我也是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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