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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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第一日,淺溪去給孩子們上課,走道半路又走了回來。雨水沖刷的山路太過濕滑沒法走過去。不知情的父母們猜測著是不是給妖怪吃了呢,想到那荀先生也是個不錯的人,要是沒有了也是怪可惜的。可又沒有人敢來查探。於是第二日看到淺溪來上課時,都是滿心震驚。在紛紛表達關心之後,便扭捏的表示之前教書的夫子的腿傷好了。淺溪當下明白定是那日喬三的見聞大家都知道了,便也表態道:“如此甚好,若孩子們喜歡畫畫隨時可來淺溪的住處寫生。”

大家表示一定一定。

淺溪一想到以後時時與錦鯉一起,心情明快,腳步也輕快起來。只是臨到家門口,看到一人頭戴鬥笠,手持虎頭法杖迎面而來。錯身而過時,只聽那人道:“年輕人,妖魔無道義,與之相處,輕則損精氣,重則無善終。”

“多謝大師善言。”淺溪身形一頓,心裏面翻江倒海,莫不是錦鯉出了什麽事,心也焦躁起來。

“癡子,如此執迷。”陰陽師輕嘆一聲,拂袖遠去。

淺溪撩起衣擺,拔足狂奔。站在院子裏時,身體顫抖,呼吸淩亂。錦鯉從水缸裏探出腦袋:“你怎麽了?”

淺溪平覆著呼吸,搖了搖頭。

坐在樹枝上的櫻花妖咬著一片花瓣道:“一定是碰上了剛剛那個臭老道。”

魚腦袋一轉對淺溪說道:“你是不是碰上那個陰陽師了?我法力比他高,不要擔心,我沒事,我可是滄瀾山的二把手!”說著說著,整個魚就得意起來。

“嗯。”淺溪走過去,溫柔的摸摸錦鯉的腦袋。錦鯉又喜不自持起來,絮絮叨叨,“我們滄瀾山的妖怪都是很厲害的,只不過山主們之間都達成了協議,山體四周有結界,大家不能出去而已。那陰陽師打不過本大爺,就給咱家四周下了束縛咒,想把本大爺封印於此。”說道此處,扭著魚身,羞澀一笑,“其實我巴不得類,最好把你也封印在這兒,嘻嘻。”

淺溪哭笑不得。

荷池倩影的扇子做好之後,淺溪拿給錦鯉看。錦鯉很驚訝,問淺溪:“你不是夢見我了嗎,怎麽沒有臉?”

“這樣不好?”淺溪抽回扇子。

“不好,沒有我那張美麗的臉,有什麽好看的。”說著搶了扇子。

“本是打算送你做禮物的,你不喜歡拿過去幹嘛?”淺溪居高臨下的瞅著他。

錦鯉哼一聲鉆進水裏,聽到是送給自己的禮物美了一下,可又抵不過淺溪不能看到他的失落,沈在水裏不願出來。淺溪拿他沒法。一人一妖,嬉鬧和諧的度著這爛漫歲月。

秋收的時候,戰火波及到了隔壁的城鎮。各種流言開始滿天亂竄,什麽那領軍的將軍與惡魔為伍,燒殺擄掠,無惡不做,進城第一天就下令屠城,什麽那城裏城外血流成河,屍體堆疊的比城墻還高。一時間泰安城內,也是人心惶惶,有些富戶已是收拾了行囊舉家搬遷。府尹本是主張降和,聽到這樣的消息,舉棋不定,派人前去打探。屬下回稟,傳聞所言不虛。便在城裏貼了告示,讓要走的百姓趕緊走,守城的人趕緊屯糧。

還有人好心的前去告知淺溪趕緊離開滄瀾。錦鯉不能出滄瀾山,淺溪自然是不會離開的。錦鯉聽到淺溪不會離開,興奮的撲到他身上,膩膩歪歪的不肯離開。

又過了些時日,城裏的人走的七七八八,淺溪家的米糧都是錦鯉吩咐其他小妖置辦的,倒省了淺溪不少心。錦鯉表示,他會好好保護淺溪的。淺溪無條件信任著錦鯉。之前沒有相伴之人,對於生死也沒有強求過,眼下有了錦鯉,便想多活一刻。一個人的歲月再漫長也會孤寂的,自己孑然過,不想這個小妖怪孤單的在這世間。如果沒有那一天,他們還會一直在一起。

如果沒有那一天。

每每想起,心都痛到無法呼吸。那是霜降的第一天,櫻花樹上附了白霜,階下也是一片銀白。淺溪把魚缸搬進了屋裏,下午還在畫著落葉翻飛的景致,錦鯉趴在邊沿上,非要淺溪把他也畫上去。平靜的像過去的每一天。

半夜時分,屋外火光乍起,屋頂劈裏啪啦的燃燒著。錦鯉一尾巴打翻了水缸,流水四下蔓延卻澆不息那些火苗。錦鯉化作人形,拉著淺溪閃躲。淺溪看不到,被拉大踉踉蹌蹌,又被煙熏的捂著嘴咳嗽。奔到院子裏的時候,四周都在燃燒。有個童聲痛苦的叫嚷著:“阿鯉救我!阿鯉救我!阿鯉,快救救我!好痛!”

淺溪循聲望去,看到被大火包圍的櫻花樹,樹幹上隱約有個小男孩的影子。然後低下頭,看到拉著自己的手,大紅的衣袖幾乎垂到了地上。下一刻這個紅衣的影子松開他的手,衣袂翻轉間,荷塘裏的水以倒流之姿澆淋到櫻花樹上。那只白皙的手又重新勾住他的手臂,淺溪擡頭,視線撞進錦鯉燦若星辰的眼瞳裏。

錦鯉面上一喜:“淺溪,我真高興!”拉過淺溪,胡亂的在他臉上亂親一通,便趕緊放開了。錦鯉禦起法術拉著淺溪想要飛出去,可無論朝哪個方向,火苗總是呼呼的朝他們噴過來。猛然間想到那個陰陽師下的咒語,這火竟是附了精血的三昧真火,池塘裏水已然蒸發了幹凈,咒術截斷了地下暗流,他是魚,沒有水,遲早會死。錦鯉心下惱怒,那日開心的事竟成了今日的死亡咒語。

“炎華,沒有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淺溪想起那日,小妖怪湊在他耳邊歡快的說,“我的名字是山主求來的,用蓮花裹著,山主都不知道喲,我只告訴淺溪一個人,你可要記好了,我的名字是炎華,烈烈紅炎,濯濯風華的炎華。”

“不許亂說,我可是偉大的妖怪,滄瀾山的錦鯉大人,淺溪你才要好好活著,不許死。不然不理你。”錦鯉皺著眉,氣呼呼的。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淺溪,認真而又嚴肅的繼續說道,“淺溪,你要是死了我永遠不原諒你,我是妖怪,會活很久很久的,哪怕你變成糟老頭我也不會丟下你,有一天你老死了,我就在這等著你的下一世來找我。”

“嗯。”淺溪擡手摩挲著錦鯉謫仙一般的面龐,含笑應道。

錦鯉見他答應了,笑逐顏開的推開淺溪,一聲長嘯,吐出了千年內丹。錦鯉操控著內丹變成一個結界,包裹住淺溪迅速的飛向火圈外。

淺溪從驚訝到憤怒。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品味著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無力感。等重新落回地面時,大火已經熄滅了。空氣裏只有錦鯉的殘像回身對他翩然一笑,便化作熒光散開了,消失了。淺溪跌跌撞撞的奔回來扶住燒焦的櫻花樹,徐徐的跪倒,雙手捂住胸口,那裏有什麽東西被絞碎了,掏空了,痛的發不出聲音,眼睛酸脹的有什麽東西要宣洩而出。巨悲之下,三千青絲一瞬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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