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秋欒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陽光微旭，輕風徐徐，蟲鳴鳥啼，山高樹綠，風景正好，可她絲毫沒有心情欣賞，只覺得憂心。已經過了幾天了，她走過了一座又一座山，要是再找不到櫟華，她真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他。想起剛聽到消息時的不安，到今天已經將近絕望的心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堅持下去的必要，但為了他，為了親眼看到他，她是不會允許自己放棄的。

秋欒拿著包袱繼續往山上走。她和櫟華一起去過的地方不多，這座山是為數不多的一處，那次櫟華陪她過來采藥，還把不小心受傷的她背下山。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天的天有多麽藍，花有多麽艷，樹有多麽綠，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樣。可是現在，他到底在哪兒？是否已遭遇不測？她不敢再想，眼睛恢覆暗淡無光。

午時，她到達了山頂，目力所及，不見他人，剛才一路上也沒有看見人，是好事也是壞事。這座山離華城較遠，且山勢陡峭，一般不會有人來，她也是因為需要藥材，才偶爾來一次。她站在山崖邊極目遠眺，看向華城的方向，心裏澀澀的，很難受。看來得回去一趟了，她這樣想著，忽而發現崖邊的花草有折過的痕跡，像是被人踩踏過。難道是櫟華？她眼前一亮，看到了希望。

她抓著崖邊的攀藤，慢慢地往下爬，爬了十來尺之後，從山崖邊突出一塊大石頭，裏面有一個山洞。她慢慢地著地，來不及後怕，就跑進了山洞。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櫟華，她欣喜若狂，眼淚止不住地流下，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她想：都怪我大意，我早該想到的，我怎麽能把這裏忘了。秋欒很自責，當初她采藥時不慎踏空，掉下了山崖，恰好落在了洞口的那塊大石頭上，才保住了性命，那時還是櫟華爬下來把她救出去的。

她哭了一陣，櫟華還是那樣直挺挺地躺著，她感到不對勁，馬上走到他身邊，果然看到他眼睛緊閉，臉色紅得不正常，一摸，發現他的額頭也異常地燙。她努力穩定情緒，按著他的手為他把脈，感受著他微弱的脈搏，她的眉頭越來越緊。她神色沈重地把他的手放下，下一刻又以最快的速度抓起他的手，卷起他的衣袖，只見他的手臂上布著點點斑紋。怎麽像是疫癥？不，應該是弄錯了。秋欒重又給他把脈，又掀開他的眼皮看瞳孔，又察看他身體的其他部位，最後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真的得了疫癥。

她現在沒有時間猜想他是如何得的疫癥，時間緊迫，必須先給他降溫。可是她隨身帶的水不多，食物、藥材也不足，全都要想辦法補足。她餵他喝了幾口水，然後把僅有的水擦拭他的身體。

山頂不遠處有一道小溪，小溪緣山而下，在山腰形成一道瀑布。她急急忙忙爬上山頂，到小溪邊取水，取了水又回洞裏。一個下午，她就這樣來來回回走了好多趟，到了晚上，她累得腿都軟了，所幸櫟華的體溫已降低了些，再辛苦她都覺得值。

在給櫟華擦拭身體的時候，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劍傷，傷得不重，且他也做了簡單的處理，所以這不是引起他身體發熱的原因。如果只是劍傷，他完全不至於昏迷，至於疫癥，到底是誰讓他染上的，怎麽染上的呢，難道是杞華？秋欒想了又想，還是想不明白，她只知道，杞華他們太狠毒了，連自己的親人都不放過，由此她又想到星軒和雷霆，心裏生出一絲愧疚，卻不後悔。

“#＆＆＆#”櫟華忽然又胡言亂語起來。這幾個時辰裏，他無意識中說了好幾次話，只不過速度太快，聲音太小，話又短，秋欒沒聽清，只覺得有一句隱約像是叫人快走。

秋欒照顧了櫟華一夜，天亮了之後下山備些食物和藥材，然後就匆匆趕回來，接下來的日子就都待在山上，一心為他治病，沒再離開這裏。

星軒感到腦海裏亂哄哄的，很混亂，根本無法理清思緒。她的眼前一會兒浮現出方才打鬥的畫面；一會兒又化作一個旁觀者，目視著成百上千的人在廝殺。到最後，充斥著她眼睛和鼻端的只有血紅色和血腥味，她已分不清幻象和現實，只知道要逃離這讓人窒息的地方。

兩邊的樹木快速地向後倒退，她的身影快如流星，忽而出現在某處，揚起一陣風，片刻後又了無影蹤，出現在他處。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只隱約記得天空由白轉黑又轉白再轉黑，最後的記憶就是自己累得倒下的畫面。

沈睡中的星軒聽到耳邊傳來細微的鳥鳴聲，嘰嘰喳喳的，清脆悠遠。她想要睜開眼睛，掙了掙，眼皮動了幾下，又沒了動靜。過了片刻，她又在睡夢中掙紮著醒來，可實在是太累了，依舊是只動了幾下眼皮。就這般重覆幾次，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陽光刺眼，晃得她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又把眼睛睜開。一清醒過來，她就撐著地想要坐起來，奈何身體沈重如山，勁使不出來，啪地一聲又倒了下去。

星軒皺著眉打量四周，入目之物，都是些草木蟲鳥之類，除此之外，再也見不到第二個人。雷霆在哪裏呢？她又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她想不起來，努力去回想，只覺頭疼，腦海裏一片空白。於是她決定幹脆不去想，等她身體好點了，就馬上回去找他。

她現在的身體這麽虛弱，別說去找人了，自保都成問題。星軒自覺不能繼續這樣桃花下去，咬著牙使勁坐起來，從懷裏拿出瓶子，取出一滴水吃下。她像上次那樣煉化水滴，原來蒼白的臉色逐漸變得紅潤起來，身體一點一點地強健起來，最後恢覆如初。

咕咕咕，星軒的肚子叫了起來。她捂著肚子，看著四周，想要看看有什麽東西可以吃。唔，遠遠的那棵樹上有一只鳥，要是烤了，肯定能填一下肚子，她咽了咽口水，忽然想起自己不會生火，且他們那天在小市集上買的火折子在雷霆身上。要是雷霆在就好了，他就會給她烤東西吃，還會陪她說話，給她解悶，星軒越想就越低落。原來習慣了有人相陪，自己孤身一人會感到這麽寂寥，而且現在還不知道那些壞人會不會追上來，她一個人害怕，想著，她的眼睛蒙上一層水汽，淚眼汪汪。發覺自己竟流下淚水，星軒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擦掉臉上的淚水，幸而沒人看見，要不然多難堪。

突然，山上的鳥兒紛紛飛走，不再棲於枝頭。星軒感到事有蹊蹺，想了想，當即化為原形，變成一棵桃樹紮根土地。不多時，一行人匆匆走到山頂，仔細一看，竟是白籬他們，旁邊還多了何城主等人。

怪不得她覺得這裏很熟悉，原來她來到了堯山，星軒的花瓣隨著輕風微微晃動，桃香芬芳。

“我說了，堯城沒有你們要找的人。你們每家每戶都找遍了，每座山也都看過了，現在可以離開堯城了吧？”何城主的聲音很冷淡，甚至有些不耐。昨天，白籬忽然帶著上百人進了堯城，他怕他們會惹事，就連忙帶上人攔住他們，然後白籬說他們在追捕殺人兇手。幾大城之間向來有往來，這種事幫忙也是應該的，於是他依例詢問一下這件事的始末，然而白籬不肯多說，只告知被害之人是櫟華。他直覺事情不簡單，但也配合白籬，準許他們在城裏任意查找，直到剛剛，他一到山頂上就發現遠處多了棵桃樹，臉色頓時一變，更肯定這件事另有內情。

“何城主何必著急，時候到了我們自會離開。”白籬打手勢讓人在山上四處搜查。山上頓時顯得熱鬧起來，隨處可見正在走動的人。

每當有人在下面走過時，星軒都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出，緊繃著身體，咳，是緊繃著樹幹，連花瓣也不敢有絲毫的晃動。已經有好幾撥人從這裏走了過去，每當他們走到樹下，總會忍不住停下來朝樹上看，他們雖然覺得奇怪，但不管怎麽看，都沒有發現樹上藏有人，所以最後只能無功而返。

“我們走。”白籬最後又看了一眼桃樹，才轉身離去。

他們終於要走了。星軒長呼一口氣，她把衣服和瓶子放在了樹頂端，幸好沒被那些人發現。她打算等那些人全都走光了，就立刻變回人形，離開這裏。誰知她等了又等，山上還是有人，而且看樣子像是特意留下來看守的，她急得花瓣直搖，花香也更濃郁了。

這時，原來已經離開了的何城主又腳步匆匆地趕了回來。他徑直走到這棵樹下，還喘著氣，就迫不及待地說起話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桃樹說話，“夫人生前最喜歡桃花，這朵桃花陪著她走過最後的時光，讓她沒了遺憾，現在也該物歸原主了。”

他手裏拿著一朵桃花，嬌嫩欲滴，宛若新摘。桃花剛一挨近樹幹，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從他手中飄了出去，穩穩地掛在了枝頭，隨著微風顫動。

看到這般不尋常的景象，何城主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白籬這人城府頗深，只怕他很快會有所察覺。往北走四五十丈，向右轉至密林，再直走二十丈有處斷崖，小心攀下斷崖，那裏有條小路通向城外，那條小路很隱秘，幾乎無人知道，還算安全。”

星軒猶豫著要不要化為人形，就聽見何城主長聲嘆息，說了句“怕是要變天了”，然後就走了，連帶著剛才留守在山上的人也不見了，山上瞬時恢覆安靜，仿佛他們從未來過一般。

沒了外人，星軒不再猶豫，利落化回人形，朝著剛才何城主說的路線直奔而去。路上想到何夫人已經不在了，她很傷心，她那時還說等秀堯成親要再去堯府玩的，沒成想竟再也見不到何夫人了。到了斷崖邊，她回過頭望向身後，憶起往昔，神情黯淡，再轉過身時，眼中多了絲堅定，不讓自己繼續傷感，獨自踏上逃亡之路。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只要還活著，她就不會放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