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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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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他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妹妹又寫信來叫他回家去。

他請假回到家裏,母親的臉色蒼白,來看他的母親的三兩姨對他說,尕姨娘的病要到大醫院去好好檢查一下,不能再耽誤了。他相想母親這樣重的病,坐公共汽車怕不行,人受不了。他哥哥說,這怪他母親今年春節時,硬撐著去轉了趟娘家,來回坐的是他尕阿舅老大的大拖拉機,車上只鋪了一層麥草,把人凍壞了,也把老病根給引犯了。

他回到單位去找車,李學民站長說單位上車忙抽不出時間來,讓他自己想辦法。他找到鄭桂珍副站長,鄭桂珍副站長是個熱心腸的人,很同情他母親,就領著他到認識的縣上有車的幾個單位,在大街上來回跑,但都被婉言謝絕了。人家一聽,你們單位自己的職工用車都派不出車來,外單位有車也不會派的。就都說工作很忙,車派不出來,打發了。

幾乎跑遍了能找的單位,大半個縣城幾乎都跑遍了,就是沒有找上車。

百般無奈的情況下,最後他想到了和他一齊在北原公社工作過的一位領導,就是下午四點多派他去唐梁下隊的同鄉李玉珍副主任,他現在是縣計劃生育委員會的副主任。

他和鄭桂珍副站長風塵仆仆,風風火火的進了縣城大街東南面一個小巷,這條小巷的北面是佛洞鄉小學,南面路口進去,就是蘭原縣生育委員會的辦公樓,四合院的樓院裏,他和鄭桂珍副站長找到了李玉珍的辦公室裏。

“李主任,這是小孔,你認識吧,和你一塊在北原鄉工作過的,你認識吧?”鄭桂珍副站長對李玉珍副主任說道,鄭桂珍副站長和李玉珍副主任一塊開過幾次會,互相都認識。

“噢是小孔,認識認識。我給你們泡茶。”李玉珍副主任說著就站起來了。

“不用、不用,我們今天來找您,是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忙。” 鄭桂珍副站長必竟是女同志心細,試探著,一步一步慢慢解決問題。

“什麽事?你們說吧。” 李玉珍副主任微笑著不解地問他們道。

“小孔他母親得了重病了,想送到金州城去看一下,勞駕你幫忙用一下您單位的車。”鄭桂珍副站長小心翼翼的笑著說道,他也在一旁陪著苦笑,並不敢說話,就怕一不小心說錯了話,會要不上車的。

“我去看一下,你們等著,來了再說。” 瘦高個子的李玉珍副主任說完了,就出了辦公室。

他和鄭桂珍副站長默默的坐在那裏等待,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言不發。

李玉珍副主任高大的和身影出現在辦公室裏,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裏,他和鄭桂珍副站長都“唰唰”的不約而同,一齊站了起來。

“單位上這兩天沒有什麽事,明天早上去,小孔你看行不行。”李玉珍副主任坐辦公桌後面,對他和鄭桂珍副站長說道。

“行行行,謝謝你了李主任。”他和鄭桂珍副站長笑著對李玉珍副主任說道,謝天謝地,最感謝的還是李玉珍副主任,車終於算是找上了。

說好了第二天早早的,他就到縣計劃生育委員會大院裏去等車。車在院裏站著,是一輛計劃生育專用面包車,車頂前面中間安裝著一個淡灰色的喇叭,與整個車身一個顏色。

李玉珍副主任夾著個黑皮包下樓來了,“李主任來了嗎”,他上前微笑著與李玉珍副主任打招呼,“小孔來了嗎,上車走吧,今天我也回個家”,李玉珍副主任說道,“好,上車”,他也說道,李玉珍副主任打開車前面駕駛室右邊車門鉆了進去,“嘭”一聲關上了車門。

車司機來到車尾部,打開了車後面雙扇門的一扇,車裏面兩邊有兩排沙發長椅,一邊可坐三個人。他鉆進車裏,坐在一邊沙發長椅上靠駕駛室的那端,車司機“哐鐺”關上了車後門。

“嘭”車司機已鉆進前面駕駛室裏關上了車門。“突突突”面包車從縣計劃生育委員會大院開出來,左拐右轉就上了縣城大街,向北前進。

車穿過縣城,沿鐵路線旁邊的公路,向北行進一段時間後,向東而行,看不見鐵路線了,一陣又看見鐵路是,車下坡鉆進了多是石頭的峽谷山間,向前走著偶爾也能看到鐵路在左上方的山腰間穿行。沿公路出了峽谷又看見鐵路,前面在突然間開闊的河谷間,有一個村莊,村旁的山腰間有一個火車小站。

向左繞過紅色土質的山腳而行,又進了窄窄的山谷中,繼續向東而行,出了山谷,前面就慢慢開朗了,視野越來越寬敞了。左面出現了有紅五星的軍營大院,前面右邊有磚瓦廠兩排窯洞和兩個煙囪。再往前走,能看見的路旁邊的建築房屋越來越多,不遠處能看見烏鐵市城區大片高樓突起的城市。

蘭原到烏鐵市共有五十公裏的路程,雖路況還可以,基本平坦,進了烏鐵市,他看表時,也走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車其實是從烏鐵市區西南邊橫穿,到第一個什字向南拐,就出了烏鐵市區,繼續在山谷旁邊的公路上行進,有些地方道路崎曲,公路兩邊的溝谷裏,靠山分布著一些村莊。

從烏鐵市到他們鄉上近三十公裏的路途,又走了近兩個小時,快到中午時分時,才到了他們河間鄉,從河間劇場大門口河溝丁字路口向西拐,就到了鄉政府所在的主街道,前面一個村子就到了李玉珍副主任的老家。

車速度慢下來了,馬上就停到了路右邊。李玉珍副主任跳下車來,夾著黑皮包就進了路邊車旁的這個小院裏。

四方的小院裏,靠路這邊院墻西南角的大門,門小得高度與墻一樣高,門框的木色由於時間長久而已經發黑,小院裏面靠北面的一排房屋也同樣的發黑了。

一會兒,李玉珍副主任出來了,他對司機師傅說,你們去接小孔的母親,過來把我拉上回蘭原就行了,說完又進了這個小院裏面。

車在向東的村中公路上行駛起來,穿過了三個村莊,就到了他們村上。從村委會門口的大商店前經過,向前繼續前進,到了一個三岔路口,向北拐五十米,就到了他們家南面的那個小巷口,司機師傅將車停到了路旁邊。

他打開車的後門,從車上跳下來,頭上了車後門,走到車頭旁邊,司機師傅也從駕駛室裏跳下來,鎖上了駕駛室門。

“師傅,到我家裏去。”他招呼司機師傅。“走吧。”司機師傅跟著他進了前面的小巷,右拐上土坡進了他們家的小院裏。

他哥哥站在院中,看他和司機師傅兩個人進來了,就招呼他和司機師傅進了上房屋裏,司機坐到了中堂右面的椅子上。

他母親從炕上起身下地,問他回來了嗎,他問母親身體怎麽樣,母親回答還是那個老樣子,他看著母親蒼白的臉色和單薄輕飄的身子,一陣憂傷的心情湧上了心頭,眼框裏濕潤,淚花打著圈圈。

“媽,我們收拾一下,麻煩師傅開車,今天送您到金州城去徹底檢查一下你的病。”他忍著憂傷對他母親說道。

“師傅和你都還沒有吃飯吧,我做飯吃過了,就收拾上走。”他母親搖擺著輕飄的身子,去到廚房做飯。他和司機師傅,還有哥哥坐著沒有聊一會的時間,剛十二點過一點,母親已將飯做了,涼拌的白菜,蘿蔔,雞蛋面片端上小炕桌。

“來師傅,哥哥,我們抓緊時間吃飯,還要趕時間,早點趕到金州城裏,看完了還要趕回來。”他對師傅和哥哥說道。

他和師傅,他哥哥在上房屋裏吃飯,他母親在廚房裏吃了點飯,簡單收拾了一下,他和他哥哥在母親的一前一後保護,司機師傅在前面走著,來到路旁邊停著的車,他和他哥哥攙扶著母親上車,坐到了後面的車裏面。

司機師傅開著車上去到老商店丁字路口吊過了車頭,按原路返回,快到鄉政府時,到了李玉珍副主任下車的地方停靠到了路旁邊,司機師傅跳下車進了小院裏面,出來時李玉珍副主任身後跟著一個大個子老漢和一個老婆子,想必是李玉珍副主任的父母親。

等李玉珍副主任與父母告別後,上了車頭駕駛室一邊,司機師傅也趕緊上到駕駛室座上,兩面的駕駛室門關上後,李玉珍副主任的父母站在路邊目送著他們的車開動了。

車一路奔馳,回到了蘭原縣城縣計劃生育委員會巷口停車,李玉珍副主任下車回單位去了,他們的車繼續向金州城直奔而去。

車進了金州市區,司機師傅問到那個醫院,他哥哥說是金醫二院,車經過西關什字拐進了金大二院的大門,車停下後,他和哥哥攙扶著他母親下車,司機師傅下車擦車,他去掛號,他哥哥和他母親在門診室裏等著,他拿著掛號單和病歷出來,和他哥哥攙扶著他母親上樓。

他母親樓上樓下累得不行,他哥哥背著他母親,他跑上跑下聯系醫生,給他母親做了全面的體檢,CT結果出來一看,醫生叫他和哥哥去看拍的片子,說是腦瘤,直徑是3×4厘米,有雞蛋那麽大,還有明顯的腦積水,醫生還說了,是住院動手術,還是保守治療,由你們家屬商量著決定。

原來他母親多年來一直念叨著說自己頭痛,頭痛,現在才知道是頭裏面長了個東西,是腦瘤和腦積水在作怪,是他母親實在痛疼的堅持不住了才自言自語□□上一兩句,卻被他們聽見了。

那時的農村,他們老家那個地方,都是些沒有上過正規醫學院校,甚至連脫產正規培訓都沒有參加過的赤腳醫生,給人看病治病,何況鄉村更沒有好一點的檢查儀器和設備,他母親的病被一味的當作傷風感冒來治,長期治療沒有效果,又當作中風來治療,小病積成了大病,大病積成了要命的不治之癥了。就是把病給耽誤了。

他和他哥哥一聽就急了,坐了市交車跑去找他金州城裏工作的小叔父,小叔父聽了他們哥倆說的情況,找在金大二院他的兩個老同學醫生,後又轉院到金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去看,也有小叔父的一個同學在裏面當醫生。

小叔父最後建議我們說,采用保守治療,作手術風險太大,聽醫生說有病人在開顱切除腦瘤時,由於是惡性腫瘤,或轉為了惡性腫瘤,發現了為時已晚,病人手術臺都沒有下來,最後落了個人財兩空。何況作這樣的手術還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錢從那裏來。

當時的省城金州,甚至於我們國家的世界上,還沒有像在的伽瑪刀不開顱就能作腦內手術的先進醫療技術。否則,他就不會留下這終身的悲傷和遺憾了。

他和他哥哥在萬般無奈下,決定放棄開刀作手術,回家保守治療。小叔父的大兒子在鐵橋頭上照相,小叔父讓他和他哥哥領著他母親,去照幾張相,他站在了坐在椅子上和坐在河邊護欄上的母親身後,身旁邊,小叔父的大兒子熱情的給他和母親照了三張相,背景是黃河上的老鐵橋。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三張相片竟成了他與他母親唯一的一次照相,也是最後一次照相。

他和母親,還有他哥哥坐著縣計劃生育委員會的車從原路返回,在走到快要到堅家灣鄉政府的路上,迎面開來的一輛到烏鐵市的長途公共汽車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最先看到了脫口說到那不是姑舅聶成家嗎。

他叫司機師傅停下了車,他打開後車門跳下來,向前追了過去。從他們車相向急馳而過的長途公交車也走了十幾米停到了路邊,從車上下來一個人,正是他表弟聶成家,也向他這邊緊走幾步過來了。

“聽說你送尕娘到金州城看病去了?情況怎麽樣?”他表弟聶成家急切的問他道。

“金大二院、市一院都看了,拍了CT片子,醫生說是腦瘤和腦積水,瘤子有雞蛋大小。”他向表弟聶成家簡要的說了去金州看病的情況。

“能不能作手術?有什麽辦法治療?”他表弟聶成家像連環炮一樣的問他,還是那張能說會道不饒人的嘴。

“手術風險特別大,弄不好就會下不了手術臺的,只有回家保守治療了。”他向表弟聶成家回答道。“嘀嘀--”,表弟聶成家下來的那輛長途公交車在打喇叭,已等的不耐煩了,催促下車人快上車走了。

“知道了,抓緊給尕娘看病,我走了。”他表弟聶成家小跑著上了他先前坐的那輛長途公交車走了。

他回來上了車趕回家裏。他母親又掙紮著給司機師傅做飯,司機師傅,他和哥哥都陪著吃了飯,他母親提議哥哥給司機師傅裝了一塑料袋家裏窖藏的蘋果,千思萬謝,打發司機師傅上路回蘭原縣城單位上去了。

母親的病情日見嚴重了,這幾天已不能下床了,他和他哥嫂給他母親弄些飯吃,每頓只多能吃上一兩口就已不錯了。看來沒有錯,是惡性腦瘤無疑了,幸虧沒有作手術,否則下不了手術臺的。他寫信給單位李學民站長,母親病重,請續幾天假,望批準雲雲。

母親的病情發展的相當快,又過了幾天,人昏迷不醒了,眼睛常常閉著,喊得時間大了,才慢慢睜開了眼睛,微微轉頭,看上一眼,又悠悠的閉上眼,昏昏沈沈的睡過去了。那看人的眼神,沒法說清,有悲哀,有祈求,有不甘心,有不放心,有不明白,有含混不清的表情,讓他傷心的難以入眠,常常在半夜的噩夢中驚醒。

他盡管陪在他母親身邊,在一個炕上睡著,守著可他母親已吃不下去了。

忽然有一天,他母親慢慢睜開眼睛說,想吃新下來的蓮花菜,他哥哥讓他去找一顆,因為他和他哥哥家今年都沒有種連花菜。他感到很不高興,他哥嫂為什麽不去找,偏要他去找。他出門邊想邊在房前屋後的田地裏轉悠,沿著出門的大路,不自覺間就出小巷,向南拐,到丁字路口,左轉,走到了大路旁邊鄰隊地的一塊田裏,眼前亮,那裏不是一小塊的蓮花菜地嗎,蓮花菜地裏的蓮花菜球已長到了碗口那麽大了。

不知是誰家的菜地?他能給我一個蓮花菜嗎?路邊有一個生產隊時就蓋的一間像火柴盒樣的小看菜房,這時從裏面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男的看菜的人,他也不太認識,就猶豫了片刻,鼓起勇氣,迎著看菜園的人走過去,打照面時,他停下了腳步,試探的向這個人說道,“親戚,我母親得了重病了,想吃個新下來的蓮花菜,我們家裏今年沒有種,想買一個你們地裏的”,“都是一個大隊的人,要什麽錢,搬上兩個吃去”,這個看菜園的人毫不猶豫的回答道,“只要一個,謝謝,謝謝了”,他緊忙說道,“沒事”,看菜園的人慷慨無事的說道。

他趕緊進地,搬摘了一顆圓圓的蓮花菜球,大步流星的趕回家中,他和哥哥摘洗蓮花菜,在滾水中將葉片煮熟,撈到枕板上切好,放進碟裏,撒上鹽,澆了醋,用燒開的清油熗了,攪拌好了,餵著他母親吃,只吃了三口就不想吃了。

一天後他母親的病情急轉直下,人昏迷過去喊叫已不能答應和睜眼了,大小便失禁,已進入彌留之際。原來前一天那是回光返照呀。三天後的下午,他拿著從母親身下取出來的小褥子,到屋後的廁所去晾曬,當他回來時母親已沒有了呼吸,停止了心跳,他哥哥抱著他母親,身邊是他嫂子,說媽不行了,讓他去叫幾個老成親房來穿衣裳,他嫂子又說來不及了,親人也可以穿的。

他哥嫂手忙腳亂的給他母親穿老衣,可哥嫂這時怎麽也穿不上,嫂子忽然對他說,孔耀庸你給媽吩說,媽你把衣裳穿上,他強忍住巨大的悲痛,給他母親穿上衣,說也奇怪,他穿了幾下,他母親怎麽也穿不上,他急了忙按他嫂子說的,對他母親吩說道,媽您把衣裳穿上,他說了三四遍後,他母親的衣裳就穿上了。這時他幾個新房媽和鄰居來了,他和他哥嫂跪在了門外痛哭,由親房鄰居們忙碌著給他母親穿好了衣裳。

母親的去世,他已哭幹了眼淚,心在流著血,心在痛哭,無聲的悲痛最大的悲哀。他最親最愛的人離開了他們,他母親撒手人寰走了,他的情緒壞到了極點。

他母親的去世後第三天就下葬了,每天傍晚他都執意要去送水火,拿著香,提著水,去到新堆的他母親的墳頭,插上香柱,澆上水,然後坐在墳頭,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每次都能陪他老人家坐到天黑,呆呆望著遠處,任憑夜幕漸漸落下,把他籠罩在黑暗之中,任憑山下的村莊裏燈光初上,這時他才慢騰騰的提著香火從高高的山梁上走下來,一走三回頭,回到家中。

他為什麽不害怕呢?他是這樣想的,人怕的就是鬼,說到底是怕死而亦,一則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鬼,二則,他從小就膽子大,黑夜裏荒山墳地什麽都不怕,再說他堅信,自己的母親就是變鬼也是親人鬼,難道能害自己最愛的親人嗎,何況他還多想母親真能變鬼的話,怎麽也能再相見一面了,這還正中他的下懷。他現在悲傷的心都死了,還怕鬼怕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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