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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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印象

得知自己又登上校園墻的時候,江凡凡正在聽廣播劇的試音。

原著是她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寫的,今年春末夏初時賣了廣播劇的版權。江凡凡有幸混在劇組裏提供一些意見,過程進展得挺順利,唯獨卡在了男主角的選角上。

以第一視角展開的故事,對“我”之外的所有形象都是片面甚至模糊的。就像“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聽眾對人物聲音的認知也有出入,更考驗配音演員對角色的把握。

江凡凡幾乎是從未接觸過廣播劇,本來選角這件事也和她無關,但耽擱的時間長了,她也好奇究竟是什麽金枝玉葉才能配的上這個角色。

加上正處於創作瓶頸期,她果斷退出正在編輯的頁面,點進了試音群裏的文件。

書裏的男主溫潤如玉,卻對女主有著恰到好處的淡漠和不容忽視的疏離。而一連聽了十幾個試音,都給人一種“俏佳人”的感覺。

角色沒get到,耳朵先麻了。江凡凡覺得自己更加想不出新東西,剛扯下耳機舒緩一下,結果宿舍門“嘭”的一聲被撞開,給她剛剛經歷酷刑的耳朵又是一記重擊。

熟悉的出場方式,江凡凡習以為常,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舍友康琳。

今年雨水尤其多,淮渝這個北方城市也被水汽裹挾。一場連綿的雨剛停不久,康琳的身上還帶著濕意。

她一開口,剛才耳朵的麻意瞬間化成雞皮疙瘩,像是潮水一樣席卷江凡凡的四體百骸。

“小寶,你又又又又又又上墻了知道嗎?!”

江凡凡背脊一僵,出糗畫面走馬觀花一般湧入腦海,她整個人條件反射縮成一團做縮頭烏龜狀,然後才悶悶應了聲,“嗯”

從她毫無形象拔腿在校園裏狂奔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很快又要“火”了。

大學三年,她無數次被掛在校園墻上,無一例外都是因為出糗。被狗追還只是冰山一角,但生活裏的江凡凡確確實實是個倒黴蛋。

三歲差點被人拐走,五歲食物中毒,七歲參加校運會被人絆倒斷了條腿……稚嫩的小孩長成了大人,哪哪都變了,唯有這狗運氣始終如一。

總是無辜躺槍,甚至高考前一天還因為吃了她爸準備的愛心晚餐在醫院待了一晚上。

看了她媽成女士的孕期日記,江凡凡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運氣都在成女士懷她三個月的時候蹦極蹦沒了。

“怎麽每次大條見了你都要追你啊?是不是兜裏又裝早餐了?”康琳瀏覽著校園墻上的照片,嘴角翹起又被死死壓下去。

大條就是學校裏的狗,她們的老學長。平時對誰都愛搭不理,唯獨對江凡凡“熱情”,一人一狗一碰面就要上演一出“她逃它追”的戲碼。

“早八,我哪有時間買早餐,能掐著點到教室都不錯了。”

江凡凡回答的有氣無力。

她現在寫的小甜文不能滿足市場,想要賣出影視版權就必須嘗試著轉型。江凡凡自己也想有所轉變,但有些事情越渴望就越缺少,一陷入瓶頸,她現在做什麽都提不起勁——哪怕是出醜。

見她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康琳試圖鼓動她,“沒關系的寶,想想即將要見到的帥哥!”

馬上開啟暑假,假期結束後就是大四這最後一年的大學時光。康琳為了幫口嗨要脫單的江凡凡圓夢,早早約了她男朋友,打算兩邊宿舍搞一個聯誼。

她們宿舍是混宿,學地質的蔣雲玲在雲南搞地質勘測,學新聞的學霸應月上周已經回家了。康琳學國際金融,而江凡凡是實打實的文科生,學漢語言。

而所謂聯誼,實際上就是為江凡凡專門組的“相親群”。

她平時嚷嚷最多的就是想脫單,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場相親局更是早早被康琳拍板定下。

江凡凡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是在開玩笑,可暑假越近,她才意識到康琳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玩真的。

目標相親對象大她三歲,馬上研三,學的是計算機。

關於這個人,江凡凡略有耳聞,畢竟之前是學生會主席,大小活動總不會缺席,有時也能在活動現場遠遠看見臺上發言的他。更重要的是,他也經常“上墻”,只不過性質和江凡凡截然相反,是被人追捧的對象。

可這些印象都是模糊的,江凡凡實在難以想象,這個朦朧的輪廓具體化起來是什麽樣子。

想脫單是真,但大學時光裏,她實際跟異性都沒說過幾句話。想到這兒,江凡凡就想打退堂鼓,但有人明顯不可能讓她臨陣脫逃。

“今天主打一個‘白月光風’。”康琳站在她腰後幫忙系蝴蝶結。

江凡凡被她的大動作勒得倒吸一口涼氣,覺得自己的內臟也被系成了結,“一定要這麽緊嗎?屎都要勒出來了。”

“虧你還是寫書的,哪個白月光會說‘屎’這種粗鄙之詞?”

“我寫不出東西了……”又是萎靡不振。

一陣雞飛狗跳,臨出宿舍大樓,淅淅瀝瀝的雨又落了下來。

瓢潑的雨絲毫沒有澆濕大學的氛圍,傘上滑落的水珠匯集在路面的小池塘裏,蕩起的漣漪搖晃兩人小心翼翼避開水坑的身影。

火鍋能驅趕雨天帶來的寒意,更是烘托氣氛的加濕器。男生還沒到場,她們就坐在位置上等候。

康琳率先看起了菜單,江凡凡閑來無事,於是托著下巴看玻璃窗外的情景,試圖在白日夢中找到靈感。

被雨水打濕的玻璃顯得朦朧,連帶著美食街上的行人都變成了移動的色塊。她已經出神,卻被外面突然闖入視線的身影驚得心臟重重一跳。

高挑,握著黑傘,脊背挺得筆直,視線也不因為旁邊人而有所偏移。

沒由來的,江凡凡就是覺得這個身影是他。而隨後門口響起的鈴聲更是肯定了她的心慌。

應對這種局面,江凡凡顯得手足無措,打招呼的時候也不敢直接和對方對視。

自然也沒有註意到男生眼裏的不解和錯愕。

“你好。”她局促地介紹自己,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說。

男生也只說:“你好。”

嗓音幹凈清冽,這是她第一件感受的事。

兩撥人面對著坐,江凡凡本來就社恐,加上從小到大都很少和男生接觸,此刻更是坐立難安,只好低垂著眼睛專心等菜熟。

感受到手肘被人觸碰,江凡凡把所有視線都聚焦在康琳身上。

“你也別只是來吃飯的啊,多開口說幾句話知道不?”康琳支著手肘擋在唇邊,眼神示意江凡凡往對面看。

計算機一枝花,藝術世家,品行端正無不良嗜好……以及單身,這些都是江凡凡檢索到的信息。

這張臉極其符合她根據印象產生的一切幻想,連帶著形象都具體化了。

但江凡凡有些臉盲,能讓她一眼記住的無非兩種人:長得特別好看的和長得一言難盡的。

這個男生明顯是前者。

眼皮的褶皺較深,深邃的眼眸眼神專註。鼻梁很高,唇色紅潤。五官已經很優越了,最重要的是幹凈。種種組在一起,就像是上帝遺落在人間的藝術品。

她偷偷多瞥了他兩眼,記得他叫什麽“成語”,具體什麽成語不知道,長得是真好看,身上也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內斂氣質,很少開口說話。

目前為止,整個人都很優越。這是她第二件感受的事。

不只有她在觀察對面人的神色。

程嶼的舍友撞撞他的胳膊,小聲問,“怎麽樣?我說了,這次你肯定不會反感。”

事實上,程嶼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這場飯局真正的目的。但現在看來,似乎還不錯。

“還行。”他給了個模糊的答案。

“你對面那個呢就是江凡凡,你肯定知道她,渝大校園墻上很火。”

那個倒黴蛋。

他擡眼看向江凡凡,她正一心一意吃飯,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神都不帶飄一下,好像就只是來吃飯的。

然而江凡凡確有此意。她可不敢肖想高嶺之花。

眼裏的笑意濃了些,程嶼移開視線,說知道。

但不是在什麽校園墻上。

江凡凡對於他們的私語一無所知,除了濺在自己白裙子上的油漬,她這頓飯吃的心滿意足,也和程嶼說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任務”勉強完成。

康琳可不這麽覺得。她有意撮合江凡凡和程嶼,酒足飯飽,她給男朋友遞了個眼神,後者默契催促程嶼去結賬,剩下三人慢悠悠往門口走。

她看著江凡凡:“你把人微信加上,好轉錢。”接著又把他的微信推了過去。

江凡凡站在門口添加好友。

坐著的時候撐意還不是很強烈,但現在站著,江凡凡覺得身後的蝴蝶結再不系松一點,她的肚子肯定會被勒炸。

她不動聲色地往門口的吉祥物前站了站,大概是康琳系蝴蝶結的手法獨有一家,江凡凡怎麽都解不開,只好小聲提醒身旁的人,“伸個手,幫我解開蝴蝶結,太撐了!”

身後的人並沒有立刻行動,直到她說了第二聲,這才感覺有人牽起了身後的系帶。

康琳還在和陳文有說有笑,江凡凡感嘆她處變不驚的同時,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她手的位置明顯不在自己身後。

有所感應,回頭對上程嶼略顯無措的眼神,江凡凡尷尬道謝的同時內心已經在考慮轉完錢後要不要把他拉進黑名單了。

她“如願”加上了程嶼的微信。

他的頭像是個陶瓷杯,上邊題了字,繁體,江凡凡不認識。杯子給人的感覺樸實無華,倒是和他這個人的氣質相符。

對面的消息來得很快。

程嶼:你轉多了。

江凡凡:應該的,我今天吃的多。

那破蝴蝶結就是血的教訓。

程嶼:好,多出來的下次請你吃點別的好了。

江凡凡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正要退出微信界面,看見她媽媽成女士不久前剛發了朋友圈。

恰好可以躲避接觸。

原生態自然美:去新疆玩咯!

江凡凡截了張圖發到家庭群裏,一連發了三個問號。

沖浪達人陳女士發了個呲牙的黃臉:搞成僅你可見了,我說怎麽沒人點讚。

江凡凡:不告訴我就算了,還屏蔽?

她被康琳挽著在人群裏穿梭。康琳湊近她說話,聲音把她暫時扯了回來,“小寶,你那有護墊嗎?”

江凡凡說有,因為經期不準,這些東西她一般都會備在身上。於是她把手塞進包裏,邊找邊和爹媽理論。

江凡凡:第幾次了都。

陳女士的良心似乎被觸動:要不你也飛過來?

江爸是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出行有電燈泡的存在,幹脆直接甩了她兩個月生活費:不許過來。

江凡凡扯唇輕笑,單手在鍵盤上敲敲打打,還不忘攥著護墊往康琳手裏塞。

“康琳”卻不接。

“拿著呀。”江凡凡提醒,幾乎就要和對方十指相扣了。

“咳,小寶……我在這兒。”

顫巍又好笑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率先把視線放在自己緊挨著的那只手上——掌心微微聚攏,明顯比女生的手大。

再次有所感覺地擡頭看,程嶼臉上的錯愕已經變成適從,嘴角的笑還帶著一絲微妙的意味。

手一抖,編輯好的話發送失敗,上邊顯示著你已經被移除群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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