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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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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頭上插草的盧青天,跟著騙子劉一片,隨後也進了縣城。

一路上,盧青天始終覺得路遇的行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又說不上來什麽感覺,於是只能低著頭、不吭聲,全當沒有看見,心裏卻很不舒服。

劉一片進了縣城,半點功夫也不願耽擱,牽著悶悶不樂的盧青天,輕車熟路,便找著了止戈客棧。

到了門口,並不進去,而是躲在柱子後,探頭探腦。

結果他這麽一瞧……

偏偏就看見了冒充盧青天的小賊張默默,正大把大把地揮霍他的血汗錢,打賞那些賣笑的男妓,嘴裏還不幹不凈地樂呵呵直喊:

“接著啊,這些是劉爺爺賞給你們的。哈哈哈哈……”

氣得劉一片怒火中燒,恨不得直接沖上去,撕了他的皮!將張默默帶肉帶骨,全部生吞活剝了去!

他身後的盧青天,暫且自顧不暇,根本發覺不了劉一片的異常。

出門在外,早已習慣車馬代步的他,為了盡快找尋常祿的下落,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隨劉一片,整整趕了一天的山路,這會兒早已疲憊不堪。

才到客棧門口,劉一片對他道:

“你在這兒等等,我找一熟人幫你問問。縣城裏的事,他都清楚。”

“謝謝張兄。有勞了。”

盧青天累了,腦子也跟著變得遲鈍起來。答應了一聲後,左右在地上看了看,都嫌臟。又用袖子斯斯文文地拍了拍客棧的臺階,然後便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上面。

他剛一落坐,周圍立即圍上來一幫臟兮兮,邋遢邋遢,又眼睛直勾勾瞧著他的男人們。

看模樣,有要飯的,有當兵的,還有些當地趕集的村民和商販。

盧青天被他們盯得有些發懵,又見他們一個個如饑似渴,心中難免悲春傷秋,哀嘆了一番什麽國傾朝危,民不聊生的老話題,頓時胸口淒淒,滿面愁容。

豈料他沈思太深,全然不覺自己那副眉黛輕顰,桃花水眸迷霧繚繞的模樣,皆然落進了面前這幫男人的眼裏。

登時在場有好幾個,‘哐當’一下,打碎了手裏討飯的碗,張著大嘴,直楞楞望著盧青天,啥都不曉得了。

盧青天聞聲,也望向其中一個,那人立馬肩膀一抖,結結巴巴,很是激動。

“他……他他他……看我了!我……我……”說著,雙手手指一對,“嘿嘿……”低頭傻笑起來。

盧青天心道:‘鄉下果然民風淳補。老百姓果然是最可愛的人。’思量間,便也對他們展顏,報以微笑。

這一下,殺傷力極大。圍觀他的,前前後後,倒下去好大一片。

有幾個幹脆一臉憂郁地在地上打滾。

“唉……唉……唉……沈大頭魚……落肥肥雁……我患了相思病了……”

更有抱著草堆樹洞的,“嘰嘰咕咕……”頭埋在稻草裏,像只鴕鳥,半天不知道說了什麽。

還有些,更離譜。

戰火紛飛,路邊原本都不剩幾朵花了。

他還硬是要一朵一朵地拔下來,一片一片地掰著花瓣,不停念叨:

“我想贖他……可我沒錢……我要是拼了命去搶他出來……他會跟我遠走高飛麽?”

盧青天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更不曉得自己頭上,現下正插|著一根代表賣身的草,只覺得這些村民憨厚可愛,行為動作十分好笑,於是好奇地瞧著他們,“呵呵呵呵……”笑個不停。

結果圍觀而來的人越來越多,一些路過的馬幫販子,還有打鐵匠,捂著幾欲跳出胸口的小心肝,面色酡紅,無論多大的年紀,都好似十八,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年。

“他對我笑耶……我要醉了……”

“你少臭美!他明明是對俺笑……”

“老子有錢,你們有麽?這種極品,就算不打仗,走遍大江南北,也難尋覓。我要定他了!他不想跟老子走,也不行!”

一群人說得快要打起來了。

從小習慣了前呼後擁的盧青天渾然不覺有何不妥。

背對盧青天的劉一片,就更察覺不到不對勁了。

他一門心思,正朝著客棧裏頭,放眼刀。

陰沈的狐貍眸子,瞪著張默默那個小賊,看他如何敗光自己的家產,氣得是捶胸頓足,牙齒咬門,哪管盧青天死活。

恰在這時,帶狗頭來縣城看病的傻狽,攙扶老大,走到此處。

狗頭開罵:“幹他娘的!縣城唯一的大夫,居然是個獸醫!”

傻狽回道:“他說縣城裏原來看人的那個大夫,被官兵抓去上戰場了,之後就再沒回來……要不,我先用布幫你把手包起來吧。”

正說著,客棧外一陣騷動。

傻狽和狗頭,齊齊朝那處望去。

只見人山人海中間,隱約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傻狽立即大叫:“大哥,快看,是那個騙子!”

“哪個騙子啊?”狗頭疑惑。

傻狽指著盧青天:“就是你說的,在河邊冒充當官的,忽悠咱們的騙子唄!”

狗頭一瞧,人群中央,盧大尚書乖巧地坐在臺階上,頭頂插了一根草。

狗頭頓時自信滿滿地冷笑出聲: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騙咱們不成,只好出來賣了。就他那副皮相,我當初一看,就知道他是陪人睡覺的。當官的,哪會像他這樣……”

然後頭顱一扭,看見了身穿官袍,在客棧內大吃大喝,瘋狂打賞小倌們的張默默,

“這,才是當官的!”

“哦……”傻狽看看盧青天,又扭頭看看張默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狗頭指著客棧內,身穿官袍的倆人,教導傻狽道:

“哎,你記住咯。凡是當官的,都像裏面那兩個,那樣。”然後又指了指盧青天,“但凡當官的,又都喜歡外面那個,那模樣的。所以外面那個,絕對是陪官老爺睡覺的。見得多了,就出來冒充當官的,來騙我們這些不常見官的鄉下人。”

“哦!!”傻狽大徹大悟,重重地點點頭,“太壞了!這廝!空有一張皮,裏面都是豆腐渣!”

狗頭語重心長:

“這就是江湖,人心隔肚皮,覆雜著吶。就好像吃火鍋,什麽菜都往裏丟,那湯能不渾麽?”

又看看傻狽,眼神意味深長,

“你還小,不懂,以後跟著大哥,多見識見識,自然就通曉了……”

“是,大哥!”傻狽十分崇拜地望向狗頭。

忽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地粗喘。

“他娘的,你們倆在這兒幹啥玩意啊?老子都快被人攆去見閻王了!”

二人齊齊回頭。

傻狽興奮大喊:“二哥,你果然找來了!”

只見快要喘死的豺狼,撐著膝蓋,滿頭大汗地站在地上。見到他倆,趕緊把這兩天的事情,簡單說了。

說的時候,傻狽的肚皮‘咕咕’叫了起來。

“大哥,二哥,我餓了……”傻狽有些不好意思。

狗頭很有老大氣勢,“你背著我翻山越嶺,走了一天一夜。餓了就餓了,我不怪你。”

“嘿嘿……”傻狽憨笑,像朵太陽花。

豺狼也道:“老子跑了一宿,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此話一出,三人一核計,縣城裏也沒別的地方有東西吃了,只好也進了這家止戈客棧,挑了張角落裏的桌子坐下。

“哎,掌櫃的,來幾個最便宜的菜。”

與此同時,打扮妖冶的紅艷,已經香扇掩面,來到了張默默跟前。

張默默只略微看了他一眼,以為他也是來要打賞的,於是擡手便遞給他一根珍珠項鏈。

“甭客氣,劉大爺賞的。”

門口的劉一片,狐貍眼憤憤,指甲撓得木質的門框,生生多出好幾道抓痕。

縣老爺趕緊順桿上爬,腆著臉跟張默默搭訕。

“哎呀!剛才下官還想問尚書大人貴姓。原來姓劉啊!哈哈哈哈……我也姓劉,咱倆是本家。”

“呃……”張默默吮雞脖子的動作一停,有些囧,怎麽一不小心,自己連祖宗都要換了。

但現下這種情況,總不能說,自己不姓劉,姓張吧?

於是只好點頭應承,“正是……正是……”

縣老爺一直笑呵呵的,突然面色一沈,疑惑道:

“我怎麽記得……去年進貢年貨的奏折上,寫的戶部尚書,好像是姓……盧啊?”

張默默一驚,雞脖子整根吞進喉嚨,又卡在咽喉處,差點噎死,豁地一下,又全都吐了出來,掉在地上,沾著口水,活像一坨屎。

紅艷在折扇後“噗嗤”一笑,露出來的一雙眼睛,明亮亮的,很有神采。盯著張默默,極為‘含情脈脈’。

路人手裏掂著縣老爺給的打賞銀錢,笑嘻嘻的,正樂呵著,剛一轉身……

遇到了誤打誤撞,尋來此處的常祿。

“縣長住在哪?”

路人上下將他一打量,“你誰呀?”

常祿手執青銅令牌,出示在路人面前,“刑部公務。”

路人瞅了一眼常祿的青銅令,嘲笑地撇撇嘴。

“才從四品?告訴你,縣老爺去見更大的官了。正二品!你呀,等著吧。”

他話音未落,常祿已一把揪過他的衣襟,瞪著他,目光充溢焦急與欣喜。

“正二品?可是戶部尚書盧青天?”

路人嚇壞了,結結巴巴道:“我我我我……不知道,你放手!”

常祿長期在外捉拿逃犯,執行公職,深知這些鄉野村夫,都是見利忘義的貪財貨,於是拿出一錠銀元寶,威逼利誘。

“速速帶我去見縣長。耽擱了正事,我要你提頭來見!若辦得好,這錠銀子,便是你的。”

“哎哎哎,好,我這就帶你去。”路人一見銀子,眼睛都放了光,一改剛才的態度,十分殷勤地領著常祿,往客棧方向去,還一個勁地給他介紹本地的風土人情。

“官爺,其實咱們縣不大,能招待外地人吃酒歇腳的地方,就一個……”

說話間,二人便到了,

“……就是這——止戈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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