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鳩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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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鳩國（上）
兩千年前，國師商幽自西域而來，舒鳩國便開始盛行巫蠱之術，國主癡迷於巫蠱事無巨細都需占蔔，商幽也從一個西域來的無名氏頃刻間權傾朝野，許多勸諫的大臣不是被辭官便是莫名其妙的消失，而商幽更是整日整夜的陪伴在大王的身邊，再也無人敢諫言。
雖然朝堂文官已經緘默不語，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信奉巫蠱，鎮南將軍衛勉便是其中之一。
衛家世代武將，鎮南將軍衛勉從不信什麽巫蠱，雖然言行舉止間透露著對此的不屑，可國主也只是一笑了之，商幽對他更是畢恭畢敬，因為當時列國紛爭，舒鳩國的國力並不算什麽大國，在戰場上常勝的衛勉地位不容小覷。
與舒鳩國相鄰的是上鄀國，其國人擅丹青描摹，出了不少畫師大家，公元549年，上鄀國主動示好與舒鳩國結盟，派出使者前往舒鳩國。
衛勉奉命帶兵與世子在兩國交界的盈水河邊接待上鄀國的使者，當時正值冬末初春，寒風中的盈水河水流湍急，兩岸的寒霜在陽光的照耀下似是銀屑遍地。衛勉身披甲胄坐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敏銳的觀察著河岸的動靜。
幾艘上鄀國的王室船只靠岸後，衛勉跟隨世子上前接待，先是五六個侍從和內官從船上走了下來，接著又下來一船士兵護衛，最後走下三名身著華服的人，不過其中一個人蒙著面並手持畫卷跟在最後。
衛勉在說明後對所有人的攜帶之物都檢查了一遍，最後來到蒙面人的身邊，那人雙手白凈如瓷，身上還有著淡淡的清冽墨香，畫卷被他輕輕遞了過去，衛勉剛要打開查看，忽然不遠處的灌木林中射出樹支暗箭！！！
“保護世子殿下！”衛勉迅速抽出佩劍擋住了那些箭矢，並將所有的人護在了身後，其餘的士兵也做包圍之勢聚了過來，衛勉轉身騎上了戰馬指揮一部分士兵進入密林搜索，他則帶領著剩下的士兵將世子和上鄀國的使者護在包圍圈中。
衛勉的眼神淩厲警惕，環視一周後打著手勢命令弓箭手上前，而後劍指密林的另外一個方向，一聲令下弓箭手齊刷刷的射出箭矢，密林裏竟然傳來了躁動聲。
“衛將軍，這是？”世子瞪大了眼睛也沒發現四周的異樣，他敬畏的看向衛勉，心中後怕不已。
“世子放心，不過是一些雜碎。”衛勉的聲音不算渾厚老成但是堅定威嚴，士兵在他的指揮下將那些偷襲的人一一擒拿了，衛勉並沒有上前問話，而是遵循了世子的命令押回王城。
雖然暫時沒有什麽危險了，可衛勉還是帶著身邊的親信再次巡邏後才放下十分的戒備，回到接待隊伍中時發現自己還一直拿著那幅畫卷，衛勉下了馬對世子行禮後走到了蒙面人的身邊，蒙面人雙手接回畫卷，此時一陣微風拂過，白紗下隱約可見的眼睛眸若明珠，衛勉征戰沙場數年，從未見過那般清澈明亮的眸子，像一縷飄柔月光鉆進了他多年磋磨的內心。
“多謝將軍。”蒙面人開口後，衛勉才察覺到自己被他纖瘦的身形誤導了，原來白紗下的面容是個男子。
在兩國使者的會面儀式結束後，衛勉護送著他們上了馬車，向王城出發。
兩日休沐後舒鳩國的大王在宮中大擺宴席接待上鄀國使者，衛勉腰間佩劍坐在武官上座，大殿肅穆如斯，商幽候在大王的塌邊，四周的香爐燃起異香，他半張臉都隱在煙霧繚繞中，一身異域服飾與這裏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使者奉上黃卷諭旨，大王看過後並未動聲色反而遞給了身邊的商幽，商幽擡手撚過一縷異香，宛如手中游線繞指而生，階下眾臣皆為此景驚嘆，使者們更是面露疑色，他一陣閉目低吟在大王的面前比劃了幾下後，大王才面露笑意的拿回黃卷諭旨，使者們見狀也輕輕舒了一口氣，兩國聯盟已然定局了。
“青陽。”為首的使者將蒙面的男子推到了前面，恭敬的介紹道：“大王，這位是我上鄀國的宮廷畫師，特獻上江山圖一副，以表兩國交好。”
名喚青陽的蒙面人與內官展開了畫卷，尺素之間卻是一派吞吐宇宙之氣象，青山浮水，倒影翩翩，峰巒雲海凈收眼底。
大王甚是喜歡，命人收下了畫作，這時商幽弓著背在大王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大王饒有興趣的指向了青陽，說道：“青陽畫師為何蒙面示人。”
為首的使者恭敬的回道：“大王莫怪，我上鄀國的宮廷畫師皆需以紗遮面。”
“這又是何道理？”
“王宮森嚴，畫師看了不該看的就會寄於筆墨，而筆墨是會說話的。”使者笑著回道。
大王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麽，眾人皆入座後，樂師和舞者也一一進殿，衛勉雖然全程無話，但他敏銳的發現商幽一直在打量著青陽畫師，眼神不似往常在大王身邊的卑微，反而是盯上了獵物一般的躁動欲望。這種眼神令衛勉覺得惡心至極，他有些憤然的摔下酒盞，聲響雖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
“衛愛卿此次護送辛勞了。”大王笑著端起酒盞，商幽也走下高座跪到了衛勉的面前，撿起地上的酒杯後，命宮人換了一盞來恭敬的遞到衛勉的面前。
衛勉輕蔑的看了他一眼，可還是接過酒盞躬身謝過大王後飲下，放下酒盞，衛勉看著遠處依舊蒙面的青陽，“衛將軍很在意那位畫師。”商幽低聲說道。
“滾。”衛勉摸上身邊的佩劍，冷冷的說道，商幽顯然沒有料到衛勉竟如此毫不掩飾的厭惡他，不敢再多話回到了大王的身邊。
衛勉悶悶的飲下一杯酒，看著青陽蒙著面在宴席上不曾吃喝，纖瘦卻筆挺的身姿透著孤立和堅韌，他召來身後的宮人低語了幾句後，不過一會，那邊的宮人跪在青陽的身邊，伺候他進些食物，可面紗依舊一刻也不曾拿下。
使者依禮需在舒鳩國停留七日，衛勉一上午都在練兵場操練，雖然近來無戰事，但是大國之間不是很“老實”，若是附屬也是遲早被吞並，只能聯盟抵抗，可為利而來也會為利而散，只有自強才是出路。
午時他與士兵同吃後才換洗準備回府處理公務，衛勉騎在馬上穿過一片鬧市，這時耳邊傳來輕微的一聲‘衛將軍。’雖然聽的不是很真切，衛勉還是勒馬駐足，回頭望去在側面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抱著許多畫卷還拎著一些袋子，衛勉下了馬把韁繩丟給了身後的親兵。
他走到那人的面前，一雙明亮的眸子令他瞬間恍然大悟，“青陽畫師？”
“正是在下。”青陽笑著施禮道，此時的他不曾帶紗，白衣內襯套著蜜柑色的繡字外衣，頭戴上鄀國的玄色圓頂帽，比四方巾略顯秀氣，襯的他白凈甚至是可愛？這個想法生在衛勉的心中，倒是把自己嚇了一跳，如此形容一名男子實在是很無禮。
“畫師在舒鳩國可還習慣？”衛勉第一次有些局促，只能客氣的寒暄掩蓋自己方才荒謬的內心。
青陽淺淺一笑，微微仰面說道：“多謝衛將軍關懷，宴席上也是。”
他竟然知道，衛勉沈沈的咳了兩聲，“這沒什麽。”
“早就聽聞衛將軍的英勇戰績，在下原本還以為您是一位兇神惡煞的模樣，沒想到生的這般年輕。”青陽毫不避諱的侃侃而談起來，可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多後才半掩著嘴悄悄的說道：“在下只是想說將軍您年少有為。”
“嗯。”衛勉點了點頭。
“額…”青陽見氣氛有些降溫，接著說道，“我發現貴國產的扁青，顏色純正研磨細致很服筆，所以買了一些。”
衛勉這才發現青陽的手中拎著一大袋顏色各異的石頭，怪不得他的臉頰有些微紅，說話間還輕輕的喘著氣，衛勉微微蹙眉道：“我送你回去吧。”說罷命人接過青陽的袋子和懷中的畫卷。
“啊？衛將軍，在下不是這個意思。”青陽有些不知所措的說道。衛勉示意一邊的親兵讓出馬匹，然後他單手便將青陽抱起放在了馬背上坐著，緊接著他上了自己的馬，親兵牽著青陽的馬匹跟在衛勉的身後，青陽的臉漲的通紅，眉眼垂下說道：“多謝將軍。”
“沒什麽。”衛勉側過臉看向青陽，他身上的清澈氣息實在不像是久居宮闈的內廷畫師，倒應該是那種自由閑散的文人墨客。思慮之際，青陽的那雙明眸卻也在盯著他，衛勉毫不掩飾的問道：“怎麽了？”
“沒…沒什麽。”青陽搖了搖頭，或許是馬匹太高了，他有些害怕，雙手僵硬的抓著馬鞍。衛勉見他拘謹了許多，也想明白了緣由，於是再次下馬，並接青陽一起下來了。
“走走吧。”
“謝將軍。”
去了面紗的青陽此時才像個富有生息的少年，對上鄀國的一切侃侃而談，神色肆意青澀，衛勉看的有些入迷，對於他來說，這是朝堂，府邸，戰場都罕見難得的明朗之氣，他的嘴角也不自覺的微微上揚。
青陽看見衛勉的神色微變，歪著腦袋小心翼翼的詢問道：“在下是不是說的有點多了？”
“沒有。”
說話間二人便走到了接待使者居住的驛站，此時有兩個宮裏的人候在外面，見到衛勉時便趕緊跪下行禮道：“參見大將軍。”
“何事？”衛勉言語冷漠至極，他一眼便認出這是在商幽身邊服侍的宮人，因為大王格外器重商幽，破例許他在宮中居住。
兩個宮人互相遞了眼色後才謹慎的回道：“國師請上鄀國的青陽使者進宮。”
“啊？好……”青陽剛準備答應同去，豈料衛勉邁了半步擋在了他的面前，對著宮人說道：“青陽畫師被我邀至府中居住，若國師想要見，就來我府上吧。”
青陽楞在原地，他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衛勉竟直接拉著他離開了驛站，兩名宮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覷，青陽此時急了說道：“將軍，此舉不妥…”
“我會告知與你同行的使者。”衛勉不由分說的把青陽抱上了自己的馬匹，帶著他前往將軍府。
一路上青陽低著頭一聲不吭，到了將軍府的大門時，衛勉想要把他抱下來，可他竟然躲開了，生疏的從另一面翻‘下’了馬，還差點摔了，引得周圍人低聲笑他。
仆從遷走了馬匹後，衛勉也讓親兵都散去了，他看著青陽仍舊站在那，沒有絲毫進來的意思後，問道：“怎麽了？”
“在下雖然只是宮廷畫師，但也是上鄀國的親派使者，衛將軍…”青陽擡起臉，滿面的微怒，這樣的神色在他的臉上卻毫無威懾感，只聽他繼續說道，“衛將軍這樣…很無…很不合規矩。”
微風隔在二人之間，靜謐的沈默後，衛勉竟然笑了，像是不屑也像是聽到了什麽新奇的話，他擡手抓住了青陽的手腕，俯下了身子說道：“在舒鳩，我就是規矩。”
“啊？”
青陽就這樣被拉著住進了將軍府，他本以為要先去拜見衛勉的雙親，可衛勉直接讓管家給他安排了小住的院落，並未提及這些，他不免有些疑惑，“在下還未拜見家中主君，是否不妥？”
管家命人將青陽的東西歸置好後行禮笑道：“鎮南將軍府的主君就是衛將軍。”
聽完管家的解釋後，青陽有些沈默了，似乎也理解衛勉那喜怒無常的表現了，衛家世代英勇竟然只剩衛勉一人。
“十五年前，楚國明面結盟背地來犯，衛家幾乎都戰死沙場，才算保住了這些年的太平。”管家嘆息道，“那時公子還小，老夫人聽聞噩耗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了，衛家當時的天都塌了。”
“對不起，在下不該多言問這些。”青陽有些內疚的說道，他知道在那樣的境況下撐起一個家是多麽不易，他更不知道衛勉是如何做到的。
管家只是笑了笑，“將軍年少有為，朋友甚少，無妨。”接著便撥了一些人服侍青陽沐浴換衣，青陽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騎馬而落的一身的灰塵也沒有拒絕，管家帶走了青陽換洗下的衣物送去單獨清洗，青陽也穿上了舒鳩國的便衣，半豎著發盤膝坐在窗下整理自己的畫卷和采買的物品，廊檐邊的木蘭花隨風蹭著瓦片，落下片片花瓣來，午後的春日慵懶又舒適，青陽將那些彩色的礦石一一研磨收納，石臼的摩擦和腕間的用力，雖然費時費力，但青陽做的倒是十分起勁。
此時一個身影出現在眼簾中，青陽仰起臉正對上衛勉那張毫無神色的面容，一雙桃花眼有情卻似無情的打量著他。
“衛將軍？”青陽一時楞住了，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手腕麻麻的有些吃痛的占據著他的感官。
衛勉坐在了他的面前，結果石臼研磨了起來，淡淡的說道：“這些可以交給下人去做。”
“啊？我挺喜歡做這些的。”青陽笑著擦了擦額間的汗。
“為什麽要做宮廷畫師？”衛勉問道。
“嗯，師父說宮裏有上好的絹布作畫。”青陽認真的回道，真誠的眸子忽閃忽閃的像極了一只林中小鹿，活潑輕巧自在。
衛勉點了點頭，“我這裏也有很多絹布。”
青陽不解其意，笑了笑奉承道：“額，衛將軍的府中什麽稀世珍寶都不缺的。”
在衛勉的幫助下，那一袋的礦石很快便都研磨了，青陽起身端了一盆水來，跪在衛勉的面前抓起他的手，衛勉竟然有些不自在了，問道：“幹什麽？”
青陽笑了笑，竟然比春風還是和煦沁心，衛勉也不再多問了，青陽從一旁的瓶子中倒出類似油質的液體磋磨在衛勉的雙手上，那些粘在手上的顏色粉末一下子就被清洗了，青陽這才開口道：“普通的清水很難洗幹凈這些。”
“哦。”
青陽能感覺到那雙手的滄桑粗糙，掌骨的厚繭完全不像個少年的手，他擡起臉看著衛勉，見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衛勉此時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任由著青陽為他洗手。
“你笑什麽？”衛勉收回手甩了甩，濺了青陽一臉的水。
青陽捂著臉笑道：“衛將軍真的不像個將軍。”
“叫我衛勉就好。”
青陽透過指縫看見衛勉此時正看著自己，他急忙撤下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鬢發，他只是一個宮廷畫師，才稍稍嶄露頭角，無官無職，哪裏有資格和這個鎮南將軍做什麽朋友。“我…在下不敢。”
“那我喚你青陽了。”衛勉輕輕的轉過目光，他說出的話似乎從來都不是商量的意味，而是單方面的決定。
青陽在將軍府住了五日，最後一日時商幽竟然真的來到訪了。
“衛將軍。”商幽的掌間纏著一串琉璃珠，下跪時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頸間的異族銀飾和橫於鼻梁臉頰的符文令人覺得鬼魅陰森。衛勉坐在正堂未曾多看他一眼，商幽也是毫不在意，起身後依舊笑道：“下官想見見住在將軍府上的那位上鄀國畫師。”
“他很忙。”衛勉冷漠至極的說道。
“下官只不過是替大王詢問一些關於江山圖的事，還請將軍莫怪罪下官的叨擾。”商幽的笑是那麽的令人不舒服，明明客氣的有些慈祥，卻掩不住骨子裏透出的陰森寒意。
衛勉沒有說話，管家本要退下去請，卻被衛勉起身攔下了，他親自去請了，商幽的笑意也在衛勉轉身的剎那收斂的一幹二凈，掌間的玉珠被捏的咯吱作響。
不多時，青陽跟在衛勉的身後進了正堂，商幽見到他後也是微微行禮，青陽忙著回禮，可就在商幽想要靠近他時，衛勉強勢的把青陽拉到了身邊，與商幽隔開了。“有什麽事就問吧。”
商幽自覺的退後了兩步問道：“青陽畫師的江山圖用的幾兩絹布？顏色各用了何地產的何顏色？”
“四兩熟絹，顏色是無終赭、大荔石青、赤狄朱砂、溫石黃、些許金粉。”青陽一一回道，口齒清晰毫不膽怯，怪不得會選他並入使者一行。
“還請畫師寫於帛上，我好帶回覆命。”商幽從袖中取出竹筒封上的帛書，衛勉替青陽接過後，吩咐下人取來筆墨，青陽坐在方才衛勉的位置上認真書寫，可忽然停筆卡住了，只見他低著頭面露難色，衛勉俯下身子看去，原來是有個字不會寫，他笑了笑接過青陽手中的筆，就這樣湊合著站姿替他寫完了剩下的內容，然後封於竹筒中遞給了商幽。
“謝將軍。”商幽接過後還想說些什麽，可衛勉的神色已經不耐煩了，他也識趣的陪著笑臉退下了。
青陽很不解衛勉為何如此針對商幽，他問道：“衛勉？”
“嗯。”
“你好像不太喜歡國師大人。”
“誰規定我要喜歡他。”衛勉的一句話嗆的青陽哭笑不得。
“當我沒問，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我和他有點像。”青陽歪著頭思索著什麽，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是他與商幽四目相對之時，竟然有種熟悉感。
“他是個心思詭譎之人，離遠些。”衛勉冷冷的神色將商幽的一切偽裝看穿，他不願因為這麽一個人與大王生了君臣嫌隙，但也不會讓這種人在自己的面前囂張過分。
“好吧，明日我就要回上鄀國了，過會想去買些絲線帶回去給師父。”
“我陪你。”
舒鳩國的王宮內，商幽在昏暗的屋內取出裝著帛書的竹筒，細細的看過上面的書寫文字後，用剪刀將青陽和衛勉的字分開了，他捧起青陽的那一部分字跡放於鼻尖細細的嗅聞，竟然有些如癡如醉，戀戀不舍後便緊張的打開了桌案上的一個小巧的青銅鼎，然後將帛書丟了進去，只聽得鼎內傳出沙沙的窸窣聲，不一會就沒了動靜。
商幽伸出手放於鼎邊，一只墨黑的蠍子從鼎內爬了出來，沿著他的手指爬到腕間，尾巴上的刺紮進了商幽的手腕，他並不覺得吃痛，神色反而更是沈醉享受，臉上的符文也散出一層烏亮的光澤，蠍子赫然化成一團墨跡印在了手腕的傷口處，商幽的舌尖輕輕的舔舐著手腕，眸子裏含滿了纏綿癡醉的神色，隨著輕輕的喘息，他仰起臉幾近興奮的笑了起來，口中還不停的感嘆道：“就是他…就是他…”
忽然商幽的臉色微變，厲聲道：“何人！”
窗邊打開了一條縫隙，淺色的陽光滲進了屋內，順帶著微風吹進了幾片花瓣，一個與商幽同樣裝扮的女子半掩著眉眼站在窗邊。
商幽擡眼看向她，似乎被掃了興，十分不悅，“神棠。”
雖然眼前隔著遮目的面紗，神棠依舊能察覺到屋內的一切，她略帶警告的語氣說道：“生老病死，時至則行，違背天道，必遭無妄天譴！”
“你在替那個老東西來教訓我嗎？若再多說一句，我剜了你的眼睛餵蠱！”商幽狠辣的神色嚇得神棠後退了半步，雙瞳之目微微的顫抖著。
“師兄，名與利你都已擁有，何須再貪念永生？”神棠十分不解，驚懼之後只能輕聲嘆了一口氣。
商幽沒有回答，只是拿起了衛勉書寫的另外半片帛書，輕輕的貼在了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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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前，國師商幽自西域而來，舒鳩國便開始盛行巫蠱之術，國主癡迷於巫蠱事無巨細都需占蔔，商幽也從一個西域來的無名氏頃刻間權傾朝野，許多勸諫的大臣不是被辭官便是莫名其妙的消失，而商幽更是整日整夜的陪伴在大王的身邊，再也無人敢諫言。
雖然朝堂文官已經緘默不語，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信奉巫蠱，鎮南將軍衛勉便是其中之一。
衛家世代武將，鎮南將軍衛勉從不信什麽巫蠱，雖然言行舉止間透露著對此的不屑，可國主也只是一笑了之，商幽對他更是畢恭畢敬，因為當時列國紛爭，舒鳩國的國力並不算什麽大國，在戰場上常勝的衛勉地位不容小覷。
與舒鳩國相鄰的是上鄀國，其國人擅丹青描摹，出了不少畫師大家，公元549年，上鄀國主動示好與舒鳩國結盟，派出使者前往舒鳩國。
衛勉奉命帶兵與世子在兩國交界的盈水河邊接待上鄀國的使者，當時正值冬末初春，寒風中的盈水河水流湍急，兩岸的寒霜在陽光的照耀下似是銀屑遍地。衛勉身披甲胄坐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敏銳的觀察著河岸的動靜。
幾艘上鄀國的王室船只靠岸後，衛勉跟隨世子上前接待，先是五六個侍從和內官從船上走了下來，接著又下來一船士兵護衛，最後走下三名身著華服的人，不過其中一個人蒙著面並手持畫卷跟在最後。
衛勉在說明後對所有人的攜帶之物都檢查了一遍，最後來到蒙面人的身邊，那人雙手白凈如瓷，身上還有著淡淡的清冽墨香，畫卷被他輕輕遞了過去，衛勉剛要打開查看，忽然不遠處的灌木林中射出樹支暗箭！！！
“保護世子殿下！”衛勉迅速抽出佩劍擋住了那些箭矢，並將所有的人護在了身後，其餘的士兵也做包圍之勢聚了過來，衛勉轉身騎上了戰馬指揮一部分士兵進入密林搜索，他則帶領著剩下的士兵將世子和上鄀國的使者護在包圍圈中。
衛勉的眼神淩厲警惕，環視一周後打著手勢命令弓箭手上前，而後劍指密林的另外一個方向，一聲令下弓箭手齊刷刷的射出箭矢，密林裏竟然傳來了躁動聲。
“衛將軍，這是？”世子瞪大了眼睛也沒發現四周的異樣，他敬畏的看向衛勉，心中後怕不已。
“世子放心，不過是一些雜碎。”衛勉的聲音不算渾厚老成但是堅定威嚴，士兵在他的指揮下將那些偷襲的人一一擒拿了，衛勉並沒有上前問話，而是遵循了世子的命令押回王城。
雖然暫時沒有什麽危險了，可衛勉還是帶著身邊的親信再次巡邏後才放下十分的戒備，回到接待隊伍中時發現自己還一直拿著那幅畫卷，衛勉下了馬對世子行禮後走到了蒙面人的身邊，蒙面人雙手接回畫卷，此時一陣微風拂過，白紗下隱約可見的眼睛眸若明珠，衛勉征戰沙場數年，從未見過那般清澈明亮的眸子，像一縷飄柔月光鉆進了他多年磋磨的內心。
“多謝將軍。”蒙面人開口後，衛勉才察覺到自己被他纖瘦的身形誤導了，原來白紗下的面容是個男子。
在兩國使者的會面儀式結束後，衛勉護送著他們上了馬車，向王城出發。
兩日休沐後舒鳩國的大王在宮中大擺宴席接待上鄀國使者，衛勉腰間佩劍坐在武官上座，大殿肅穆如斯，商幽候在大王的塌邊，四周的香爐燃起異香，他半張臉都隱在煙霧繚繞中，一身異域服飾與這裏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使者奉上黃卷諭旨，大王看過後並未動聲色反而遞給了身邊的商幽，商幽擡手撚過一縷異香，宛如手中游線繞指而生，階下眾臣皆為此景驚嘆，使者們更是面露疑色，他一陣閉目低吟在大王的面前比劃了幾下後，大王才面露笑意的拿回黃卷諭旨，使者們見狀也輕輕舒了一口氣，兩國聯盟已然定局了。
“青陽。”為首的使者將蒙面的男子推到了前面，恭敬的介紹道：“大王，這位是我上鄀國的宮廷畫師，特獻上江山圖一副，以表兩國交好。”
名喚青陽的蒙面人與內官展開了畫卷，尺素之間卻是一派吞吐宇宙之氣象，青山浮水，倒影翩翩，峰巒雲海凈收眼底。
大王甚是喜歡，命人收下了畫作，這時商幽弓著背在大王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大王饒有興趣的指向了青陽，說道：“青陽畫師為何蒙面示人。”
為首的使者恭敬的回道：“大王莫怪，我上鄀國的宮廷畫師皆需以紗遮面。”
“這又是何道理？”
“王宮森嚴，畫師看了不該看的就會寄於筆墨，而筆墨是會說話的。”使者笑著回道。
大王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麽，眾人皆入座後，樂師和舞者也一一進殿，衛勉雖然全程無話，但他敏銳的發現商幽一直在打量著青陽畫師，眼神不似往常在大王身邊的卑微，反而是盯上了獵物一般的躁動欲望。這種眼神令衛勉覺得惡心至極，他有些憤然的摔下酒盞，聲響雖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
“衛愛卿此次護送辛勞了。”大王笑著端起酒盞，商幽也走下高座跪到了衛勉的面前，撿起地上的酒杯後，命宮人換了一盞來恭敬的遞到衛勉的面前。
衛勉輕蔑的看了他一眼，可還是接過酒盞躬身謝過大王後飲下，放下酒盞，衛勉看著遠處依舊蒙面的青陽，“衛將軍很在意那位畫師。”商幽低聲說道。
“滾。”衛勉摸上身邊的佩劍，冷冷的說道，商幽顯然沒有料到衛勉竟如此毫不掩飾的厭惡他，不敢再多話回到了大王的身邊。
衛勉悶悶的飲下一杯酒，看著青陽蒙著面在宴席上不曾吃喝，纖瘦卻筆挺的身姿透著孤立和堅韌，他召來身後的宮人低語了幾句後，不過一會，那邊的宮人跪在青陽的身邊，伺候他進些食物，可面紗依舊一刻也不曾拿下。
使者依禮需在舒鳩國停留七日，衛勉一上午都在練兵場操練，雖然近來無戰事，但是大國之間不是很“老實”，若是附屬也是遲早被吞並，只能聯盟抵抗，可為利而來也會為利而散，只有自強才是出路。
午時他與士兵同吃後才換洗準備回府處理公務，衛勉騎在馬上穿過一片鬧市，這時耳邊傳來輕微的一聲‘衛將軍。’雖然聽的不是很真切，衛勉還是勒馬駐足，回頭望去在側面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抱著許多畫卷還拎著一些袋子，衛勉下了馬把韁繩丟給了身後的親兵。
他走到那人的面前，一雙明亮的眸子令他瞬間恍然大悟，“青陽畫師？”
“正是在下。”青陽笑著施禮道，此時的他不曾帶紗，白衣內襯套著蜜柑色的繡字外衣，頭戴上鄀國的玄色圓頂帽，比四方巾略顯秀氣，襯的他白凈甚至是可愛？這個想法生在衛勉的心中，倒是把自己嚇了一跳，如此形容一名男子實在是很無禮。
“畫師在舒鳩國可還習慣？”衛勉第一次有些局促，只能客氣的寒暄掩蓋自己方才荒謬的內心。
青陽淺淺一笑，微微仰面說道：“多謝衛將軍關懷，宴席上也是。”
他竟然知道，衛勉沈沈的咳了兩聲，“這沒什麽。”
“早就聽聞衛將軍的英勇戰績，在下原本還以為您是一位兇神惡煞的模樣，沒想到生的這般年輕。”青陽毫不避諱的侃侃而談起來，可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多後才半掩著嘴悄悄的說道：“在下只是想說將軍您年少有為。”
“嗯。”衛勉點了點頭。
“額…”青陽見氣氛有些降溫，接著說道，“我發現貴國產的扁青，顏色純正研磨細致很服筆，所以買了一些。”
衛勉這才發現青陽的手中拎著一大袋顏色各異的石頭，怪不得他的臉頰有些微紅，說話間還輕輕的喘著氣，衛勉微微蹙眉道：“我送你回去吧。”說罷命人接過青陽的袋子和懷中的畫卷。
“啊？衛將軍，在下不是這個意思。”青陽有些不知所措的說道。衛勉示意一邊的親兵讓出馬匹，然後他單手便將青陽抱起放在了馬背上坐著，緊接著他上了自己的馬，親兵牽著青陽的馬匹跟在衛勉的身後，青陽的臉漲的通紅，眉眼垂下說道：“多謝將軍。”
“沒什麽。”衛勉側過臉看向青陽，他身上的清澈氣息實在不像是久居宮闈的內廷畫師，倒應該是那種自由閑散的文人墨客。思慮之際，青陽的那雙明眸卻也在盯著他，衛勉毫不掩飾的問道：“怎麽了？”
“沒…沒什麽。”青陽搖了搖頭，或許是馬匹太高了，他有些害怕，雙手僵硬的抓著馬鞍。衛勉見他拘謹了許多，也想明白了緣由，於是再次下馬，並接青陽一起下來了。
“走走吧。”
“謝將軍。”
去了面紗的青陽此時才像個富有生息的少年，對上鄀國的一切侃侃而談，神色肆意青澀，衛勉看的有些入迷，對於他來說，這是朝堂，府邸，戰場都罕見難得的明朗之氣，他的嘴角也不自覺的微微上揚。
青陽看見衛勉的神色微變，歪著腦袋小心翼翼的詢問道：“在下是不是說的有點多了？”
“沒有。”
說話間二人便走到了接待使者居住的驛站，此時有兩個宮裏的人候在外面，見到衛勉時便趕緊跪下行禮道：“參見大將軍。”
“何事？”衛勉言語冷漠至極，他一眼便認出這是在商幽身邊服侍的宮人，因為大王格外器重商幽，破例許他在宮中居住。
兩個宮人互相遞了眼色後才謹慎的回道：“國師請上鄀國的青陽使者進宮。”
“啊？好……”青陽剛準備答應同去，豈料衛勉邁了半步擋在了他的面前，對著宮人說道：“青陽畫師被我邀至府中居住，若國師想要見，就來我府上吧。”
青陽楞在原地，他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衛勉竟直接拉著他離開了驛站，兩名宮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覷，青陽此時急了說道：“將軍，此舉不妥…”
“我會告知與你同行的使者。”衛勉不由分說的把青陽抱上了自己的馬匹，帶著他前往將軍府。
一路上青陽低著頭一聲不吭，到了將軍府的大門時，衛勉想要把他抱下來，可他竟然躲開了，生疏的從另一面翻‘下’了馬，還差點摔了，引得周圍人低聲笑他。
仆從遷走了馬匹後，衛勉也讓親兵都散去了，他看著青陽仍舊站在那，沒有絲毫進來的意思後，問道：“怎麽了？”
“在下雖然只是宮廷畫師，但也是上鄀國的親派使者，衛將軍…”青陽擡起臉，滿面的微怒，這樣的神色在他的臉上卻毫無威懾感，只聽他繼續說道，“衛將軍這樣…很無…很不合規矩。”
微風隔在二人之間，靜謐的沈默後，衛勉竟然笑了，像是不屑也像是聽到了什麽新奇的話，他擡手抓住了青陽的手腕，俯下了身子說道：“在舒鳩，我就是規矩。”
“啊？”
青陽就這樣被拉著住進了將軍府，他本以為要先去拜見衛勉的雙親，可衛勉直接讓管家給他安排了小住的院落，並未提及這些，他不免有些疑惑，“在下還未拜見家中主君，是否不妥？”
管家命人將青陽的東西歸置好後行禮笑道：“鎮南將軍府的主君就是衛將軍。”
聽完管家的解釋後，青陽有些沈默了，似乎也理解衛勉那喜怒無常的表現了，衛家世代英勇竟然只剩衛勉一人。
“十五年前，楚國明面結盟背地來犯，衛家幾乎都戰死沙場，才算保住了這些年的太平。”管家嘆息道，“那時公子還小，老夫人聽聞噩耗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了，衛家當時的天都塌了。”
“對不起，在下不該多言問這些。”青陽有些內疚的說道，他知道在那樣的境況下撐起一個家是多麽不易，他更不知道衛勉是如何做到的。
管家只是笑了笑，“將軍年少有為，朋友甚少，無妨。”接著便撥了一些人服侍青陽沐浴換衣，青陽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騎馬而落的一身的灰塵也沒有拒絕，管家帶走了青陽換洗下的衣物送去單獨清洗，青陽也穿上了舒鳩國的便衣，半豎著發盤膝坐在窗下整理自己的畫卷和采買的物品，廊檐邊的木蘭花隨風蹭著瓦片，落下片片花瓣來，午後的春日慵懶又舒適，青陽將那些彩色的礦石一一研磨收納，石臼的摩擦和腕間的用力，雖然費時費力，但青陽做的倒是十分起勁。
此時一個身影出現在眼簾中，青陽仰起臉正對上衛勉那張毫無神色的面容，一雙桃花眼有情卻似無情的打量著他。
“衛將軍？”青陽一時楞住了，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手腕麻麻的有些吃痛的占據著他的感官。
衛勉坐在了他的面前，結果石臼研磨了起來，淡淡的說道：“這些可以交給下人去做。”
“啊？我挺喜歡做這些的。”青陽笑著擦了擦額間的汗。
“為什麽要做宮廷畫師？”衛勉問道。
“嗯，師父說宮裏有上好的絹布作畫。”青陽認真的回道，真誠的眸子忽閃忽閃的像極了一只林中小鹿，活潑輕巧自在。
衛勉點了點頭，“我這裏也有很多絹布。”
青陽不解其意，笑了笑奉承道：“額，衛將軍的府中什麽稀世珍寶都不缺的。”
在衛勉的幫助下，那一袋的礦石很快便都研磨了，青陽起身端了一盆水來，跪在衛勉的面前抓起他的手，衛勉竟然有些不自在了，問道：“幹什麽？”
青陽笑了笑，竟然比春風還是和煦沁心，衛勉也不再多問了，青陽從一旁的瓶子中倒出類似油質的液體磋磨在衛勉的雙手上，那些粘在手上的顏色粉末一下子就被清洗了，青陽這才開口道：“普通的清水很難洗幹凈這些。”
“哦。”
青陽能感覺到那雙手的滄桑粗糙，掌骨的厚繭完全不像個少年的手，他擡起臉看著衛勉，見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衛勉此時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任由著青陽為他洗手。
“你笑什麽？”衛勉收回手甩了甩，濺了青陽一臉的水。
青陽捂著臉笑道：“衛將軍真的不像個將軍。”
“叫我衛勉就好。”
青陽透過指縫看見衛勉此時正看著自己，他急忙撤下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鬢發，他只是一個宮廷畫師，才稍稍嶄露頭角，無官無職，哪裏有資格和這個鎮南將軍做什麽朋友。“我…在下不敢。”
“那我喚你青陽了。”衛勉輕輕的轉過目光，他說出的話似乎從來都不是商量的意味，而是單方面的決定。
青陽在將軍府住了五日，最後一日時商幽竟然真的來到訪了。
“衛將軍。”商幽的掌間纏著一串琉璃珠，下跪時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頸間的異族銀飾和橫於鼻梁臉頰的符文令人覺得鬼魅陰森。衛勉坐在正堂未曾多看他一眼，商幽也是毫不在意，起身後依舊笑道：“下官想見見住在將軍府上的那位上鄀國畫師。”
“他很忙。”衛勉冷漠至極的說道。
“下官只不過是替大王詢問一些關於江山圖的事，還請將軍莫怪罪下官的叨擾。”商幽的笑是那麽的令人不舒服，明明客氣的有些慈祥，卻掩不住骨子裏透出的陰森寒意。
衛勉沒有說話，管家本要退下去請，卻被衛勉起身攔下了，他親自去請了，商幽的笑意也在衛勉轉身的剎那收斂的一幹二凈，掌間的玉珠被捏的咯吱作響。
不多時，青陽跟在衛勉的身後進了正堂，商幽見到他後也是微微行禮，青陽忙著回禮，可就在商幽想要靠近他時，衛勉強勢的把青陽拉到了身邊，與商幽隔開了。“有什麽事就問吧。”
商幽自覺的退後了兩步問道：“青陽畫師的江山圖用的幾兩絹布？顏色各用了何地產的何顏色？”
“四兩熟絹，顏色是無終赭、大荔石青、赤狄朱砂、溫石黃、些許金粉。”青陽一一回道，口齒清晰毫不膽怯，怪不得會選他並入使者一行。
“還請畫師寫於帛上，我好帶回覆命。”商幽從袖中取出竹筒封上的帛書，衛勉替青陽接過後，吩咐下人取來筆墨，青陽坐在方才衛勉的位置上認真書寫，可忽然停筆卡住了，只見他低著頭面露難色，衛勉俯下身子看去，原來是有個字不會寫，他笑了笑接過青陽手中的筆，就這樣湊合著站姿替他寫完了剩下的內容，然後封於竹筒中遞給了商幽。
“謝將軍。”商幽接過後還想說些什麽，可衛勉的神色已經不耐煩了，他也識趣的陪著笑臉退下了。
青陽很不解衛勉為何如此針對商幽，他問道：“衛勉？”
“嗯。”
“你好像不太喜歡國師大人。”
“誰規定我要喜歡他。”衛勉的一句話嗆的青陽哭笑不得。
“當我沒問，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我和他有點像。”青陽歪著頭思索著什麽，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是他與商幽四目相對之時，竟然有種熟悉感。
“他是個心思詭譎之人，離遠些。”衛勉冷冷的神色將商幽的一切偽裝看穿，他不願因為這麽一個人與大王生了君臣嫌隙，但也不會讓這種人在自己的面前囂張過分。
“好吧，明日我就要回上鄀國了，過會想去買些絲線帶回去給師父。”
“我陪你。”
舒鳩國的王宮內，商幽在昏暗的屋內取出裝著帛書的竹筒，細細的看過上面的書寫文字後，用剪刀將青陽和衛勉的字分開了，他捧起青陽的那一部分字跡放於鼻尖細細的嗅聞，竟然有些如癡如醉，戀戀不舍後便緊張的打開了桌案上的一個小巧的青銅鼎，然後將帛書丟了進去，只聽得鼎內傳出沙沙的窸窣聲，不一會就沒了動靜。
商幽伸出手放於鼎邊，一只墨黑的蠍子從鼎內爬了出來，沿著他的手指爬到腕間，尾巴上的刺紮進了商幽的手腕，他並不覺得吃痛，神色反而更是沈醉享受，臉上的符文也散出一層烏亮的光澤，蠍子赫然化成一團墨跡印在了手腕的傷口處，商幽的舌尖輕輕的舔舐著手腕，眸子裏含滿了纏綿癡醉的神色，隨著輕輕的喘息，他仰起臉幾近興奮的笑了起來，口中還不停的感嘆道：“就是他…就是他…”
忽然商幽的臉色微變，厲聲道：“何人！”
窗邊打開了一條縫隙，淺色的陽光滲進了屋內，順帶著微風吹進了幾片花瓣，一個與商幽同樣裝扮的女子半掩著眉眼站在窗邊。
商幽擡眼看向她，似乎被掃了興，十分不悅，“神棠。”
雖然眼前隔著遮目的面紗，神棠依舊能察覺到屋內的一切，她略帶警告的語氣說道：“生老病死，時至則行，違背天道，必遭無妄天譴！”
“你在替那個老東西來教訓我嗎？若再多說一句，我剜了你的眼睛餵蠱！”商幽狠辣的神色嚇得神棠後退了半步，雙瞳之目微微的顫抖著。
“師兄，名與利你都已擁有，何須再貪念永生？”神棠十分不解，驚懼之後只能輕聲嘆了一口氣。
商幽沒有回答，只是拿起了衛勉書寫的另外半片帛書，輕輕的貼在了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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