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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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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恨我嗎?

風聲瑟瑟,腳步聲戛然而止。

時景安轉身看向柳澤元和時卿,神色平淡極了,但攥緊的手卻表明了他此刻心情的緊張。

他從未與柳澤元和時卿多說過話,在兩人成長的那段時間,他始終缺席。說到底,不過是為成仙二字所困。

可他如今不想成仙了,他想好好地去愛自己的兩個兒子,想承擔起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

但從何開始。

他不知道。

三人對望著沈默半晌,時景安終於開口:“恨我嗎?”

他說話的聲音無比幹澀,又顯得異常艱難。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在此刻終於有了變化,柳澤元盯著看了半晌,依稀辨認出那好像是悔恨的情緒。

他一時有些茫然。

時景安也會悔恨?

時卿靜靜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聲,“我說不恨,你信嗎?”

時景安的指甲倏地陷入手心,將掌心的肉掐得稀爛。

“小時候我老是喜歡纏著師父問,我的爹娘在哪兒。”

時卿說完,又接道:“師父總是喜歡叉開話題,我其實也不在意的,畢竟大師兄和師父都對我很好,可是在被人欺負的時候,我還是好想知道,我的爹娘到底是誰,到底為什麽不想要我。”

“好多人罵我是野孩子,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欺騙自己,肯定是自己不夠聽話,爹娘才不要我的。”

“可我聽話的時候你們也沒來。”

時景安攥緊的雙拳微微顫抖,時卿的目光緩緩轉移到他身上,淡淡開口道:“後面我見到樓初月了,我好高興啊,可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笑話。”

“我娘怎麽會想殺我呢……”

他說這話時,神情有些疑惑,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時景安。時景安眸中滿是心疼,卻又不敢伸出手去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抱抱兩人,只能用顫抖無比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阿卿……”

“你別這麽叫我。”

時卿眸色一沈,拉著柳澤元往後退了一步,“我們接受你的補償,但不接受你的贖罪。”

柳澤元移開目光,“請回吧。”

話罷,兩人並肩離開了原地。

時景安面色發白,在原地站了許久,才邁開僵硬的步子,緩緩轉身朝著前方走去。

天雷一道接著一道劈下,天道威嚴的聲音在空中響起,“時景安,你還不肯回來嗎?”

時景安拭去唇角滑下的鮮血,一襲白衣被鮮血染紅,刺眼得緊。他緩緩擡頭看向陰暗無比的天空,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成仙了。”

“你不要不識好歹,只要你肯認錯,天庭一定會……”

“我說,我不想成仙了。”

時景安的面色無比陰沈,聲音也堅定無比。天道被氣笑了,連說了幾聲“好”字,便不再留情。空中不斷傳來劇烈的雷聲,時景安半跪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冷聲道:“不公平。”

“一派胡言!天道最是公正!怎會不公!”

“不公平。”

他仍重覆著這句話,半晌後,才借著自己的佩劍搖搖欲墜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為什麽要這麽對他們?”

“呵,同自己相愛,本就不容於世!”

“不,不止。”

時景安喃喃道:“當初我神志不清時,是不是你對初月動了手?”

“是又如何!那女人是你成仙路上的死劫,我只不過是幫你斬清了羈絆罷了!”

“呵,原來如此。”

時景安笑了好幾聲,聲音無比淒涼。他冷眼看著陰暗的天空,攥緊了雙拳,“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憑什麽!”

“呵,你難道敢說你不想成仙嗎?”

“不想。”

一點也不想。

時景安直到現在,才驚覺自己失去了什麽。

如果他當初不成仙,樓初月就不會被封印,時卿和柳澤元也不會淪為這番境地。

他們本該有個家的,是他親手毀了這個家。

他手背的肌膚被天雷劈得血肉模糊,面色卻平靜極了。幽黑的眼眸宛若一潭死水,他靜靜看著天空,道:“我不會放過你的。”

“區區螻蟻,你以為本尊會把你放在眼裏嗎!”

“那就……拭目以待吧。”

時景安頂著殘破的身軀緩緩離去,天道嗤笑一聲,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便起身離開了原地。

昏暗的天空隨著天道的離去,變得無比明亮。

……

兩人回去後,便歇下了。

半夜,柳澤元睜眼看著漆黑一片的屋子,始終無法入眠。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回過神來,轉身將時卿攬入懷中,“醒了?”

“……沒睡。”

柳澤元笑了一聲,“我就知道。”

“你也沒睡。”

時卿這話語氣平淡,柳澤元沒否認,應了一聲。時卿借著微弱的光亮盯著他的下巴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蓬萊那邊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不用擔心。”

柳澤元將他的手攥到手心暖著,才低聲開口道:“這麽久沒睡,是在想這個嗎?”

時卿沒說話,柳澤元微微俯下身在他額角親了一口,似是安撫:“你騙得過旁人,騙不過自己。”

時卿終於肯擡眼看他,眼睫上沾了幾滴淚,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說話時的聲音也變得委屈無比,“我不喜歡他,他來得這般晚,還想討原諒,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的。”

“嗯,是。”

到底還是有些冷。

柳澤元將時卿攬緊了一些,輕聲道:“睡吧。”

時卿的眼睫掃過柳澤元的頸窩,帶來絲絲癢意,想來應該是閉眼了。柳澤元的手心貼在他的脊背上,無聲嘆了口氣。

說是不喜歡是真的,可討厭卻又談不上。

他們不可能不渴望愛的。

不是那種喜歡的愛,是那種親情的愛。

即使嘴上說著不喜歡,可內心卻又渴望無比。父親的角色在他們的生命之中缺失太久,他們本來已經麻木了,可在觸手可及的那一刻,還是會忍不住伸出指尖去觸碰。

人是不長記性的。

即使痛過了無數次,只要肯給一絲光亮,還是會壓不下心頭癡念,忍不住起身去闖、去爭、去搶。

這大抵也是人的一大特性了。

柳澤元想到這兒,有些疲憊地閉上了雙眼。半晌後,淚水順著他眼角滑落,卻在即將滴到時卿脖頸後時倏地消散了。

時卿眼睫微微一顫,卻並未睜開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

柳澤元早已熟睡,時卿睜開眼去看他,半晌後,在他眼角落下了一個輕吻。舌尖也似是安撫般,小幅度地舔舐著他的睫毛,似是想將那早已消失殆盡的淚珠卷入口腔中似的。

柳澤元感受到他的動作,也是睡得有些迷糊了,含糊不清開口問道:“怎麽了?”

時卿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輕聲道:“沒事,想哄哄你,睡吧。”

柳澤元確定他沒事後,才又閉上雙眼,睡了過去。

時卿盯著他看了半晌,才又收回目光。

想將他身上的傷一一治愈。

不管是身上,還是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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