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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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噗!”鮮血噴湧而出,執無雙目圓睜,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死了。

“是天道要亡我嗎?”

數千載勤修苦練才至煉虛境,何至於此?

執無低下頭,看著自己焦黑的軀體,感覺到身體灼燒帶來的劇痛和劍刺入心臟的涼意,卻遠沒有尚未完成的執念更令他痛苦。

身為執家的掌舵人,自幼肩負一宗傳承使命,自十八歲成年煉成金丹便修的無情道,世間萬物於他皆如浮雲,原以為會如此直到入道升仙,卻不料五年前不過是多看了一個人一眼便滋生出心魔,從此以後,身在世外,目光則極力追尋那人身影。

這五年來,他常常在想什麽是心魔?

每當獨自在洞府中修煉到整個世界都空寂時,他就會問自己——我這麽努力追求大道長生,追求升仙,究竟是為了什麽?如果我想要的都不能要,長生又如何?

直到有一天,腦海裏那道聲音變成了他自己的聲音。

“褚蒼知,我不是被你殺死的。”執無凝視上空的人:“我是被我自己殺死的。”

是他開始質疑大道,是他先拋棄大道。

金光中的人影一哂:“錯啦,是你名字起的不好,把自己克死了。”

執無:“什麽意思?”

直到身體化作黑霧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執無也沒有聽到褚蒼知的解釋,在他這一生最後的記憶裏,是一曲悠悠古樸的陶塤小調。

*

幽幽暗香浸入鼻息間,墨九睜開眼,目光從窗臺的玉蘭花,到墻上掛著的山水畫,再到身下熟悉的紫檀軟榻。

他揉了揉額頭,坐起身緩了好會兒才穿上鞋子走到窗臺邊。

窗外星辰爍耀,月光皎潔。

此刻是亥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屋外走廊傳來。

“咣——”

雕花木門猛地被推開,青年奔入,大喜:“師尊,你可終於醒了!太好了!”

墨九恍然轉過身,看到熟悉的來人靜默一瞬,試探性的開口:“人,抓到了?”

李穆搖頭:“他死了。”

“什麽?”墨九五指扣緊窗框,胸口劇烈起伏,聲音發顫:“那個人……他死了?怎麽會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師尊,執宗主也算罪有應得。”李穆見他如此激動,忙連聲勸慰:“執家幾位長老也兩個月前在大相寺伏誅,這兩個月靈虛宗到處亂成一團,還好有藥師和褚師弟幫忙重建宗門秩序,現在得以平穩。”

墨九怔忪,目光環視房間一周,再看看眼前的李穆,低聲喃喃:“原來不是重置世界。”

“什麽重置世界?”李穆疑惑。

“師尊。”一道低沈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墨九渾身震顫,心頭頓時怦然,飛快擡頭朝李穆的身後望去。

青年墨發玄袍,修長的身姿立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整個人幾乎就要和夜色融合在一起。

“弟子好困,弟子要去睡覺。”李穆捂嘴打哈欠,轉身飛速遁走。

青年大步跨入門,屋外走廊的風卷起他寬大的衣袍。

盡管對方收斂著氣息,墨九依然能自他身上感覺到比之前更強威壓。

褚蒼知一步步走近,站在墨九跟前,深邃的目光從銀發仙君的眉梢水眸描摹至俏鼻薄唇。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停止流動的河。

初夏的風已不再寒涼,和煦的暖意吹得人未飲自醉。

褚蒼知伸出手,指尖穿過冰涼的發梢,將一縷飛落額角的銀發別到男人的耳後,離開時似有若無的刮過藏在其中的耳尖。

薄紅迅速在仙君的雙耳逐漸蔓延開。

褚蒼知:“師尊,我等你很久了。”

低沈的嗓音如一粒石子投入墨九心中平湖,他心神一恍,心頭湧起千般覆雜情緒。

曾幾何時,自己就像日晷一樣,每天分毫不差的過著一模一樣的生活,有許多人來蒼瑯頂拜他為師,他們用盡各種方法討好自己。

那些能迎合自己喜好的人,或多或少在他身上套取到些法器功法饋贈,唯有那一柄代表世界終極的神武——天階攝魂傘,始終沒有人能拿到。

直到蒼瑯頂來了個奇怪的人。

這個人性格冷淡,說話陰陽怪氣,簡而言之就是個讓人生不起絲毫好感的討厭鬼,且毫無自知之明,自以為有趣的一遍又一遍的攻略他,四年,驢都放棄,這人居然還沒有放棄。

大概是跟神經病互相折磨久了,自己的腦子竟然開始被傳染出問題。

有一日,在房中悟道,忽然心中生出一個聲音——我,是誰?

那時候他叫玉絜,是蒼瑯頂的劍尊。

可是當他生出這個念頭之後,劍尊的身份不能滿足答案,他不斷在思考這個問題,一琢磨就琢磨了一年,最後只得看向身邊那頭倔驢:“人皆尊吾玉絜仙尊,吾卻不知吾究竟何人,是否當真存在於世?”

記憶中,冷漠的倔驢徒弟呆楞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弟子的靈魂離開。

弟子們總是會忽然魂識和身體分離,有時候眨眼就回來,有時候需要半天,並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玉絜閉上眼睛繼續思索。

須臾間倔驢突然開口:“你是來這個世界旅行的一道意識,被困在這個軀殼裏,和你的軀殼一起在既定的軌道裏穿行。”

“人人皆是如此,對嗎?”玉絜確信他會說對。

倔驢果然道:“是的。”

玉絜卻突然很失望,“生竟如此無趣,死又是什麽樣子的?”

倔驢搖頭:“我不知道,我沒有死過。”

玉絜沒再開口,他好像死過,死後還跟現在一樣,心情更加低落了。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看更多的地方。”

他驚訝的看向對方。

當天,倔驢就帶著他離開蒼瑯頂。

他們找了家客棧住下,第一天在周邊的街道閑逛,第二日上茶館喝茶聽說書,第三日在大街上看雜耍,第四日去見識了紅袖樓裏大家都在玩什麽,再之後出城去,在歪歪扭扭的草棚底下一起埋叫花雞,從星紅點點的木炭裏掏出一片撲鼻的肉香味。

一起坐在河邊釣魚,一起蹲在田壟邊烤紅薯邊看農夫耕作......他們兩人越走越遠,遠到跨越另外一片大陸,從迷霧林騎走兩頭犀燈妖獸,去看冥火淵看骷顱士兵打勇士,在幽靈湖邊看七色蓮池塘上跳巫魂舞的蛇女,還有,還有很多........

一路上倔驢還同他講《修真仙緣》外面有另外一個世界,人們日常都呆在方寸小的隔間裏對著“電腦”坐一天,日覆一日上996的班,就和這裏的NPC一樣。

“可覺著無趣?”

“當然,”倔驢攤了攤手:“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裏。”

“這裏.......”玉絜略微一想,點頭:“街上有雜耍。”

“倒不是這些。”倔驢盯著他:“這裏有個很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玉絜也看向他,“像你一樣嗎?你就很特別。”

“既然你是這麽覺得,我也這麽覺得。”倔驢說:“咱們結為道侶吧?”

道侶?

玉絜不太懂,便和往常一樣回覆:“此事與修行無關,今後莫要再說,你應當將心思多放在提升修為上。”

倔驢沈默。

三年後,他們兩個人把整個世界都逛遍,又重新回到蒼瑯頂。

他們跟以前一樣,每日餵魚、打坐、練劍、觀星……

又似乎跟以前不一樣了。

倔驢會在每天晚上來給他揉揉腳踝,會親手做飯給他吃,會忽然問他什麽時候開始記事,給他選訂個日子當生辰,會在生辰日當天拉著他去後山,送他驚喜。

那日後山剛下過一場小雨,那人牽他的手跳上艘小舟,隨著竹篙在塘中輕晃,自己眼前慢慢出現大片七彩蓮。

湖面荷葉擠擠,七彩蓮花挨在一起,各色花瓣如琉璃般晶瑩剔透,清風點翠,在午後流瀉下來的陽光中美得像場幻夢。

玉絜忽然腦子裏閃過一幕記憶——在冥火淵池塘邊,他望著滿池琉璃七彩蓮羨慕的說,要是蒼瑯頂也有就好了。

“這些是從冥火淵的七色蓮池塘采摘的。”當時他偷偷藏起來,沒有告訴自己。

玉絜不懂他為什麽要到現在才讓自己知道,不過心裏非常高興,好感度刷刷直給他上分。

倔驢從儲物囊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禮物盒遞到他面前: “生日快樂,玉絜,祝你往後年年歲歲自由自在,每年我們都能在一起。”

玉絜覺得這樣的祝福不太好,每年都在一起,那說明倔驢永遠完不成任務。

倔驢笑著說:“那又如何,能跟你在一起誰會在乎任務啊。”

倔驢送自己的是一柄鑲嵌七顆寶石的長劍,古樸精致。

玉絜握著這柄劍,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撬動,大腦裏有道聲音立刻響起——

【你對淵清的好感度到達100%。】

【最後考較地點:蒼瑯頂雲山殿外的演武場】

【考較成功-解除師徒關系-贈出天階攝魂傘-臨別贈語:往後天高任爾飛,海闊憑君躍。你我師徒一場,前途兇險難測,這把傘你帶著防身吧。】

【考較失敗-解除師徒關系-好感度清零-臨別贈語:你我師徒之緣已盡,今日你便下山去,往後要勤加修習,切莫再如此貪玩。】

【定格動作:目送弟子下山】

玉絜的心突然感覺很痛苦。

倔驢要離開,以後再也看不到他了。

但那些事情是長在腦子裏與生俱來的本能,無論心多麽痛,他都會一絲不茍的去執行。

三日後在蒼瑯頂雲山殿外的演武場,倔驢不負所望通過了考較。

可意外來得讓玉絜猝不及防,淵清沒有接傘,反而握住他的手腕,兇狠道:“我不走!”

這個人竟然就真的賴在蒼瑯頂不走。

兩人在山上繼續過和往常沒什麽兩樣的日子,就在玉絜覺得這樣也不錯時,他聽見腦子裏有人在說他生病了,第二天清晨醒來,他果然就失憶,連收過徒弟這件事都忘記,照常做起日晷任務。

倔驢那一日很沈默,一整天沒有說過一句話。

第二日,他重新來到蒼瑯頂,重新拜入他門下,重新開始刷好感度。

許是倔驢對他足夠熟悉,不過一年時間就刷滿自己100%的好感度,自己再次贈傘,淵清再次拒絕,兩個月後,他的又失憶了。

第三次,倔驢仍然不肯拿了天階攝魂傘離開。

倔驢不愧是倔驢,墨九想。

“如果我收下這傘,按照游戲的設定,我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和失去你相比,我寧願一次次讓你重新認識我。”他是這麽對玉絜說的,也不管當時的他聽不聽得明白。

不久之後,自己就接到一封信,有其他宗門的人傳訊說北方有邪魔入侵,邀請他一起去圍剿。

他跟淵清表明自己要離開去北方除魔衛道,淵清沈默良久,或者說靈魂出竅大半天,回來的時候就讓他哪裏也別去,牢牢待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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