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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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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大相寺

披著灰黃袈裟的和尚雙手合十,盤膝坐在蒲團上。

在他前胸處一個寬大的血印洞穿心肺,溫熱血液從裏面流淌出來,和滿堂信徒的血交染在一起,蜿蜒著朝門外走廊下游的方向流去。

“這些僧人的屍體殘缺不全。”茍不理摸著下巴:“看上去像是某種巨型獸類殺死的。”

“像是什麽?”褚蒼知腳踩在血液積窪的石磚上,目光卻直直註視著前方的銀發仙君。

“像……”少年猶豫片刻,遲疑道:“龍。”

“哦。”褚蒼知神情微斂,唇角冷冷一勾。

先一步走在兩人前方的墨九霍然停住腳步,五指收攏,手心摩擦著掌中之物的細紋。

他擡眸望向四周,走廊外有湖泊和涼亭,還有剛長出嫩葉的細柳。

這裏出奇的安靜,從他們踏入大相寺開始,就一直這麽安靜。

剛開始墨九以為是他們三來得比別人快,現在已經過去一炷香時間,那些城中的修士真的會有這麽慢嗎?

不對勁,很不對勁。

墨九回過頭,目光在走廊上來回梭巡。

褚蒼知疑惑的看著他:“你在找什麽東西嗎?”

墨九的目光慢慢的聚焦在褚蒼知身上。

褚蒼知原本想問他在看什麽,忽然感覺到背脊湧起一絲陰寒之氣。

午後陽光之下,朱紅色木柱,跟其他柱子一樣長,一樣寬,一樣有些歲月的剝落,不特別不顯眼,但光是看著就讓人感到心慌。

墨九經歷過兩次之後,他已經能清楚分辨出來,想到某種可能,渾身驟然像被螞蟻爬滿,骨子裏透出悚然。

“褚蒼知。”墨九嗓音幹澀得像十天沒有喝水的瀕死之人。

“嗯。”褚蒼知隨口一應,鋒利的眼角流露出細微的緊張,細微到連面對面的墨九都察覺不出來。

墨九屏住呼吸,手縮在袖子裏,極力抵擋著那些命令的入侵,可依舊控制不住一步步朝自己的徒弟走了過去。

褚蒼知血液快速流淌,他聽著自己的呼吸清晰得像在耳膜上摩擦著錫紙,眼前的一切變得緩慢起來。

這是第三次,褚蒼知進入將時間拉長的狀態,之前兩次都是性命攸關之時,但這次他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會死。

雪衣銀發的仙君背脊擋住陽光,風揚起的發絲在空中翻飛的每個波浪褚蒼知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卻感覺越來越模糊遙遠,就像是隨時要從這個世界消失。

褚蒼知驚恐的伸出手,向前走了一步。

仙君終於來到他的面前,澄澈藍眸滿滿的只映著自家徒弟一個人的身影。

墨九眸光一柔,踮起腳尖,微仰起臉:“我還沒有對你說……”

褚蒼知喉結滾動。

墨九未盡的言語已經迫不及待變成蜻蜓點水似的吻,落在褚蒼知輕顫的雙唇。

“我喜歡你。”墨九像是從心底最深處用盡全身力氣掏出來的這句話,伸出雙手抱緊了自己的徒弟,將臉深深埋在對方冷硬卻很堅實的懷抱裏,又像是個臨終的人做最後告別一樣重覆的呢喃:“我很喜歡很喜歡你,大概是第一次見就喜歡……”

如此柔情蜜語,可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卻在再次擡起時,瞳眸中綻開無邊殺意,墨九掌心凝聚起暗黑光團,拍向懷中男人的後心。

電光火石間,懷中男人像水中花月,融成虛空漣漪,消失無蹤。

“我知道。”

墨九轉過身,十步之外褚蒼知手執蒼青流水劍,眉眼摻雜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滅頂的怒意。

茍不理手裏握著刀,戒備的盯著墨九,“爺,這怎麽整?”

“無論發生什麽事,不許動他半根頭發。”

茍不理歪了歪腦袋:“哦,那他要是打算弄死我們呢?”

話音剛落,肅殺的幽暗在墨九手中凝聚,狂猛的靈流山呼海嘯般朝兩人奔湧而去,那是不屬於墨九自身的力量。

與此同時,蒼青劍光破開濃霧般的黑暗,玄色身影似從天而降的蒼鷹朝墨九撲去。

就在褚蒼知的手指即將碰觸到墨九的胳膊前,原本死物般立在墨九身後的木欄桿一亮,驟然伸出雙手,眨眼將銀發仙君環腰抱住向後拖拽入無邊黑霧中。

“放開他!”褚蒼知面容忿恨扭曲,劍勢分毫未減,蒼青劍氣劃開虛空,直直劈向那根木柱:“執無,你去死吧!”

哢嚓!

欄桿裂開,一瞬間天地晃動,如同玻璃碎裂,欄桿背後的花圃裂開,花圃上方的藍天裂開,天空、廊廡向下坍塌,露出人影重重的莊嚴大殿。

大相寺的含光正殿內。

茍不理大眼睛掃過眼前一眾冷厲仇恨的面孔,鼻尖皺了皺:“我現在挪開腳還來得及嗎?我剛來,這真的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阿尼陀佛。”披著灰黃袈裟的通徹和尚雙掌合十:“施主年紀輕輕,還請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我的刀在刀鞘裏,至於這個.......”茍不理低頭,在他腳下,正踩著一個六十老嫗的手指,樸素的衣著,粗糙手指,很明顯是埋頭過日子的普通百姓:“不小心踩到的。”

很明顯,有人早在大相寺設了幻境等著他們三個,從一進來所見就是假的。

實際的大相寺內仙盟大會早已開始,前來參加仙門大會的各宗門代表陸續來到此地,看著他們兩人在這裏揮刀舞劍,完了滿地屍體.......

“光天化日之下未免太猖狂!”、“視人命如草芥,簡直無法無天!”、“這是靈虛宗的逆徒,看來今日不得不清理門戶了。”……

各門派修士紛紛手執法器,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

大相寺的住持通徹大師雙手合十,再次宣了聲佛號,戚然質問褚蒼知:“施主與大相寺何怨何仇,為何殘忍屠殺信堂十三名信徒和我四名弟子,還想殺了貧僧?”

“我師尊呢?”褚蒼知咬牙切齒,流水劍的血順著劍尖滴落,在他面前地上躺著具身首異處的沙彌身體,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

“逆徒,你在宗內放出上古邪獸害死同門,如今竟然變本加厲,來到這佛門之地造殺孽,你已經入魔太深,再無挽回餘地。”

青年腦袋轉動,眼瞳震顫,不可置信看向對方。

那人身著黑色鬥篷,寬大的兜帽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飽滿完美的粉唇和精巧的下頜,潔白無瑕的肌膚完美細膩得如上好羊脂玉。

“師尊。”褚蒼知踏前一步,漆眸中滿是驚喜和渴望。

墨九拂袖:“本君沒有你這種身具毒丹的邪魔徒弟,本君著實後悔,當初不該顧忌你是北冥皇血脈,沒有將你這個禍害以門規正法,今日再不能留你繼續殘害無辜。”

黑色鬥篷的仙君環視各宗門長老代表,沈聲道:“諸位,此人雖是北冥皇族一脈,但已經雙手沾滿無辜百姓的鮮血,其罪當誅,請諸位助我清理門戶。”

星剎宗的長老率先義憤填膺出列:“道友請放心,我們不會放過他。”

星剎宗的長老身旁的青衣少女點頭如搗蒜:“我們親眼看他殺人,罪證確鑿,無論如何都得讓他殺人償命。”

茍不理古怪的看了青衣少女一眼,這不是做衣服的小蘿莉嗎?原來她也會變大變小哦。

褚蒼知失而覆得的喜悅散去,周圍空氣驟然凝固,空氣中肉眼難辨的漣漪悄然泛開。

站在玄袍鬥篷仙君身側的幾名靈虛宗長老搶先出手,他們當中有兩名是元嬰中境,兩名元嬰初境,有一個金丹期後的。

“叮”“叮”“叮”“叮”“叮”

刀劍錚鳴,五把劍眨眼全被水波紋結界彈回,五人似早有準備,見好就收。

但凡結界,只要受到高於其防禦力的靈力沖擊就會碎裂,幾人不過是先試探一下,而今心中已是有底,互相眼神交錯,準備齊聚靈力,一舉擊破這個古怪的結界。

褚蒼知漆眸猝然一凝,佛殿內隱有水波流轉,剎那在上空哦匯聚成陣。

“哼,班門弄斧。”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墨九冷笑,笑容卻突然凝固住。

原本莊嚴肅穆的佛殿忽而響起熱鬧的鑼鼓喧囂聲,橫梁上張燈結彩,紅色燭火燦若星辰,四周洋溢著與此刻格格不入的喜氣。

幾名準備打破結界的長老停下手,迷惑不解的看著四周,卻只看到同樣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眾人。

墨九怔楞須臾便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入了褚蒼知設置的幻陣中,藍眸中霎時凝出嗜血的寒光。

原則上來說,陣法會隨著布陣之人的修為提高在不同階段有著不同的圈固能力,現在褚蒼知和墨九雖同等元嬰修為,墨九身上卻還擁有的是另一個人的煉虛境力量,根本不可能被捆在三羲戰陣的心羲中。

為何還會被困入自己的欲望之中?

墨九腦袋裏面的人思考片刻就明白了——若是正常狀態的墨九,道心穩固,再加上部分煉虛境力量加持,掙脫出一個心羲陣法並不難,此刻的墨九內心與頭腦中的聲音相悖,焦灼忿恨,神魂拼命掙紮,還如何能穩得住?

於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銀發仙君披著紅霞寬袍,與周身玄衣金紋錦袍的弟子站在殿前,兩人齊聲宣下同心誓,雙手結印,在彼此的額心落下兩片緋紅契約印記。

即便是自以為將人控制在手心裏的執無一時半會兒也無法脫困,他本就是個分神來到此地,遠不如本體。

天空落下紛紛揚揚的桃花瓣,周圍本該沒有人,但現在有了,現實與環境交匯在一起,他們本來是討伐這兩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徒的,不小心被迫成了堂上賓客。

場面滑稽到不可思議。

褚蒼知楞住。

眾人一時內心精彩紛呈,表情五味雜陳,這墨九仙君方才不是對自己的徒弟句句誅心,喊打喊殺,還想聚眾圍毆嗎?敢情內心惦記著跟人家結契呢!

這人……怎麽能這麽扭曲,這麽心口不一呢?

該不會是對徒弟求而不得,用了什麽手段報覆吧?

在殿內數百人覆雜交錯的神色中,一個充滿喜悅的聲音不和諧的沖出來。

“啊啊啊,我有靈感了!”

青衣女修拔出發髻中的靈筆,從胸口掏出本子,開始刷刷作畫。

短暫片刻,張燈結彩的紅色籠罩上黑霧,虛空中探出一雙手將這不合時宜的浪漫喜氣撕得稀巴爛。

大殿中憑空多出一個人。

來人身著青鶴雲紋道袍,長發束冠,兩袖清風,本該是不沾凡塵的渺遠雙眸,而今赤紅如血,妒恨拉扯著他臉上的肌肉,邪詭黑霧縈繞在這位靈虛宗宗主身上,顯得格格不入,且十分不祥。

眾人倒吸扣涼氣,有些不敢認,“這是,宗主?”、“執無仙尊?”、“是幻境嗎?”

正在作畫的少女擡頭,失聲驚呼:“啊啊啊,那個靈虛宗宗主是不是入魔了?”

一句話如滴水入油鍋,所有人都齊齊退後。

“好,好像是。”

“這是怎麽回事?靈虛宗在搞什麽鬼?怎麽一個兩個都入魔了?”

“.......”

“諸位莫要自亂正腳,執宗主怎麽會入魔?”通徹和尚朝著執無雙手合十,“執宗主來得正好,請替這些無辜百姓做主。”

執無負手在背,冷聲道:“此徒嗜殺成性,人人得而誅之,殺!”

周圍無人應聲。

唯有通徹和尚胸前佛珠驟亮,冷黃靈力流轉在空中形成巨大的靈珠光圈,朝褚蒼知束縛下來。

“既然執宗主如此大義,那貧僧就替天行道了。”

話音未落,斜側裏彈出來的一柄未曾出鞘的長刀砍在和尚的脖頸,悄無聲息的巨力使得光溜溜的腦袋當場滾落在地,通徹胸口的靈珠光圈卻並未因施法者掉了腦袋而停止,它將褚蒼知禁錮在其中,不斷壓縮結界,使得水波紋失去彈性。

乒!結界裂開蜘蛛網似的細紋。

眼見結界就要破裂,褚蒼知周身寒意凝成實質,流水劍嘯出龍吟——

“龍行於野,山岳為開!”

眾人只見靈珠中間一道青龍巨影躥出,利爪扯開光圈,顆顆珠光散落。

“廢物。”執無朝著通徹怒斥,他只是個分神,並不打算與褚蒼知耗在這裏,一把攥住身旁玄衣鬥篷仙君的皓腕,身形頃刻沒入暗霧中。

褚蒼知長劍劈向濃霧深處,在即將閉合的濃霧中重新裂開道縫隙,“這裏交給你。”

他頭也不回的朝少年丟出樣東西,閃身跳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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