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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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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是。”墨九看著眼睛皆紅腫的主仆二人,頷首。

“我聽說王爺對你很不一般?”嫻雅的少女擡頭挺胸,明明是嬌滴滴的閨閣女子,偏想努力做出不拘小節的模樣,微揚起下頜:“你們……有過……那個……”

那個半天,紅了大半張嬌顏。

“什麽?”墨九沒反應過來,見蘇向蘭紅著臉一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問: “王爺呢?蘇小姐怎麽一個人出來?”

蘇向蘭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了大半,沒能繼續說下去,聽他問自己怎麽“一個人”出來,心中不悅,故作羞赧的垂下頭。

“王爺陪我聊了許久,說是特意為我準備了點心,方才他身體有恙回去休息,囑咐我用過點心再回去,我不忍拂王爺好意,用了些才出來。”

舉起帕子揩了揩嘴角,含笑著擡起頭:“確是小時候的味道,難為王爺還記得我喜歡桂花餡。”

少女眸光瀲灩,如初春的海棠花綻放開無邊艷色。

點心?

墨九想起褚蒼知時常給他做些稀奇古怪的點心,多是桂花餡料,桂花的特殊香味加上軟糯香甜的口感,平日裏他就算沒有胃口,也會忍不住貪嘴幾塊。

原來,不是因為我愛吃啊。

墨九沈默。

綠葵聽得瞪大眼,著急忙慌:“小姐,是蒼王爺對你說了什麽嗎?你方才說的意思.......小姐你不會想逃......”

意識到有外人在,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蘇向蘭抿唇一笑,眼底溢出汪綣絹柔情:“方才王爺讓我放寬心,我自是信他的。”

“啊?蒼王爺竟然這麽說!他,他想做什麽?”綠葵猶如五雷轟頂,人徹底傻了。

小姐早上哀哀戚戚的來,如今到走的時候眉眼含笑,本該是喜事,但現在綠葵只想拽著小姐倒過來搖,把她糊住的腦子搖均勻:“小姐,小姐,萬萬不可啊,你與蒼王不可沖動……”警覺的瞥了雁七一眼,跺跺腳:“可是,那是太子啊,小姐,蒼王府現在這樣,太子他……哎,您可不能做糊塗事啊!”

墨九想不出綠葵欲言又止的必要性,不就是說蘇向蘭和褚蒼知舊情覆燃了,褚蒼知要設法破壞她家小姐和太子的婚禮嗎?

“逃婚”在話本裏屢見不鮮。

涼透的眸光落在蘇向蘭身上,密長的眼睫瞇了瞇,墨九這次看得更仔細些——眼前嫻雅貴氣的少女,與那一臉傲慢矜貴的王爺,確實一對璧人,很般配。

褚蒼知為青梅竹馬謀劃,就如同他為了蒼王府的安危將自己蒙在鼓裏一樣,合情合理。

墨九在心裏不斷對自己重覆這句話,以此壓下如狂風暴雨掀起的情緒浪濤,讓表面上的風平浪靜繼續維持住,至少得再穩住半刻鐘。

蘇向蘭聽綠葵嚷得恨不得整個蒼王府都聽見似的,忙豎起纖纖玉指,警告:“休要多嘴,今日之事回到府裏你可不許胡說。”

綠葵何止多嘴,她急得齜牙咧嘴,上躥下跳像只猹,還想說什麽,被蘇向蘭狠狠一個眼神瞪住,沒敢開口。

蘇府的貴女閃動睫羽,眼波流轉看向墨九,微笑:“你即是王爺身邊的人,應當不會多嘴多舌的,對吧?我可以相信你嗎?”

墨九淡淡:“與我無關。”

聽見對方這麽說,蘇向蘭昂揚的鬥志像是被潑了瓢冷水。

方才在不遠處聽見這個侍衛和自家丫鬟的對話,本就不愉的心一下子就躥上來股氣焰——一個蒼王府臠寵,一個替代品,一個用來護著我的擋箭牌,憑什麽在我的丫鬟面前看我的笑話?

這麽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竟然能光明正大的呆在他身邊,而我與褚哥哥相識在兒時,青梅竹馬,現在卻連當著他的面直白的說一句心裏話都已經不可能。

蘇向蘭越想心裏越憋屈,腦袋一熱就走上前想氣一氣對方,這會兒聽見自己的丫鬟嚷嚷,才意識到事情被鬧大不好收場,傳出去不僅會惹來太子對自己的惡感,還會連累尚書府,連累爹娘。

蘇向蘭心中後悔不疊,一邊怨自己太沖動,一邊忙不疊補救:“其實我方才與王爺……”

“王爺的事與我無關。”墨九擡手,冷冷打斷:“姑娘自便,在下還有事,恕不奉陪。”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誒……你等等!”蘇向蘭提著裙擺向前追出去兩步。

前面的人走得飛快,蘇向蘭實在追不上,楞楞呆在原地,失神的喃喃:“我是不是做錯了,其實我也沒說錯,他確實讓我不必庸人自擾,只是這話,他對我說來過於輕描淡寫了些……”

綠葵聽見她的低喃,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兩個眼睛瞪得老圓:“所以小姐你,方才是故意的?”

“綠葵,你說我是不是過分了?”蘇向蘭眼中透出幾許糾結。

“幸好,幸好!小姐你嚇死我了!”綠葵撫著胸口,大大松了口氣,若小姐從蒼王府的門出去後,真的要跟蒼王私奔,或是去求皇上,那整個尚書府就完了,蒼王府被困,蒼王的命都攥在太子手裏,小姐要真那樣做,真是瘋了,幸好是假的!

“小姐做什麽都是對的。”綠葵嘴巴順溜起來,腦瓜子轉得飛快:“他是蒼王的人,應該不敢胡說八道禍害蒼王,但小姐從今日起,還是跟蒼王府劃清界限吧,別再靠近了。”

“他已經說過,我自是會遠離。”蘇向蘭望著雁七離去的方向,愴然傷神:“阿葵,你瞧見了嗎?方才那個人的模樣,並不似外人說的,與王爺如膠似漆親密無間,褚哥哥為了我,竟如此損自己的名聲,我卻不能.......”

蘇向蘭捏緊手帕:“不管他話說得如何絕情寡義,都是為了我好,我是不會怪他的。”

“小姐,您就把蒼王爺忘了吧!”綠葵欲哭無淚,苦口婆心勸道:“奴婢想太子應當只是暫時因為蒼王對小姐有芥蒂,小姐嫁到東宮,往後多在太子身上下功夫,相信憑小姐的姿容才華,定然能討得太子歡心,再幫太子生下貴子,日後指不定比那雪妃得寵。”

“林霽雪?我可沒有這自信。”蘇向蘭擡頭望天,黯然嘆氣。

趙娘站在正院門前,看著眼前渾身寒氣直冒的雁七,奇怪的以眼神詢問跟在他身後的茍不理。

白衣少年聳聳肩,表示與我無瓜。

趙娘只好笑道:“王爺方才出府去了。”

“出去了?王府不是被圍……”墨九恍然,是啊,現在外頭誰敢攔著他,只是……趙娘竟然如此直接對自己說王爺出府?

是褚蒼知終於相信我不會把消息傳遞給太子?還是他有意讓我把這個消息傳遞給太子?

墨九心中自嘲一笑,不管是什麽,都不會再管了:“王爺出去做什麽?”

“去見人了。”趙娘並沒有隱瞞。

墨九唇瓣翕合,忍了忍,還是問:“什麽人?”

“不知。”

既然趙娘說不知道,這事就完全沒有再繼續問的意義。

墨九沒再說話,直接回到自己屋裏等著,準備等褚蒼知回來,好好問問他什麽意思。

約莫盞茶功夫,屋外忽而起了動靜。

墨九放下手裏的茶盞,又拿起來,再此放下,緩步走到門口,正想開口,卻見青衣正擡手,攔著一位臉上戴著面具的少年說話。

這場面酷似當初那個雪夜。

不同之處在於,少年手裏拿的不是花籃,是只包裹,還是自己當初送出去給他的那只,不過墨九留意到,要比之前他送過去時小許多。

少年腳上穿著的他送的那雙雪絨靴,靴面上臟了一塊,看上去是洗不掉的那種汙漬。

墨九直接對青衣說:“讓他進來吧。”

見是雁七開口,青衣只得放行。

矮幾上,檀香爐升起裊裊輕煙。

鳶兒光著腳,盤腿坐在矮幾前的軟榻上,清透的眸光在這間房子裏四處流轉,精致雕花桌椅,珍稀獸皮絨毯,名家丹青掛壁,琳瑯玩物擺件,輕紗羅帳……

他端起面前剛泡好的茶,輕啜一口,溫潤的暖意浸染舌尖。

先是感覺到絲絲清甜的香醇,待到茶水緩緩入喉,茶香依舊氤氳在唇齒間,滿嘴甘香回味悠長。

是上好的雪山銀川龍井。

很難想象,走到哪裏都是護衛成群,吃喝住行和皇親貴胄一樣奢華,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平平無奇,身份低微的男人,享受的待遇。

有人剔骨割肉,卑躬屈膝,竭盡一生,求而不得的東西,有人什麽都不做,手都不用擡就有人端到面前。

有人生而為奴,卑賤入塵埃,有人出生天之驕子,金尊玉貴。

這樣不公平的世界,所謂規則道義,不過是維護強者的利益,將弱者繼續困在泥沼裏,弱者等是等不來拯救的,想要改變命運,就必須主動去打破它們。

“你找我什麽事?”墨九主動詢問。

少年隱在面具之後的那張臉,乖覺的翹起嘴角,把包裹放在矮幾上,雙手將之推到墨九面前。

墨九猜想他是來回贈禮物的,直接擡手解開眼前的包裹。

包裹裏面放著只通體深棕的木匣子。

木匣子的扣鎖是常見的按壓款式。

墨九食指輕輕一按,不費什麽力氣就打開。

匣子裏面放著一只淡青色瓷瓶,和一塊分外古樸的陶片,再無他物。

陶片約莫半個手掌大小,黑色的陶面刻著半朵鎏金佛蓮,上如魚口狹窄下若葫蘆渾圓,靠下方有兩排整齊孔洞,左右各三,共六孔。

墨九神色一動,飛快將陶片取出來,翻到另一面,瞳孔驟然震顫。

陶片內凹,像個凹槽一樣的小小容器,內部刻著許多細小的金色古老符文,墨九這樣的陣師,一眼就認出來是安魂咒。

他眼睛緊緊盯著陶片,心臟跳動得厲害,薄唇抖動,擡頭看向對面的鳶兒,不甚確定的開口:“這是……這就是金蓮黑陶塤?”

嚴格來說,這是一半金蓮黑陶塤。

但此時的墨九心潮翻湧,別說整體或殘缺說不清楚,甚至連鳶兒不會說話這件事都忘記了。

鳶兒在他還沒有意識到這點時,已經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到他面前。

“你是琴香閣的人?”墨九目光死死盯住信封上兩行字,神情從方才的激動中冷靜下來,倏然深深的看了鳶兒一眼。

鳶兒如實點頭,便如願以償的看到,眼前這個原本總是一副鄰家好大哥模樣的男人,褪去那層虛假的親和,豎起冰冷的防備和警惕。

面具後,妍麗的面容終於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這才是他想看到的人族真實的樣子。

想到對面的男人看不見自己的笑容,俏皮的嘴角遂又垂了下來。

墨九:“最銷美人骨的解藥是不是你塞在我袖子裏?”

鳶兒點頭。

墨九不解:“為什麽?太子和琴香閣是一夥的?”

鳶兒搖頭,須臾又點頭:“不算,也算,只是偶爾有些來往,順便幫忙捎帶,不過你放心,我可以保證信裏的內容與太子無半點關系。”

墨九蹙眉,低頭把信上的內容看完,屋內是一段漫長的沈默。

鳶兒以為自己會很有耐心,當他感覺到掌心開始疼痛時,手指已經被血液染紅。

十幾年的人生中,經歷過無數次的煎熬,竟遠不如這一次感覺難熬。

大概是為了這一刻,自己吃了太多的苦,所以再怎麽樣,鳶兒也不會發出聲音,打斷對面男人的抉擇。

“成與不成,取決於金蓮黑陶塤對這個人的重要程度”至少在鳶兒看來,閣主話語中的自信篤定,實在過於草率了——真的有人會為了半塊破陶,舍棄榮華富貴?舍棄一個強者的惜護?

安雅少年是不信的。

計時漏悄悄落了三刻鐘的沙。

屋內太安靜,屋外一絲一毫的響動,都像重錘砸在少年鳶兒的耳畔。

如果這時候,那個人忽然回來……

如果對面這個人不同意……

有太多空餘時間可以用來胡思亂想,鳶兒袖口捏得更緊,指甲往肉裏紮得更深,口中重新長出來,又被他每日打磨得和對面男人一樣平整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終於,天道仿佛聽見他的祈禱。

一聲輕不可察的嘆息落下。

鳶兒身體繃直,倏然擡起藍眸。

男人手指敲擊桌案,薄唇微動。

“好吧。”

清泠泠兩個字,如同太陽的光華,剎那融化了鐵皮面具後的冷凝。

鳶兒的臉宛若初春的山林,在清晨第一縷日光下,綻放出艷美如鮮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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