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回府

關燈
16.回府

小婢子一下扯下面紗,哭著捶地:“哎呀,我哪裏是什麽湉湉姑娘!這可怎麽辦呀!”

眾人眼睛瞪得滾圓,有兩個捂著嘴險些抽過去。

正說著,外頭一身銀衫的李佑卿風塵仆仆趕來,可憐了後頭鶴發童顏的小老頭,天生就是黃口小兒那麽高,兩條小短腿哪裏趕得上長身玉立的李佑卿,背著小小的藥箱叮咚叮咚趕過來,喘成狗了都。

李佑卿生怕趕不及,讓那不省事的元疏桐跑了,一邊走一邊賠罪:“元先生,主要是那個病人她關乎大昭西淩,拖一天便多一分危險,此番實在勞煩您了。”

元徽一邊跑一邊喘:“無妨無妨。”

待二人終於停下步子,便瞧見滿屋的婢子紛紛跪下,其中一個還穿著元疏桐的衣裳直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湉湉姑娘跑了!”

天路魚肚白。

元疏桐跌跌撞撞,終於敲響顧府的大門,老管家見她回來了,還挺高興,連忙上去扶住快癱在地上的人,問:“這才幾天,大人就回來了?”

說著還不忘瞧瞧外頭,左看右看,啥也沒有,奇怪怎麽就王湉湉一個。

元疏桐氣喘籲籲,竭盡全力:“大人……大人他如今被困蘄城合歡樓之中,快去救……”這話沒有說完,她眼前一陣白與藍的交織,只覺頭重腳輕,頹然倒下。

元疏桐再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頭痛欲裂,她捂著腦袋在床上滾了兩圈,忽然發現,此刻身在顧辭初的書房內。

老管家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泠泠院的鑰匙被小丫頭們弄丟了,正要重配去呢,廂房又比較遠,不敢耽誤姑娘病情,就先放在大人的書房裏了。”

元疏桐一向不在乎這些,接過藥喝了兩口,苦的她齜牙咧嘴,想起什麽,道:“大人那邊……”

“——放心,人已經去了,帶著通關文件呢,蘄城的知縣很快就能接到消息,不著急,你先把病養好了。”老管家安慰了兩句,推門出去了。

彼時,藏在暗處的青鳥長鳴褂們互相對一眼,其中一個點頭,亮出袖中的弩弓。

這針細如牛毛,上淬劇毒,一旦命中,恐怕這女人連痛喊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細細的銀針對準元疏桐的喉頭。

榻上的元疏桐忽然動了一下,她坐起來,須臾,下榻,緩緩走向不遠處的書桌。

密詔。

元疏桐攥著拳頭,神色緊張。

這應該是最好的時機了,一旦顧辭初回府,再找機會就難了。

她蹲下來,拔下頭上的簪子,開始細致的解鎖。

主子,她這回算是立功了吧,連顧家的皇昭都能弄到手,不枉來顧府這一遭。

顧府……顧府只有一個老大,叫顧辭初,長的斯文俊朗,為人正直不阿,毫不懼怕左右兩相的滔天勢力,這樣死板的人卻對府裏的下人異常的好,她幾次遭逢刺客,若不是顧辭初在,恐怕早就沒命了。

想想,他與她真是淵源甚廣,第一回燙了手,後來閃了腰,再後來走過密道去了陛下的寢宮,還有那次,他給她取名“湉湉”那日,他以身犯險,就為護她周全。

啪——鎖開了。

元疏桐兩手止不住的顫抖。

伺機已久的青鳥長鳴褂再次對準元疏桐的後腦勺。

元疏桐輕輕拉開抽屜,詔書端端正正的擺在一個木匣子中,象征皇家尊貴的明黃色,上繡金絲紋龍,她突然哽咽,緊接著便哭出來,聲音細細的,顫抖而卑微:“大人,對不起,我不配做湉湉,我是這世上最卑劣的小人,既做不到效忠主子,也無法忠心大人的小人……”

元疏桐止不住這該死的眼淚,她急忙用袖子抹一抹,又怕沾到密詔上,折騰許久,她忽然將握在手中的密詔往抽屜裏一扔。

啪——抽屜又合上了。

她喘著氣跪坐在地上,仰著頭一邊冷靜一邊阻止不爭氣的眼淚滾落。

青鳥長鳴褂們相視一笑,原來這女人也不是什麽善茬。

隨後,他們不再猶豫,勾動弓弦,打算一擊斃命。

嘭——緊闔的門突然被掀開,一身藍衣的右相大步走進來,一把拉起地上的元疏桐,上下瞧了兩三遍,倏而一笑:“果然像的很。”

元疏桐根本不認得這男子,只知道他兇神惡煞的闖進來,緊緊攥著她的手臂,她現在有點疼:“你是誰!”

“陛下,我可不管你鬧得這出荒唐戲是裝的還是真的,總之,你的小命到頭了。”右相拖拽著元疏桐,一下子將她扔到外頭,她撞到了額角,磕出點血,回頭狠狠盯著那男人。

魏鸞、琦瑤一群下人早就被擒,如今正挨著綁在柱子上。

老管家被死死按在地上,半頭白發都沾了汙泥,狼狽不堪,他悲憤難以自持,喊:“右相,這裏好歹是顧府,你怎麽能這麽做!”

右相從鼻子裏擠出一聲笑,嘲諷不已:“顧府?女帝都倒了,你以為顧家還能顯赫多久?”

隨後他瞧瞧修剪幹凈的指甲,瞧都沒瞧老管家一眼,自顧自說道:“他老子勾引崇德,他又勾引鹹寧。老頭子,本相告訴你,顧家能顯赫到今日,靠的可不是忠心,還有誰是皇帝就給誰脫褲子的臉皮。”

“你住口!你怎能如此侮辱老爺!如此詆毀少爺!”老管家氣的臉色發紫,他服侍顧家兩代主子,老爺和少爺為了大昭殫精竭慮,從未有過二心,到了這人嘴裏,所有的忠心都成了阿諛獻媚,成了被人踐踏的塵土。

右相不耐煩的瞥一眼手下,老管家的嘴立刻被隨手抓起的一灘泥堵住,老人痛苦地掙紮著,卻怎麽也無法擺脫七八個年輕小廝的鉗制。

琦瑤早就嚇懵了,她讀的都是斯文書,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年紀稍長的魏鸞竭力保持清醒的頭腦,只道:“大人,你此番前來,到底是為什麽?”

“他是來搞我的。”元疏桐胡亂抹了額頭的血跡,緩緩站起來,冷冷一笑:“我王湉湉真是好大的面子,值得你們一個兩個的跟在我屁、股後頭追,你不就是要殺我嗎?別牽連其他人,我賤命一條,任你處置。”

“好!”右相煞有其事的鼓掌:“不愧是元疏桐,你母皇的魄力你倒繼承了兩分。”

這些人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麽?

等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李佑卿時的對話:

——“謝謝這位銀衫小哥出手相助,不過湉湉還有要事在身,他日您來顧府,必定好好酬謝。”

——“餵,你不是叫疏桐嗎?怎麽又變成湉湉了?”

為什麽所有的人都叫她元疏桐?

她記得,剛來顧府的時候,魏鸞、琦瑤同她開玩笑——富家女兒叫疏桐,一方疏桐兩相思,天長地久無窮時。

後來老管家大聲呵斥,她聽見顧辭初說——你要與陛下同名嗎?

所以鹹寧女皇原名元疏桐,而她們都將她當成了鹹寧?

這就是他們爭相要殺她的原因?

可笑!

“我與鹹寧女皇到底有多像……”元疏桐垂下頭喃喃,任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廝鉗制四肢。

右相慢悠悠的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大拇指一掀,丟了蓋子,上前一把拈住元疏桐的下巴,笑容可掬:“有多像?哈,元疏桐,都這般了就別裝了,你明明知道,宮裏那個鹹寧,根本就是個假貨。”

元疏桐如遭雷劈,眸中萬種風雲,她無措的望著右相,還有天上的刺眼驕陽。

他們都認定她是鹹寧女皇,可她自己卻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甚至不能忠於主上,不能忠於顧大人,不,從頭到尾,她什麽也不是。

這荒誕的人生,不要也罷。

“再見了,鹹寧。”右相將這鴆毒兌到她嘴邊,元疏桐卻極其順從,任他將劇毒盡數倒入。

俄而,一顆細小的石子飛來,正好打在右相的右手關節上,使得他握不住瓷瓶,只聽外頭一聲爆呵:“右相,你未免太過明目張膽了。”

小廝們頓時放了元疏桐,退到一旁。跪下拱手:“奴才參見穎妃。”

來人一襲紅衣,墨發如瀑,眉眼妖嬈。

元疏桐一下子將鴆毒盡數嘔出來,嗆的眼淚直落,她看見這個男人沖過來,將她護在懷裏,柔聲對她道:“別怕。”

右相登時氣炸了,指著他的鼻子:“你給我滾開!”

穎妃偏頭對他說:“義父,辛離什麽都聽你的,但她,不行。”

右相目眥欲裂。

這就是他養了二十幾年的好兒子!

如此關鍵的時刻,他竟然跳出來與他唱反調,這顆子明明一直很聽話!怎麽突然就……他早該想到!這小子如此心高氣傲,當初為何那樣輕易便答應進宮?

只是他怎麽也不相信,辛離對元疏桐竟當真……起了別的心思

右相拔出腰間的匕首,對著辛離細白的脖子,瘋魔了似的:“好一個情種!”

辛離早便視死如歸,他冷漠的盯著右相的眼睛,忽然,他握住右相的手,將那匕首狠狠刺進胸膛,頓時嘴裏吐出一口血,緊緊護住懷裏瑟瑟發抖的人,對他說:“這一刀辛離替她挨了,求義父放她一條生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