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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抄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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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抄首詩

育才中學自己組織的考試都很變態,兩天就考完就九門科目。

終於在晚飯前結束了最後一門考試,陳晨邁著虛浮的腳步,甩甩沒有知覺,靠肌肉記憶而動的右手,和王冬冬互相攙扶著走到了食堂。

“聽說明天所有成績就都出來了,昨天考的今天就都出成績了,你看老郝鐵青的臉,咱們肯定要遭殃。”

王冬冬頭上的蝴蝶結被班主任拽掉了,只留一個光禿禿的發圈,邊吃飯邊說話,臉都要埋進碗裏了還不忘八卦。

“對了,你這次考的怎麽樣啊,我可不想和你分開,和一班的人在一起也太無聊了。”

看著嘟嘟囔囔的王冬冬,陳晨忍不住伸手,用食指關節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

“沒事,這才開學幾天啊,大家都不熟悉,過段時間就好了,我感覺考的不怎麽樣,以後爭取再考到一個班嘛。”

說完她就有些心虛,趕緊低頭吃碗裏的面條,不敢再擡頭看王冬冬,不過餘光瞟過去,發現王冬冬眼裏已經有了淚花,陳晨感到無奈,她怎麽就這麽愛哭呢。

晚飯時間很短,匆匆吃完後倆人手牽手走了出去,天色已經擦黑,遠處不是沈寂的黑色,而是浮動的深紫色,好像還能遠遠看到趕著下班的太陽。

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遠方,陳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好像聞到了風裏凜冽的味道,也對,已經要十月份了。

再睜開雙眼,天色好像又暗了些,一彎月亮不知怎的,已經懸掛到了夜空,雖不是夜,卻格外顯眼,陳晨驀地想到了辛棄疾的一句詩——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

“什麽意思?”

“啊!”

許是看陳晨太過集中,一直望著遠方,王冬冬就沒有打擾她,等她念出這句詩時,王冬冬終於忍不住了。誰承想陳晨被她嚇了一跳,受驚的陳晨像是一只小鹿,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戒備,回頭看到是王冬冬才放松下來。原來是她太過集中,不知不覺竟把心裏想的說了出來。

“這是辛棄疾酬和朋友登樓賞月寫的一首詞,這句意思是‘我們呼喚出滿天皎潔的月光,照見我們的心地像冰雪一樣明透’,上片寫景抒懷,下片著重言志,這句很符合今天的場景……”

陳晨還沒說完,就被王冬冬打斷了,她伸手挎著陳晨的胳膊。

“哎呀都考完了,你這說的都是些什麽啊,趕緊走吧,等下該上課了。”

被打斷陳晨也沒有生氣,和王冬冬手牽手趕回了教室。

其實她想說的話還沒說完,她最喜歡的是這首詞上闕的最後一句——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喝酒還未盡興,寶劍的光芒已經沖向秋天的夜空。這是對杜甫詩裏“飲如長鯨吸百川”的化用,陳晨讀到這首詞時心想,這不就是我們嗎。

不過這有什麽關系呢,等到日後偶然看到一群意氣風發的少年,一如當初的她們時,她才明白,少年心性最為可貴。

回到教室後,白熾燈的燈光被雪白的墻壁襯的有些晃眼,講臺處有值日同學哼哧哼哧地拖地,教室裏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老郝站在門口催促著走廊裏的同學,這樣普通而又無趣的日子,陳晨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當~當~當當~上課鈴響了。

二人在老郝的催促下加快腳步走回教室,陳晨和高宇軒並排站在桌前,她摘掉眼鏡,揉了揉有些幹澀的眼睛,瞇著眼去看桌上貼著的課程表。

“別看了,這是老郝的課,我看他剛剛拿著語文成績單呢。”

高宇軒看著有些喪氣,找出了語文課本,嘴裏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麽。陳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畢竟二人也算是“戰友”了。

值日的同學在上課鈴響前匆匆收尾,還有些打籃球回來晚的男生一溜煙跑回教室,他們的籃球鞋踩在剛拖過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陳晨心裏嘆了口氣,只覺得煩躁。

“好了,大家都回來了吧。”

老郝喝了口茶,今天他的茶杯裏多了幾顆枸杞,紅襪子換成了白襪子,衣服還是沒換過,不知道別人怎麽想,陳晨開始懷疑他把同一套衣服買了很多件。

眼看著陳晨又在走神,不知道想些什麽,高宇軒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她立馬回過神來,微微發力搖搖有點悶的腦袋,陳晨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們說一下這次的考試,這是我們分班以後的第一次考試啊,我當時也不建議學校組織考試,這剛進入高中,還去軍訓了一趟,能考出什麽名堂呢,但是啊……”他停下來喝了口茶“我們還是有一些同學考的不錯的,接下來念一下這次語文成績的排名。”

他說完話後,陳晨明顯聽到教室裏有些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是高宇軒。不知道是沒戴眼鏡看不清,還是前排的同學本來就自信,陳晨沒有察覺到其他人的變化,也是,大家都是好學生,自信是應該的,這種環節從來都與她無關,於是她又瞇著眼睛,盯著自己空白的桌面出神。

“陳晨。”

老郝一只手捏著那張薄薄的成績單,一只手握著水杯,沒看她,卻叫了她的名字。

“到。”

“年級第一,137分。”

這次教室裏倒吸涼氣的人真的多了,一時間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陳晨有些不知所措,拽著衣角看向前方,剛好對上了老郝從瓶底厚的眼鏡下透出的審視的眼光。

她低下頭不說話,仍有同學頻頻回頭張望。

“字寫的還可以,作文尤其不錯,但是基礎還要加強,古詩默寫丟了二分啊,這個不應該。她的卷子等下課了讓……”他順著陳晨往前看“孟奕嘉去課代表那裏領一下,貼到後黑板上,大家都去看一下。”

沒有想象中的□□和暴風雨,反而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成績,陳晨此刻有些摸不著頭腦。

“哇靠!你小子藏得挺深啊!看不出來!嘖嘖嘖,以後多賜教。”

高宇軒的五官都快被他誇張的表情擠沒了,陳晨抿著嘴唇忍住笑,錘了他一拳。

“高宇軒!”

老郝扶了扶眼鏡,直勾勾地看過來。高宇軒以為自己是第二名,在聽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間都不敢相信,開始懷疑這成績單是不是念反了。

“倒數第一,89分,差1分及格,是我們班唯一一個不及格。”

果不其然,沒反,他哀怨的看了陳晨一眼,剛剛揚起的頭又低了下去。

接著老師又開始念成績單,對每個同學的成績都加以簡單點評,在下課前讀完了成績,又囑咐了幾句,就拿著水杯去泡茶了。

剛剛陳晨還有些緊張,以為自己乍一下考了第一,會被叫去談話,但是並沒有,他沒有找任何人談話。

老郝走出教室後,陳晨裝作不經意,往前看了一眼,發現孟奕嘉已經不在座位上了,為了往那個方向看一眼,她裝作環顧四周的樣子,其實她才不關心別人呢,只是眼神都還沒收回來,就被王冬冬拽著一起去了廁所。

等她回教室後,發現後黑板的公示欄處貼著自己的答題卡,正面是覆印的,背面的作文是原卷,有一圈同學圍著看,王冬冬剛趾高氣揚地拉著陳晨要去看看,被陳晨死命拽走了,太丟人啦!

她說不上自己現在的心情,但是算不上壞,這節課結束後就是兩個小時的夜自習,二人終於能坐下來了,等陳晨在座位坐定後,發現桌面放著一張從中間對折的很整齊的便利貼。

她看了看周圍,沒有人,伸手打開那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一行字。

“為我抄首詩”

陳晨覺得這字體很眼熟,能看到孟奕嘉的影子。她快速把那張字條塞到校服褲兜裏,心臟不知怎麽跳得飛快,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她覺得那張便利貼都快要灼傷自己的皮膚了。

深呼吸幾次,陳晨才勉強鎮定下來,她心裏暗自想到,許是因為自己太膽小才會這樣。

突然,背後被人拍了一巴掌,陳晨猛地回頭,是高宇軒,他推推眼鏡,手裏還拿著一個筆記本,笑嘻嘻地看著陳晨。

“大作家,我把你作文裏的好多話都抄下來了,以後茍富貴勿相忘啊,我看你還真是吃這碗飯的料。”

被嚇了一跳的陳晨對著他翻了個白眼,兩人又開始打鬧。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剛剛還聊得熱火朝天的大家都乖乖閉嘴,沒有人說話,隔著幾排距離,陳晨都能聽到樓道裏巡查夜自習的實習老師的腳步聲。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翻出日記本,上面放著語文書和聽寫本作掩護。

從桌洞裏找筆袋時,陳晨摸到了一張紙,她抽出來一看,是自己的語文答題卡,奇怪,不是貼到了公示欄嗎?她細細看,是覆印過的,是她……前排人影重重,她看不清,只隱約看到了孟奕嘉的背影。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只覺得口袋中的便利貼更加燙人。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將那張答題卡仔仔細細對折後塞進試卷夾,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她。

輕輕吐出一口氣,陳晨提筆。

水調歌頭·和馬叔度游月波樓

辛棄疾 【宋】

客子久不到,好景為君留。西樓著意吟賞,何必問更籌。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

野光浮。天宇迥,物華幽。中州遺恨,不知今夜幾人愁。誰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爾,決策尚悠悠。此事費分說,來日且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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