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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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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鬼城

進了廊內,羊玳瑁倒消停下來了,跟著彌虛極走回屋,也不吵鬧,只在彌虛極給他換寢衣時說了句:“別扒我褲子。”

“怎麽了?”彌虛極問。

羊玳瑁眼前模模糊糊,只有背過的醫理如投象告示般遠近翻滾,彌虛極一問話,所有醫理忽接連退去,他心中一急起身去抓,全沒摟著,只剩幾字蔫蔫的搭在他臂上,便仔細甄別,磕巴著念出來:“酒、酒後不宜行房。”

“……”

彌虛極又捏他脈相,見呼吸平穩,心跳聽著也如常,一把將他褲子扯下,撥弄兩下打量片晌,自語道:“長這麽點點兒,誰要和你行房。”

昨日吃桃吃醉了,羊玳瑁竟一直睡到早晨,宮主不在屋裏,洗漱時看盥室裏掛著自己衣物,都幹了,還有細微香氣。換好衣裳出屋,見宮主幾族正圍著昨日那棵小草。真尷尬啊,他心想,不過昨日既然是吃果子吃醉了,他便假裝全不記得,決定走過去湊熱鬧。

那小草叫他們置一圈柵欄圍上,還使錄鑄留像,以紀念山頭時隔百年又生一草。

彌虛極看他過來,問:“頭暈不暈。”

羊玳瑁搖頭,問:“它能活多久呢?”

那年輕陸吾極歡實道:“自然全憑天意!昨日彌宮主都講了!”

羊玳瑁臉瞬間漲紅,訕訕轉身溜了。他又走到閔鹹安屋旁,一顆腦袋忽從窗裏冒出來,若是怨念有形,他大約都能被這東西穿墻裹進去。

窗從裏頭打開,羊玳瑁問她:“沒睡好?”又說:“頭發編的不錯。”

閔鹹安怨念更重,真如實質了!

“我八歲就不這麽編腦花了!”她憤恨道,老娘不給她編,她又手笨,編腦花就是她的人生噩夢!

宗述也從一旁冒出來,高興問道:“她好不好看?”頭上竟梳著和閔鹹安一模一樣的編發,羊玳瑁瞧不出是如何編法兒,只覺著看上去有幾分精致,便說:“真好看。”又誇宗述:“你也好看。”

宗述面具後的兩眼一亮,笑了。

“彌宮主,下一陣去哪呢?”繁淞問。

“譙明。”

“譙明啊,好像和我們這兒損耗的差不多,幾個離昆侖近或臨海的山陣總是損耗大些。”

到走時,長司等幾族都出來相送,互相辭別後,走出些距離,歸海比不周在末尾,回望他們一眼。

“有點本事。”她又回過頭自語。

羊玳瑁不知歸海比不周說啥有本事,扭頭見她目光好似打量著宗述後腦,便以為她是為宗述的編發才能所拜服。

下山時,白虎奔的極快,閔鹹安坐在石英閣裏嗷嗷大叫,太錦與思之疾速飛在半空,他們驚的林中鳥獸四散,兩只□□的白鹿都被嚇著了。索性羊玳瑁跟在彌虛極身邊,不然見著這一幕又要尷尬臉紅。

“真是撒了歡了。”歸海比不周道,又問明中玉:“你倆怎麽不跟著撒歡兒?”

明中玉看她一眼,沒出聲。

歸海比不周兩手一起,明中玉和宗述立馬浮上半空,她倆驚慌展開錄鑄踩在腳下,又見歸海比不周一掃衣袖,各自便奔著太錦她們去了。

“那小女子面相雖比你成熟,舉止倒比你幼稚許多。”

“可能是大家小姐吧。”羊玳瑁說:“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閔鹹安不像他以前見過的女子,總覺著她在哪兒都十分自在,又不顯得粗魯,大約三十來歲,竟還有些天真模樣。

“你家裏沒錢?”

羊玳瑁搖頭,說:“普通人家,父母都起早貪黑的受累……但我們也有好時候。”

“我聽虛極說,你們那兒都是男子強壯女子細弱。”

“嗯。”他說:“大部分是。”

“那是男子生孩子麽?”

“嘿嘿。”羊玳瑁被這一問逗笑,說:“也是女子生孩子呀。”

歸海比不周道:“即體弱,又能產子……那豈不是可任意掠奪?”

羊玳瑁張嘴想說“不是”,忽然想到,小姐兒不是買來的嗎?這可算一種“掠奪”?村鎮上也有女子自由戀愛,但另外那些被父母強硬指婚、不甘願的,可也算一種“掠奪”?她們不但被外人掠奪,還要被自家掠奪……想此種種,“不是”二字他竟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歸海比不周卻自說自話道:“應當不是,你們那處大約也算平衡了,閔鹹安不像是被‘掠奪’的樣子,自尊極強又有才學……”她說:“只來此處四年便將陣法學個通透,這樣的人若是硬拘著她只做生子顧家的事,實在教她痛苦。”

“那她八成是生在極大戶的人家了。”羊玳瑁嘆息一聲道:“一般家庭的,也就那樣吧。”

“是麽。”歸海比不周說,將一縷長發別到耳後,玩笑道:“那日後你便盯著她,要她好好強身健體,若將來回到你們那我處,能一個打十個,誰奈何的了她?”

羊玳瑁勉強一笑,問:“我們還能回去麽?”

“我不知。”

“那……我們是怎麽來的呢?”

“這我也不知。”歸海比不周道:“天底下只有一神知曉你們如何來,只是他行事講時機,不到你們相見的時候,你們絕見不著。”又問彌虛極:“他近些日子找過你麽?”

彌虛極搖頭,忽拿出自己錄鑄一展,將羊玳瑁放上去。

“你也去和她們玩兒吧。”他說:“山中當扈似有藥用,你遇上了仔細瞧瞧它們樣子。”

“真的?”羊玳瑁眼睛瞪大了些,也比剛剛亮了些,好奇問:“能治甚麽病呢?”

“好像吃了就能不眨眼。”

“不眨眼睛?那豈不是更有病了?”

“我就不眨眼睛。”彌虛極說:“我有病麽?”

羊玳瑁便“嘿嘿”一笑,由著宮主的錄鑄載下山去了。

“你真能胡扯。”歸海比不周見人遠去,問道:“他是不是弄錯了?這兩個小人兒只是模樣相似,實則是從兩個地方來的?”

彌虛極搖頭,說:“肉身元源極盡相近,必是一處來的。”

“這小孩兒雖比那小女子年紀小,心思倒重的多,只是面上不顯。他身上的郁氣可不是一般的郁氣,非國難家仇,人不可能沈恨至此……那女子顯然是活在平和世道了,我瞧她一心焦就好多食,雖也心中不大康健,但比那小孩兒強的多。”

彌虛極道:“確有國難。阿鱗來此處頭半年,被一戶村裏人家救了,臨行前我與那位救他的女子私下見過,說他……說他在村中時幾番尋死,怕巨大響聲,還怕釘鑿之事,若是在家中修甚麽器物,做出釘鑿的動作,他就極恐慌。”

歸海比不周眼睛一瞇,周身激起一圈白金光電,又瞬時消散。

“我和錦容也察覺了,便極少提他過往。”彌虛極道:“只許你今此一次,若再提……”

“額……”歸海比不周捋了捋發尾,不甚自在道:“我這……問的時候沒想那麽多,下回註意。”

彌虛極眼珠子上移。

歸海比不周立馬又說:“沒有下回。”

去往譙明,要過一座大城,名林鬼城,此城跨坤與大河及雲海所建,上古時期是鬼國與林氏國交界。太錦溫緩的斜朝下飛,羊玳瑁和閔鹹安坐在他背上,不住發出驚嘆。

“哇!城裏還有長車呢!”

“那是啥?船?”閔鹹安看見幾個或白黃、或青黃的流雲狀玉碟浮於水上,好像還有人在上邊。

“這也太奇了!鹹安姐,你看,這邊兒是河,那邊是雲!”

“啥游過去了!大海葵?竄那麽快!”

雲海好似自無盡之處傾瀉水中,此岸邊水面建屋皆是冷烈金質、彩光四射,一派繁華熱鬧,如奔騰中的坤與大河。彼雲海建屋皆是淺淡光柔,高低錯落隱現雲間,似幻如夢。

待太錦飛到較低處,又見各族樣貌相異,所乘器物各異,衣著鮮亮者有、素樸者有、古怪者有,叫人目不暇接。

“師父!”太錦高聲問:“你們留這兒修養不?”

彌虛極點首:“好。”

太錦便顛了下背上兩個小人族,說:“坐穩,要落地嘍!”隨即一個俯沖直飛地面,閔鹹安驚叫出聲,羊玳瑁緊閉雙眼,不過瞬息,太錦便落地,又將他倆從背上抖落下去,化做人樣兒,一手一個撈起來。

“好不好玩?”

閔鹹安迷糊大喊:“好玩兒!”又拽著太錦衣袖說:“我想坐那個船,那個像蘸醬碟的!”

太錦終於瞧出她幾分可愛,擡手將她飛亂的頭發摘下來,看師父他們也都落到近旁,便點頭說:“好。”

河水奔騰聲極震耳,他們行至水岸,流雲船交錯候在渡口。這船在空中時只瞧著像個大玉碟,落地了才看出上邊竟扣了個通透的罩子,各族排隊依次進入,有面生一目的鬼族人、有狀如黑狗的犬戎族人、有一首三身的三身族人,也有華夏族人,其中幾族攜幼子,其餘多正值青壯年歲。另有異合來者,還不少,和羊玳瑁他們排一隊的有三位,其中兩位狀如帶魚,極扁,目生兩側,有手無腳,最底部膨如吸盤;另一位頭光圓如蛋,下身卻生如蓑衣,毛毛刺刺,手腳圓胖,憨壯可掬。

一進入船中,震耳水聲便被隔絕,船上一側有座椅,另一側是透亮地磚。船中正播著一首曲子,閔鹹安細聽,除了蕭聲,竟還有似吉他、貝斯的樂音與其合奏,且那蕭聲輕快,聽著並不使人心生悵然,反而……她不自覺說道:“竟有股俠義之風……”

索文之聽見,一笑:“那你算是品出此曲妙處了!”她眼中黑灰,一絲眼白也無,極高壯豐腴的人樣身軀杵在閔鹹安身旁,說話間,船緩緩行起來。

閔鹹安退幾步,擡頭打量她樣貌,問:“你和小鳳皇是一對兒?”

“是啊。”索思之坦然答到,又有些許無奈說:“我們都年長你們幾百歲,不論輩分,至少也要叫姊兄吧。”

“哼!”閔鹹安誇大道:“我都能按著羊羊的頭叫我娘了,和你們可不是一輩的!”

“你倒沒老到如此地步,頂多算作阿鱗幺姨。”

“你們咋都叫他阿鱗呢?”

“他幼名十三鱗。”索思之道:“十三鱗正是玳瑁別稱。”

閔鹹安扶著玉質窗欞朝外望去,唇角帶笑:“好嘛,這不成了小王八了!”

索思之也笑:“阿鱗的確是個楞頭楞腦的小王八。”

閔鹹安打了個激靈,這語氣也太溺的慌了,跟顯擺自家傻兒子似的!幸好……幸好明中玉從不這樣!忽聽羊玳瑁喊她:“鹹安姐,快來看,那個怪魚!跟在咱們船底下呢!”

她轉身,見羊玳瑁背著書箱蹲在那透亮地磚上,明中玉也蹲在一旁——那平日無甚麽情緒的陰郁女子眼中竟破天荒的流露喜愛,灰翠眼珠兒隱隱發亮,一副極想摸羊玳瑁又竭力忍耐的蠢樣兒!

閔鹹安氣勢洶洶走過去,一掌糊到明中玉臉上,質問:“你對羊羊有甚麽圖謀?”

明中玉叫她糊懵了,這還是閔鹹安頭一回碰她,細弱的手覆在她臉上,觸感奇異,十分好玩兒,她未動,見這小小女子假樣兒生氣,有點磕巴道:“沒、沒圖謀,我怕他被魚嚇著!”

閔鹹安不屑低頭看去,卻瞬間腿軟好懸暈厥——只見一張紅口大嘴從水中上浮一吸,好似想把她從船裏吸進肚子!她那手立馬改糊為扶,哆嗦道:“羊羊,扶姐到那邊兒去,我……我走不動了。”

羊玳瑁扶著她往座椅那兒走,念叨:“是挺嚇人。”多虧宮主,自那日原身歸與使一只眼珠子看他,將他嚇出些膽量,現下看見甚麽陰滲東西都覺著比宮主遜色多了。可惜這魚鹹安姐都沒看全,它長了好幾個身子,卻只有一顆頭呢。這麽想著,他又下意識朝一邊的三身族人看去,其中一小孩攥著她母父褲腿,也好奇打量著他們。

“這是甚麽船?好像是玉做的。”閔鹹安趴到座椅上,又覺著不雅,翻了個身蹬上去坐好。

“仿玉。”明中玉跟來說:“玉料有各樣重要用途,不會拿這麽大一塊做游船。”

羊玳瑁把書箱撂地,翻出點零嘴兒給閔鹹安,又舉一塊豆糕問明中玉:“你吃麽?”

明中玉看他小小的手舉一塊小小的糕點,心生奇妙,便咧嘴笑開:“我不吃。”

羊玳瑁把豆糕收起來,又擡頭說:“你笑還挺好看呢。”

歸海比不周牽著白虎過來,宮主慢慢走在後頭,大約燭龍一族平日極不常見,各族都悄悄打量著他。

許多樓屋建至水下,直梯在外升降,也如這船上罩子般透亮,大約為了叫人能瞧見外頭風景。船行一陣,竟漸漸往水中沒去,羊玳瑁和閔鹹安姿勢一致跪在座椅上扒著窗欞,他驚奇道:“還能這樣?!”

正值坤與大河春汛,水流急湍,船上樂音忽停,各族齊齊一靜,青黃之光從景窗掠過,悶震水聲入耳,雖不如在外頭聽的那般洪大,卻另有一種震撼之感。在水下也瞧得出滾滾黃濤流湧,各樓宇光輝模糊於黃濤之中,這船明明有行力,偏佯做隨水逐流之態,羊玳瑁扶著椅背細看外頭,忽有幾縷赤發從上飄來。

座椅都被占滿了,彌虛極從羊玳瑁身後探過去,一手撐著景窗,看著外邊兒,似察覺那小小人族正仰頭看他,便也低頭看去。大約因那兩粒小棕眼珠兒既專註又怔楞,他竟擡手使兩指揪住了羊玳瑁的嘴。

眼珠中的瞳仁一瞬放大,一只微微泛黃的小手搭上彌虛極手腕。

“忘生有一顆水星。”彌虛極又低下些頭,說:“全是水,只有一塊陸地,那兒的人族與白民極像,卻能剝了自己的皮還好好活著。”

“往後有工夫帶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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