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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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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豬

太錦時而跳脫如稚子,可一旦沈靜下來,斂容姿態也叫人看著心中發怵,幸而羊玳瑁同他相處的多,無論太錦如何一本正經都不怕,現下看他端端正正盤坐席上,便知道他有正事要說。

“和你那大姐談的怎麽樣?”他問。

羊玳瑁將酒擱在案幾上去尋杯子,說:“她入擲暑宮才一年多,剛被分到紅鯨手裏。”

“擲暑宮與別處不同,非官司,因她們祖上有功,與各族淵源頗深,又財力富厚,才留得個‘宮’在。”太錦掀開酒壺蓋子,將酒倒入羊玳瑁尋來的杯中,“只是雖非官司,卻將萬年前已禁棄的官司做派學去三分,治下如馭奴,還叫她們人人皆言自願。”

羊玳瑁搖頭,道:“確實自願,工錢比別處多,自尊受損些也無妨。”

太錦冷笑一聲,說:“無妨?從上頭受損,到下頭找補,烏煙瘴氣一團糟爛,那黎媗居中還叫人跪行服侍,她別的本事沒有……”話未言盡,又是一聲冷笑。

羊玳瑁也盤坐席上,一只手杵著下頜,另一手將酒杯舉到鼻頭前,只聞了聞,沒下嘴。

“紅鯨年少氣盛,有些能耐,喜歡叫人捧著,不過她對手下各族還不錯。”太錦不似剛剛那麽繃著了,有些溫言道:“你那大姐跟著她,就跟著她吧。”

羊玳瑁點點頭。

此次宮主歸來,親身帶了些各處星合的小物。在他休憩間不聲不響落進屋來,都叫一不做支使小石蜃們歸置好。

那酒已被太錦酌去大半,他知道這酒羊玳瑁喝不了,便“好心”替他解決,現下有些飄然,在屋中四處走動,最後停到羊玳瑁平日睡的地方,看著其中如棉團般的東西,一笑:“我沒做成的事,倒叫師父做成了。”

“你沒做成甚麽事?”羊玳瑁問。

“嘿嘿。”太錦一笑,有些話可不敢說出口,不然這小小人族必要在屋裏翻幾個跟頭洩憤。他與思之屬異族,將來不可能有子嗣,原本心中考量,打算將羊玳瑁收做兒子,世間不是沒有延壽千年之法,只是人族多喜百年後魂歸雲土,明裏暗裏探過羊玳瑁的心思,見他無意延壽,便不了了之。

況且師父極狡猾,明明也知他年歲不大,卻偏像待成年各族那般同他說話,更助長這小人族的氣焰,這兩年連摸頭都不能了,平日還必得以同輩相稱,唉……

又幾樣東西四下掉進來,太錦走到窗邊打量幾眼,問他:“師父回來沒嚇著你吧?”

羊玳瑁打了個馬虎眼,沒答這茬,將自己嚇暈的事略過去,只說宮主問了問他的功課。

“師父這次歸與,會把我和思之的活計暫且交給文之姐姐打理。”太錦道:“師父每三十年帶我們游學一回,現下正趕上第六回,過幾日你也尋個口袋裝些衣物,帶好日用的東西。”

宙宇中星合不計其數,自有生靈的不過十萬餘,自從各星合能相通,到其他星合久居的族類便多起來。坤與中各族多居太歲,離羲和不遠,又地廣族稀,哪怕身長千裏也能尋個不侵擾他族的住處。

燭龍、尋木兩族生的龐大,早已到太歲置家。神、人中職司宙宇萬合各項事務的,也多將居處置在與職司相近的星合。坤與現下只做文旅祖星,另有羲和內孕產子嗣者多回坤與。

羊玳瑁未細打探過宮主職司所在,只知他常需在各星合間走動,身邊跟著幾位有能之士,其中便有索思之的姐姐索文之,她比思之年長六百歲,與宮主差不多。

鳳皇多五象擅火、九鳳多五象擅水,但太錦與索思之都更擅通金象,便未從家學,經索文之引薦,尋到同樣擅通金象的彌虛極拜師。二鳳學有所成,彌虛極暫且給了個天河北宿內遣送小案罪犯的職司,但每三十年一次的游學仍延續下來。

夜裏,一行各族見宮主歸來,都到他居所旁邊聚起酒來,宮中被這居所溢出的水淹沒,各族皆泛舟,游蕩在宮主散落至外頭的赤光發絲周圍。這其中多了幾位隨宮主從異合歸來的族類,羊玳瑁坐在龍頭上,縮在一縷纏結的發團中打量她們,只認出那位九頭鳳應當是索文之。

索文之正同太錦他們講話,九張臉也如思之一般神色各異,其中幾張還分神朝羊玳瑁看來,看了半晌,突然怪笑一聲,說道:“虛極頭發裏好像生了個大虱子,你們誰去瞧瞧!”

旁下各族都仰頭看來,皆露出一副才發現羊玳瑁的模樣,激烈爭討:

“文之,虱子腿快和你眼睛一樣多,他只長兩根觸角,絕不可能是虱子!”

羊玳瑁正兩手半展,各攥一縷赤發。

“你們有沒有見識?山中有一種小猿,正生的這樣迷你,虱子哪有這麽大個的,你可不要胡說!”

“誰胡說?若是虛極長虱子,定是這麽大個兒的!”

“怎好說男子生虱子?我瞧應當是只小蝴蝶,大約翅膀還沒展開呢!”

“你們幾個加一塊兒二十多只眼睛沒一只好使的,你瞧他人模人樣,說不準是個袖珍仙童,待會兒問問小條,她們童書裏常寫這些。”

太錦有些炸毛,幾次想止住她們都沒插上話,忽見上頭落下甚麽東西掉進水裏,激出些水聲,轉頭看去,見羊玳瑁半隱在那暗光發絲中,臉氣的發鼓,正從兜裏掏栗子砸她們呢!

“哎呦!這小虱子還會投擲!”

阿弄帶小條來時,便見小條的諸位長姨東串西游嘻哈大笑,像一群紈絝女流,於是高喊:“你們在這兒嘚瑟甚麽?!”

“宮主的小虱子發威啦!”

小條一眼看見羊玳瑁,還瞧出他正生氣,便大聲說:“砸死你們!”

“小條,我白給你帶那些玩具了!”

“他哪兒裝的下那麽多栗子!”

“他是裝不下!宮主可裝的下!小仙童!別扔了,都是吃的,砸我們多可惜!”

“可惜嗎?”

此聲一出,大家夥兒立馬都靜了,片晌,那叫羊玳瑁“袖珍仙童”的神族略略尷尬說:“可、可惜啊……”

“可惜就撿出來。”一縷赤發托著羊玳瑁下來,將他放到舟上,說:“撿出來,放滿。”

說完這句再沒聲了。太錦朝羊玳瑁行過去,正咂摸也沒扔下那麽多栗子,怎麽給船放滿?卻聽幾位長姨姐姐更大聲笑起來,索文之還道:“小虱子!坐住了,一會兒可別翻船!”說罷,又一顆栗子正正砸中她的頭,她卻渾不在意,極有興致到水中尋起栗子來。

這下太錦也咂摸出味兒,不單自己沒上羊玳瑁那船,還攔著小條不讓她去。

不一會兒,栗子撿凈了,她們卻沒從水裏冒出來,又“撿”著甚麽東西朝船上扔來,吃的玩的用的,真將船給堆滿了!太錦一眼瞧見裏面還有一壺潤面脂,只是這東西羊玳瑁從來不用。

索文之以人樣兒竄出水面,流光羽衣浸透了水,她伏上船壁,問羊玳瑁:“小虱子,還稱心嗎?”

夜色下,粼水中,這女子一面臉被隱暗赤光映著,灰發暗瞳,竟透出幾分幽異的美來,羊玳瑁臉一下漲的通紅,雖還是有些氣鼓著,卻又有點害羞,說:“謝謝。”

索文之笑起來,不是嘲笑壞笑惡笑,而是一種誠摯之笑,這下羊玳瑁臉更紅了,恨不得抓著宮主的頭發把自己埋起來……哎呀……好尷尬呀,自己剛才還打她們呢!

夜裏,羊玳瑁睡醒了,從窩棚裏爬出來,見宮主分身正坐在屋內檐上,他已將原身的頭從屋頂挪開,全落進水中。巨月當空,將屋裏照的如白晝一般亮堂,只是各種色彩不如白日濃郁,好似摻進些灰。

“女子有時就是這般頑劣。”彌虛極說。

“我也這麽頑劣過。”羊玳瑁走到窗邊,看宮主沈進水裏的大頭,這面窗只能瞧見一點嘴角和腮,肌膚上是如窗欞般的紋絡。“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竟這麽煩人。”他說道,只是索文之她們當下便賠禮起來,而他恐怕這輩子都沒機會給人賠禮了。

“頑劣歸頑劣。”彌虛極道:“她們不知你在自己族中已是成年之人。”他雖出聲,嘴卻未張,唇角上提彎如新月,說道:“還要買一副竹偶送你,我與她們講不清,只說你喜歡實用之物。”

羊玳瑁慢慢走回草窩棚,心中又有些不好意思。草窩棚四下零散著幾個小棚,彌虛極便支使小石蜃裝上門,給羊玳瑁做櫃子用。他走到一處小草櫃旁打開門,翻看各位姐姐送他的物件,有個椒褐色的書箱,可折可立,游學時背著正好;有一套金玉紙筆,金質紙堅硬,外角圓潤,內置青透髓板還可換色,以玉筆相配,寫多少劄記都可存於其中;有根小棍,做工精湛,卻隱隱透出些肅殺之感,使用文書寫著是專為男子制作的防身之物;還有個噴香的瓷壺,上面寫著“渠灌潤面脂”,正打量間,彌虛極說:“你不愛用就給我吧。”

羊玳瑁仰頭看去,宮主正一手杵著下頜,豎目中的黑瞳朝下墜著。他分身比尋常男子纖弱許多,與他膚色一般的赤紅長袍分瓣垂落屋內,腿足隱現其間,羊玳瑁瞧了幾眼,忽覺得有點怪異。

“咳。”他清了清嗓子,眼珠子瞎轉,問道:“栗子怎麽都沒了?”

“我餵白虎了。”

“它吃栗子嗎?”

白虎是經笙院裏的長條豬,又長又白,前後都長著豬頭。羊玳瑁常路過經笙的居所,見白虎總趴在院裏的碧池旁,有時也見它玩草球、蕩秋千。

“吃。”彌虛極說。

“真妙啊。”羊玳瑁感嘆,“白虎是我見過最俊的豬。”他說:“我們那也有豬,也生的俊,但沒有白虎俊。”

彌虛極的嘴又咧了咧,問他:“你瞧文之俊不俊?”

“不俊。”羊玳瑁搖頭,又說:“人樣俊。”

“你這俊不俊,有甚麽標準?”

“瞧著順眼就是俊,不順眼就是不俊。”

“錦容俊不俊?”

“我一開始被他嚇著了,沒瞧出來,後來覺得他俊。”

“我俊不俊?”

“俊呀,胖俊胖俊的,人樣也俊。”羊玳瑁說的是宮主原身之胖臉。

彌虛極那黑嘴咧到耳根,被他逗壞了,又問:“小條俊不俊?”

“臉俊。”

“經笙俊不俊?”

“有點俊。”

“經笙和白虎誰俊?”

“白虎俊。”

“我和白虎誰俊?”

羊玳瑁不吱聲了,他沒往上瞧,彌虛極的臉都被嘴隔成兩截兒了,又傳出聲來:“你說實在話,我不生氣。”

羊玳瑁往書箱裏裝了兩件衣服,才有點小聲說:“白虎俊。”

一樣東西嘰裏咕嚕滾落到旁邊,羊玳瑁回頭一撇,嚇得瞬間跳到草窩棚頂上,驚聲大喊:“啊啊啊!宮主頭掉了!宮主頭掉了!”

兩只豎目眨了一下,正是彌虛極笑掉的半截頭,他將徒留半張嘴的下頜低半寸,把落地的另外半截召回。

“你喜歡白虎,叫它往後當你坐騎好不好?”半截頭歸位,彌虛極又逗他。

“不、不用了!”羊玳瑁喘氣急得很,已不是第一次見宮主分身掉頭了,但這事見多少回也習慣不了啊!

“怎好奪人所愛。”待他順過氣,爬下窩棚時又說。

彌虛極從屋檐落地,一把將羊玳瑁鉗起來,召出二不休,提著人往經笙院裏去,說:“咱們把白虎偷出來。”

羊玳瑁掙紮大喊:“不去!我不去!”這甚麽宮主!半夜不睡覺偷人家的豬!丟人!他不要丟人!

“坤與內游學徒步,你這短腿能走多遠?”

“那我不去了!”

“一本書四五個月就看了幾頁,我沒打哭你就不錯了!”

“那你打哭我吧!我不要偷豬!我不要偷豬!”

二不休今日行的極快,羊玳瑁正叫喊間已到了經笙院裏,他一下住嘴,也不敢掙紮了,低頭見白虎正浮在水面翻著肚皮睡覺。彌虛極提著他靜悄悄落到水上,白虎一首睜開眼,看看他們,又閉上了。

開窗聲響,羊玳瑁全身瞬時冒出冷汗,只見一顆人面巨頭從昏暗屋內探出,沒睡醒似的,半睜著眼打量他們。

“白虎是並封。”她打個哈欠,懶洋洋說,暗處隱著環繞巨首的七顆小頭也嘰嘰咯咯笑起來,她接著道:“與豬有親緣,卻不是豬。”

羊玳瑁臉漲的通紅,心裏只覺得宮主才是豬!

“過幾日我帶他們出門,白虎借我用用。”彌虛極道。

“拿走吧。”經笙渾不在意說:“吃了也行。”

“啊?你不要它了?”羊玳瑁被宮主一手提著,奮力仰頭去瞅經笙。

覺察這姿勢叫人不舒服,彌虛極便將他撂到身旁。

“本來就不是我養的。”經笙從窗裏探出半個身子,虎爪揚出些栗子,白虎本來睡著,聽見聲響一下翻了個身,往水中游動,攆栗子去了。

“不道從哪兒跑來的。”她說:“並封皮毛青黑,白虎是異化,估計在山裏挨欺負,就跑到這兒了。”

“那你還給它做秋千?給它買球?”羊玳瑁實在不信經笙對白虎沒一點情感,竟然還叫他們吃它!

“之前住這屋的神族給自己孩子做了不少玩物。”經笙又慢慢退回屋裏道:“就這幾樣留下了。”

“那神呢?現在住哪去了?”

“死了。”經笙說,平靜的好似沒說出一個“死”字,但那七顆小頭卻面容極悲的落起淚來。經笙又困倦、又無可奈何的閉了閉眼,上頭淚水淌的她滿臉都是。

“我知曉你平日總來打量白虎。”她以虎爪邊擦臉邊說:“只是並封食雜,我不敢招你進來,怕一個沒看住它把你吃了,到時虛極豈不砸死我……”

“別瞎說,宮主不會打你的。”羊玳瑁正在心裏為自己偷偷說宮主是豬道歉,因而聽岔了一字。

經笙露出一個假笑,把窗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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